第三話 禍不單行
《新本格魔法少女莉絲佳》 · 西尾維新 · 4萬 字
如果有人問我,也就是供犧創貴,是怎麼將「紅色時間的魔女」水倉莉絲佳納爲己用,老實說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原因很簡單,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初是哪句話打動了她的心。如果要我試著回想這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我只記得當初總共花了五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用盡有生以來所學過的各種辭彙,最後才讓莉絲佳感受到我的誠意。至於我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對不起,當時我跟她說的話實在太多了,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現在大家知道當時我有多拼命了吧?爲了將人稱「紅色時間的魔女」,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的魔法師納爲己用,讓她成爲我供犧創貴手下的第一顆棋子,當時我真是喫盡了苦頭。是的,她是我遇見的第一個魔法師、第一個魔女。俏麗飛揚的紅髮搭配迷人的紅色雙眸,點綴著溼潤豐腴的紅脣,頭上戴著一頂過大的帽子,胸前插著一把美工刀。纖細的粉頸、纖細的手臂、纖細的腰身、纖細的小腿,莉絲佳輕輕擺動右手的手銬,小巧玲瓏的指頭把玩著美工刀的刀片,然後說著不合文法的語句,朝我點點頭。是的,她答應了。莉絲佳的個性十分獨特,徹底的矛盾是她的最佳寫照,外表看似穩重,卻又很容易流於衝動。或許在她內斂的人格中,隱藏著感情用事的另一面吧!這就是水倉莉絲佳,惡魔的掌上明珠,「紅色時間的魔女」。不過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對莉絲佳應該是抱持著一份警戒與懷疑,畢竟有求於莉絲佳的人是我,可是相對於莉絲佳而言,我未必是她所需要的人。不過這一年來,我跟她爲了共同目的一起行動,有時我幫助她,有時她拉我一把,就這樣歷經了許多未必對我造成困擾的困難之後,我才逐漸放鬆戒心。共同目的往往會讓陌生的兩人成爲親密戰友,雖然我對這種令人噴飯的情感表現嗤之以鼻,可是在不知不覺中,我也將「供犧創貴的身邊有個水倉莉絲佳」等同於「水倉莉絲佳的身邊有個供犧創貴」。當然,這很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也很有可能犯下最愚蠢的錯誤。無論如何,莉絲佳不惜越過「城門」,來到等同於海外異國的佐賀縣,她的最終目的就是爲了「尋父」,至於其中的過程,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是的,簡單說來就是如此,我也知道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誤。我到底是怎麼說服莉絲佳的,到底是怎麼讓她對我唯命是從?對我來說,這絕對是值得紀念的起點,絕對是值得紀念的五個小時,結果卻被我忘得一乾二淨,難道是自信心過剩的關係?抑或是得失心太重導致的暫時性失控?當然,我並不因而感到悔恨,供犧創貴的字典裏面沒有「後侮」這兩個字。這一年多來,我跟莉絲佳已經達成預期目標,也就是逮到水倉神檎的尾巴——嚴格說來,應該是「影子」纔對。一般人的效率沒那麼好,如果只有莉絲佳一個人,恐怕花上十年的時間也無法達成,就連我也沒辦法如此順利——當然,後者是一種謙遜的表現。畢竟我不會使用魔法,力氣也不怎麼大,這就是我需要莉絲佳的原因。沒錯,其中的因果關係一定要弄清楚,順序千萬不能顛倒。需要莉絲佳不過是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跟我本身的條件優劣毫無關係。對我來說,需要是一種必然條件,相對於莉絲佳而言,我的存在當然也是一種必然。不過仔細想想,後者的必然性似乎又沒那麼高,可是說也奇怪,莉絲佳居然會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議,讓我成爲她在陌生國度的「嚮導」。或許莉絲佳需要我充當她的手腳吧!我想。我把莉絲佳當成達成目的的「棋子」,可是就另一方面而言,莉絲佳又何嘗不是把我當成達成目的的「棋子」?而且莉絲佳是我遇見的第一個魔法師,我卻不是莉絲佳遇見的第一個「本地人」,因此她實在沒有非把我當成「嚮導」不可的必要性。至少在我試著說服她接受提案時,過程中應該沒有對她產生任何誘因纔對。
「難道她已經習慣我的存在?」
沒錯,要不然她怎麼會說我是她的「朋友」?對對對,就是在地下鐵事件結束時。朋友……無聊透頂,簡直就是愚不可及,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沒什麼壞處。莉絲佳把我當成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我心中不過是一個工具、一顆棋子,所以我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基本上,只要她把我當成可信賴的夥伴、忠實的朋友就好,其他我都沒放在心上。反正之前也是以同樣的模式一路走來,中間也沒發生什麼大問題,繼續維持也不失爲良策。
「……我沒有當壞人的意思。」
即使沒有反諷的意味,我還是忍不住冒出一句,然後停下腳步。腳上的鞋子是新買的,穿起來不怎麼舒服,新鞋特有的彆扭感從腳底陣陣傳來。這雙鞋是時下流行的款式,鞋帶又寬又扁,綁起來格外喫力不說,從鞋尖貫穿鞋舌的設計更是有說不出來的詭異。不過迎合大多數人的品味還是有其必要性,所以昨天才央求父親替我買了一雙。學校裏那些低能兒爲什麼會喜歡穿這種鞋子,老實說我還真的不明白——不,嚴格說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只要分析他們的行爲模式,很快就能找出答案。我只是不想花這個力氣罷了,況且他們的行爲模式也不值得我去明白。在賀織繪離奇失蹤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學校裏其他人卻還能渾渾噩噩地過著他們的日常生活,這種麻木不仁的低能兒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水倉莉絲佳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把我當成怎樣的人、到底對我有什麼看法,之前我也是一無
所知,或許在旁人眼中,我也是個麻木不仁的低能兒吧!沒辦法,這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這三個字我實在不怎麼喜歡。」
從書包掏出錢包,才發現我站在老舊大樓旁的自動販賣機前。剛好是我覺得水份攝取不足的時候。一百二十元。今天風蠻大的,開關書包有些喫力,我抬頭看著販賣機正上方,掛在建築物外牆的招牌(上面寫著幾個不具意義的文字,根本看不出是哪一家公司)也被強風吹得搖搖晃晃。將兩枚硬幣塞進投幣孔,商品選擇燈旋即亮起。販賣機的飲料共分上中下三列,最下面一排的半公升寶特瓶飲料遠超出我這個小學生的胃容納量,所以直接淘汰。那……喝什麼好呢?咖啡好像不錯。罐裝咖啡有別於千百力沖泡的咖啡,還在我的味蕾所能接受的範圍內。於是我將目光轉移到位於最上層的咖啡飲品,結果發現我必須踮起腳尖,才按得到最上層的按鈕。小小的罐裝咖啡值得我踮起腳尖嗎?嗯,這是個複雜的問題,而且事關我的自尊。如果踮起腳尖也按不到按鈕,即使這種狀況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豈不是會讓我飽嘗失敗者的羞辱。而且這不是有損與無損的問題,這種狀況一旦成立,我的自尊心一定會在瞬間化作碎片散落一地。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男子漢大丈夫一旦做了決定,豈能輕易退縮?不知道是誰說過,退縮就是失敗的同義詞,表面上我好像避開了失敗的結果,骨子裏卻跟失敗者沒什麼兩樣。無法堅定自己的決心,這就叫屈服,這就叫失敗。於是我牙關一咬,將右手伸向目標物的按鈕。
「……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手指跨過我的頭頂,按下目標物旁的按鈕。重物的掉落聲旋即傳出,鐵罐出現在取物口內。夠了,真是夠了。緊接著響起的是找錢零的聲音,總共響了八次,想必是八個十元銅板。其實根本不用聽聲音,既然我投了兩枚百元銅板,掉出來的八個零錢也絕對是十元銅板。我沒有回頭,事實上也沒這個必要,因爲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十分面熟,我纔剛剛見過而已。
「……長崎縣的風俗或許不太一樣。」我壓低了嗓音。「可是在『城門』另一端的這裏,越過別人的頭上拿東西可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爲。」
「——那可真不好意思。」纏著繃帶的手冒出一句回答,哄小孩的語調。「我只是擔心你不夠高,按不到按鈕罷了。根據我的目測,你絕對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按不到,所以我纔好心出手幫忙呢,供犧創貴。」
「你可真愛多管閒事。」
「怎麼又板著一張臉?你對其他人也是這樣嗎?」
「……你一直在跟蹤我?」我不想回頭,也不想回答問題,直接從販賣機內將飲料取出。同樣是咖啡,這罐卻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黑咖啡。「賠我。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旁邊那種。」
「照理說我應該向你道歉,可惜這是早有預謀的犯罪。當然囉,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我賠償,小小的一罐咖啡我也沒放在眼裏,再買一罐賠你就是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要旁邊的咖啡,不過罐裝咖啡基本上都是糖水,這種咖啡不喝也罷。既然要喝,選擇無糖咖啡纔是王道。」
「這就叫多管閒事,懂嗎?」
我回過頭來,將手中的無糖咖啡朝著對方臉上丟過去。老實說我不在乎對方接不接得到,結果那個傢伙還是輕輕鬆鬆地接下我丟過去的無糖黑咖啡。
「不用賠了,算我請你的。」
「真的嗎?太感激了,供犧創貴真是慷慨。我長這麼大了,還是第一次有人請我喝咖啡呢!」
「——夠了。」
★★
「……類似的事,之前你也做過?自從認識我之後——不,在認識我之前,這種價值觀就支配了你的行爲和動機嗎?」
「下午第一堂的體育課跑馬拉松,老實說我現在累得很,雙腿更是累積了不少乳酸。挑在一天的課程快結束時玩這種長跑,差點沒要了我的命。」
「嗯,或許這就是千百力跟我聯絡的原因吧!我這個做哥哥的萬萬也想不到,莉絲佳竟然會趁我專心向學時偷偷跑到外面。」
「……可是……他們都是『壞人』。」
意外的場景也讓我不知所措。剛開始我還在考慮該不該出聲,猶豫了半秒鐘後,旋即打定主意開口招呼莉絲佳;沒想到不等我把話說完,她就從高腳椅上跳下來背過身子。我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她想逃離現場。趁着她還沒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不過你也別端咖啡出來,這樣子真的會要了我的命。你們怎麼不賣柳丁汁呢?我敢保證生意一定會變得比較好。」
自報姓名後,我才猛然醒悟。整整三天足不出戶的莉絲佳,今天爲什麼會跑到位於一樓的咖啡廳?先前千百力爲什麼會提到時間差不多了?這一切的一切,就是出自這個重要性遠超過對我避不見面的原因。我在內心咀嚼着被莉絲佳一把推開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這一推似乎比剛剛的巴掌更讓我感到受傷。

「呵呵。你們吵得再兇,也不過是小孩子在拌嘴,用不着放在心上。」
莉絲佳的吶喊讓我不由得舉起右手,卻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剛開始我以爲是千百力,不過從吧檯後面的木門離開店面的他不可能從背後抓住我的手,唯一的可能就是走進店內的其他人。可是我沒聽見自動門開啓的聲音,除了我們之外,店裏面也沒有第三個人,否則莉絲佳就不會把門上的板子翻到「準備中」那一面了。問題是身體的感覺不會騙人,我的右手真的被抓住了,於是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
「……」
「城門之外的語言,你倒是應用得十分巧妙嘛!」或許在這十天之內,莉絲佳一直在心中琢磨這句話吧!也就是說這不是出於莉絲佳的懷疑,她很確定我就是殺了在賀織繪的兇手。「真是不簡單,不愧是我欣賞的魔女。」
「……你是——」
「本、本來就是小孩子!不管是我還是你,我們本來就是小孩子!」
「——創貴,爲什麼?」莉絲佳的雙眼凝視着右手的手銬,彷佛拒絕接受這一切?「爲什麼要這麼做?」
「……供犧少爺。」
「……」
莉絲佳右手一翻,又打算朝我另一邊的臉頰招呼。第一次或許是猝不及防,第二次可就不能被她得逞了,我連忙以左手擋住莉絲佳的右手,再以另一隻手回敬莉絲佳一巴掌。趁着莉絲佳發愣的時候,我立刻跳下高腳椅,順便把莉絲佳也拉了下來,高高抓起她的右手。
「沒錯,我被矇在鼓裏。也幸虧千百力判斷這件事屬於非常狀態,所以才冒着背叛主人的風險跟我聯繫。基本上這是非常正確的判斷,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失態的莉絲佳,很難想像她以前是個被寵壞的驕驕女。」
「爲、爲什麼?」
「……」現在輪到莉絲佳沉默不語了。只見她眉頭深鎖,雙脣抿成一字形。「創……創貴。」
「沒聽到我剛剛跟她吵得不可開交嗎?我開始懷疑你的思考邏輯是不是出問題了,怎麼會導出這種荒謬的結論?」我將咖啡空罐丟進販賣機旁的垃圾桶。「你說莉絲佳跟你說了很多,我看八成都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這傢伙可真是會找麻煩。」
