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鷲見原鶯的論證》 · 久住四季 · 1.3萬 字
論證Ⅲ
「假設某邏輯體系不存在矛盾、該體系自身不可能證明本身的無矛盾性」——『第二不完全性定理』
1.
「——無奈我不懂得如何配合他人的時間,首先讓我爲失禮之處道歉」
雖然嘶啞,但聲音透澈。口齒也清晰。
坐在中間位置的老紳士,落落大方地把在座的每一位環視一遍,如此說道。
魁梧的體軀(大概比我還魁梧)。睥睨全人的眼瞳色深,包含智慧,有獨特的威懾感。頭髮花白,下巴的鬍子也同樣。身穿領巾禮服,放在扶手上的手戴着白色手套。
這位就是。
天才數學家兼魔術師——霧生賽馬嗎。
「很高興大家齊聚一堂。自此地建起麒麟館以來,這是首次招待客人。」
霧生博士說完嘴角稍微向上翹,徐徐地面向我,正確來說是我和鶯這邊。
「麻生丹君和鷲見原君。屈就你們同房,有沒有什麼不便」
「啊——不會」
沒想到他會對我說這種關心的話讓我嚇了一跳。當然有想象過博士=討厭別人的孤僻怪人。感覺這種想象突然就被推翻了。
鶯還是圓滑地,帶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容答道。
「多謝關心,霧生博士。對於允許代理參與,實在感激不盡。」
說得非常流利。讓我慶幸跟她一起來。
博士收起下巴點頭,
「藥歌玲君是足以讓我招待與認同的人。那麼由她派來的你們,也同樣具備資格。沒必要介意。」
嗯?資格?……什麼回事?
菜式中有許多不屬於和洋中的創作料理。可以隨便單點。所以湯,肉,魚一開始全部都上桌了。上菜的是那由。
博士唔一聲點頭。
「正是如此。室火野君」
籍此乾杯——晚餐開始。
「就是這樣——無論我的主張是真是假,雙方都產生矛盾,沒辦法確認是真還是假。同樣,數學中也存在無法確認真僞,不可能決定的問題——敘述這種事的,就是哥德爾的不完全性定理」
「這個嘛,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啦……」
「不過房子這麼大哦?單是打掃就是要花一整天的大工程了。會只讓女兒一個人做嗎?」
博士看到臺上的其中一根香沒冒煙了,皺起了眉頭。看來是燒完了。
大方地——承認了。
最先說出祝詞的,出乎意料是姬鳴小姐。
「……喂,鶯。那種香是什麼?」
「關於克里特人本身不需要太在意。就像是不要讓中國人在偵探小說登場一樣」
假如不可或缺的話,那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就是提高感覺力的催化劑。麻生丹君」博士接着回答。似乎被他聽見了。「香薰有使五感敏銳的功效,能更深地品嚐食物味道」
「嗯」
被她這麼一說,的確沒見過類似的人。帶我們到房間的,還有上菜的全都是那由。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博士身上,博士他,
「……我不清楚,博士」
「就是這回事。『我是個老實人』。但是卻撒『我說的是假話』這種沒必要撒的謊。明明是老實人,卻說假話。因此這也自相矛盾。」
我不禁皺眉,但博士立刻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然後。
博士點了點頭,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千代邊小姐神色緊張地回答。
「很好。千代邊君和姬鳴君又如何」
「那麼——鷲見原君。你呢」
「啊……原來如此」
「是」
這時。
真是讓人漫無頭緒。相反,室火野小姐笑着說,
「爲什麼不能讓中國人在偵探小說登場?」
魔術對博士的研究而言是否不可或缺。
「嗚呼呼,我沒有啊」室火野小姐如此回答。抿嘴一笑露出犬齒,「哎,真的是,完全沒缺乏的東西。簡直舒適無敵。反而是讓我這種人用讓房子顯得可憐」
「已經達到禪問的領域了……」
「正是」
「也就是那個吧。博士所通曉的魔術對吧」
是因爲——說法很迂迴——但毫無疑問就是鶯所說的不要輕率發問爲好的那個問題。
「香薰?」
「姬鳴君如何」
「這個——恐怕辦不到了。因爲已經離開了」
香薰的煙嫋嫋飄蕩。
