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戰略級魔術

從城牆上遠眺，可見大地上有無數黑影蠢動。

那就是魔物大軍。

隊伍最前端距離阿茲拜亞沒有多少距離。兩軍相接的時刻一秒一秒逼近。

馬上就要正式迎戰那個大隊了。

繆菈一邊對抗恐懼，一邊戰慄着凝望敵方。

接着將視線移到下方。

約一五〇人的冒險者及二〇〇人左右的地方警衛隊列陣於牆腳附近，隨時準備應戰。衆人的氣魄化爲物理性的熱氣，剠着肌膚。

照理來說，這些人早已收過出擊的命令。目前則基於「以戰鬥架式待命等候進一步指示」的新命令而按兵不動。

理由只有一個。

繆菈的臉轉向旁邊，凝視獨自站在瞭望臺上的少女。

少女手持魔杖佇立，頭後的馬尾隨風搖曳。她是從異世界橫渡來到阿爾帝亞的『迷途者』。—

她的提案獲得蕾米亞的肯定，也讓傑拉德決定實行。同時，該提案將成爲開戰的信號。

重述凜的說詞，「得做了之後才知道有沒有辦法成功，不過順利的話，這一招至少可以解決一〇〇頭。」

倘使能在第一手就一口氣打倒一〇〇只魔物，可是提升士氣的最佳材料。

蕾米亞與繆菈都很明白，大戰的戰略裏包含不確定因素，確實是個讓人不樂見的做法。但是一行人仍需面對數千只的魔物，挺身挑戰幾乎沒有勝算的戰役。

沒有這點賭注，何來方法贏得這等戰事呢。

「凜……」

擔憂凜安危的心思，與好奇凜將有何等表現的期待，同時在繆菈心裏交雜，引發慨嘆。繆菈低聲囁嚅夥伴的名字。

同一時間，另有三位成人一起凝望着妖精惹人憐愛的背影。

「傑拉德閣下，您方纔所言不假？」

幾乎全靠隨機應變。

「怎麼會呢。開個玩笑罷了。」

聽聞兩人的對話，卡萊爾產生一股這年紀少有的雀躍心境。卡萊爾雖與傑拉德站在同一立場上卻少有機會見面，而基於某個理由，蕾米亞在卡萊爾心中更是天上之人。

用力吸氣，緩慢吐氣。

凜本身學習到這個現象已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記不清楚這個現象的名稱。只記得界面之類的字眼。

水在高溫狀態下將蒸發化爲水蒸氣。同時，體積將以極驚人的比例大幅增加。

「連你都這麼期待，我也忍不住好奇了。」

倘使這場戰局以阿茲拜亞獲勝作結，凜勢必是功勞最高的其中一人。

首先在魔物軍勢的正中央開一個大洞。幾隻魔物沒能閃過唐突出現的陷阱而墜落。還有趕不上在洞口前停下腳步或閃避不及的魔物們也連續跌落洞裏。

「那麼，你怎麼評斷凜本身的價值？」

最終得出計策成功時，凜將用掉五成魔力的試算結果。

水攻嗎？

由於本身實力過高，蕾米亞極少稱讚他人。而這樣的她卻對凜寄予期望。傑拉德對凜、繆菈以及眼下不在此處的太一二人的優異表現略有所聞。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親眼目睹。

厚重鎧甲包覆全身，面色凝重的彪形大漢向傑拉德表達疑問。

貌似僅只一小段時間，又像過了許久。

眼見蕾米亞瞪大眼回望，傑拉德聳肩回應。

警衛隊長抱持「扶助弱小」的堅定信念，長年活躍於第一線，靠着自己的實力與表現晉升至此。近來雖然不常立於前線作戰，戰鬥力依舊堪比C級的冒險者。據聞其實力不曾退步，反而隨着年月更加琢磨精進。

