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茲拜耳保衛戰 第十八話 師傅參戰

阿茲拜亞冒險者公會上下全數陷入騷亂。

留在阿茲拜亞，有能力與魔物對抗戰的——高於E級的——冒險者們聚集在修練場。總數大約一五〇人。

衆人談論着同一個話題。

關於正朝這個城市前進，高達四位數的魔物大軍。

任誰都會爲此消息大感意外。不過公會仍行使命令權，下令召集爲數衆多的冒險者。讓他們於此集合，以便共同商討對策。

這道命令十分具有束縛力。

冒險者平日需要落腳處或購買消耗品時，都能藉由公會獲得協助。只要設有公會的城市，冒險者都能享受這份權益。

相反地，逗留期間，當城鎮遇上危機，公會也將下達召集命令。沒錯，就像這回一樣。

於此情況下，只有因疾病或負傷需要休養的人才擁有拒否權。其他的人無一例外，即便尚在委託執行期間，也得暫時擱置委託，優先順從公會的召集。無視召集令的罰則十分嚴厲。除了降級之外，輕則無期限凍結冒險者的公會卡，重則可能依情況直接除名，不可重新登錄。資格凍結還有機會透過滿足特定條件解除責罰，希望雖小聊勝於無。一旦被除名就有如跌落谷底。

公會很少發出召集令。聚集在現場的冒險者們絕大多數不曾收過。

「感謝各位來此。我是阿茲拜亞冒險者公會會長，傑拉德。」

熟悉的聲音響起。轉頭一看，公會會長傑拉德站在一個大臺子上。

「這裏的各位應該都聽說了，前往北方森林偵察的冒險者部隊正在與大羣魔物苦戰。依照快馬來報的描迤，恐怕無一生還。」

原先鼓譟嘈雜的場子，如今一片寂靜。

「本想由我代爲傳達，不過本人堅持要自行報告。接下來就交給他說明。亞倫，上來吧。」

藉由傑拉德的引言，一名少年站上臺。外觀看來大約十五歲上下。一邊肩膀纏着繃帶，上面還滲着些微血跡。看得出來不久前纔剛包紮好。

接收一〇〇道以上的視線仍無膽怯之態，少年開口遊說。

「根據北方森林巡守隊冒險者們的說詞，魔物數量至少有四位數。其中包含叫做半獸人，我不太認識的魔物。我身上的傷則是人型魔物射箭弄傷的。」

從容不迫，氣勢壓制全場。膽識驚人。

「三〇位冒險者爲了讓我逃脫回來通告，挺身與魔物對抗。雖然無從確認，我想應該沒有生還者了。」

「沒辦法了。不解決這檔事，我的平靜生活也泡湯啦。還挺中意這裏的環境呢。」

「身爲導師，死也瞑目了。」

隨後，蕾米亞離開門框，走到凜與繆菈附近。

一組茶杯放到桌面，杯裏的清澈琥珀色液體飄散熱氣。

目前面臨的問題是傑拉德就任公會會長多年以來最巨大的危機。

座位面對門口的傑拉德似乎一眼認出來者，露出無懼的笑容。站在他身旁的瑪莉葉則是雙手湊到嘴邊，睜圓了眼。

此時，一個聲音從凜與繆菈的背後，辦公室門口方向傳來。

「拜託您了！」

「照太一那性子，很快就會來跟我們會合了。」

來者正是少女們的師傅，兩人聯手都沒贏過一次，半妖精血統的美女。這位立於世界頂點的魔術師，背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臉上掛着妖豔的笑容。

「咦？可、可是……」

「嗯……」

從對話聽來，蕾米亞與傑拉德的交情不淺。貌似熟識已久。好歹太一與凜也是靠傑拉德的介紹才能拜師於蕾米亞，倒也無需驚訝。

「喔喔，瑪莉葉。謝了。」

多麼給人信心的話語。

「真虧你們能在這個狀況下積極參與。沒有白收你們當徒弟。」

凜與繆菈回頭確認。

眼底浮現這個城鎮近期將到訪的未來。在傑拉德的預想中，能夠熬過的機率比熬不過的機率低。

「就是說呀。只有公會會長才能指揮冒險者啊。」

「偏偏太一不在這裏，真是令人懊悔啊……」

「嗯嗯，好呵。」

少年發言至此，彎身行李，不再出聲。該說的話已道盡。也展現該表達的誠意。

「拿來就是了。樓下那些雙腳發抖的菜鳥們，需要一點震撼教育。」

「很沒面子地，因爲這個傷，我無法參加戰鬥。也請替我努力。」

「真是的。竟然用這麼一張紙就想請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纔不會這麼趕哩。傑拉德。」