「不是我」那由搖了搖頭。「是請了廚師製作的」
「這樣啊。那待會得向他道謝纔行」
「嗯?這樣啊?唔—,不確認自己的菜被喫完就走,真是個性急的廚師呢。不過這麼好喫也沒所謂了」
「不完全性定理。假設某邏輯體系不存在矛盾、該體系自身不可能證明本身的無矛盾性,必定有不可能決定的命題。這是數學家庫爾特·哥德爾(KurtGodel)敘述這事實的定理」
「是什麼。儘管問」
「哎,原來有這種事啊。不過,你真瞭解呢,小鶯」
「啊,是,沒問題。謝,謝謝關心」
「是的。父親」
「嗯?——嗯。對了。你聽說過克里特人自我言及的悖論嗎」
感覺氣氛有些動搖。
「不完全?」被他反問,室火野小姐不禁皺眉。「呃……不巧的是我不知道。畢竟我不聰明」
博士能成爲天才是歸功於魔術,博士和惡魔契約而成爲天才嗎。
「唔—」用叉子捲起龍蝦拌麪一樣的東西大口吃着,我不禁稱讚。「抱歉表達有點笨——但這個真是好喫得不得了」
把視線轉回博士身上。
姬鳴小姐無言地點頭。
「……,恭賀<學校>創立十週年,並祝賀您生日快樂,霧生博士」
「啊,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千代邊小姐嚇了一跳,「啊,沒,沒問題。很好喫」
「有一天,我這樣說。『我說的是假話』」
「『我說的是假話』這個這個主張是假的,所以我就是個『老實人』嗎。……唔,慢着。那樣的話,還是和『我說的是假話』這個主張不一致——嗎?」
「這個主張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呢。阿讓,你知道嗎?」
「千代邊君呢」
「好了,這次反過來我說的是假話,假定主張是假的」
「喂,鶯」我輕聲問她「這個不完全什麼的是什麼」
「嗯,博士是馳名數學界的天才。天才究竟是什麼,這個我個人不大明白也無緣——能讓那些傲慢又羅嗦的人欣然用這個稱呼來形容博士——你是如此了得的人啊。那博士你爲什麼會愛好魔術這種東西呢。就算沒有這種東西,你也已經留下夠多的成果了吧?可又是爲什麼呢?對博士而言,魔術是在研究數學上不可或缺的東西嗎?」
「很好……唔」
「嗚呼呼,真好喫。這些美味料理到底是誰做的呢?」喫着淋上粘稠得像鮮血一樣的梅肉沙司的鴨和蔥,一口喝完杯裏的酒後,室火野小姐說道。「莫非是那由嗎?要是這樣的話可真厲害了」
客人陸續被擊沉。博士的視線轉向這邊。麻煩了。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克里特人怎麼了?」
「原來如此。哼哼,能這樣如願晉見也是緣分。那就隨着這份緣,可以讓我請教一個問題嗎,博士」
博士漫漫的說。博士自己幾乎沒有進食。
「大概是香薰吧」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嗯?既然都特意說是假話了,那不就是嗎?」
那由最後在末席就座,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進橘子汁。
「是啊。材料也經過精挑細選。不過——」
老紳士並沒有顯得生氣。默默地喝酒。但是——他出奇安穩的樣子反而顯得險惡。
「——那由」
「又是矛盾嗎」
博士把酒杯放回桌上說。
這個問題不禁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室火野小姐突然說出這句話。
「那又怎樣?」
「咦?啊,那個,我不知道。完全。……對,對不起」
「——畢竟沒有招待客人的經驗」
的確。不單是客房連食堂也如此乾淨。餐具清潔也毫不馬虎,暖色的燈也顯得鮮明。很難想象這全是由那由一手包辦。
雖然我只有一條完全不懂味道好壞的平民舌頭,但這是外行食家喫一口也知道美味的料理。
「不周之處請多見諒,千代邊君」
所有人都拿起杯子。
「謝謝」鶯面露笑容,「不過還沒結束的。室火野小姐」
「好。那首先當我說的是真話吧——也就是假定主張是真的。正如我自己主張一樣我說的是『假話』」
「嗯?不過什麼。有不喜歡喫的東西嗎」
那由從餐桌上的小箱裏拿出新的線香點着。再次升起細煙。
「不過,那樣就產生矛盾了。『我說的是假話』,可是一開始我就坦白『我說的是假話』。明明說了假話,卻又沒說假話」