「……在賀織繪是不是第一個,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無妨,沒關係。」莉絲佳加重了語氣。「時間這種概念對我來說不構成問題。」
途中脫口而出的抱怨,無可否認地帶有一絲的不耐。莉絲佳想要見我的時候,大可使用「省略」的手法來達成目的,不懂魔法的我卻只有「徒步」這唯一選項(不過我也不希望莉絲佳無時無刻都會出現在身邊,因此這個方法僅限於事態緊急的時候使用)。然而我這裏所謂的「麻煩」,並不是指這些具體的瑣事,老實說造成莉絲佳「身體不適」的原因,我心裏多少也有個底。如果我猜的沒錯,號稱「影之王國」的影谷蛇之,以及在賀織繪的死,應該就是莉絲佳「身體不適」的原因。影谷事件結束後,莉絲佳就失去聯繫,就時間點上的巧合來看,也間接證明了我的推論。事件發生當時,莉絲佳流下了紅色的淚水,彷佛在怪罪自己沒能拯救在賀織繪。她同情失去生命的在賀織繪,毫不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悲痛。我從來沒見過真情流露的莉絲佳,在賀織繪的死對她所造成的影響着實超乎我的想像,更沒想到當時的衝擊竟會造成她身體不適的後遺症,現在我除了感到麻煩,還是麻煩。幸好目前九州境內並未發生我跟莉絲佳必須插手的事件,不過等到事件發生後再來解決問題,似乎又嫌遲了一點。除了這個原因,當時我離開現場前去救助在賀織繪時,莉絲佳應該從影谷的口中問出不少有關水倉神檎的情報,以及所謂「方舟計劃」的詳細內容,我還找不到機會跟莉絲佳問個詳細呢(這就是之前提及的某種需要,急於請教的要事)。照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情報,而且就算莉絲佳的「不適」真的很嚴重,應該也還不到無法開口說話的地步,她的失聯實在沒有道理。不過話又說回來,基本上我可以理解在賀織繪的死對莉絲佳造成相當大的打擊(畢竟我也有身爲人類的這種情感表現),所以才一直寬容以對;可是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即使我是個目光遠大又沉得住氣的先知,也不認爲-味的等待有何意義可言。今天不管千百力說什麼,我都要衝上二樓找人。而且我還構思了幾個派得上用場的作戰計劃,如果情況需要,說不定還得給莉絲佳一個當頭棒喝。基本上我不擅長激勵人心,可是我也不容許莉絲佳爲了區區凡人之死而意志消沉,這是我最無法忍受的地方。
「……」
「我不懂你的意思。」
「站住,莉絲佳!」
「可是我一點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莉絲佳……」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我在一時之間爲之語塞。「……可是你仔細想想,我們能有今天的成果,不也是犧牲了許多代價嗎?死去的不是隻有在賀織繪,那時的敵人、別名『影之王國』的影谷蛇之,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你根本不瞭解!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自從我進門之後,莉絲佳還是第一次圓睜着鮮紅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可、可、可是你卻做出那種事,這、這要我如何是好?目、目的?那只是你的目的!我、我沒有那種目的,不要把我跟你扯在一起!」
「不是我的目的!那不是我的目的!不要把我跟你扯在一起!那是你的目的,你只是想藉此利用我罷了!」
「嗯?啊……嗯……」我本來想全盤否定,不過倉促之間難以編出一套有力的說詞,再說這種小事也沒有刻意隱瞞的必要,考慮片刻之後,還是緩緩地點頭。「她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我也是不得已的。」
「啊,莉絲佳——」
四下無人的店面響起清脆的巴掌聲,火辣的痛楚在我腦中繚繞。垂在莉絲佳右腕的手銬緊接着發出銀鈴般的聲響,我慢慢睜開基於本能自動閉上的雙眼,觀察着莉絲佳的模樣。原本以爲她的臉頰依然垂着兩行火紅的淚水,想不到應該存在的水珠卻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脹得通紅的雙頰、急促的呼吸,以及惡狠狠地瞪着我的雙眼。莉絲佳似乎說不出半句話來,其實我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說真的,我完全沒料到莉絲佳居然會直接訴諸暴力,一時之間還真的有些措手不及。再次強調,我是個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物,這輩子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賞巴掌,我只是沒料到動手的人居然會是莉絲佳罷了。
「可是!」
「……」
「……供犧創貴。」
「他不一樣。」
莉絲佳大叫一聲,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跟水倉莉絲佳失去了聯繫。其實莉絲佳是個拒絕上學的人物,在學校裏面見不到她本來就很正常,不過我所謂的「失去聯繫」當然不是指這個。之前我基於某種需要——簡單來說就是有事請教——的理由撥電話給莉絲佳,卻一直找不到人。不管我打了幾通電話,得到的只有管家千百力以「小姐目前身體不適」的制式理由回答,即使是直撥莉絲佳房內的專屬電話,話筒另一端也總是千篇一律的鈴聲。剛開始我還沒放在心上,不過同樣的情況持續一陣子之後,按捺不住的我才終於直接造訪莉絲佳的住宅(外觀是風車狀,一樓是咖啡廳,二樓是莉絲佳的住所),結果硬是被千百力擋在門外。千百力的語氣雖然委婉,卻擺出了一副沒得商量的強硬態度,真不愧是個盡職的管家。當時我覺得事情似乎還沒到非得強行進入不可的程度,於是就摸摸鼻子自行離去;可是同樣的情況又持續了三天之久,莉絲佳的失聯已經是第十天了,這令我不得不感到事有蹊蹺——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有點擔心。於是我暗下決心,即使是燒到四十度,今天也非得見到莉絲佳不可。好不容易等到學校放學,我跟同學隨便敷衍兩句之後,四度踏上前往咖啡廳的路程。
「千百力,你先下去。」
莉絲佳保持沉默,一句話也沒說,這種反應讓現場的氣氛頓時尷尬起來。也不想想我連書包都沒放下,一放學就直接趕來探望她,結果居然受到這種待遇。不管我說什麼,莉絲佳總是不發一語,即使是脾氣再好的人,難免也會感到不是滋味。這種感覺就跟我在學校面對那些無能之輩的時候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現在的我有些說不上來的心神不寧。
「哥!哥哥哥哥!」
「嗯……給我來一杯——」
「莉絲佳,你好歹也說說話吧?到底是……」
「可是……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不,那不是我的——」
莉絲佳閉上雙眼放聲大叫。
「好了好了,別讓其他人看笑話了。莉絲佳,你的朋友還在旁邊呢!」男子將目光轉向我,露出禮貌性的微笑。「呃……初次見面,你是莉絲佳的朋友吧?叫做水倉破記的人就是我——不對不對,我叫做水倉破記。」
「爲什麼,創貴!」
「營業中」的吊牌隨著自動門的開啓左右搖動(我還是得用力踏在地墊上),就在我準備進入店內時,出乎意料的光景映入眼簾。千百力一如往常站在吧檯後方,坐在對面的就是失聯許久的水倉莉絲佳,她將一雙纖細的腿在高腳椅上晃來晃去,似乎找不到着力點。發現到我的存在後,一臉驚愕的莉絲佳瞪大了雙眼。
聲音的威嚇有時比實際行動來得有用,只見莉絲佳停下腳步,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高腳椅。就椅子的高度而言,「爬」或許比「坐」來的更貼切。目視莉絲佳的一舉一動,我滿意地點點頭,離開自動門坐上莉絲佳右側的位子,然後將背上的書包往旁邊的空位一擺,目不轉睛地打量她。莉絲佳俯視着眼前的桌面,並未抬頭看着我,老實說這種態度讓我非常不悅。莉絲佳的臉色雖然不怎麼健康,卻也還不到「身體不適」的地步。
「吵架偶爾可以,女孩子動手打就不好——不對不對,偶爾吵架可以,動手打女孩子就不好了。」
千百力率先打破沉默。
「沒錯。」
「……」原來如此,這纔是莉絲佳避不見面的真正原因。「這麼做也是爲了你我的目的。」
千百力恭恭敬敬地向莉絲佳行個禮,轉身向我說句「招待不周,還請多多見諒」的客套話後,就消失在吧檯後方的木門。等到千百力離開後,莉絲佳再度跳下高腳椅,將自動門上「營業中」的招牌翻成「準備中」,才又回到座位上。
風勢愈來愈大,把我跟水倉破記吹成一頭亂髮;不過我們都不怎麼在意。
「爲什麼?你怎麼下得了手?」
「回、回答我。」莉絲佳語帶顫抖。「創貴,你像這樣欺騙我……在賀織繪的事情應該不是第一次吧?」
莉絲佳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細若蚊鳴,身體還不自覺顫抖。
「爲什麼不替我想想?」
終於被發現了。基本上只要稍具基本的邏輯推理能力,很快就會發現事情的真相,畢竟當時我編出的藉口過於牽強,欠缺合理的邏輯性。而且像這種小事實在不足掛齒,更沒有隱瞞的必要,只要時機成熟,我自然會主動向她告知。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客觀的立場上,莉絲佳身爲當事者之一,當然會以主觀立場來看待整件事,照理說在賀織繪的死對她而言,應該是個不容易被發現的真相纔對。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即使當時的她情緒崩潰、腦筋一片混亂,卻還是在事情發生的第二天以冷靜沉着的態度嗅出隱藏在表面下的真相,只能說水倉莉絲佳不愧是我所欣賞的魔女。她的腦筋十分清楚,值得讚許。
「……這件事你不知道?」
「不請我喝點東西嗎?」
「驕驕女……」
「不需要。」
對方是個身材高挑的男生,紅髮,還穿着一套相當奇特的制服,看起來不像國中生,大概是高中生吧!不管是抓着我的右手,或是自然下垂的左手,兩隻手都綁着一層細密的繃帶,這應該是他最大的特徵。皮膚異常白皙、雙眼異常修長、五官也是異常細緻,外表十分女性化。只見他露齒一笑,薄如蟬翼的雙脣宛如鮮血般赤紅,連他的瞳孔都是紅色的。
「創、創、創貴。」
纏著繃帶的手腕——水倉破記一派輕鬆地笑了起來,拉開鐵罐的拉環。「供犧創貴,如果你現在閒得發慌,要不要跟我聊聊?一直想找你聊天的人是我——不對,我一直想找你聊天才對。」
「莉絲佳稱我爲『大哥』,不過我並不是水倉神檎的兒子。水倉神檎是我的叔父,我跟莉絲佳其實是堂兄妹;不過我的父親死得早,所以我是神檎叔父一手帶大的,這也是我跟莉絲佳情同兄妹的原因。」水倉破記喝着無糖、無奶精的罐裝黑咖啡,逕自說出這些我根本不想知道的答案。「剛剛莉絲佳跟我聊了不少你的事。」
莉絲佳把我往後一推,強行掙脫束縛往前跨出一步。沒錯,她就這樣一頭衝進那名男子的懷中,說是用「撞的」也不爲過。我絕對經不起這一撞,不被撞得往後翻倒纔怪;可是那名穿着制服的男子卻毫不在意地吸收所有的衝擊力道,然後放開我的右腕,纏着繃帶的雙手溫柔抱住一張粉臉埋在胸前的莉絲佳。
「原來你是個道德主義者,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我毫不客氣地反瞪回去。「『壞人』就活該倒楣被你殺死嗎?兇手就非死不可嗎?或許這是你的思考模式,可惜我無法苟同。無論是高峯或是影谷,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之所以非死不可,純粹是因爲他們是達成目的的障礙,跟他們自身的人格或是角色無關。就這層意義而言,無論是高峯幸太郎、影谷蛇之還是在賀織繪,對我來說都是同樣的障礙,你沒必要、也沒有資格質疑我的做法。」
「沒什麼好爲什麼的!我已經說過了,這一切都是爲了達成『目的』!『目的』、『目的』、『目的』!除了『目的』還是『目的』!想要達成目的,就必須付出相對的犧牲!別以爲自己活在小孩子的童話世界裏面!」
「……遵命。」
「這個嘛……因爲她知道的太多了。」
「……」
「創貴,你殺了在賀織繪。」
「歡迎光臨。」
「……回答我。」
★★
「不敢當。」我拉開罐上的拉環,啜飲着又花了我一百二十元買來的罐裝咖啡。當然,是有加奶精也有加糖的商品。「你不去陪莉絲佳嗎?她的精神狀態不甚穩定,需要你這種人安撫情緒?」
「創貴!爲什麼!」
「爲什麼?因爲他是『魔法師』嗎?那之前的高峯幸太郎又怎麼說?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吧?」
「夠了,不要再說了!難道你也是光說不練的傢伙?難道當初找出水倉神檎的誓言,只是你隨口說說的場面話?我們明明又再明確不過的『目的』!我們的目的就是——」
莉絲佳打斷了我的話。
「……」
「幹嘛?」
「其實——」水倉破記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着我。「我並不認爲陪伴莉絲佳是我的責任,老實說這應該是你的工作。」
「想喝點什麼?」
「哥!」
「……說得倒簡單。」
「你的臉色可真難看,而且對長輩——好吧,對初次見面的人也很沒禮貌。你對其他人也一向如此嗎?」
「很抱歉,這是家族遺傳。再說你我素昧平生,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說得也是,算你有理。基本上到了我這個年紀之後,就會變得比較圓滑,講難聽一點就是容易妥協。就這點來說,你跟莉絲佳都十分難能可貴。」
「你看起來年紀沒那麼大。」
「我已經十八歲了,今年就要脫下這身學生服。在你們眼中,我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歐吉桑了。」他將咖啡罐丟進垃圾桶,大概也喝完了吧!「歐吉桑喝的咖啡絕對不加糖,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不喜歡甜食?」
「倒也不是,其實我對甜食的熱愛勝過任何人。不過我的體質容易發胖,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個圓滾滾的胖小子。之後好不容易纔減肥成功,現在我可不想再胖回去了,糖份的攝取當然得有所節制。」
「怪了,我怎麼聽說長崎縣的人都將肥胖跟帥氣劃上等號?」
「……,……別鬧了,你這孩子真奇怪。」水倉破記以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我。「該不會是莉絲佳說的吧?」