「沒錯。就算太一不在，我跟繆菈一樣能幫上忙。」

沉默支配全場。

「怎樣！？沒帶種的膽小鬼自己回去找老媽吸奶啦！」

將茶杯放回茶盤，合上雙眼。

這等說詞一點也不誇張。兩人的話語裏充滿對太一徹底的信任，讓傑拉德與瑪莉葉聽來頗爲安心。

「請、請問。」

兩人的聲音重疊。

「蕾米亞小姐！」

接着從乳溝之間取出一張紙，另一手的手指彈紙發出響聲。

對手是高達數千的魔物大軍。就算凜與繆菈的實力出類拔萃，如此驚人數量依然是很大的威脅。

傑拉德懷着奔騰的心緒凝視這一幕。遙想自己也曾站在最前線，與夥伴們互相砥礪。

更重要的是，蕾米亞似乎願意參與戰事。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認爲，多虧有太一負責那頭，我們才能專心對付魔物大軍。」

聽聞傑拉德的招呼，蕾米亞聳肩回應。

徒弟與師傅的羈絆。

有個人用石制長槍大力敲響地面。

傑拉德的手掌覆上臉，深感無奈。

一名少女頂着長及後背的如絲金色秀髮，美貌聰慧的妖精族。好勝的目光裏無聲燃燒着鬥志。

傑拉德回到辦公室，深深倒在椅子裏，上半身靠到椅背。

這一秒，阿茲拜亞決定舉城對抗魔物侵犯。

至少大局抵定。

這句話並未經過思考，純爲下意識吐露而出。

「這也沒辦法呀。太一去辦只有他能辦到的事嘛。」

「一堆血氣方剛的蠢蛋……」

「別老太快啊。我們還有個大問題要解決耶。」

數量高達四位數的魔物。不可小覷的數量。兩位少女卻宣言抵抗這等大軍。

將臉惻的黑髮撥到耳後，雙手搭上凜與繆菈的肩頭。

少年嫌惡似地睨視着自己身上包紮起來的地方。

少年看似平靜，握緊的拳頭卻在顫抖。

「嗯。說的也是。」

另一方面，跟前這兩位少女的精神非常強韌。沒有一點泄氣的樣子，不說漂亮話，僅以態度表明自身的意志。

「不會。」

傑拉德立刻啜了口奉上的茶。

「嗯。交給我吧。」

確實成長了不少。繆菈原本就很出衆尚且不談，凜的進步程度可就驚人了。她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兩個月。縱然天賦異稟，單純的力量無法讓心跟着成長。

「再說——太一也在抗戰。我們怎麼能怕東怕西的呢。」

「爲了回報獻身守護此城的冒險者們，懇求同爲冒險者的各位，繼承並達成他們的遺志。」

「會長，您辛苦了。」

方纔說的很有自信，不代表兩人真的完全沒有憂慮心思。

有股情緒湧上。眼頭一陣熾熱。

「凜？你說。」

「……明白了！」

「——」

目送瑪莉葉的背影離去後，才轉向出聲提問的對象。

外頭那些傢伙非常亢奮，但卻非單純出於幹勁或鬥志的反應。其中不乏爲了振奮自己快要敗給恐懼感的心神而刻意如此表現。說得嚴厲一點，不過是虛張聲勢。繆菈無意責備那些人。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會感到怯懦纔是正常人該有的心境。