「呵呵。怎麼說?」
「是」
「不過也是無可奈何啊。因爲博士性格孤僻。先不說女兒,怎會讓陌生人進門呢」
「其他各位如何。有什麼需要嗎」
我只轉過眼看鶯,她也同樣看我。
「不是。只是想房子裏一個傭人也沒有。」
鶯回答道,
鶯乾咳一聲重新說明,
我悄聲說,
「——你知道不完全性定理嗎。室火野君」
侯在博士旁的那由,把手上線香一樣的東西在燭臺點着。升起嫋嫋細煙,柔柔的,讓人放鬆的甜蜜香氣掠過鼻子。全部三支被均等地放在餐桌上後,那由往各人的玻璃酒杯裏倒進飲料。未成年的我和鶯是橘子汁。其他客人是紅酒。只有千代邊小姐不能喝酒所以推卻了。……唔,看來她應該是成年人。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
「很好。那就開始晚餐吧。——那由」
「哥德爾的不完全性定理,證明了數學這個邏輯系統當中潛藏着意想不到的“黑暗”」
「黑暗?」
好像在哪聽過。
鶯點了點頭,
「沒錯。之前向阿讓你說明過吧。科學上,證明道理在受到觀測纔會成爲理論。所以世上所有無法觀測的——既然人類存在極限,就會存在世上不可能決定的“黑暗”。科學無法說明我們世界上的一切。阿讓,你還記得嗎?」
「就算是我也不會忘記這種最近的事啊」
「雖然對你這個發言多少有些異議,但現在就先放在一邊——實際上啊,在這樣的自然科學當中,也有唯一被視爲例外的東西。那就是數學了」
「爲什麼只有數學受到這種特殊對待」
「因爲數學是不依存物質的純粹邏輯。也就是,沒必要觀測確認」
「啊,這樣啊。的確是」
原來如此。非常淺顯。
無法觀測並確認——才無法得出正確答案
那麼,一開始便不需要物理觀測的話就解決問題了,
「所以數學上被證明爲真實的事實是絕對不會變的。三角形的內角總和總是一百八十度。那是宇宙誕生那瞬間起已經是這樣,如今也一樣。今後也是如此。被證明的事實是不變的,然後這個不變的事實,又再推導出新的不變事實。如此像逐步登上階梯一樣,數學能解明世界上所有迷團。正是唯一被容許到達世界真理的神的學問。很多人是如此相信的。
然而。
數學這種純粹邏輯也難免——不,應該說正因爲數學是純粹邏輯,纔會有絕對解不開的迷團。始終也存在無法再向前進步,不可能決定的黑暗。不完全性定理證明了這一點」
煙霧嫋嫋飄蕩。
「那」我說「比如說,怎樣的問題是這種不可能決定的問題?沒辦法預先調查出來嗎」
「——非常好。麻生丹君」
突然被博士招聲,我嚇了一跳。
「不過,那是單憑我的說話來判斷,比如說假如這時候加上阿讓的證言就不會吧」
「試想起剛纔我的自我主張吧,阿讓。『我說的是假話』這個主張,結果不可能證明對吧?」
博士在大家的注視下,徐徐開口。
「啊—」
原來是這樣啊。
「並不是」
「是啊」
「博士」
「我至今曾處理過多種工作。今後也會繼續下去。本來也別無他事可做。不過,道路難說是平坦。」
果然我完全不懂。鶯稍作思考後,
「什麼事。姬鳴君」
「請說」
「就是在座諸位」
受博士催促,姬鳴小姐帶着依舊嚴厲的眼神說。
「獎賞嗎。唔……」
「沒錯」鶯笑着說「『數學』的確能非常邏輯地對自身進行說明,其內容也完全沒有矛盾。所以認爲是正確的。不過始終只是自己說了算,不清楚是否當真。所以,以更大的視點來定義數學的規則,脫胎換骨成爲『新數學』,客觀地證明過去的『數學』的正確性」
所有人的視線都對着博士。似乎誰也在意這點。提問的姬鳴小姐就不用說,連千代邊小姐也——就是說誰也不知道自己被邀請的原因嗎?
「我除了這個女兒外沒有任何親屬。因此一半財產給女兒,另一半給繼承人。我擁有的財產除了這座麒麟館以外,另外有<學校>(Class)的代表理事權,還有特權等爲首的知識財產權。因爲沒有實體,具體金額要經過整理才能確定。但估計有二百億日元吧。也就是其一半——包括<學校>代表理事權相當於百億的財產,將會給予繼承人」
「繼承人並非指數學家的意思。只是我的財產和<學校>代表理事權的繼承,是這種程度的意思。而諸位與<學校>有關係,並且各自有某樣足以擁有繼承人資格的東西。我是如此判斷的」
「這種構想的轉換正是人類所必須的。很出色」
沉默。
那由沒有其他客人那麼動搖。也許是習慣了父親極爲破天荒的言行也不一定。不過,看來對她來說是晴天霹靂。博士連自己的女兒也沒有知會嗎?