「呃……前幾天遭遇影谷蛇之時……」
我知道這件事瞞不了他,索性將來龍去脈整個說明一遍。聽完我的敘述後,水倉破記瞪大雙眼,臉上掛着難以置信的神情。
「……以動物當成一個人的稱號,確實是一種尊敬的表現,畢竟動植物對『魔法』的理解比人類更深。不過這只是一種全盤性的思維,我們並沒有特別尊崇『豬』這種動物,莉絲佳顯然是誤會了。」
「誤會……」果然不出所料。「不過莉絲佳好像特別喜歡看大相撲……」
「那只是她的個人喜好,並不代表所有的長崎人都愛看大相撲。真是天大的誤會,就跟住在北海道的人一定很會滑雪、住在京都的人一定都以紅豆糕餅爲主食的誤解一樣。」
「……」
看來莉絲佳是個異於常人的怪胎。
「沒錯,天大的誤會。」
水倉破記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這就是將自己的價值觀等同於全世界的價值觀所造成的誤解,這種人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無法以感官察覺的另一面。」水倉破記露出微笑,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臺詞。「就這層意義而言,莉絲佳不過是個小孩子。你也不例外,供犧創貴,驅使『魔法師』的幕後黑手。」
「或許『皇后』的比喻較爲恰當。」
我的語氣充滿挑釁。
「這倒不是。不過我知道找出水倉神檎的下落對莉絲佳而言有多重要,也明白她甘冒風險越過城門來到這裏,就是爲了尋找她的父親。如今她爲了達成目的,已經耗費不少苦心,就算是『親如大哥』的你叫她回去,她恐怕也不會乖乖聽話。當初瞞着你這個『大哥』離開長崎,就代表她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你這個做『大哥』的應該多多體諒纔是。」
「……魔法陣的效力不是以一次爲限嗎?」
「……是嗎?」我睥睨着水倉破記。「敢不敢親自試試我到底懂多少?」
「真冷漠,她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的血液比莉絲佳低了好幾個等級,可經不起太多傷口的折磨。不過好不容易纔獲得這種能力,當然得多加利用,所以我的權宜之計,就是手腕上的繃帶。這兩條繃帶具有讓傷口的時間暫時停止的作用。」水倉破記頓了一下,繼續開口說話。「你懂得很多,可惜都是一知半解。這兩條繃帶是魔法陣,不是魔法式。」
「莉絲佳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從小就是難以親近的彆扭小鬼,不過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的家庭環境跟一般人不同。不瞞你說,小時候我不知道喫了她多少苦頭。如今這個難以親近的莉絲佳,卻對你格外放不下。」
「……怎麼說,難道這裏還有值得她留戀的地方?當初莉絲佳之所以不肯上學,就是不想跟外面的世界有所牽扯,這可是她自己說的。」
「別再裝傻了,這招對我沒用。還是說你根本毫無所知?不瞞你說,我從你的身上嗅到了莉絲佳的味道。」
「這也是莉絲佳說的嗎?基本上是以一次爲限沒錯,不過凡事總有例外……看來你對莉絲佳十分信任,可惜莉絲佳也不過是個孩子,相信她是你錯誤的開始。明白了嗎?莉絲佳的知識相當偏頗,她懂的也未必比你多,否則就不會妄想找出神檎叔父的下落了。這就是所謂的不知天高地厚,還累得我親自跑這一趟。只能怪你問錯人了,如果你真的對魔法王國有興趣,應該去問千百力。」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其中的奧妙。難怪我離開咖啡廳已經好一段時間了,水倉破記還是可以找到我。原來他不是在背後跟蹤我,而是從我的身上嗅出莉絲佳的味道。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可能,太沒道理了。可是——
「說得精確一點,應該是你的血液裏有莉絲佳的味道。一般人或許很難察覺,不過我畢竟是莉絲佳的親人,只要集中注意力,這點小事難不倒我。我從你的身上,感受到莉絲佳的存在。」
「這個笑話有點冷,不過……」
「莉絲佳確實不易與他人親近,不過一旦認定對方,就離不開那個人。看似獨立的她其實是個黏皮糖,或許應該稱之爲隱性的依賴症候羣吧!這不是她自身性格的顯現,而是依附於存在理由之上的『現象』。」
「你早就料到了是吧,供犧創貴。」
令人不安的沉默降臨。我緊握藏在掌心的箭頭,細細琢磨它的形狀。刻滿魔法文字的箭頭,「影之王國」、也就是影谷蛇之的遺產。剛剛在水倉破記開口之前,我就已經先把箭頭準備好了。這絕不是反應過度,不管是水倉破記剛剛在咖啡廳裏擁抱莉絲佳的姿勢也好,或是他在自我介紹時流露的眼神也罷,都令我感到一絲毛骨悚然的敵意。因此我準備了兩支箭頭,不管水倉破記接下來會有什麼行動,至少也能求個自保。
驚魂甫定的我將視線從天際拉了回來,卻發現水倉破記早已不在眼前。他跑得遠遠的,離我有好一大段距離。「糟了!」.我對自己的大意懊悔不已。就在我氣得直跺腳時,水倉破記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我。
「呵呵。」察覺到我驚訝萬分的神情,水倉破記露出勝利的微笑。「我的血液跟莉絲佳一樣,裏面都寫滿了魔法式,這也是神檎叔父的傑作。不同的是我無法容納『所有』的魔法式,所以不能組成魔法陣。至於這個繃帶——」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應該親身感受魔法師的可怕,這樣子纔會讓你學會什麼叫做妥協,乖乖地當個聽話的孩子。」
我沉默半響,決定加以反擊。
「沒錯,我的確是喫了一驚,因爲棋子背叛主人的設定根本不可能存在。」
「怎麼會與我無關,莉絲佳可是我的妹妹。」水倉破記頓了一下。「——不,應該是近乎妹妹的存在。」
「你只是在氣我搶走莉絲佳,想要教訓我而已。有種就放馬過來吧,水倉破記——!」
「那——我先回去了。」
「那你就是『騎士』囉?」
水倉破記露出微笑。
「親自試試?我嗎?這個主意不錯,我也很感興趣,不過並沒有這個必要。以我的標準而言,你根本從未體驗過魔法的可怕,一次也沒有。」水倉破記的語氣依然平順,並未被我激怒。「或許在這一年中,你以爲自己跟莉絲佳經歷了許多危險,也以爲自己是個見識過大風大浪的老鳥,這就是你給我的感覺。」
「你到底把莉絲佳當成什麼?我不相信你的憤怒來自受到侮辱的『棋子』,難道這在外界算是正常的反應?」
「太遲了。」
「這個嘛……」我兩手一攤,決定跟對方裝迷糊。「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莉絲佳聽得懂幾成。」
「……怎麼說?」
「可惜你錯了,你根本還不瞭解魔法的可怕。這一年來你接觸到的,不過是魔法的皮毛罷了。」
「從這裏就可以確定莉絲佳曾經將自己的鮮血分給你,也代表你的生命曾經受到莫大的損傷,迫使莉絲佳非這麼做不可。這一年多來所累積的『經驗』,或許已經轉化成你的『自信』,我也有理由相信你認爲自己得到了不少收穫。」
水倉破記將繃帶捲起,驚人的現象發生了。萬流奔騰的鮮血突然止住,連繃帶上面也看不到半點血跡。到了這個地步,我總算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因爲水倉破記在捲起繃帶的那一瞬間,繃帶上面浮現幾個魔法文字。
「誤解……」
「她只是我的棋子。既然事情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就算沒有莉絲佳,我一個人也能抵達目的地,大不了多花一點時間。老實說莉絲佳不是一顆容易掌控的棋子,『車』的行動力雖強,可是小小的棋盤上擠了二十幾顆『車』,這盤棋下起來也是索然無味。」
自動販賣機上方的招牌,在強風吹動下掙脫束縛,直接摔落地面。意會到這個事實之後,我只感到冷汗直流。如果事情發生的時間點遲了一秒鐘,招牌就會直接砸中我的腦袋。
「不,你哪裏都別想去。」
「……」
水倉破記的微笑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將水倉神檎的女兒納爲己用的誤解,讓你錯估了魔法師的能力,以爲來自長崎的魔法師不過爾爾。說得明白一點,你根本不瞭解魔法師有多可怕。」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我只知道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你的攻擊就只是淋得我一身鮮血而已嗎?」
「就是現在!動手吧,莉絲佳!」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毫無概念,至少在面對影谷蛇之,當莉絲佳對「影之王國」心生畏懼時,我所說的那一番豪情壯語或許就是個中原因。不過我並不打算告訴水倉破記,畢竟那是莉絲佳的傷心往事,不應該隨便提起。不知道水倉破記將我的沉默作何解讀,只見他一如往常地繼續說下去。
「這段時間以來,你跟莉絲佳聯手消滅了許多魔法師,不過可別因此以爲自己對『魔法王國』瞭若指掌。其實你知道的只是皮毛……嚴格說來,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小事也要分得這麼清楚,令人不由得懷疑你是否心中有愧。」
水倉破記的神情有些蕭索。
「……隨你吧!」我冷冷地回答:「如果莉絲佳想回長崎,你就帶她回去好了,我沒有把她留下來的意思。」
「我倒不這麼認爲。供犧創貴,你大概還不瞭解莉絲佳的可怕吧?她可是水倉神檎的女兒,我看只有精神異常的人,纔敢對她動粗。」
「這……這是……?」
「……不錯不錯,這種小孩我挺欣賞的——不對,我挺欣賞這種小孩,你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水倉破記眉頭一皺,旋即恢復開朗的微笑。「供犧創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是哦。」
「你不知道什麼叫做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猝不及防的我反射性地轉過身去,卻沒看到半個人影。身後的空間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你到底是用什麼華麗的辭藻,贏得水倉莉絲佳的芳心?」
莉絲佳的——味道。
說到這裏,水倉破記用力搖搖頭。
「你的腦筋不錯,直覺卻遲鈍得可以,這點一定會成爲你的致命傷。」水倉破記的這句話聽得我糊里糊塗的。只見他抬頭仰望天空,然後再低頭看着我。「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供犧創貴,你到底對莉絲佳做了什麼?」
說完之後,水倉破記再度背過身子往前跑去。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邊的廣告招牌。難道招牌掉落的結果,跟他施展的魔法有關?如果腦袋被這個玩意兒砸個正着,確實是不死也半條命;可是他在當時並未唸咒,照理說應該也沒有事先在招牌上動手腳的時間。光憑淋得我一身的鮮血嗎?
「……有話直說好嗎?不必繞那麼大的圈子啦!」
「竟敢主動向魔法師挑戰,你的膽子還真不小。原本以爲你是個冷靜沉着的理性派人士,沒想到你居然是個衝動易怒的熱血少年!可借你說錯了一句話,我的妹妹並沒有被搶走!」想不到水倉破記居然冷靜以對。「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莉絲佳永遠都是站在我這一邊!」
「我想帶莉絲佳回長崎。」
「……說完了嗎?」
「……有嗎?」
水倉破記彷佛做出什麼重大的宣告。
「……沒這個必要,我不需要替棋子着想。」這個問題我不想再談下去了,於是我乾脆轉移話題。「莉絲佳怎麼說?她想回長崎縣、想回森屋敷市嗎?」
「那也是魔法式?」
「嗯,我的攻擊僅止於此。」
「……惡……!」
「……」
「怎麼啦?該不會還沒跟她提起吧?我跟莉絲佳非親非故,犯不着先徵求我的同意吧?」
「基本上我就是這種人。我不會因爲接觸了『魔法』而改變自己的想法,更不會認爲莉絲佳替我帶來了全新的自我。」
「不許侮辱莉絲佳。」
「你還真的從未替莉絲佳想過。」
「……」
就在這時,就在我準備逼近水倉破記的時候,一陣強風突然吹過,某個物體高速通過我跟水倉破記之間。我的視覺無法捕捉到那個物體,只能感覺到從上而下吹落的強風,接着在下一秒鐘,耳朵接收到物體摔得粉碎的聲響。我先低頭看着地上的物體,再抬頭望向天空,馬上就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
「哼,還在嘴硬。」
魔法師的可怕……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現在——
「我跟你之間沒得商量。不過你若有事相求,我倒是可以聽一聽。」
「口氣倒是很大嘛,供犧創貴。或許『越過城門來到這裏』的目的確實是尋找父親,不過她不想回去的原因,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莉絲佳太天真了,還以爲真的可以找到神檎叔父。他可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即使動員長崎縣所有的人力,也未必能找到他的下落。我們這些血親雖然可以仰賴『血緣』的力量知道他在何處,卻無法掌握確實位置,而且神檎叔父一定使用了『隱形』術,除非他自己願意現身,否則根本沒有人能找到他。就算運氣好被莉絲佳找到好了,之後又能怎樣?神檎叔父可是個六親不認的人——不,他根本不是人。」
「很抱歉,就連我這個施法者也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爲了安全起見,還是跟你保持距離比較妥當!另外——」
「……?『感覺』?怎麼個『感覺』法?」
「她不想回去。」水倉破記苦着一張臉。「這還是莉絲佳第一次拒絕我的提議。」
「……!」
就在我轉身回來的同時,視線突然被一片血紅覆蓋,我心中一驚,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這是什麼?液體——水嗎?不,難道是血液?勉強睜開雙眼,才發現我的臉部、胸口和腹部全都是血紅一片,水倉破記的右手——解開繃帶之後的右手也被染成了鮮紅色。看來水倉破記將他的血液潑到我身上,可是……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在一瞬間將自己的右手弄出一個那麼大的傷口?