「呼～。蕾米亞，你總算趕上了。」

另一名少女貌似與繆菈差不多長度的髮絲在後腦處束成一把，來自異國——不，來自異世界的少女。比繆菈更活靈活現的雙眼散發強烈意志。

傑拉德的音量與平時無異，但是低沉聲調盈滿統領冒險者之公會會長的氣魄，瑪莉葉遵從指令，踏出辦公室。

縱然如此，幸好有太一扛起其中一邊的責任，好歹公會不必同時煩惱兩邊。就算太一人在這裏，傑拉德就得自行決定要讓幫忙哪邊。而且最終還是會把太一派去對付暗紅哥布爾。

傑拉德大力吐氣。

「那麼……年輕人如此不畏艱難，誓言抗戰。身爲前輩，是該表現一下。瑪莉葉，把那個拿過來。」

「……！」

方纔面對大量冒險者時展現出的威嚴略有減緩。臉龐浮現焦躁神情，看得出精神頗爲疲勞。

塵封已久的技術。或許已生鏽得很厲害。如今不正是重拾的好時機嗎？

「蕾米亞小姐……」

「……嗯。呵呵，沒想到會被年輕人教訓，我也真是老了。」

阿茲拜亞的城鎮規模絕對不算小。不過終究不外乎爲一邊境城市，這種地方還能找到A級冒險者，已經夠幸運了。

「你傻啦！？四位數耶！？」

「就是說呀。就算透過『真紅契約』強化，終究只是哥布爾，對太一來說想必不會太難解決。」

之後的事只能仰賴聚集現場的冒險者們。

原本不外乎自言自語，卻有了回應。

一陣風吹過，空罐就着風勢，喀啷喀啷地滾過地表。

場內交雜高聲吆喝爭執，各處產生鬥毆。

「也是哩。我該慶賀你們都趕上了。凜，繆菈，辛苦你們了。」

「凜，繆菈。」

依據與安娜塔西亞暗中接觸的聯絡員回傳之報告，那邊出現一〇〇頭與暗紅巨狼及暗紅元素怪同樣施予了『真紅契約』的哥布爾。可怕的是這麼一大羣魔物潛伏城內竟然無人知曉。城外遠方有危機逼近，城內狀況也不樂觀。

「是、是的。」

西村太一是異例中的異例。有如鬼牌，一般玩牌時無法使用，本來不存在的一張牌。沒有才是正常的。

站在最前線，經歷各式困難，讓她的心志更上一層樓。

「感謝稱讚。」

若想取勝，勢必得在戰力上佔優勢。單論阿爾帝亞境內，基於魔術的概念，不同人的力量多有差距。某個程度的人數差距還能靠魔術彌補，但仍有其界限。

「也讓我參一腳吧。」

「凜小姐……繆菈小姐……」

傑拉德如是感慨，同時望向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兩位少女。

「徒弟把話說得這麼滿，爲師的也得一併負責啊。」

這兩人是城內僅有的A級冒險者。實際制度等級爲C，不過從蕾米亞寄來的信件以及目前既知的表現來判斷，兩人的戰鬥力應能與A級匹敵。

「沒見過世面的小鬼！表情不錯嘛！我就參加了！」

「就別跟我計較了。我們實在沒空搞細膩啦。」

目睹如此充滿熱忱的光景，自然讓人重燃鬥志。

好不容易。

凜有些詫異的模樣映入眼簾。

「會長也要上陣嗎？」

「是啊。原本只打算坐鎮指揮，現在改變主意了。簡單來說是受到你跟繆菈的感召。」

「這、這樣啊……但是，沒問題嗎？」

「不必多慮。雖然最高峯時也不比你們厲害，好歹曾是A級冒險者啊。確實是退休很長一陣子，但也不會輸給新手的。」

語畢，傑拉德露齒而笑。乍看像是「鄰居溫柔老爺爺的笑容」，在凜或繆菈這類明眼人看來，肯定能察覺隱含深處的鬥志與魄力。

「老頭子也要上場喔？小心別閃到腰喔。」

「你纔是，肩膀還抬得起來嗎？」

蕾米亞與傑拉德互開玩笑，彼此交換無所畏懼的笑容。

兩名身經百戰的戰士的玩笑話，顯示出藉由豐富經驗而生的自信心。

蕾米亞的笑臉隨後轉爲嚴肅。

「傻傻衝出去打肯定沒有贏面。你有準備計策吧？」

蕾米亞說的十分有理。

畢竟敵人可是有四位數之多。而阿茲拜亞這方能夠上陣的戰士，包含冒險者與地方警衛隊不過三五〇人上下。

以少人數精銳部隊擊破大軍的劇情一向受人歡迎，但那也不外乎是故事。現實可不像故事那麼好過。

務必在與敵人短兵相接之前擬定好戰術。

「那是當然。不過很難說是必勝之計……」

面對眼前這位麗人的質問，傑拉德語調略帶苦澀地回答。蕾米亞未多加譴責。畢竟時間所剩無幾。

蕾米亞與傑拉德立刻開始商討。

目睹此景，繆菈望向凜。凜也看着繆菈。

即將在阿爾帝亞的歷史上，

接着。

不分階級，男女老少，

凜說道。

繆菈、蕾米亞、傑拉德。

憑一己之力創造具戰略級表現的少年。

還有暗中潛伏於城內的傢伙們。

即將目睹難以置信的光景。

憑一已之力釋放具戰略級魔術的少女。

逗留阿茲拜亞的冒險者們。

長久堆砌的歷史，

阿茲拜亞居民。

——刻劃其名號。

長年醞釀出的常識，將毫不留情地被打碎。

跨越次元的異世界少年與少女，

「蕾米亞小姐。會長。我有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