我不禁沉吟。
「總的來說,就是沒辦法搞清楚哪個問題可以解明,哪個問題無法解明,是嗎」
「這個嘛」鶯鎮定地說。「日本人平均一生的收入大概是二億,一百億的話大概能享樂五十次人生吧。也就是合計四千年的分量」
「……能受邀請來到至今未曾向外敞開大門的麒麟館,對此我深感榮幸。不過,其真意是爲何呢?我認爲博士定是有所用意,這是我的拙見。」
聽了也讓人沒了主意,最讓人慌神的是,天才其實現在,就在我們眼前的事實。
「沒辦法啊。人類沒法無所不知。——人類終究只能保證相對的正確」
聽他這樣說,室火野小姐抱臂沉默。嘴角的笑愉快地變深。
「首先第一個。爲什麼要特意挑選繼承人?莫非你身體不好嗎?」
「哎,那可真厲害。原來有這一位人物啊」室火野小姐說。「對了,那個人到底是誰?被身爲數理和邏輯的天才霧生博士選爲繼承人的是哪一位?」
「阿讓。很可惜。杜林(AlanMathis)證明了『某個命題是否可能決定,也是不可能判斷的』。」
「諸位是我選出的有資格者。爲什麼自己是有資格者,請各自自問。應該會心裏有數。」
「當然」
這也是鶯指出的問題。
繼承人?
「請說」
博士的態度完全沒有變化。望向對面右斜方——坐在那裏的自己的女兒,
主導權再次轉到博士手上。
2.
非打破極限不可,博士說。
「走過誰也未曾踏進的新地域。人被賜予的資質就是爲此而存在。這正是人類的意義」
我想,也就是這回事嗎。
「父親。請問,你是認真的嗎?」
「一路走來的結果,我認爲,人的資質必須被正確理解。不被周圍理解而被埋沒才能。我無法坐視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我創立<學校>(Class)接納這些會被埋沒的才能。自此以來衆多的才能在<學校>聚集,自立——在本日,迎來了十週年的紀念。對此我得到一定的滿足。當然今後<學校>也會長存,務必接納更多才能。不過,我認爲我作爲創立人的職責已經結束了」
不過——慢着。再怎麼自問我也毫無頭緒。
「就是這回事」
那並不是我的聲音。
博士果然是個無法估計的怪人
——所以,博士是有所企圖。
「正是如此。室火野君」
「啊?」
「我的?」
博士再次把在座的每一位環視一回後如此宣告。
但是聽了就已經感到佩服。居然會有思考這種事,而且還證明出來的人在。
「不會啦。假如1加1會變成2以外那就是天翻地覆了。不是這樣——對了,拿象棋作比方,棋子走法不變,但棋盤換成更大的,就是類似這種情形吧」
會回應凡人的只有惡魔。
「理由有兩個」
別說高等數學,我連高中數學都差得很。
「只要我參與<學校>的經營,就無法斷絕與世間的聯繫」博士明白地說「如你們所見,我斷絕與世間的聯繫避免雜務煩擾。但只要參與<學校>的經營就無法完全達到。過往我身爲創立人有許多必須盡力的機會。但迎來創立十週年,<學校>已經走上軌道。因此我判斷今後已不再需要我的幫助,打算讓位給我認同的人」
百,百億……?