「就像名刀也會挑選主人一樣,原理差不多。基本上她被『製造』出來的大前提,主要就是充當水倉神檎忠心不二的『工具』,也就是說水倉莉絲佳的隸屬性相當高,所以纔會讓你產生誤解。」
「……嗚!……可……」
「……你管太多了吧?這又與你無關。」
「……」
「當然,莉絲佳也要負起部份責任。或許她的一言一行不像被稱爲『紅色時間的魔女』、『魔法殺手』的人物,所以纔會讓你產生這種錯覺。」水倉破記停頓了一下,再度凝視我。「我從千百力口中得知你消滅影谷蛇之的經過,相當有一手,可是你根本不應該接近那種人。爲什麼要冒這種危險?答案很簡單,你的好奇心遠遠勝過了內心的恐懼,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答案。你不知道什麼叫做危險,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恐怖,你不知道——」
「這不是決鬥,而是我認識你的一種手段!無關勝負,純粹是我對你的一種『測試』!如果想投降,就把這兩句話掛在嘴上!如果願意幫我說服莉絲佳回到長崎、如果願意跟我坐下來好好談,就把這兩句話掛在嘴上!到時我自然會幫你解除魔法!」
「……很抱歉。」
「侮辱?你錯了,這纔是親密的表現。難道這種親密的表現礙到你啦?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剛剛的表情真是精彩,原來你壓根就沒想到有一天會受到莉絲佳的攻擊,這就代表你以爲自己收服了莉絲佳,從未想過她可能會背叛你。」
「——站住!」
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於是我趕在他的背影完全脫離視線範圍之前狂奔。就在我跨出第一步的時候,身體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在柏油路面上。……鞋帶鬆開了。又寬又扁的鞋帶本來就很不好綁,現在果然害我跌個狗喫屎。真是的,居然挑在這種緊要關頭。我用一隻手撐起身體,將鬆開的鞋帶重新綁緊。臉上熱熱的,跌倒的時候撞到了鼻子,一定流鼻血了。我隨手擦掉鼻血,站起來繼續往前跑,同時確定「箭頭」是不是還握在手中。水倉破記的背影難以辨識,卻還不到追丟的程度,我有追得上的自信。可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方應該有個地鐵車站。他一旦跳上電車,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看你往哪跑!」
「箭頭」幾乎都被我留在家裏,帶在身邊的——包括書包和手中的「箭頭」總共只有五支。既然水倉破記的魔法不是「直接攻擊型」,只要以影谷蛇之的「箭頭」剝奪他的行動力,就等於贏了一半。憑那種人也想「認識」我供犧創貴,也想「測試」我?開玩笑,我可不是好欺負的。管你是莉絲佳的親哥哥還是堂哥,也不管你是魔法師還是一般人,今天只要侮辱我供犧創貴,就別想活着回去。本大爺的心情正悶,剛好拿你來出氣!
「——咕哇!」
好不容易纔依稀見到水倉破記的身影,我又在柏油路面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原來是另一隻腳的鞋帶鬆開了。可惡,怎麼又來了!膝蓋擦破皮,滲出暗紅色的鮮血,早知道就應該穿長褲出來。我抬起頭搜尋水倉破記的下落,發現他正站在斑馬線前面,等待號誌從紅燈變爲綠燈。路上根本沒幾輛車子,他可真是守法啊!「魔法王國」沒有汽車,所以長崎人來到外界之後,反而更加遵守交通規則吧!無論如何,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於是我立刻站起來。膝蓋的擦傷不礙事,反倒是鼻血阻礙了呼吸,跑起來有些喫力。不過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一口氣就跑到了。於是我屏住呼吸,朝着水倉破記拔足狂奔。他在我的眼中已經化作不可饒恕的「敵人」,阻礙我跟莉絲佳達成目標的絆腳石。
「你失去了原先的冷靜。」水倉破記也不轉身,逕自看着眼前的號誌,自言自語冒出這句話。號誌依然是紅燈。「莉絲佳的反抗讓你顏面盡失?抑或是在忌妒莉絲佳突然出現的親人,也就是我?」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水倉破記的背影愈來愈大,眼看就要追上了。就在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箭頭」時,號誌很不巧地變成綠燈。按照一般用法,應該是號誌「剛巧」變成綠燈纔對;可是現在的我只希望號誌永遠是紅燈。眼看目標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了,水倉破記卻又邁開步伐。沒關係,我就不相信那種公子哥兒的體力會好到哪去,我遲早會追上他。
「……不會吧?」
就在我準備一口氣穿越斑馬線時,來自右側的喇叭聲讓我反射性地停下腳步,忙不迭往後退,想要回到人行道上。結果腳步一個不穩,我又跌倒了。今天的第三次,而且這次是後腦先着地,我只感到眼前一黑。
「闖……闖紅燈……?」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條路上的車流本來就小,又正巧碰上號誌剛剛轉變的時間點,很多駕駛都會選擇直接通過。沒有確認左右來車就直接橫越道路,可說是我的疏忽。可是——我也未免太倒黴了吧?做什麼都不順利,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你應該瞭解我的『魔法』是什麼了吧?」站在馬路另一側的水倉破記——趕在闖紅燈的卡車之前通過斑馬線的水倉破記,隔着一條馬路對着我——狼狽地坐倒在斑馬線上的我說話。這時號誌早已變成紅燈,又是一次的「不巧」。「我的名字是水倉破記,人稱『專司迫害的博愛惡魔』!屬性跟莉絲佳一樣是『水』!至於我的種類——」
水倉破記的種類是——
「『命運』!」
命運——干擾命運系!而且是最正統的干擾命運系!就這層意義而言,比莉絲佳的「時間」還要可怕!水倉破記今年十八歲,表示他已經是個十分成熟的魔法師!說到這裏,印象中莉絲佳曾經跟我提過!名爲「專司迫害的博愛惡魔」的魔法師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破壞既定的未來——「水、水倉破記——!」
我試着站起來,可是說也奇怪,身體卻完全不能動彈。喫了一驚的我連忙雙手使勁,卻無法改變原先撐起上半身的動作。慢着,不是無法動彈,而是被「固定」了!我居然被「固定」了!一秒鐘後,眼角餘光捕捉到難以置信的畫面:我的影子上面插着一支「箭頭」。沒錯,我的「影子」被「縫起來」了。現在的我兩隻手都撐在地上,難道剛剛摔倒的時候,不小心把「箭頭」弄丟了?然後兩支「箭頭」當中的一支,無巧不巧就插在我的影子上面!太誇張了!這一連串的巧合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啊、啊、啊——!」
可是不可能發生的巧合並未結束,依然持續發生中。我的耳朵再度捕捉到高分貝的喇叭聲,這次還加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劇烈摩擦的聲響。「固定」的視野尚未接收到正在發生中的畫面,無法判斷即將發生的事件,只看到馬路另一側的水倉破記,正以驚訝萬分的神情欣賞着自己的魔法所導致的結果。這是唯一的線索,唯一讓我判斷即將發生的事件的線索。幾秒鐘後,連水倉破記都頗爲意外的影像,終於呈現在視野的一角。
水倉破記真是討人厭的傢伙。不知道爲什麼,打從我第一眼見到他開始,就覺得這個人實在是跟我不對盤。或許以堂哥的身分當着我的面一把抱住莉絲佳的動作,就已經觸犯了我的禁忌。干擾命運系雖然稱得上了不起的魔法,可是我一點都不想收爲己用,當作自己的棋子。如果莉絲佳自願回到長崎,我當然無話可說,不過我絕對不容許那種人帶走我的莉絲佳……!等着瞧吧,水倉破記!來看看到底是你的好運佔上風,還是我的厄運厲害——
「『已成定論的劇本』——有這種東西?」
「再說我實在不喜歡屈居下風。」
「原來如此。乍聽之下,可以干擾命運的魔法好像挺不錯的。莉絲佳,除了你的『時間』之外,還有哪些干擾命運系的魔法?」
★★
「·······!」
「……」
「就是因爲抽象,所以纔可怕。愈是曖昧不明的解釋,運用的範圍也就愈廣泛,你以前不是說應用範圍廣泛的魔法才構成威脅嗎?極致的單純就是極致的複雜,套用在抽象的魔法上也一樣,幾乎是所向無敵、衆所披靡——」莉絲佳頓了一下。「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纔剛跨出去一步,我立刻拿出先前閃避闖紅燈卡車的本領迅速往後墊步,趁着電車門要關未關之際一溜煙鑽進車廂,結果膝蓋擦過兩側車門,右腳腳踝硬生生被夾在車門外,錐心刺骨的劇痛襲上心頭。不行,絕對不能叫出來,萬一被站務員發現,通知司機打開車門的話,一切就完了。於是我強忍疼痛,咬緊牙關使勁拉扯,試圖將被夾住的腳踝抽進來。被站務員發現固然不妙,一隻腳被夾在門外也是一樣大大不妙,等一下列車開動的話,我的右腳一定會被設置在月臺尾端的柵欄硬生生撞斷。可惡,門關得真緊,右腳根本抽不出來。腦海中浮現出求救的念頭,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是向水倉破記投降,思前想後還是心有不甘。於是——「嗚嗚嗚嗚嗚嗚嗚……哇!」
「嗚……嗚啊……」
「就算真的有剋制方法,我也不想與那個人爲敵。」
簡而言之,我接下來要採取的策略,就是洗淨全身上下的血跡,簡稱「洗淨血跡」。既然這些血跡本身就是魔法式,我大可以物理性的方法加以去除。老實說我原本打算到下一站的廁所沖洗,沒想到居然會被困在河川正上方,或許這算是我最後的厄運吧!慢着,應該稱之爲不幸中的災難。畢竟在這種令人喘不過氣的緊迫狀況下,命運之神留給我的救命選項居然還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這不是災難又是什麼?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水倉破記畢竟也是個魔法師——無法渡過大海、註定要被禁閉在九州境內的魔法師,或許在他的邏輯當中,這種毫無退路的地方就是將我徹底孤立的絕佳場所吧?當然,這種邏輯有個致命的盲點。河川通往大海,所以他壓根就沒有「利用河水洗淨血跡」的觀念,纔會挑在這種地方攔截電車。最重要的是,我即將展開的行爲不會被水倉破記的「不幸」所幹擾?畢竟從「鐵橋」跌落「河面」,或者是從「鐵橋」沉入「水中」,不管是從何種觀點來加以立論,都是無從爭議的「不幸」。這就叫以毒攻毒,也是水倉破記的一大失策、魔法的漏洞。好不容易纔找到這個漏洞,我供犧創貴豈有白白放過的道理。
「呵呵。」可是水倉破記依然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基本上你愈是接近我,魔法的效力就愈顯著。」
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定睛一看,發現有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遠遠地在向我揮手。沒錯,他就是水倉破記。我們被一大羣高中生隔開,他正低着頭準備混入人羣之中。不妙,又要追丟了。可是在這種時候分開人羣追上去的話,似乎又過於引人注目,別忘了現在的我可是身上沾滿血跡的小學生。然而又不能就此罷手,所以我只好鎖定大概的方向,繼續追蹤他的下落。
「嗚啊啊啊啊啊啊!」
使勁一扯之後,總算趕在電車開動前將右腳拉進來。可是……唉,果然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雖然保住了右腳,卻也同時失去了新買的鞋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幸好腳上穿的是包覆腳踝的高統靴,產生了一定的保護作用。失去主人的鞋子孤伶伶地躺在月臺上,水倉破記應該不會替我撿起來吧?我嘆口氣,撐起身體站起來。被夾住的腳踝傷勢不輕,感覺上似乎傷到了骨頭。車廂內零零星星的乘客(大部份的乘客都在上一站下車了)不約而同以狐疑的眼神打量我,可是接觸到我挑釁的眼神後,無不立刻別過頭去。看來他們不想惹麻煩上身,就這些無能之輩而言,確實是相當明智的做法。環視四周後,我挑了張空位坐下來。
「或許吧,不過……」
「真是討人厭的魔法……」
窗外景色微明,列車即將駛出地面。窩在電車裏也不是辦法,反正已經擬定好對策,乾脆在下一站下車好了。就在這時,電車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剛開始我還以爲到站了,可是卻沒聽見車內廣播。電車的速度愈來愈慢,直到完全靜止之後,車內廣播才響起,而且還不是抵達車站的廣播。
轉眼間電車過了兩站,我的身上並未發生任何不幸。果然不出我所料,既然水倉破記的鮮血如他本人所言是種「魔法式」,施法者本身就必須隨侍在側,纔能有效發揮魔法效力。這種魔法的初級知識,是我從莉絲佳口中得知的,巧的是水倉破記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愈是接近我,魔法的效力就愈強大」,這應該可以視爲我先前出人意表的行動迫使他脫口而出的失言。也就是說我們的距離愈遠,「魔法」的效力也就愈小,這種解釋才合邏輯。先前穿越馬路的時候,我在快抓到他的瞬間差點被卡車撞個正着,這起交通事故應該是我最大的不幸;可是當他走進車站的時候,站在售票機前的我卻只遇上微不足道的不幸,兩者的差異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或許從他人眼中看來,我只是個巴不得離他愈遠愈好的膽小鬼,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可是仔細想想,水倉破記自始至終都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無論是等着過馬路、走下樓梯,甚至在我失去了他的蹤跡、準備走進電車的時候,他還主動叫住我,這就證明了他得設法引誘我追上去纔行。靠得太近可能會受到牽連,離得太遠也不成,這就是他的罩門。
