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桶接力

三郎和師傅正在屋頂上通過落水管道往下看。

"你們在幹什麼呢?"梨花問他們。

三郎和師傅向下看了看。"在清理落水管道呢。"三郎大聲答道。

"耕介，你父親好了嗎?"這是師傅問的。"嗯，已經完全好了。"

耕介正想問問昨天怎麼回事，沒想到師傅搶先說"太好了"。師傅笑了，笑得那麼明朗。耕介覺得無法再問下去了。師傅也沒理會耕介，就又跟三郎忙着幹活了。"咱們通水試試吧。"師傅邊說，邊從落水管道里取出像泥一樣的東西，投進水桶。

師父不僅要打掃和整理園子，還要做一些修理房屋的活兒。三郎也特別喜歡幹這種活兒，所以爲了回家幹活兒，每個週末他不惜花上兩個小時的時間從大學開車回來。而且，活兒都是跟師傅學的。

"幹嗎要修理落水管道呢？"梨花問正從梯子上下來的三郎。

三郎指指旁邊的牆，說："你看，這裏有水漬對吧，這說明落水管不通暢，雨水就會往牆上滲。我們家都是老房子，牆都是用石灰和土砌成的，要像這樣滲下去，房子很快就會完蛋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孩子們看着三郎和師傅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點也不想發生過中毒那種事。剛纔那股子追究中中毒事件的熱情勁兒現在也煙消雲散了。他們坐下來看着三郎和師父幹活兒。

三郎提着滿滿一桶水上了屋頂，把水倒進落水管，結果還是往外漏水。於是兩人商量，乾脆把上下兩截落水管拆開，看看到底是哪一截堵了。兩人各拿着一截，用竹竿捅啊捅啊，最後，一股污水噴湧而出。師傅拿着下面一截，濺了一身泥水。

"哈哈，果然是鳥窩啊。"師傅笑着抓起落在肩上的泥和一團像毛刷一樣的東西。

"鳥窩?"孩子們聽了非常好奇，都湊過去看。原來是一團小樹枝和草莖，裏邊還夾雜着鳥的小羽毛。

"裏面沒有小鳥嗎?"

"早就長大飛走了啊。瞧，蛋殼還在裏邊呢。"

像鵪鶉蛋的碎皮一樣的東西夾雜在泥裏邊。這麼說，老鳥在這個窩裏產了蛋，這個窩裏還曾住過小鳥啊!這令耕介非常感動。

"落水管堵塞的原因有許多呢。有一次我還碰到過蜂窩堵在落水管道里，那次真是倒黴啊。"師傅說着，大概是覺得很有趣，笑了起來。

三郎從梯子上下來也跟着一塊兒笑起來："我被蜇到了三個地方，師傅被蜇到了兩個地方。"兩人感嘆着那次的悲慘遭遇，但是看上去卻好像在回憶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我去換換衣服。流汗倒是很痛快，不過汗味兒臭烘烘的。"

"您去吧，"三郎繼續笑着，"這兒有這幫孩子幫忙，剩下的事交給我吧。"

"也許吧。"

"哦，野芹菜屬於春季七草啊，夏天也喫嗎?"小禪問。

三郎點點頭，把水桶傳了過來。

"一定是誰跑到沼澤地裏，發現了野芹菜，想着採回來調味不錯，結果裏面混進了毒芹菜。唉，誰讓野芹菜和毒芹菜長在一個地方呢。"

"這樣就給人們一個教訓，讓大家打完水把蓋子蓋上，收拾好吊桶。是吧?"

"爲什麼要撒謊?剛纔那個傢伙一個勁兒地笑，難道笑一笑就沒事了?如果是那樣，那這幫孩子們就不用聚到這個家了!"

"怎麼說話這麼隨便啊，"音彌小聲說，"又不是自己家!"