「那第二個問題。爲什麼是我們?我非常笨而且不用功,毫無高等數學知識。實在是沒有被選爲博士繼承人的才幹」
我收回前言吧。
博士說。
看來……可以問他了吧。我如此判斷。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博士的魔術究竟是怎樣的。博士靠此而得到了才能嗎——
「正是如此,鷲見原君」博士說。「數學終究是人類的邏輯。既然身爲人類,就必定存在着極限。根據不完全性定理得知的黑暗,也許就是這個極限的證明。不過——」
「鶯。一百億具體是有多少?」
「唔—,霧生博士?」室火野小姐嘴角翹起,「能被選爲博士繼承人的候選人我感到極之榮幸。但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彷彿回首往昔的口吻。想必是想起不被周圍理解的過去吧。
不過,黑暗是存在於人類無法觸及的領域。
「……我也有事想請教」
室火野小姐沉吟一聲,說
「真乾脆。如果那些政治家都像博士一樣的話,社會就會更好了」室火野小姐笑着說,「不過,爲什麼還要讓對方繼承如此鉅額的金錢呢」
「是啊。所以現在,部分人也採取將公理系,也就是將基本規則重新研究的方法」
「那當然了」
「本日受邀至此的諸位當中其中一人,將成爲本人,霧生賽馬的繼承人」
但是。
資格。
「……博士?請問你剛纔說什麼?要是我沒聽錯的話,是要在我們當中選出繼承人——我是這樣聽到的」
「因此,我自本日起不再過問<學校>的運營,其後的一切將完全交給繼承人」
——博士性格孤僻。但卻宴請客人。
「是什麼」
這是能這樣簡單說出的金額嗎?實在太過巨大覺得很漠然——
走過人跡未到之地正是人類的意義。
「你這算什麼反應」
「假如阿讓以前曾經被我騙過,那就留下確切的證據了。假如阿讓將其提出說『鷲見原鶯說的是假話』。這樣的話我的主張就毫無疑問能證明是真的。反過來,我過去一次也未曾說過謊,也留下了這個證據,阿讓將其提出說『鷲見原鶯是個老實人』的話,我的主張就能證明是假的了」
那麼,要解決這個矛盾,非藉助人類以外的力量不可嗎?而這……沒錯。
「重新研究?……喂喂,該不會是1加1會變成3吧」
那是當然。因爲我是玲的代理。
「就當是對繼承人的獎賞吧」
「也就是說,任何事情,提及自身時,單憑自己的話是無法證明真僞的。那麼就必定非拿出自我主張以外的客觀證據不可。而數學也同樣」
比我更早發言的,是姬鳴小姐。
當然是不可能吧。把自己不想從事的<學校>運營推給別人——就是爲了擺脫麻煩而設的誘餌。
當我準備爲此抗議時。
「……」
「啊……不過,這種說法有點那個,那不就像是權宜之計,或者是對症療法嗎?的確也許能證明『數學』的正確性,但不久,就不得不證明將其證明的『新數學』的正確性了吧?這樣範圍又再擴大,作證明,但又再不得不證明正確性所以又再擴大範圍——沒完沒了啊」
「啊,啊……」受誇獎了。「過獎了」
什麼?
「啊……就是雖然『數學是正確的』,但那是隻靠『數學』說明本身的正確性而已,不知道是否真的正確——這樣嗎?」
更加漠然了。總之只知道是我這種人的金錢感覺跟不上的龐大金額。
「那又是爲什麼?」
呃。似乎話題又變得讓人漫無頭緒了。
最先發言的是室火野小姐。
「不過真是諷刺啊,沒辦法一帆風順。無論科學還是數學,越是進步便越是會出現絕對無法瞭解的事情」
天才,嗎。
聽見噶嗒的,粗暴的聲音。
只見姬鳴小姐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臺上,狠狠地盯着博士。……怎麼了?
「坐下吧,姬鳴君」
「……」
博士再重複說一次。
姬鳴小姐帶着明顯不服的表情,但是也暫且停戰。
充滿沉默。氣氛很尷尬。但也不能繼續發呆就此結束,我下定決心舉起手。
「我想請問一下」
「什麼問題。麻生丹君」
「繼承人之中我——不,我們兩個包括在內嗎」
我指了指我和旁邊的鶯。
「正是」
肯定得太過乾脆讓我慌了神。
「不過我們只是代理,不是博士選中的人選啊。可是卻突然告訴我們選繼承人這種大事也——」
「的確,我選中,並邀請的是藥歌玲君。但她沒有事先知道這次繼承人選定的情報便派你們作爲代理前來。那麼資格也同樣,可以視爲轉讓給身爲代理的你們」
博士堅定不移的態度,讓我無言以對。
究竟如何才能攻下這位先生呢?
就在這時候,
「霧生博士」
「什麼事。鷲見原君」
也就是,在無法聯絡外界的狀態下被關在這座房子裏嗎?
我也知道自己的臉繃緊了。
在大家的注視下,那由遵從博士的指示,用堅固的荷包鎖鎖上後門。
喂喂等一下。
「當然——但也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冷靜想想,我們想離開這座房子的話方法多的是啊。」
「立,立刻……」
選擇由自己決定。
看清楚後,我們一個跟着一個走在館邸外面,到達正門。
「什麼?」室火野小姐突然叫起來。
結果。
「不過啊——鶯」
接着博士巡視我們使用的二樓客房,將手機和電腦——這些能與外界聯絡的機器通通沒收。我和鶯都交出自己的手機。
3.