不特別熱血、也不特別冷感,秉持中庸之道的自己終於回來了。先前在莉絲佳的「大哥」、干擾命運系魔法師面前亂了方寸的自己,終於恢復平常的冷靜。嗯……想想該從哪裏着手纔好。我體內的血液不是重點,如何處理水倉破記的鮮血纔是當務之急。只要魔法一天不解除,我就隨時置身於死亡的陰影之下,因此得儘快構思對策。反正已經離這麼遠了,乾脆在下一站想辦法好了。車廂內的乘客不是早早下車,就是移動到其他車廂,附近連半個人影也看不到,根本沒必要顧忌他人的眼光。反正頭上還戴着帽子,他們也認不出我的長相,就算引起騷動,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不提水倉破記的魔法,今天的我也真是倒楣到家。先是被莉絲佳罵得狗血淋頭,之後又遇到過度保護她的堂兄——真是夠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的身體撞上一個物體。不過這個物體不是水倉破記,而是急急忙忙爬上樓梯的上班族,素昧平生的壯漢。撞擊的位置在我預期的地點之前,身體所受到的反作用力更是超乎想像,再加上對方的體格十分壯碩,我的身體往後一彈,背心直接撞上樓梯一角。
這座鐵橋實在很高,遠遠超乎原先的想像,從車窗到鐵橋的距離根本沒得比。
意外——!不會吧?慢着,我不該感到意外,這種巧合絕對不可能是意外!「不幸」又再度回來了!可是……爲什麼?難道水倉破記也在這班電車裏?難道他也從先前的車站搭上這班電車?可是這次的「不幸」來得太突然,車廂裏面只有我一個乘客——
「……哼哼·……」
莉絲佳停頓了半晌。
遇到這種情況,只能試着迴歸原點……魔法師——能力在我之上的存在——「擁有我所欠缺之能力的人物」。面對這種敵人的時候,我該如何自處?只要回想先前的教戰守則,一定能讓自己冷靜下來,效果就跟數羊一樣。……嗯……先搞清楚狀況,我不需要對付弱者的戰術。面對強大的敵人,必須先擬定有效的作戰計劃。沒錯,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承認對方相對性多數的勝利。讓對方贏個八分、甚至是九分都沒關係,我只要捍衛最後一分的機會就好。因此重點不在於「該怎麼贏」,而是「贏在哪裏」。我在乎的不是過程的勝利,要贏就要贏在最後一刻,這才叫最終的勝利。既然對方擁有自己所沒有的能力,就必須以「屈居下風是理所當然的」、「不如對方是正常的」爲計劃的大前提,千萬不要將「不如對方的地方」與「應該獲勝的打點」混爲一談。不如對方的地方乾脆直接棄守,這跟失敗絕對是兩碼子事。對方的勝利和自己的敗北不能劃上等號,勝負的目的應該是「自己的勝利」,而不是「敵人的失敗」,這點常常是外行人最容易搞混的地方。擊敗對方跟戰勝對方大大不同,爲了贏得最後的勝利,有時也得先讓對方小贏幾場。眼前的敵人只是一時的障礙,絕對不是競爭的對手,一旦將對方視爲競爭對手,焦點就會跟着失真。千萬不能將自己與敵人置於同等地位,即使敵人的能力強過自己,也要堅信自己絕對在敵人之上。
大家都穿着學生制服。款式雖然與水倉破記身上的制服不一樣,可是在隔了一段距離的情況下,根本難以分辨。這個時間——在我所就讀的小學,今天五年級的學生只要上五堂課;可是現在卻是高中生剛放學的時候,不是隻有一、二十人之普。鄉下地方難得的放學潮,車站裏麪人山人海,而且男學生佔了大多數,只夾雜着少數的女學生。如果連這種情況都是魔法造成的結果,我到底該如何因應?這種魔法本身沒有任何「意欲」,純粹只是扭曲「命運」,不管是不是來自魔法師之手,面對這種缺少「人慾」的產物,根本就找不出因應的基點。影谷蛇之的「魔法」是針對水倉莉絲佳而來,水倉破記的「魔法」根本就是供犧創貴的剋星!這就是魔法的可怕,這就是水倉破記所謂的魔法?他不用對我做什麼,只要淋得我滿頭鮮血,就能造成如此可怕的結果、源自抽象的可怕。這時「列車即將離站——」的廣播響起。不妙,大大的不妙。如果水倉破記搭上這班車,我就真的追不上他了。到時——套句莉絲佳的說法——我就得永遠與不幸爲伍,直到死亡降臨爲止。這種結果比遇見死神還可怕,而且在我搭上電車、水倉破記卻留在月臺上的情況下,結果也是一樣,到時在第三者的眼裏,我一定會變成無可救藥的白癡。不過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白癡絕對是最適合我的。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應該將自己的決定視爲錯誤的選項。可是——就算選擇另一個選項,答錯的可能性還是不容忽視。機率應該只有二分之一,現在卻可能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差點忘了,現在的我跟「幸好」這兩個字無關。北上列車正好在這時進入月臺,結果——
「那——就這麼辦吧!」
我彷佛聽見世界末日的聲音。
「……哇啊啊!」
「的魔法。」莉絲佳點點頭,還是一派輕鬆的神情。「也就是所謂『破壞既定未來』的魔法。我被人稱爲『紅色時間的魔女』,他則是衆人口中『專司迫害的博愛惡魔』。」
「嗯……」莉絲佳思索片刻。「最爲人所知的,就是類似我這種以『命運』爲種類的魔法。簡單說來,就是替被施法者帶來厄運的魔法。」
「不會吧!」
「……無聊!」
「……決定了!」
差點摔倒的我好不容易穩住身子。仔細一看,原來是鞋帶——左腳的鞋帶鬆開了,被右腳踩個正着。右腳沒穿鞋子,感覺比較靈敏,所以才知道踩住了左腳的鞋帶。這下子就算河邊的人不是水倉破記,我也很確定那個傢伙一定躲在附近。兩隻腳一高一低的不容易平衡,我乾脆把左腳的鞋子也脫下來。印象中電車的車門設有手動開關,不過水倉破記就在附近,貿然啓動開關無疑是自殺的行爲,還是選擇激進一點的手段比較恰當。於是我將脫下來的鞋子套在左手。
「……我懂了,原來如此……」
「原則上是『有的』。基本上我也參與了你的命運,因此現在這個劇本也是可以改變的。命運就像從正極流向負極的電流,這樣子應該比較容易瞭解。……不過干擾命運系的魔法師十分稀有,我也沒見過幾個,最重要的是這種魔法沒有想像中好用,所以有意願學習的人並不多。」
「可是——」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喂——!供犧創貴!」
我將鞋子當成手套,朝相反方向的窗戶用力敲擊。玻璃窗發出清脆的聲響碎落一地,我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退了幾步,滑溜溜的襪子差點又讓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不過目的總算達成了,接着我利用套在左手的鞋子將窗邊殘留的玻璃一一掃落。印象中隔壁車廂好像還有幾個乘客,我得加快腳步纔行。大致清除完畢之後,我直接爬出窗戶,也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讓我深深感受到矮個子的好處。不過,這種機會不多就是了。
「……抄捷徑……?」
爲數衆多的高中生走下剛進站的列車。
速度飛快的重型卡車,正朝着我摔倒的位置、我被「固定」的地點一路衝來。這輛體積龐大的重型車輛顯然失控了,戴着帽子的中年司機一臉驚慌,所有的動作都以慢速播放的形式映入眼簾。方向盤打錯方向了!我很想逃離現場,無奈身體早已被「固定」住,完全無法動彈!死棋,毫無對策!
「死路一條?」
我大叫一聲,試圖將有如跑馬燈不斷繞轉的過往記憶拋到腦後,然後從卡車下面爬出來。環視四周,才發現這個突發事件引起相當大的騷動,看熱鬧的羣衆正朝這裏聚集而來。紅綠燈彷佛失去作用,無論是橫向或是直向的車輛,都不約而同停了下來,交通爲之癱瘓。回頭看着身後的卡車,打量着大約有十噸重的巨大車體,不寒而慄的恐懼再度襲上心頭。如果被這個龐然大物迎頭撞上,我這個發育不良的小學生恐怕會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吧!不過也多虧遇上這個龐然大物,才能在卡車快撞上來時鑽進底盤下面的空間,驚險地逃過一劫。如果車身沒那麼高、如果輪胎的直徑再小個幾公分,我的上半身恐怕早就被輾成兩段了。同時也幸好卡車的車體直接撞擊後面的牆壁,震掉了原本釘在影子上面的「箭頭」,我的身體才得以恢復行動力。
「也是啦!」我點點頭。「『厄運』也有分很多等級的。不過既然那是一種『魔法』,總該找得到有效的剋制方法吧?」
「你說的沒錯,其實施法者本身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種魔法屬於完全自律型的非隨意系,與施法者的意志或是想法無關。總之,就是會讓被施法者陷入與本人的意欲和企圖完全搭不上關係的不幸。」
「這下子總算是對他的『魔法』有所瞭解了。」
「應該說厄運會持續到被施法者死亡爲止。」
「……話雖如此,可是……」
「……!」
「……啊!」
「嗯,沒錯。」莉絲佳點點頭。「被歸於這種範疇的,就是我的魔法。除此之外——嗯,預見未來和看到過去,也算是干擾命運系的一種。簡單來說,就是積極改變『已成定論的劇本』。」
「厄運……?」
「這……這怎麼可能?」
「稍嫌冗長了些,沒什麼文學素養。」
只要逃離現場,或許能賺到一個平手,可是這不是我要的結果。無論如何,我都要設法反擊,不過這裏的「反擊」跟大家印象中的「反擊」截然不同。莉絲佳曾經套用數學理論來比喻魔法,所謂的「勝負」並不適用於加減乘除的四則運算。一旦受到敵人的攻擊,傷害就永遠存在,即使以同樣的手段回敬對方,也不能抹滅傷害已經造成的事實。基本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邏輯不能用在勝負之上,考慮到這一點之後,我認爲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揚棄所有的念頭。爲什麼呢?原因就出在我的「鮮血」……沒錯,不是水倉破記的血液,而是在我體內流動的鮮血。水倉破記先前之所以能鎖定我的位置,主要還是憑藉着「莉絲佳的味道」,雖然他並未言明有效範圍大概有多大,不過按照常理來判斷,應該只侷限在某種程度的小範圍內。如果沒記錯,就像是「明知在附近,卻找不到確切的位置」。可以確定的是這需要相當程度的集中力,而且光是這種能力並不足以致命,我只是希望雙方能站在公平的立足點罷了。畢竟我是個普通人,既不會使用「隱形術」,又沒有能力感受水倉破記的「味道」,所以這種集中力絕對是建立在魔法能力的前提上,「血緣」只是次要條件罷了。總之,他知道我所在的地方,我卻不知道他在哪裏,如果要玩官兵捉強盜,對我來說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至少官兵捉強盜還比捉迷藏要好得多。
「——結束。」
「嗯……其實我從沒見過這種魔法施展的模樣,都是聽人家說的比較多。」莉絲佳低頭思索,右手不停把玩美工刀片。「如果施法者取消施法、或是失去魔力的話,我想自然就會解咒吧。」
「——我懂了!」
眼前的景象把我搞迷糊了。難道他早就料到會遇上這種情況,事先買好車票嗎?不可能,就過程的複雜性來看,他不可能想得這麼遠,更何況水倉破記今天才剛踏上佐賀縣河野市的土地,不應該對這裏的地理如此熟悉。難道是趁着卡車事故的空檔——這也不太可能,時間太匆促了。「固定」解除之後,我就立刻從車底爬出來,這段時間頂多夠他離開,不可能讓他買了車票之後又回到現場。既然如此,他到底是——啊,對了。剛剛從收票機跑出來的東西似乎比車票大上一號,八成是定期月票。如果我沒猜錯,他一定是趁着我在樓梯折返處跟那個上班族撞個正着的時候,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從上班族的公事包裏將定期月票偷了出來。這不需要使用魔法,時間上可說是綽綽有餘。好傢伙,居然去偷別人的東西,真是豈有此理。不過話又說回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壞運通通跑到我這來,與我敵對的水倉破記卻一連接收了許多好運。就整體而言,水倉破記的幸運就等於是我的不幸,所以愈是接近他,魔法的效力也就愈強。原來是這個道理,過於接近他的話,就有可能被捲入類似招牌或是卡車的意外。沒辦法,只好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買車票了。犯不着冒險闖越收票口,反正地鐵的時刻都是固定的,我還有時間逮到那個傢伙。於是我刻意避開收票口,朝售票機前進,途中從書包裏拿出錢包,拿出零錢準備投入收幣口。買張月臺票應該就夠了吧?想不到我的百圓硬幣塞不進投幣孔,仔細一看螢幕顯示的訊息,原來這臺售票機「停止售票」。內心暗罵一聲,我轉向隔壁的售票機,結果百圓硬幣從退幣口掉了出來,試了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看來這枚百圓硬幣大概有所損傷,所以機器不收吧!打開錢包一看,裏面只剩下十元銅板,就算金額足夠買月臺票,一一投入這麼多銅板也十分耗時。要不是當初在販賣機前連買了兩罐咖啡,用掉了兩枚百圓硬幣……天啊,我的運氣也太差了!連這種微不足道的不幸都找上門來!壓抑着脫口而出的衝動,我一枚一枚地將十元硬幣塞進投幣孔。投了十三枚後,月臺票的按鈕燈才終於亮起。這臺售票機該不會發生故障吧?內心忐忑不安的我按下按鈕,結果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一張月臺票順利從機器吐出。理所當然的結果,卻讓我寬心不少。取出月臺票後,我連忙朝收票口前進。通過收票口、站上手扶梯,朝地下層一路挺進。進入站內後,人潮突然增加不少,大家開始注意到我磨破的膝蓋,以及水倉破記潑在我身上的血跡,不過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去在意他們的異樣眼光。幸好這個地鐵站是單一月臺的結構,不必考慮南下還是北上的問題。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就算離得再遠,也無法讓魔法自動解咒。」端詳衣服上的血跡,我嘆了口氣。如果真的是跟莉絲佳同樣類型的魔法式,身上的鮮血應該會在效力消失的同時瞬間蒸發。因爲它是——魔法式。