金屬球的形狀失去固定性，開始於半空中詭異扭動。

後方的魔物羣則大多閃躲成功。會那般毫無防備，直接落進陷阱的魔物終究爲少數。縱然依舊有些許魔物智能缺乏到無力躲過陷阱。

凜告訴自己，你辦得到。你必須辦到。那時爲了追趕繆菈而使用的高速移動技巧也是當下催生，直接上場的技能。

「你是認真問的嗎？」

階段性塑造現象，催生出預期的結果。

難道說當真不只這樣？卡萊爾如是想，視線重新放回陷阱上。緊接着目睹別種現象。

【插圖】

魔物的數量轉瞬間減少許多。

統領警衛隊之人，堪稱此城防禦中樞。地方警衛隊隊長，卡萊爾。

浮在半空中的金屬球熾熱發紅，形狀開始變化。

同時也感覺到凜聚集之魔力帶出的氣場逐漸強大。

蕾米亞解除視力強化，凝視冉冉飄上天際的黑煙。方纔那一擊不知奪走了多少生命。

金屬受到高溫加熱後便會熔解。卡萊爾學過這個道理，但是能營造這個現象的魔術十分難以控制。更何況，那個鐵球明顯巨大到單手拿不住的程度。

「怎樣？」

這次的策略將利用這則原理。

「利用水魔術、土魔術及火魔術引發爆炸。」

也是呢。傑拉德如是自言自語。

當下的狀態十分緊迫，但仍成功釋放技能。這次應該也不會失敗。

隨後，洞口上空出現一顆金屬球。想必也是靠魔術生成的。距離不夠近，難以判定其尺寸。但仍可大略察覺它應該不算小。

針對本計劃的執行面，凜對繆菈、蕾米亞及傑拉德僅如是簡潔說明。主張待成功時再詳細說明，沒有提及深入內容。畢竟說了不保證能被接納，眼下情況且分秒必爭。

曾經聽人說過，要在距離如此遠的地方遠隔施放魔術，需要難以想象的精密技術。可見主動提出這個計策的少女，並非只是空談，而是具有相呼應的實力。

這個陷阱出現在距離較遠之處。但是凜這邊的主要人員們應該都看得見。畢竟這方的人均能操使強化魔術。縱然程度有別，等級越高，單獨強化視力後的可見距離也越遠。這也是操使魔術之人最基本所需的技術。

「喔？」

「嗯。我明白卡萊爾先生難免覺得不安。不過，就算這個計策失敗，也不會有人傷亡。剛纔也說了，無論成功與否，由我負全責。能否請你暫且相信那女孩，靜觀其變呢？」

再怎麼修飾都稱不上積極的發展。

直接被擊中的魔物，命中要害的便當場死亡。或許該說當場死亡的反而較爲好命。失去四肢僅留軀體存活的，或是被尖銳巖塊貫穿成了伯勞鳥早餐的個體都還算輕鬆。部分保住性命卻被打昏，隨後任由四處竄逃的魔物踐踏至死。還有更多間接死亡的例子。

卡萊爾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落進陷阱裏的魔物數量不及二〇。數千大軍裏的二〇，實在很難稱之爲優秀戰果。

掉進洞裏的魔物沒有逃脫的跡象。洞口直徑不大，但是深度很夠。

陷阱裏出現大量的水。

這樣的兩個對象在自己眼前表現這等亢奮之情。卡萊爾也難免跟着期待起來。

凜的眼裏不再有迷惘。

他會感到懷疑亦是理所當然。今後的每一步都與阿茲拜亞的命運息息相關。不允許失誤。

「正常精神狀態下，依她性格，應該不會做出那麼殘酷的事。她不是喜歡誇耀能力的人，也不認爲可以任意糟蹋對手。可以說是擁有巨大能力的理想人格吧。」

然而方纔所見光景，喪命的魔物絕對不只一〇〇頭。恐怕一舉屠殺了五〇〇只魔物。

卡萊爾莫名看向凜。就算從這兒望去，她與魔術生成地點的距離依然很遠。

「一招就能改變戰局。是戰略級的魔術。看到有人單獨放出那種程度的魔術，難免覺得誇張到讓人不想幹下去了吧。」

「我不相信那是凜的最大能力。她要是有那個意思，恐怕可以辦到更殘忍的事。」

多數魔物被捲入爆發，外圍的魔物則被高溫水蒸氣燙熟。有幸逃過這兩波的魔物又受猛烈強風吹襲。

使用土魔術、水魔術與火魔術製造爆炸。蕾米亞憶起凜在預告時如此表明。凜當時的表情不帶一絲猶豫之情。最多基於初次嘗試便實地應用的狀況而有些不安。凜恐怕當下便已清楚預見，只要自己所選擇的手段順利實行，就能產生眼下這等效果。