「爲什麼」
如此說。
包圍館邸的森林一片漆黑,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天空陰沉沉,看不到星星月亮。——我心想:啊,快要下雨了。也許因爲天氣關係,冷得讓人有點發抖。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啊」
聽她這樣說也確實是。我嘆了口氣,坐回沙發。
「你說過繼承人是我們其中一位。那你到底打算如何決定是哪一位呢?」
的確正如他所說,都已經疲憊不堪了,主要是精神上。
「啊?」
不單是對博士的回答提問的鶯,在場所有人的聲音都像差勁的輪唱一樣交疊在一起。
「透過進行考試(Game)」
「阿讓」
麒麟館有兩個通往外面的出入口。
「考試將於明天舉行」
室火野小姐挑撥地說。
「博士的繼承人和百億等等,事情太過嚴重……擔心會麻煩起來。」
「唔?」
博士如此宣言,從那由手中接過兩把鑰匙。荷包鎖的是一般鑰匙,但正門的鑰匙稍爲大一點並且有精緻雕刻。
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對,不僅僅是這個。
「沒有任何傭人的理由」
一個是我們進來的正面大門。
「門匙都由我來保管」
「很好,那麼在此的室火野薫君,姫鳴椿君,千代邊雛子君,麻生丹讓君,鷲見原鶯君——以上五位客人作爲有資格者,進行繼承人選定考試(Game)」
五位客人當場各自解散,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客房。
博士重新向所有人說,
「考試(Game)內容於次晨發表。想必諸位都已經累了。今晚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當然我會對此無禮之處作出補償」
就算聽到這種俏皮話,博士也毫無感慨。
「明白諸位也有不便之處。但是,爲了確保考試公平,懇請各位理解」
「明白什麼」
進入正門大廳。
「是啊」鶯也同意。但馬上露出笑容。「不過啊,阿讓,換個角度想想,這也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說不定。不,不但能被邀請來麒麟館,還加上能參與這個考試,應該說是萬載難逢吧」
「——Game?」
我看着鶯。她聳了聳肩。
「啊……原來是這樣」
霧生博士在晚餐結束後,讓所有客人集中在後門,然後到房子外面。
留下這個通知,那由也跟隨在博士身後。
「此後,一旦發現持有通信機器,馬上剝奪該人的資格——」
感覺事情越來越不尋常了。
「——很好」
「正是。但在宣告內容之前,自此起,諸位必須承擔兩個條件」
「正是。並且,爲確保條件的嚴正約束,諸位所持有的通信機器都交由我保管,所有出入口都會被鎖上」
「那麼,有沒有退出者」
「那當然是從窗戶出去啊」
「根本進來前看房子的外觀時,都沒看到有煙囪」
聽她這樣說我轉過頭。房間裏頭的圓窗直徑不足二十公分。最多隻能讓手臂穿過。就算是雜技團的人也沒辦法通過去吧。
我十分疲倦地坐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上了玲的當,過去惹上過好幾次麻煩事,但這次可說是最麻煩的了。原本預定即日往返,沒想到要留宿。
鶯叫我往裏面瞧瞧。我照她說接近煙囪,然後蹲下。的確正如她所說,裏面只有狹小的空間並沒有連着煙囪。
「平時一定是有不住宿的女傭人。但今天不在是爲了確保公正而辭退了。做菜的廚師立刻離開應該也是這個原因」
再次在大家的注視下,那由爲正門大廳的門上鎖。——喀噠一聲,比想象中要大聲,之後,一瞬間變得寂靜。
博士以目光捕捉每一個人。
「博士,那真是突然呢。當然前來時就打算今天內告辭,但馬上就趕出去也實在太急了吧。晚餐也還沒喫到甜品呢」
但是。
坦白說這些事情都沒所謂。
正門前。看到建造在該處的麒麟像。總覺得散發着白天沒有的不祥氣息。
……的確也是。
沒有任何人舉手。
「什麼?」
「那這個暖爐又怎樣?」我指着磚砌的暖爐。「有暖爐就代表有煙囪,也就是通向外面」
「不是。考試是爲測試有資格者而設的,因此,不可有任何無關的外界干涉。所以由此刻起,禁止諸位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具體爲,第一,不可外出。另外一個是,諸位所持有的行動電話等通信機器一律不可使用。」
「請,請問一下!」
博士點頭
怎麼辦。
「怎麼一臉陰沉的,阿讓。那麼擔心回宿舍後會怎樣嗎」
「明天的早餐從早上七點到十點,在食堂以自助餐形式提供」