水倉破記真的想帶莉絲佳回長崎嗎?根據他的說法,莉絲佳似乎尚未同意,不過對水倉破記來說,那不過是小孩子的任性罷了。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沒錯,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天方夜譚,莉絲佳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不管會不會魔法,都不能改變這個不爭的事實。雖然她有最後的手段、無敵的「王牌」,在使用條件上還是有所限制。只能維持一分鐘的「無敵」莉絲佳、跟打從出生以來一直處於「無敵」狀態的水倉神檎,勝負已經很明顯了。即使再怎麼努力抄寫魔法書,也及不上「尼祿多德普」的萬分之一,這根本就是基本常識。
「前方發生意外,本列車暫停行駛。再重複一次,前方發生意外——」
「嗚……!」
我低聲說道。沒錯,只要有我在,自然有辦法化不可能爲可能,也能幫助莉絲佳達成目標。這是我的自許,我也對此深信不疑。水倉破記認爲我對魔法一無所知,事實並非如此。這一年來與莉絲佳共同累積的經驗,或許無法跟在長崎住了十八年的水倉破記相比,而且現在的我也在「專司迫害的博愛惡魔」所施展的「命運魔法」下喫盡了苦頭,親身體驗到魔法的可怕;可是——
「也就是說限制施法者的行動就好了。」
「一、二、三!」
「帶來厄運……感覺上反而比較接近『詛咒』,跟『魔女』還是『魔法師』扯不上什麼關係。那種魔法到底像什麼?總不會只是讓對方倒黴到家而已吧?」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景色,發現電車正停在鐵橋上。前面剛好是一條河,所以地下鐵必須暫時駛出地面。鐵橋下的河岸邊站着身穿學生制服的男子,姿勢有點不太自然。在這種距離下,而且又隔着一層玻璃,老實說我也不敢確定穿着制服的男子到底是不是水倉破記。可是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除了他再度出現之外,實在很難找出第二種解釋。
首先,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一連串不幸並沒有連鎖關係,否則就不會發生「卡車意外」的衝擊力撞掉了「箭頭」這種意外。基本上每個不幸都是獨立發生的個體,就性質來說,比較接近「命運之神的惡作劇」。除此之外,我也很肯定發生在被施法者身上的「不幸」具備百分之百的絕對性,而非相對的「不幸」,與我的個人意志完全無關,或許這也是其中最大的罩門。總之,這種魔法關係到機率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電車意外到綁架,現在又變成隨機發生的犯罪行爲,簡直就是三流推理小說的翻版。這種小說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這不是真的吧?」
電車的窗戶離鐵橋還有好一段距離,即使事先作好防禦態勢,跳下來的時候還是傷到了腰部。坐習慣後反而沒什麼感覺,現在我才發現電車還真是名符其實的龐然大物。當然,我在高峯幸太郎的案子裏就已經有了這種認知,只是直接從電車上面以自由落體的速度跳下鐵橋,讓我的認知更深一層罷了。爲了不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我壓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在鐵橋上面移動。不過一想到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頓時覺得現在的小心翼翼似乎也沒什麼意義。總之,我儘量往鐵橋的中段——也就是河中央水位最深的地方移動。不過連地下鐵都得避開這條河川,水位之深是可想而知的,位置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唔!」
「——水倉破記!」
「……」
「……真是缺德的魔法。其實我以後也很難碰到這種魔法師,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是聽你一說,心裏又覺得有點毛毛的。如果哪天真的不幸碰到這種人,莉絲佳,有沒有什麼對付他的辦法?」
無視於倒地呻吟的我,也無視於被自己的公事包絆得狗喫屎的上班族,面帶笑容的水倉破記轉身走下階梯,朝車站前進。不妙。萬一讓他坐上電車,我可就大大不妙了。別急,冷靜一點。通過收票口之前,他應該要先買票,這個小小的拖延就足夠讓我追上他了。勉強撐起疼痛不堪的身體,還好沒有骨折的感覺。跌個狗喫屎的上班族痛苦地抬起頭來,我立刻朝着他的後頸一腳踩下。千萬不能讓他看到我的長相。鞋底傳來一聲悶響,感覺不壞。接着我一個轉身衝下樓梯,卻發現水倉破記正準備通過收票口。
「理論上說得通,可是在『不幸』接踵而來的情況下,你應該可以想像執行起來的難度有多高。」
我真的要從橋上一躍而下嗎……雖然這種高度還比不上奧運的高臺跳水,跳下去一樣是不死也半條命。等一下,河水的流速似乎相當緩慢……
「干擾命運系?」
任憑視線遊移四周,我找到了!原本以爲早已趁亂離開現場,想不到在馬路的另一端、通往地下鐵車站的階梯旁,水倉破記就好端端站在那裏。視線交會後,水倉破記笑了幾聲,轉身走下階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再也顧不得什麼矜持了。開玩笑,我可不想被這些莫名其妙的「不幸」折磨到死,說什麼都不能讓水倉破記就這樣離開。於是我壓低身子,迅速穿越馬路。路上的車輛全都停了下來,照理說應該不會發生類似的「不幸」,可是我依然對身旁的車輛保持警戒。難道「疑心生暗鬼」也是魔法的效力之一?跨越馬路後,我一頭鑽進地下鐵的入口,一眼就看到正在階梯折返處東張西望的水倉破記。發現我之後,水倉破記也露出訝異的神情,大概是沒料到我的行動竟然如此迅速吧!很抱歉,迅速的反應正是我最傲人的地方。不過這種反應也不是壞事,既然如此,我就讓你更喫驚一點好了。於是我一口氣跳下樓梯,直接朝水倉破記撲上去。其實這種類型的攻擊方式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即使是出其不意,對方還是有閃避的可能。不過就直接從樓梯上跳下來的意外性而言,水倉破記是否真能躲過這一招,照理來說還是個未知數。
「……」
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沒有任何判斷基準,勉強說來,大概是看在這班電車的車廂是紅色的份上吧!而且就逃亡者的心理層面而言,在後有追兵的狀況下,進入電車應該是再自然也不過的反應。就在我暗自構築這種事後諸葛的理論時——
「……不過只要有我在……」
「相當抽象的說法,很難歸納出一個具體的形象。」
我緊咬下脣,避開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隨手拿起身旁的帽子戴上。爬出車底時應該沒有引起他人注意,可是看熱鬧的人羣愈來愈多,遲早會被他們發現,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頭上的帽子應該是卡車駕駛的,至於卡車駕駛人在哪裏,就不是討論重點了。帽子——嗯,不由得讓我聯想到莉絲佳。可惡,這種感覺相當不舒服。跟莉絲佳口角的陰影,依然殘留在心底某一個角落。感受,水倉莉絲佳的感受……廢話,我當然有替她着想過。不過到底是真正的關心,還是敷衍性質的着想……這個嘛……好吧,我承認是後者。可是話又說回來,什麼才叫做「真實」?世界上有所謂的「真實」嗎?就是因爲沒有,所以我纔會試着去創造嘛!
我使勁全力大叫一聲,順便鼓舞自己的士氣。幸好在臨上車門之際發現目標的蹤影,如果真的搭上這班電車,恐怕就真的要與水倉破記分隔兩地了。幸好他出聲叫我——慢着,「幸好」?水倉破記爲什麼要呼喚我?他只要靜靜看着我坐上電車,不就獲得絕對的勝利,不就輕輕鬆鬆滿足勝利的條件?難道他心生憐憫……慢着,他跟莉絲佳一樣?魔法式!
電車突然開動,前面的意外大概解除了——不,解除的原因一定是我離開電車。如果我還坐在車上,意外絕對沒那麼容易解除。鐵橋開始大幅度震動,幸好剛剛起動的電車速度不快,否則我一定會被震下鐵橋。可是提供掩蔽的電車駛離之後,即使再怎麼不願,我還是會跟站在河邊的水倉破記四目交會。雖然在這種情況下被水倉破記發現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可是隻要他繼續妨礙行動,我可就真的無計可施了。沒錯,他只要慢慢靠近我,就等於是對我展開無法閃避的攻擊,鐵橋簡直就是他專屬的處刑場。萬一下班電車在這裏出軌……萬一「腐朽」的鐵橋突然崩塌,大量的鋼骨帶着我一起沉入水中……!
「稱號又不是自己取的,跟他本人無關。其實那個人算是我的親戚,同時也是令人畏懼三分的魔法師。」
讓我感到難以置信的原因,並不是水倉破記早一步跑到這裏攔截電車。只要在地鐵站跳上計程車,的確有可能趕在電車之前到達此地,而且在電車從地底鑽出地面的瞬間,這裏也是攔截的最佳位置。無懈可擊的正攻法,也是最安全、最保險的戰術。至於我到底有沒有坐上電車,水倉破記大可以「味道」來加以判別,這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基本上他的魔法有個弱點(嚴格說來,也不能稱之爲弱點),那就是「不能靠太近、也不能離太遠」,靠得太近恐怕會把自己牽連進去,離得太遠又得擔心效果大打折扣,因此被施法者的唯一出路,就是躲進類似電車車廂這種密閉空間。可是躲進密閉空間也等於是變相囚禁,這麼做雖然能有效降低不幸的嚴重性,對方卻也因此得以站在遠處,逐次攻擊被囚禁的目標。好一個正攻法,好一個理所當然的戰術,這絕對是比官兵捉強盜更有效的手段。如果這就是水倉破記事先寫好的劇本,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感到驚訝。現在的我之所以訝異得說不出話來,主要還是針對揮之不去,驅之又來的一連串厄運。厄運,名符其實的厄運。如果水倉破記有膽在之前的車站跟着上車,或是先趕到下一站上車攔截、直接在車廂內的封閉空間替我帶來「不幸」,反而會將死我的下一步好棋。因爲車廂裏是我擬定的計劃當中,唯一無法付諸實行的場所。打定主意後,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來吧!」
我縱身跳下鐵橋,朝着灰暗的河底高速墜下。附帶一提,我並未向神祈禱。
★★
「大家都說孩子沒有挑選父母的權利,其實父母也一樣不能挑選孩子。」
面無表情的水倉破記淡淡說道。
「我的父親只是個小角色,人生的失敗者,簡單地說就是沒出息的傢伙,自卑是他最佳的寫照。」水倉破記露出自我解嘲的微笑。「身爲他的兒子,我當然也好不到哪去。基因是不會騙人的,我也跟父親一樣是個沒出息的失敗者。父親希望我能成爲天才,可是我卻連最簡單的魔法也學不會。」
在「魔法王國」——也就是長崎縣的首善之都魔道市,一個不會使用魔法的魔法師到底會受到什麼待遇,老實說並不難想象。自古以來,「魔法王國」的人民就對生活在「城門」另一側的同胞持以歧視的目光,只要遇上不具備魔力、抑或魔力不夠強大的人,什麼殘酷的事都做得出來。
「最後父親企圖染指禁咒,結果死於親弟弟之手。我這個做兒子的並不想替父親辯駁,不過父親真的不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更不是大家印象中那種劣等魔法師。父親染指禁咒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我——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爲了生下像我這種沒出息的兒子的自己。事隔多年回想起來,如果小時候的我是個優秀的魔法師,父親或許就不會死了。以前父親雖然常常對我拳打腳踢,不過那應該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現,希望兒子能替他完成今生無法實現的夢想。如果我能成爲優秀的魔法師,父親應該會很高興地稱讚我吧!說出來不怕丟臉,小時候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父親從來沒讚美過我。」
水倉破記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膀。
「莉絲佳的存在是父親遭到殺害的直接原因,這件事她當然不知道。莉絲佳得到她父親、也就是水倉神檎的傑出基因,從小就是個魔法天才——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被她的父親製造成優秀的天才。不過無論是天生的,或是後天製造出來的,對於父親而言都是一樣的。一想到自己的兒子是個不懂得唸咒、連最基本的魔法式運算也不會的低能兒,水倉莉絲佳的優異表現着實刺傷了父親的自尊。我能體會父親的感受,而且我自己也感到納悶。」
水倉破記沉默了半晌。
「不過就是父親不同罷了,境遇爲什麼差那麼多?」
語氣聽來有些自暴自棄。
「既然你遇過專門誘拐少女的綁架犯影谷蛇之,就應該知道『魔法王國』對犯罪之人的處置是非常殘忍的。個人自由固然受到相當的保障,享有自由的同時,也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像你這種生在太平盛世的小鬼根本無法想像,畢竟人類無法想像未知、抑或是不存在於身邊的事物。犯罪之人所遭受的待遇難以想像,犯罪者的兒子也好不到哪去。即使意圖染指禁咒的父親只是未遂犯,依然被視爲比殺人更嚴重的第一級犯罪,要不是神檎叔父伸出援手,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話雖如此,語氣中卻聽不出半點對水倉神檎的感謝之意。「從那時開始,我成爲莉絲佳的『大哥哥』——抱歉,我之前已經提過了。莉絲佳是個乖戾的孩子,脾氣陰晴不定,相當不容易親近,很難捉摸她心中的想法。這種人居然也能成爲天才,那時的我心中充滿了忌妒與憎恨。水倉莉絲佳就是不幸的始作俑者,她毀了我的生活、毀了我的一切,我的內心燃起憤怒和憎恨的火焰,好幾次想親手殺了她,有一次甚至還趁着熟睡的時候勒住她的頸子。」
水倉破記嘆了口氣。