魔物軍勢的被害狀況繼續擴散。大地隨着爆炸碎裂，被推往高空的石塊廣範圍墜落。

魔術造詣不深的卡萊爾，試圖向蕾米亞尋求解答。

蕾米亞沒有馬上回答。繆菈則在聽到問題後猛然回頭，屏息以待。

「……我不知道。若以我個人感覺而論，凜不是我會想交手的對象。」

觀察到此景，蕾米亞不禁閉上雙眼嘆息。

一股猛烈力道將化爲液體狀的金屬迅速吸進洞裏。待金屬全數鑽入洞裏，一個土魔術生成的蓋子封住洞口。

那是陷阱魔術嗎？卡萊爾一邊觀察一邊如是懷疑。就只有這樣？這等計策有何意義？

「簡直跟地獄沒兩樣……」

聽得見心臟劇烈跳動。凜將手放在胸前，明白自己有多緊張。無需徹底壓抑緊繃之情。因爲她從經驗得知，適度的緊張能夠帶出更好的表現。

陷阱的變化來得唐突且激烈。

衆人即將目睹其全貌。

「……蕾米亞閣下這麼說，我也只能答應了。」

凜揚言至少能解決一〇〇只。預先知道凜準備引發爆炸，不過蕾米亞無從想象其規模。只是單純聽取一個數字罷了。

終歸一句，自己沒有足夠知識討論魔術。更何況現場還有魔術相關造詣之深堪稱世界等級的蕾米亞在。一切都交給她判斷就好，卡萊爾得出這樣的結論。

然而，或許真是平日累積的陰德。

「剛纔那道魔術，有多少價值？」

卡萊爾不禁反省起自己一度懷疑她能力一事，重新有了體認的當頭。

然而卡萊爾一對上那張美麗臉龐便下意識噤口。因爲蕾米亞的表情非常認真，讓人難以開口叨擾。

她揮動魔杖，指向她選定的目標地點。

「……喂。蕾米亞。」

之後不知經過了多久。

凜憑藉着那些過人知識行使魔術。果真如此，那便是蕾米亞徹底未知的魔法類型。若只見過一次，要蕾米亞當場應對，恐怕多數魔術都是無從下手的。

釋放之後恐怕需要休息一會兒。凜已事先預告此事。

憑一己之力釋放的戰略級魔術。

至於要放多少水，用作火種的熔化金屬該準備多少分量，就全憑感覺了。

粗曠的臉龐浮現苦笑，卡萊爾不再置喙。

「卡萊爾，你的想法並沒有錯。不過她是我徒弟。你就看在我的份上，給她一個機會吧。」

身旁的傑拉德貌似好不容易纔回過神，扔出這個疑問。

倘使要求凜進一步說明方纔那場爆炸的細節，想必能得到論理明晰的回答。蕾米亞可以肯定。

「好。開始吧。」

守護阿茲拜亞。

卡萊爾基於如此純粹的意念而提出意見。

眩目的閃光加上貫耳的爆音，還有猛烈橫掃腳下的強陣風。

蕾米亞說到這份上，反而引得傑拉德充滿興趣地挑高眉毛。

不僅如此，蕾米亞認爲凜的知識不會只有這樣。她出生於另一個世界。而且據知該世界對各種現象有着深入的研究，許多阿茲拜亞的文化無法解釋的事，在那個世界都有解答。

不過卡萊爾決定不再多言。

謹慎計算，不讓這份想象流於幻想。

隨後，震盪一路傳遍阿茲拜亞。

無從練習直接上場。

「……」

休息期間可能會替大家帶來困擾，但是考慮到計策成功可得之戰果與提升士氣之效益，確實值得消耗這麼多魔力。凜如此認爲。

想問是否真只有如此。

共五個步驟。逐一選擇完成步驟所需的魔術，計算魔力的消耗量。

凜的運氣並未撒手不管。

蕾米亞用鼻子哼了聲氣，視線回到黑煙上。

在腦中模擬想象。

此人身高超過一九〇公分，強健的肌肉再加上鎧甲的分量，顯得十分粗壯，更給人威猛的印象。

現象產生的順序始於在地面開洞，在裏面填滿水。利用土魔術生成金屬塊，接着用火魔術加熱熔成液狀，放進水池裏。

「接下來就看凜能讓我見識到什麼了。」

說到這裏，蕾米亞稍事停頓。

「所以，倘使她被逼急了會做出怎樣的事，實在無法想象。」

「原來如此。」

傑拉德雙手抱胸，連點幾次頭，狀似獲得滿意解釋。蕾米亞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再者。，誰要是動了凜一根汗毛，太一肯定會插手。在我看來，那個人纔是真正需要害怕的。」