三郎看起來很慚愧，不敢正視大家。師傅還在氣頭上，兩手叉着腰站得筆挺。

"對啊，春天的時候，那棵櫻花樹就開花了。那棵樹都兩百歲了，滿樹花開的時候很壯觀的。"

"可是，"三郎頓了頓，繼續說，"這個對於我們農家來說，當然是常識。但是，我說這話可能有些失禮……現在這兒不還有城裏來的客人嘛。"

"不過說說而已嘛。"梨花說着，用胳膊肘碰碰音彌，暗示他小聲點。

這問題把三郎逗樂了:"大芹菜是毒芹菜的綽號，跟野芹菜看上去很像。不過，只是早春時候的嫩葉比較像，如果稍微注意一點，不會搞錯的。熟練的農家一般不會採到毒芹菜的。"三郎說着，偷偷看了一眼義憤填膺的師傅。

光太高興地應了一聲："好啊!"便第一個從走廊下面鑽過去，跑到了井邊。耕介和音彌跟着也過去了。水桶接力，似乎很有趣，大家爭先恐後地跑到井邊。

"胡說!"光太不信。

"什麼?"梨花討好地笑着，一會兒看看師傅，一會兒又看看三郎，"我們是來看望大姥爺的啊，大姥爺想見我們所以叫我們來的。這跟毒芹菜有什麼關係呢?"

"三郎哥哥，毒芹菜可怕嗎？"真由問。

"毒芹菜不是採來的，是變出來的。要不然大家都喫了芹菜，怎麼只有繼承人病倒呢。昨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師傅叮囑了一會兒，就大步朝着主院走了。而耕介他們卻一個個驚呆在那裏，感到很可怕，沉默了很長時間。

"到底是怎麼回事?"師傅好像跟三郎發火了，"爲什麼要一個勁兒地編瞎話呢?你也知道的，這是報應。"

"不是說夏天就不能喫。不過，一般是早春的時候喫的，夏天就有點老了。現在採野芹菜看上去一定是想用來調味吧。"

"有道理啊。"音彌一邊感嘆一邊打開蓋子。

"咦？！你們不是專門來幫忙的嗎?"

"簡直是胡鬧!"師傅語氣很激動，"這個時候怎麼去採野芹菜喫呢?"

"真是個笨蛋!"從後面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師傅換好衣服回來了。"昨天是中了毒芹菜的毒啊，怎麼沒告訴過我啊?我看着就像是毒芹菜惹的禍。"

"啊!"耕介回頭看着三郎。

"那是在警告人們打水時要小心吧。"小禪好像很驚訝，嘆了一口氣。

"去看看吧。"彌太郎叔叔說。

耕介他們也點點頭。

"你們一直在這兒玩啊!"小禪阿姨用責備的語氣說。孩子們慚愧地點點頭。

"是啊，應該減少一點建築物，房子這麼多，擠在一起，光線太暗了。"

"啊，你們的媽媽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吧。"

"那昨天也是誰弄錯了嗎?"

"園子裏的樹木也可以整理一下啊，那邊的樹砍掉的話，可以空出一個停車場了。"

"那邊是什麼?"真由叔叔指着遠處。

"是的，聽媽媽說他們是中了毒。"梨花抬頭看着三郎說。

"繼承人?"梨花問。可是三郎和師傅似乎都沒有回答她的意思。

孩子們聽說讓他們幫忙，都興奮得叫起來。

這時候，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這種宅子，拆掉算了。"

"總不會這麼多次都是專門來幫忙的呀。"梨花笑着伸了伸舌頭。

該幹活兒了。耕介指着井口，問三郎:"打開井蓋用吊桶打水上來就行吧？"

三郎又頑皮地笑了笑:"是真的哦。如果粗心大意不把吊桶拿上來的話，那傢伙晚上就會坐着吊桶，上上下下玩。還能聽到轆轤發出吱吱的聲音。"

師傅臉上終於又重現了輕鬆的笑容，"不過，今後說不定還會有這樣的事。你們要小心啊，不要自己跑去沼澤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靠近沼澤。好嗎?"

這時梨花大叫:"不對啊，我們可不是來給三郎哥哥幹活兒的呀。"

"不過，這宅子確實又舊又暗啊。"梨花彎下腰看了看那邊的三郎。

"是啊。毒芹菜比野芹菜大多了，所以叫它‘大芹菜’。這個時候都長到我胸脯這麼高了。莖也粗，還有節。這個季節大芹菜和野芹菜完全不一樣。"

三郎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他們的疑惑："啊，因爲這也是常有的事嘛。毒芹菜跟一種野芹菜長得非常像。農家在春天經常採野芹菜來喫，一不小心就把毒芹菜採回來了，所以中毒的事時常發生。"

"春天?!"