「……可是化解這份憎恨的人也是她。莉絲佳看起來似乎很依賴我,事實上是我在依賴她,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是未來,我的身邊都少不了她。其實我一點都不感謝神檎叔父,卻打從心底感謝莉絲佳。手上的繃帶——」水倉破記指着他手腕的繃帶。「繃帶封印了我的血液,融合了『魔法式』的血液,神檎叔父一時心血來潮的作品。這真是一大諷刺。我的人生是不幸的代名詞,最後這一連串的不幸卻讓我獲得了干擾命運系的正統『魔法』。這輩子註定要在『不幸』的陰影下渡過,受盡他人的恥笑,即使現在的我已經是個擁有稱號的魔法師,沒出息的父親以及無法擺脫的『厄運』,還是會一輩子跟着我。可是,莉絲佳就不一樣了。莉絲佳的父親雖然不是犯罪之人,卻也不是個平凡人物,莉絲佳所受到的待遇當然也不會平凡到哪去。只要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禁自慚形穢。我的想法太不成熟了,我的人生也太順遂了,莉絲佳的努力不懈、莉絲佳的堅持到底,在在都讓我羞得無地自容。遭到父親擺佈的人不是我,應該是莉絲佳。不過就是父親不同罷了,境遇爲什麼差這麼多?」
「小孩子……」
我看着水倉破記。
「小孩子都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不管會遇到怎樣的父親,都只能概括承受。這是來到這個世界的附帶條件,孩子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些話聽起來不像是出自孩子之口,太宿命論了。看來你似乎也對自己的雙親抱持着某種心結,所以纔會助莉絲佳一臂之力?」
「……」
來不及看到「她」的身體完全展現,我的意識跌落不知名的谷底。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感到格外心安。看到「她」美麗的臂膀越過我的背心拾起紅色帽子,頓時感到今天的不幸還是有代價的。
水倉破記的讚美穿過昏昏沉沉的大腦,並未留下半點痕跡。這種感覺十分熟悉,記得之前跟莉絲佳一起「省略」時間的時候,恢復意識前的時間落差也是一樣的朦朧。這是什麼地方?我又是誰?——供犧創貴,我不可能忘記,這是我的驕傲。至於這裏是——河邊的——鐵橋下。我坐在水泥塊上,後背靠着粗糙的橋墩,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吸。溼答答的衣服貼在身上,相當不好受。這種不舒適的感覺支配全身,我感受不到一絲的疼痛。頭上的帽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被河水沖走了吧!沒差,反正又不是我的。原本背在背上的書包,如今被丟在腳邊。……嗯,總算是掌握現況了。不過——
「……」
「……不可能!」莉絲佳倒下的那一瞬間,水倉破記驚慌失措的表情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可能!不可能!莉絲佳怎麼會——」
第五人——
「六個魔法師穿過『城門』。」
「水倉莉絲佳不是棋子。」
「……」
「『泥底』蠅村召香。」
「讓大家久等了,好戲即將上場。」依照往例,我一樣說出勝利宣言。「睜大眼睛仔細瞧喔,大哥哥。」
水倉破記走到我的面前。

「那又怎樣?我纔是我自己的主人,沒必要向你低頭。」我睥睨着水倉破記,這也是全身無法動彈的我唯一能做的。「虧你還自稱『大哥』,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莉絲佳是基於『隸屬性』使然,才越過城門尋找父親的下落?別鬧了,當然不是。」
「說真的,我只能說佩服佩服。」
喉頭一甜,我吐了一口鮮血。
「『旋轉木馬』地球木霙。」
「那魯拉!」
「——來得正是時候。」
這一年多以來,我親眼見證了莉絲佳的努力,也很清楚房內的書櫃擺了多少本魔法書。我一直在觀察莉絲佳,這些細微的枝節當然逃不過我的眼睛。
八發子彈當中,沒有任何一發擊中我的身體。沒錯,不可能發生。現在的我完全無法動彈,更別說是起身閃避了,而且水倉破記與我之間的距離只有數公尺之遠,即使是幼稚園的小鬼,也不至於八發全部落空。當然,前提是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我將你當成平起平坐的人物,正式提出請求。沒錯,這不是商量,而是請求。我不再把你當成小孩子,這是水倉破記向供犧創貴提出的正式請求,請協助我說服莉絲佳回到長崎吧!既然你能擄獲她的芳心,這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莉絲佳之所以能在兩年內跟神檎叔父展開接觸,你是幕後的最大功臣,這點我很明白。所以——拜託,現在還不嫌遲,只要你肯點頭,我願意提供任何交換條件。供犧創貴,讓我把莉絲佳帶回長崎吧!」
「……莉絲佳。」意識再度模糊。就出血量而言,我絕對不比莉絲佳遜色多少。「接下來……交給你了。」
「驚訝嗎?你應該知道爲什麼。這就是莉絲佳的魔法,『時間』的『省略』。」
「還有,你剛剛說什麼?莉絲佳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笑話,天大的誤會,實在太可笑了。她只是個普通的天才罷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是她後天的努力,不是天資。」
第二人——
水倉破記似乎沒有繼續交涉的意願,只見他直截了當地拉起槍機,帶着冷酷的殺氣、絕對的敵意,以及毫無轉圜餘地的決心扣下扳機。電車剛好通過頭頂上的鐵橋,巨大的噪音掩蓋了槍聲。或許水倉破記就是在等待這個時候吧?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期待我的求饒。電車通過的聲響、噪音、被掩蓋的槍聲,我依然清楚聽見子彈劃破空間,一發、兩發、三發、四發、五發、六發、七發、八發——隨着電車的轟然巨響接踵而來。
「……」
「是嗎?那可真恭喜你了。」
水倉破記的語氣聽起來相當真誠,我卻只能捕捉到他模模糊糊的身影。渙散的視力、渙散的意識,站在我面前的水倉破記,逐漸變成穿着學生服、雙手纏着繃帶的紅髮細眼男子。
第三人——
「是嗎?嗯,我的確說過這是對你的『考驗』。供犧創貴,如果這真是一場『測驗』,你確實已經『合格』了!可惜這不是『測驗』,而是『實驗』,實驗的結果就是『不適任』。天才與白癡都不受歡迎,存活下去的不二法門,就是故意不考一百分的狡猾。供犧創貴,這就是我現在的生存法則。」水倉破記蠻不在乎地從制服裏掏出手槍。我對槍枝沒研究,看不出型號,不過根據常識判斷,應該是長崎生產的手槍。聽說那一帶取得槍械相當容易……水倉破記檢查彈匣之後,帶着宣示的意味再度重複同樣的話語。「——我要帶莉絲佳回長崎。」
從鐵橋上一躍而下的策略十分正確,至少洗淨了水倉破記的血液,擺脫了魔法式的糾纏,現在的我再也不受「厄運」的困擾了。可是——「不幸」的臨去秋波令人難以消受——不,應該是致命的最後一擊。「不幸」——「厄運」,簡直就像一種詛咒。跳下鐵橋的我視線剛好被水泥橋墩遮蔽,結果看不見從上游順流而下的龐然大物——只能以「巨大」來形容的木塊。在重力與加速度的作用下,我不偏不倚地撞上突然出現的「漂流木」。這塊「漂流木」枝葉繁盛,動詞應該由「撞上」改爲「穿刺」纔對,炭考伯勞的感覺也不過如此。最後我確實洗淨了水倉破記的血液,全身上下卻也被自己的鮮血染成紅色。好樣的,這記回馬槍真是刺得我招架不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岸的,只知道沒死真是一大奇蹟。到了最後一刻還是擺脫不了「不幸」的糾纏,若不是疼痛感麻痹了我的感官,我還真的差點笑了出來。
水倉破記臉色一沉,將槍口對準我的腦袋。我感受不到威脅的氣氛,現場充滿肅殺的氣氛。「既然你是莉絲佳與神檎叔父展開接觸的大功臣,只要讓你從這個世界消失,我的目的也等於達成了。供犧創貴,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吧?你應該關心的不是莉絲佳的進退?而是你的生命。別以爲我不會真的殺了你,爲了我——爲了生存價值建立在莉絲佳之上的我,踏上父親的腳步成爲一個犯罪之人,對我來說並不怎麼困難。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孩子,不會陷入父債子還的因果循環。」
我搖搖頭。
「可是你卻宣稱水倉莉絲佳是屬於你的。難道你不惜拼上一條小命,也要阻止我帶走她?」
「沒錯,就是幾乎,所以我等於是莉絲佳的座標。老實說我沒想到自己的身上居然會有莉絲佳的味道,不過既然你都有所感覺了,莉絲佳當然也沒有不知情的道理。」
「可、可是『省略』需要『座標』!需要『身歷其境』的確實印象!我們在鐵橋下純屬偶發的『不幸』,莉絲佳不可能知道我們身在何處!」
「不過勝負已定,我贏了。」
「……等很久了嗎?」
「莉絲佳是我的,誰都別想跟我搶。」我向水倉破記宣示。「就憑你也想跟我平起平坐,少作夢了。不管你提供什麼交換條件都一樣,沒有人能搶走莉絲佳,她是我的。」
「只要你肯投降,我大可饒你一命。」
「不,我沒有任何信仰。如果世界上還有值得相信的事,大概就只剩下我的厄運。不過嚴格說來,我只是照表操課罷了。『我負責拖延時間→莉絲佳出面解決』——嗯,『照表操課』。」
「……。……!啊——!」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真令人失望,打從心底的絕望。小鬼就是小鬼。」
「……」
「……魔法、師……六個?」
「『白色暗黑的埋沒』塔奇莉亞。」
第一人——
「就在這一天——」
第四人——
「沒錯,六個。不是一個、不是兩個、不是三個、不是四個、不是五個、不是七個、不是八個,也不是九個,而是六個魔法師。再怎麼說,我畢竟也是莉絲佳的『大哥』,不用千百力通風報信,我多少也知道莉絲佳瞞着我在背地裏做些什麼。當然,我也很清楚莉絲佳對行蹤不明的神檎叔父十分在意。還記得我跟你提過,莉絲佳的隸屬性相當高嗎?對神檎叔父的『需要』本來就是她的天性,今天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多多少少也在預料之中。不過對我來說,這實在沒什麼好擔心的,千百力的操心絕對是多餘的。畢竟光憑莉絲佳『操縱時間』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找出擁有連干擾命運系最高等級的預見未來、回溯過去的魔法都難以察覺的『隱形』能力的神檎叔父。」
莉絲佳嬌小的身軀漲得通紅,逐漸開始溶解。黏稠濃郁的鮮紅色液體在我的腳下形成一片血海,八個彈孔不斷溢出紅色的血液,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將我跟水倉破記之間的空間染成鮮紅。紅色的、紅色的、紅色的、紅色的,刺眼的高彩大紅。面對這幅景象,水倉破記沒有任何反應,也不採取任何行動。他沒有逃走的打算,完全放棄一切,選擇站在現場觀看事情的發展。明智的決定。既然走到這一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靜觀事情的發展,好趁這個機會開開眼界。
萬劫不復的咒語開始詠唱,無限開展的血海、混雜着我跟莉絲佳的血液的血海開始以我爲中心聚集。每一滴血似乎都擁有各自的意志,波濤洶湧的血海之中,「她」的形象逐漸出現。血液繼續集結,導向毀滅的終點。
「……」
「你想都別想。」我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不會把莉絲佳交給你這種人。」
「……」
「……不是無關勝負?」
「……想。」
「……」
「還有,你殺不了我。沒錯,我真的如此認爲,而且也很懷疑你到底想藉此表達什麼?你殺不了我,水倉破記沒有本事殺了供犧創貴!」
「……哼。」
「提到那六名魔法師。」
從未見過如此有主見的人,即使用盡了一切手段,依然無法納爲己用。原因很簡單,莉絲佳擁有堅定的「意志」和明確的「目的」,這兩大要素讓莉絲佳無法成爲工具、無法成爲棋子。她不是那種料子。
「……我聽不清楚。」
「所以我纔會撩撥她兩句……親眼目睹她的努力之後……我不得不這麼做……」
纖細的背心,擋住所有的子彈。
「是嗎?那就好。」莉絲佳似乎鬆了口氣,腳步一個不穩,直接往我身上倒下。我一看情況不對,連忙把她接住。雙手還是無法動彈,只能靠身體擋住莉絲佳的身體,帽子便順勢落在我的血泊之中。
「照……照表操課……?難道你打從-開始——不,慢着。難道這一切對你來說,只是單純的照表操課——」
「……哈囉,莉絲佳。」
水倉破記的表情有些厭惡。
「嗚——!可、可是——!可是——!就算如此,你、你——供犧創貴!」水倉破記的驚慌顯而易見,只見他將手槍丟在地上,或許是沒子彈了吧!「即使處於這種情況,你還是相信莉絲佳會前來搭救?即使你的生命有如風中殘燭,即使在隨時都有可能熄滅的瞬間,你還是對莉絲佳抱持着絕對的信仰,就像是中世紀的殉教者?」
不等我回答,水倉破記逕自說下去。
「即使不知道確切位置,也能掌握大概方位,不是嗎?你好歹也是干擾命運系的魔法師,怎麼連這種程度的應用也想不到?」
「『偶數豪宅』結島愛媛。」
「雖不中,亦不遠矣?若真如此,你更該勸阻莉絲佳,前提是你真的肯替她着想。我打從心底關心莉絲佳,明知是徒勞無功,還是會試着去勸阻她,事實上只要利用我的『不幸』,很容易就能達到目的。即使會遭致莉絲佳的反感,我也無從選擇。這麼做不是爲了莉絲佳,我想帶她回長崎是爲了我自己。」
「沒錯,單純的照表操課,沒有任何突發狀況。」我將視線從水倉破記轉移到水倉莉絲佳身上,內心感慨萬千。「在這種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到——水倉破記,只能說你運氣不好。」
「一半……以上……?太誇張了!簡直是亂來!根……根本就是幾乎……」
「……」
水倉莉絲佳正伸出雙手,站在我的面前。
「……」
「嗯?你說什麼?」
「『眼球俱樂部』人飼無緣。」
「沒、問、題!」
「願意收回的是我先前的批評——不對,我願意收回先前的批評。供犧創貴,你不但對魔法知之甚詳,也不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代表時間緊迫,不能再猶豫了。」
「……!」
「不會。」
「不惜拼上我的生命,就能阻止你帶走莉絲佳嗎?」我語帶挑釁。「這是我聽過最大的笑話,你根本沒有跟我交易的意思。不管別人怎麼說,莉絲佳都是屬於我的,這是不容動搖的事實。我不會放任別人搶走自己的財產。」