這麼一來後門,正門都被上鎖了……。
另一個是在廚房的後門。
「做不到的」鶯乾脆利落地駁回。「雖然沒有看遍全屋的窗戶所以沒辦法斷定,但現時確認到最大的窗戶就在這個房間裏吧。阿讓,你能從那個窗戶出去外面嗎?」
我和鶯都住在宿舍,在把手機交給博士前,得到允許打電話回宿舍——不出所料,被舍監大訓一頓。但不管怎麼說也無可奈何。外宿要事前提交申請等等——說教的中途收了線。真擔心回去後會怎樣。
我們像是觀察彼此反應一樣交錯視線。
嘟囔出這句後千代邊小姐閉上嘴了。
「——以上,是我提示的條件。無法接受條件的人,或是沒有意思成爲繼承人的人請提出」
百億的金額,也許足以如此公正對待。
「就是說」姬鳴小姐用比之前更冰冷的聲音說。「我們今晚非在這裏留宿不可,而且禁止使用電話和短信嗎」
「啊?什麼意思」
「的確有這樣逃出迷室的偵探小說橋段。不過那也是不可能的。」
舉手的是至今一直沉默(應該說每當有人發言或交談時總是動搖)的千代邊小姐。她用僅有的一絲勇氣發問,
但是,對——根本別無選擇。立刻離開的話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既然還沒達成目的,我們就不能被趕出去。要是這樣的話,不知會被玲怎麼折磨。雖然不知道會要求我們做什麼事,但我們一開始就沒有退出這個選項。
「因爲這個暖爐是仿造品而已」
「阿讓你現在是這樣想的吧。不參加考試的話就會被趕出去。所以姑且參加,期間從博士口中問出惡魔的事情」
跟憂鬱的我相反,鶯一個人似乎想通了什麼似的。
什麼?
鶯的這一句話。
像是暗示現在報告的話還可以不追究,博士看着大家。但沒有人報告。
「提出的人,會,會怎麼樣?」
「我終於明白了」
「怎樣?」
「退出者不可協助有資格者。爲了防止這種事態,退出者要現在立刻離開此館」
將這句話作爲第一天的終結宣言,博士準備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
「明天?」室火野小姐說「呃—?那是叫我們明天再來嗎?」
……條件?
「嗯」
「雖然這個方法算可以。但不保證一定能從博士口中問出什麼。反而視乎考試內容,可能根本沒時間問」
「話雖如此,但也別無選擇啊」
「有一個更加可靠的方法」
「可靠?」
「對。就是努力勝出,成爲博士的繼承人」
「啊?」
「自己的財產大部分是知識財產權。博士不是這樣說過嗎。那麼那些知識財產當中,應該也包括博士一直以來收集到的魔術知識吧」
我抱起臂。雖然聽起來像是詭辯,但也就是說——
「成爲繼承人將這些全部繼承嗎?」
「就是這樣。那樣就不必費心去問」
「……原來如此」
這時侯突然聽到叭噠叭噠的拍打聲。
是什麼聲音?看看周圍,馬上發現。
——下雨了。是小雨,被風吹拍打在窗上的聲音。
果然下起來了。
「你的“預報”依然那麼準呢」
「真羅嗦」
我瞪了她一眼後馬上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到明天前也無計可施,現在胡思亂想也沒用。」
「不過也不能這樣啊!總,總之,我要睡了」
鶯不和我對視,心神不定地輕晃着身體。
到了三樓,我把手撐在牆上觀察走廊的情況。
「我不會介意。也信得過你。牀也睡得下兩個人」
看到她那瞬間,沸騰的腦袋急速冷卻了。
還用說嗎。當然是屋內所有人!
在半睡夢中聽到幾次大聲雷鳴。
走廊一片陰暗,被冷森森的寂靜所包圍。腳下有等間隔的常明燈照着,反而顯得陰森。也許是因爲視野不清,感覺走廊也變得又長又寬。
很暗,看不清裏頭,但看到走廊上的門,第二扇半開着。
不過——雖然這種疑問非常之遲,這裏沒其他房間嗎。還是說我們被以爲是那種關係嗎?
通上三樓的樓梯。
得去通知。
雖然這麼想,但我馬上覺得不尋常。
「……嗚」
在走廊不遠處。
醒來時,房間裏依然昏暗。
我快步走上樓梯。
下一瞬間,
怎麼可能會舒服。簡直糟透了。
鶯聳了聳肩。
「……,霧生博士?」
背後碰到東西。回頭看原來是牆壁。不知不覺後退到走廊的另一邊。突然,強烈的氣味刺激鼻腔。是血。是血腥味。胃在翻滾着。聽到急促的呼吸聲。是誰的?當然就是我的。這裏只有我和屍體。屍體不會說話。屍體不會動。屍體不會呼吸。
「呣……就是說——」
「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怎麼回事。這個是博士嗎?這是……
身體搖搖欲墜,我抓住樓梯大柱子。雕刻在那裏的是麒麟。我不禁像是碰到熾熱的東西一樣放開手。
牀只有一張。
打算伸手去拿臺上的手機確認,想起已經被博士沒收了。只好在昏暗中凝視,直到看見牆上的時鐘。因爲窗戶小,房間裏不開燈的話真的很暗。
「別過來!」
通知誰?