三郎點點頭，說："是啊，很危險。很多植物都有毒性，不過不是那麼厲害。喫一點就會致命的那種倒是不多。大部分毒草也可以用做藥草，只是不要過量就行。但是毒芹菜不能當藥草，有些地方用它做外敷藥，但沒有人敢喫它，因爲它是一種劇毒草。"

"其實，我們是想問問你昨天的事。"

"師傅……"梨花看着師傅，想從他那裏得到答案。

梨花喫驚地盯着三郎:"你是說是我們的父母搞錯了?"

"我不敢肯定。不過，就像師傅所說的那樣，我們農家人在這個季節是不會搞錯的。這一帶的毒芹菜長在沼澤深處，也沒有人會去沼澤裏採野芹菜，怕萬一跟毒芹菜混淆。"說完，三郎笑了笑。

三郎苦笑了一下:"也怨不得你們說，朋友來我家玩的時候，都說像一座鬼宅。"

"拆下來的木材可以賣掉，也能賣不少錢呢。"

"雖然很遮光，不過那棵樹是棵好樹啊!"小禪感嘆着。

"不過，小心別掉下去啊。"三郎詭祕地笑了一下，"打開井蓋的時候，如果不注意的話，會有手伸出來的哦。"

"那也不能這麼舊吧。"這是第三個人的聲音，"如果是我的話，就來個全面改建，讓宅子漂亮一些。"

"這下你們可有用武之地了。有你們這活兒就好乾了。"三郎讓孩子們從走廊下面鑽過去到不遠處的井邊。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毒芹菜"這樣的詞聽起來很恐怖。

這口井好深啊。孩子們不停地用吊桶打水上來，然後把水桶一個人接一個人地傳到走廊。三郎最後接過水桶用這些水反覆地衝洗落水管，直到從落水管出來的水非常乾淨，最後把拆下來的落水管重新裝了上去。耕介他們把井蓋嚴嚴實實地蓋上，然後把吊桶放在井蓋上。

"從那邊的井裏打水上來，然後來個水桶接力，怎麼樣?這樣效率最高了。"

孩子們被這種說法驚呆了，不約而同地問道:"師傅，您在說什麼?"

"那麼危險的東西竟然混在飯菜裏?"真由問，"大人們爲什麼不怎麼追究呢?"

"那也夠奇怪的。這個時候怎麼會誤把大芹菜採回來呢?附近的大芹菜都長在沼澤裏，哪有人會去沼澤裏採大芹菜呢?"師傅更加嚴厲地說。

三郎大聲笑出來:"你們不用刻意說好聽的，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春天來到的話，大家的想法就會變了。"

孩子們回頭一看，從主院那邊有人往這裏走來。

三個大人匆匆忙忙走開了。

說話的幾個人終於露面了。原來是小禪阿姨、真由叔叔、音彌叔叔的哥哥——梨花叫他"彌太郎叔叔"。他們看見孩子們，好像喫了一驚，馬上停下來。

"謝謝。你們真是幫我大忙了啊。"三郎邊說邊用毛巾擦着臉上的汗。

耕介還有其他幾個孩子都被師傅的氣勢驚呆了。這時梨花插了一句:"大芹菜是什麼?毒芹菜嗎?跟野芹菜長得很像嗎?"

三郎蹲在那裏壞笑着："那井裏有怪物，經常伸出手來拽人進去。"

"這麼說，不會搞錯的，是吧?"

前天來到本家之後，孩子們已經幫三郎和師傅幹了好幾次活兒了。事實上每次都是孩子們看到他熱火朝天干活的樣子，就躍躍欲試地加入到其中。

三郎點點頭:"是有人不小心採了毒芹菜回來吧。"說完，看看孩子們，"還算幸運，毒芹菜的毒性根據季節要變化的，春天和秋天毒性強，夏天毒性減弱。現在這個時候，它的毒性主要集中在根部，而不小心採回來的是葉子，毒性很小。"

"好像是這樣的。醫生在嘔吐物裏發現了毒芹菜，於是給大人們用了藥，這樣纔沒有釀成大禍。"三郎解釋說。

"大概是吧。"

三郎愣了一下:"昨天的事?叔叔們病倒的事?"

"哎呀，最近可是流行返古民居啊!"是個女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