「嗨……創貴。」
水倉破記的眼神格外銳利。
「最後則是目前尚未擁有任何稱號的水倉鍵,總共六名魔法師。這六個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越過『城門』。越過『城門』的長崎人本來就很少見了,這絕對不是偶然的巧合,而且又挑在莉絲佳與影谷蛇之發生衝突,又與神檎叔父展開接觸——雖然只有聲音上的接觸——之後,相信聰明的你應該很清楚這代表了什麼吧?」
「莉絲佳纔不會爲了這種理由動手打人。無愧於心的她是爲了堅定的『意志』還有確實的『目的』才動手打我的。如果莉絲佳真是那麼容易掌控的『工具』,早就被我收爲己用了;如果她是那麼容易被人看穿的魔法師?早就被我當成『棋子』了。既然她不隸屬於我,代表她也不會隸屬於其他人。」
「農奇力、農奇力、馬克那、洛伊奇斯洛奇斯洛、奇斯卡司奇斯卡魯、農奇力、農奇力、馬克那、洛伊奇斯奇斯洛、奇斯卡司奇斯卡魯、馬薩克、馬薩克卡伊奇力那、魯、力歐奇、力歐奇、力所那、洛伊德、洛伊總、馬伊德、卡那古伊、卡卡卡奇、奇卡卡卡那魔馬、那魔那奇、多伊卡舟。、多伊卡以、馬魯斯、馬魯斯、那魔母、那魔美——」
「如果沒有必要,我不會在你、千百力甚至是莉絲佳面前亮出這把傢伙,可能的話,最好是永遠藏在我的胸口。不過情況已經十分緊迫,供犧創貴,既然你們——你跟莉絲佳已經有了相當的認識,眼前的情況不容我猶豫。相信你也很清楚,莉絲佳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這點我再怎麼不願,也得乖乖承認。現在的她雖然是個未諳世事的孩子,卻無法抹滅身爲天才魔法師的事實,她的存在更令我感到自慚形穢。可是這個世界依然存在着身爲天才的莉絲佳無力改變的事實。供犧創貴,你說你們是在十天前打倒影谷蛇之——也就是『影之王國』吧?」
「我的身體有一半以上都是莉絲佳的零件,水倉破記。」我奮力擠出一個勝利的微笑。「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不是你說過的嗎?你從我的身上感受到莉絲佳的存在——」
★★
曾經看過一篇短篇小說,主角是個喜歡挖洞的高中生。挖洞是他的興趣——不,是習慣。後山、海邊、校園、中庭、體育館後面、公園、草地、沙灘、工地、危樓,只要是能挖洞的地方,都會看到高中生的傑作。他總是在挖洞,不停地挖洞,隨時帶把鏟子在身邊。高中生的挖洞行爲並非毫無意義,他深怕——不,確信自己遲早會殺人,所以纔不停挖洞,因爲他需要一個掩埋屍體的洞穴。有一天他到遠方旅行,在河邊的土堆下鏟的時候,突然感到一絲異樣。即使如此,高中生並未停止手邊的工作。挖洞對他來說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段,不可能中途放棄。最後,高中生挖出了一具屍體。……原來我並不孤獨,高中生喜上眉梢。
「……」
「醒來啦?」
伴隨覺醒而來的,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星空。燦爛的星光和黝黑的天空形成矛盾的對比,佔據我的視野。「……」從朦朧的夢境回到鮮明的現實,需要幾秒鐘的調適時間。印象中在我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天邊還掛着火紅的夕照……看來我已經昏迷了好一陣子。這時我突然察覺後腦的奇妙觸感,抬起頭來往上看,發現莉絲佳正在對我微笑——靦腆的微笑。看來我供犧創貴似乎正躺在水倉莉絲佳的膝蓋上。地點是離橋墩有段距離的草地上,潺潺河水聽來格外惱人。
「哈囉。」
「……嗯。」
振作着想要起身,背上卻隱隱作痛。二十七歲的「她」雖然治好了我的傷口,「疼痛感」卻深深刻畫在意識之中,一時之間難以抹滅。其實這種程度的疼痛早就有如家常便飯,並不會對我的行動力造成影響;只不過——嗯,算了。枕在莉絲佳的膝頭挺舒服的,而且我也懶得再移動身體了,現在的我只覺得好累好累……
「……水倉破記呢?」
「嗯……」莉絲佳沉思片刻。「大哥剛剛回到長崎了。」
「……嗯。」
看來他終於打消念頭,不帶莉絲佳回長崎了。我不知道二十七歲的「她」到底在有限的「一分鐘」之內跟水倉破記達成了什麼協議,不過他們畢竟是一起長大的親人,應該沒那麼容易進入戰鬥模式纔對。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千鈞一髮。」
「還好啦,已經習慣了。」
「若不是千百力提到卡車事故,直到現在我還被矇在鼓裏。」
「你是說那件事啊?嗯·……其實我早就料到你會有所注意……」
電視新聞應該會報導那起卡車意外,而且任何發生在九州境內的「事件」或是「意外」,都逃不過莉絲佳的搜尋網。水倉破記的「不幸」不會影響到相隔甚遠的咖啡廳,而且他也料到自視甚高的我不會打電話向莉絲佳求救。雖然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不過那個傢伙的確相當聰明。
「大哥託我傳話給你。」
「傳話……?說吧!」
「『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彼此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無聊。」
「收回前言,不必打電話給他。」
那是剛認識莉絲佳的時候,某個敵對的「魔法師」殺了水倉莉絲佳、摧毀了「紅色時間的魔女」。徹徹底底的摧毀,除此之外找不出其他的表現方式。現在回想起來,還會讓我感到噁心的事件。若不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到,莉絲佳早已不在世上了。那個「魔法師」絕對不算什麼強敵,純粹是因爲當時尚未被稱爲「魔法獵人」的莉絲佳還不習慣跟魔法師對戰。除此之外,當時她也過於相信自己的能力——「二十七歲」的自己、唯一的王牌,在不聽從我的指示下所導致的結果,也是水倉莉絲佳至今依然揮之不去的陰霾。對我來說,那雖然稱不上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卻也不得不承認當時的我確實也太信任二十七歲的「莉絲佳」,根本無法瞭解操縱「她」的辛苦。水倉破記質疑我到底對莉絲佳做了什麼,或許這就是他要的答案吧!這也是莉絲佳爲什麼對我深信不疑、爲什麼對我言聽計從的契機。不過這不是我想問的,我要問的不是這個,因爲——
「替我答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不過……其實……我——」是的,我一直對像水倉莉絲佳或是在賀織繪這種女孩子——「說真的,我對目標明確的人格外有好感,也很喜歡爲了達成目標努力不懈的人。每次見到這種人,心中就會有一股想要伸出援手的念頭。持續朝着目標努力邁進的人具有無法取代的價值,我就是想幫助這種人實現夢想。」
「有點麻煩。」
「嗯……所以……」
「……好吧!」我勉強答應。「以後我會盡量爲你着想。」
莉絲佳露出豔麗的微笑——令人聯想起二十七歲的「她」的笑容。
「……」
「創貴。」
「你讓我第一次擁有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
於是我們就在漫天星斗之下,決定從朋友開始做起。
「這也是原因之一。」
「之前所犯的錯誤、所說的謊言,我全都原諒你。」
「嗯……」
「創貴。」
「否則我就立刻回長崎。」
「……真的嗎?」
「……」
「嗯……」
「……OK。」
莉絲佳笑了,大概是以爲我在開玩笑吧!這對我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因此我也不想繼續同樣的話題。
莉絲佳滿意地點點頭。說到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嚐到這種被人原諒的感覺。
「……以前的我不怎麼討厭偶然,經過這次事件之後,我發現自己對偶然深惡痛絕。」
「你需要我嗎?」
「……創貴。」沉默片刻之後,莉絲佳再度開口。「爲什麼?你需要我嗎?」
「說句對不起就算啦?」
我點點頭,直接回答莉絲佳的疑問。
「下次不可以了。」
「莉絲佳,那你呢?」
「回答問題。」
「原諒我……不對……請你原諒我。」
「……因爲這是事後賦予的理由,我想知道的是一開始的原因,你最初的想法。當初你爲什麼肯答應我的提議?當時或許知道答案,可是我現在忘了。那時我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
「嗯——」
莉絲佳猶豫了片刻,才又重新開口。
「路才走了一半,我跟你的『目的』都還沒達成呢,千萬別這樣就放棄,千萬別選擇回長崎。」
「嗯?」
莉絲佳微笑點頭,似乎對我的發言頗感受用。若不是枕在莉絲佳的膝頭,我恐怕也很難說出這種話吧?看來我得好好感謝讓我受傷的水倉破記。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掙扎了許久之後,我今天總算勇敢地將這些肺腑之言說了出來,這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管怎麼說,現在輪到我向莉絲佳提出質疑了。
「……創貴。」
「還有,『希望你長高一點』。」
莉絲佳伸出雙手,貼住我的臉頰。絲質手套的獨特觸感弄得我心癢癢的。透過薄薄的手套,我感受到莉絲佳的體溫。剛開始我還以爲她要做什麼,想不到她居然強行扭轉我的頸部,硬生生將我眺望星空的視線拉了回來,與自己的視線交會。莉絲佳的紅色瞳孔,正以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凝視着我。
《From Beyond》isQ·E·D
「嗯?」
我不知道莉絲佳的想法,或許是因爲沒有知道的必要。可是,沒有必要的事情,還是有化爲必要的必要。這種感情用事的地方,就是我的弱點。
「你把我罵得那麼慘,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
「可是一定有人比我更厲害。難道——就因爲我是水倉神檎的女兒?」
「所以——應該道歉的人是我。」我刻意避開莉絲佳灼人的目光,遠遠看着天上的星空。「對不起,我不該欺騙你的。」
「我需要你的魔法。」我回答得很乾脆。「因爲你是我第一個遇見的魔法師。」
「嗯,下次打電話告訴他。」
「之前遇到的人選,不管是『魔法師』還是『魔法』師,全都沒有你好用。」
「至於你到底說了些什麼,那都不是重點。」
如果水倉破記沒騙人,莉絲佳在長崎是個脾氣古怪的大小姐,相當不容易跟別人親近。我不知道父親的行蹤不明到底跟莉絲佳的反社會化有多少程度的關連,基本上我也不認爲父母親應該對孩子的表現負完全責任。親子之間的關係,不應該變得如此難解。
「爲什麼會跟我一拍即合?我需要你的魔法,你又沒辦法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
「可是——」
「可是我的魔法根本沒什麼用,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派上什麼用場。創貴,你之前不也說過想換一個魔法師嗎?」
「因爲跟你在一起很快樂。」莉絲佳怯生生地回答。「而且——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
透過影谷蛇之的存在,我聽見水倉神檎的聲音。雖然只是兩、三句話,他的聲音卻以明確的形式刻劃在腦海中,令人難以忘懷。無關光明與黑暗、無關陰陽、無關黑白、無關生死、無關善惡、無關正負、無關虛實、無關有無、無關真假、無關苦樂、無關正邪,交織混合渾沌未明的聲音,絕對的壓倒性存在,令人毛骨悚然。水倉破記堅持要將莉絲佳帶回長崎,老實說我很能理解他的用心良苦。就年紀而言,水倉破記絕對比莉絲佳更瞭解水倉神檎的可怕,因此他不可能輕易打消念頭,這次不過是暫時休兵罷了。想當然爾,「二十七歲」的她也並未「擊敗」水倉破記,迫使他暫時休兵的原因,恐怕是莉絲佳替我擋子彈的行爲。水倉破記不想跟莉絲佳爲敵,這次我們雖然逃過一劫,卻不代表他不會捲土重來。水倉破記非帶莉絲佳回長崎不可,因爲他相信這麼做是爲了莉絲佳着想,留言中的「下次」也絕不是場面話。不管我長高與否,他遲早會再度出現在我跟莉絲佳面前。雖然不願承認,可是水倉破記確實是相當難纏的敵人,擁有五個稱號的影谷蛇之根本不算什麼。莉絲佳「被殺死」那場大戰雖然也很棘手,我也因此瞭解魔法的恐怖,不過不能否認的,當時的我們確實是敗在輕敵的心態之下。「習慣」真的是無形的殺手,現在的我雖然失去了一半以上的身體,卻也習慣了錐心刺骨的疼痛。或許真正的敵人,其實就是這種「習慣」的感情,現在我跟莉絲佳的泰然以對就是最好的證明。不過就算知道習慣的可怕,我跟莉絲佳的行爲模式也不會有所改變,因爲我們已經一腳踩進來,豈能空手而回、豈能走回頭路?一切都太遲了,我跟莉絲佳已經無法回頭,染血的雙手更讓我們無法重新來過。絕不後悔當然是一種僞善,不過與其當個僞善的人,我寧願選擇獨善其身。所以我從未後悔,不可能後悔,先前的犧牲不值得我回到原點重新來過,我也沒有其他選項。唯一的選擇,就是朝着既定目標貫徹到底。即使如此,莉絲佳還是肯原諒我,她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即使處於這種情況,她還是肯對我伸出援手,我只能說她真的太善良了。還是說莉絲佳真的相信我不會再欺騙她?這種信任到底有什麼根據可言?難道她真的願意盲目地信任我、無條件地依附我嗎?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明白莉絲佳的想法。不過——算了,我不喜歡不知道的感覺,往後就慢慢去了解她吧!我願意花上許多時間理解莉絲佳的想法,只要她願意永遠待在身邊——至於現在,就隨她去吧!我不喜歡黏兮兮的玩意,不過說實話,現在的我還是對甜食(註釋:黏兮兮的玩意暗指男女情愛,甜食字同天真,意指想法天真的莉絲佳。)沒有抗拒能力,往後得控制飲食了。

「我不該罵你的,對不起。」莉絲佳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很抱歉。「就算欺騙了我,無可否認地也是你幫了我很多。所以……對不起。」
「還有,以後請多爲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