不只是傑拉德，負責指導修行的蕾米亞，乃至與其並肩作戰的繆菈，都不曾見過太一能力的極限。常時溫存實力，表現出來的力量已強大得驚人。根本無法預測他使出全力是什麼樣子。

「我啊。」

蕾米亞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真的很想給那些對阿茲拜亞出手的蠢蛋們發出忠告耶。勸他們不要妄想動太一要保護的東西。」

蕾米亞的說詞絕不是在開玩笑。繆菈與傑拉德都十分明白這個事實，紛紛衷心點頭表示同意。

「好啦。那我們也該開始反擊啦。」

語畢，不知從哪兒生出一把魔杖。像是以梁木粗枝扭曲製成的杖。整體具備濃厚風情，太一等人見到可能會讚歎『超有魔法師架式！』的樣子。

「說的也是。得去給下面那堆傢伙打打氣啊。」

經歷方纔那場大爆炸，陷入恐慌的可不只魔物們。我方原本以備戰狀態待命的冒險者們及警衛隊的隊員們全都亂了陣腳。可見凜的魔術有多驚人。

聽聞蕾米亞與傑拉德的對話，繆菈默默拔出武器。

「喂。卡萊爾，該醒啦。」

「喔呃……啥！？」

然後用杖輕戳卡萊爾的頭，好讓他從被凜的魔術嚇傻的狀態下回神。

這一敲發出喀碰的悶響，可見用來製成杖的木頭原料應該蠻堅固的。

「這、這裏是……？不對，剛纔那個是怎麼回事啊？」

卡萊爾一回神便猛烈站直身，語調慌亂地質問蕾米亞。

「是！」

簡要地說，由冒險者站在前陣專心攻擊，地方警衛隊則負責清理冒險者漏掉的傢伙兼後方支持。

「嗯。關於凜釋放的魔術，很遺憾地，我也得問過她纔有辦法知道。等我確認之後就會讓傑拉德轉達給你，放心吧。」

被如此詢問，卡萊爾環視城下，找到正陷入慌亂的下屬們。

比較哪方更重要並無意義。雙方都是戰略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眼見卡萊爾這等狀態，蕾米亞用食指輕輕押上他胸前的鎧甲。

蕾米亞點頭稱許。

「很好。」

「我跟繆菈還有傑拉德負責帶頭。凜在那邊休息一陣子後就會加入最前線。」

「好。那麼我們也該出發了。」

烽火早已點燃。

蕾米亞與繆菈接連點頭應和傑拉德。

「當然至少得先打贏這場仗。這道理你曉得吧？」

看來這位半妖精血統的女子習得的體技也很不得了。不過這是繆菈與傑拉德早就明白的事，並不特別驚訝。

「……你說的是。方纔是我太驚訝，一時失了神。」

雖然一時情緒化，終究察覺到自己對理應感恩的對象擺出無禮態度，卡萊爾園地敬禮示意。看來他以恢復冷靜。

本次冒險者與警衛隊的使命十分清楚明瞭。

「好哇。」

「看看你的部下們。那個樣子沒辦法好好打仗。先去整頓隊形。凜纔剛使出大招。無論詳細如何，不覺得現在首要應該乘勝追擊嗎？」

「是的。」

大量魔物構成的軍力雖因凜的魔術而大幅衰減，進軍之勢並未停擺。再磨蹭下去，兩方兵員馬上就要強碰了。現在還不是進入守勢的時候。若要採取進攻策略，自然是主動出擊的一方較爲有利。

卡萊爾留下一個標準利落的漂亮敬禮，回身前去與警衛隊會合抗戰。

「……好的。抱歉失態了。」

「冷靜點啦。」

「是。遵命。」

看起來彷彿完全沒有使力，卡萊爾卻馬上失去平衡，往後退了兩步。一個身穿全套鎧甲的彪形大漢被蕾米亞那樣高挑卻纖細的女孩子用一根指頭推開的畫面實在滑稽。卡萊爾運氣還算好，好歹只有三個人目睹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