這裏果然是……書齋嗎?
「唔?」
不要。不行。這裏——
脖子以上沒有了!
——不妙。這,很不妙。
常明燈讓眼睛適應光線了令我沒辦法馬上看清。但眼睛漸漸適應時,首先看到的是牆上的一排書架。
毫無理由。感覺根本不存在理由。這是。這種感覺是——
當我準備看清不自然感的真相,雙眼凝視時,
我不禁屏住呼吸,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在那裏——有個人影。
記得早餐應該是七點。
當我打算再睡一個小時,再躺下去蓋上毛毯時聽到,唔—,一聲迷人的細微聲音。
在牀邊,我看到鶯的長髮。
要問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沒有了。
——父親在三樓的書齋。
「咦?」
「啊?你說什麼」
突然停下了腳步。
無頭的人體。甚爲不自然的形態。扭曲的形態。
警告我不要上三樓。我知道。但是。
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侵襲着我。有些不尋常。太奇怪了。是什麼。到底是哪裏不尋常了?
書架上沒有一本書。空蕩蕩的。
說完,我不等她回話就躺在沙發上。
房間中央鋪着色彩諧調的地毯,上面畫有奇怪的圖案。地毯的花紋——看來不是。似乎是用某種塗料畫上去的。多重的圓和咒文組合出的。這是……所謂的魔法陣嗎?
鶯不知怎麼臉紅紅的微微低下頭。舉起小手指了指牀,
的確比白天氣溫低很多。雖然比不上外面,但房子裏也有點涼意。
打算出去散步。又沒特別禁止一大早散步。總之,繼續留在這裏會很不妙。
「……嗚」
「請問……你沒事吧?……身體覺得不舒服嗎?」
但下一瞬間,強烈的光線照亮走廊,我差點叫起來了,不,實際上也許叫了起來也不一定。
「——」
責備我沒規矩的眼神。但馬上被取代爲擔心重病患者的眼神。
彷彿肚子裏有條大蟲在扭動,感覺駭人。
不知爲何,突然想起霧生那由的話。
我小心不發出聲音走出房間。
時間是清晨六點正。
「嗚……啊……」
醜陋得讓人作嘔。
就是那裏。那裏有氣息的源頭——。
「啊—……可惡」
莫名地非常在意。
「這個時候你在幹什麼?那裏是家父的書齋。擅自進去會被責罵的」
「……是麻生丹讓先生嗎?」
「笨,笨蛋!你亂說什麼!我睡沙發這邊。有張毛毯給我就夠了」
雖然聽到這種怨言,但我當作耳邊風。
在魔法陣後面。房間裏頭放着書齋的書桌,
總之先走向樓梯。遠處傳來的雨聲中,我的腳步聲顯得特別響亮。已經走過幾次,不會再迷路了。走到梯廳,準備下一樓時——
但是。
不過。
我彷彿被什麼附體一樣走進走廊,悄悄窺視房間裏面。
至於什麼不妙我也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只知道事情不妙這點。
我叱責着自己,撐着牆站起來(似乎不知不覺坐倒在地上了)。身體靠着牆壁,踉蹌地走向樓梯。
發出從喉嚨抽出來的聲音。
慌忙轉過身來。閉上眼睛。但睡意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現在到底幾點了。感覺也睡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呣,阿讓你這塊木石。遲鈍。」
我再次翻起身來。
「不過挺冷的哦?」
太晚了。
「霧,霧生……」
——不久後雨勢變大了。
爲什麼呢。
站在那裏的是霧生那由。拿着手電筒窺視這邊。
那時候那由已經跑到我身邊,擔心地抬起頭看我的臉,然後發現不自然打開的書齋房門,不經意地,把手電筒照向房內,
搞不懂。
聽到雨聲。
「對了——阿讓」
看看地板。看到書本雜亂地放着。但都被推到角落。
4.
不明所以。
動啊!趕快!
從沙發上翻起身來。毛毯滑了下來。應該是鶯幫我蓋上的。
面向這邊坐在椅子上。禮服上披着絲緞披風,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戴白色手套。
不,當然這種程度的事我不是認識不到。只是我腦袋裏沒有這個選項而已。
「要一起睡嗎?」
那東西顯露出現了。
「……啊,啊——」
一瞬間。
尖叫聲,撕破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