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七分夏)
《青雨之絆前傳 往日餘生》 · 微混喫等死 · 1.1萬 字
時間緩緩流逝。
依然是夏天,大家都還穿着夏季制服。
比起秋冬,我更喜歡春夏。那是更具有生命力的季節,活潑與歡笑,四處可見,不會有極低的氣溫讓自己懷疑人生,更重要的是,還有美腿。
教室裏的冷氣長時間開着。
聽說以前不是每一間教室都有冷氣,真的難以想像學長姊們是怎麼上課的,臺北的氣溫足以讓人昏了頭。
某一天午休,我正處於半夢半醒的混喫等死狀態,餘生傳了Line給我。
『林天青,今天你有空嗎?』
『介於有跟沒有之間。』
『少來,你一定很閒。』
『……你要幹嘛?』
『我不是跟你提到幾次,小時候我曾經在火車站前聽到一個老人演奏鋼琴嗎?最近有個朋友跟我介紹一個人,說他可能認識那個老人。』
『然後呢?』
『放學後跟我一起去見那個人吧,是一個樂器行的老闆。』
『……』
電話彼端興高采烈,加上又是晴空萬里的平常日子,我根本無法拒絕。
又是餘生約我,更不可能拒絕。
『好,放學就去嗎?』
『不然呢?校門口見喔,GOGOGO!』
『好啦。』
我隨便選了個OK的貼圖暫時敷衍了一波。
她拉拉側背的書包說道:
「唉,沒有什麼進度。」
咳咳,我好像停下來太久了,讓餘生一直等不太好,於是我往餘生所在的位置前進。
想說就說,從不隱瞞。想做就做,從不拖延。這種率真、敢愛敢恨、行動力極高的個性,說實話我實在佩服。
第二部分,不是餘生。
有時候真的不需要言語,因爲根本無法形容。
舒緩的太陽光影穿透了薄薄的窗簾,映照到教室裏,正好從側面爲整間教室打上暖暖的濾鏡。
「……」
「就是沒有辦法了。」餘生翻了白眼,鼓起嘴脣,往自己的瀏海吹氣,「不過放心啦,找不到吉他手,到時候我就自彈自唱。」
我話說到一半,餘生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肩膀,一下把我拉到她身前,幾乎是緊緊靠着。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換成我無奈地笑道。
呼,好險,她並沒有特別觀察我的臉。
她的聲音,值得讓更多人聽到。
我們腳步未停。
「我……」
我猜,餘生接觸吉他的時間也不長。
餘生的氣勢,宛若高嶺之花。
「……」
她倒也不是在敷衍我,更像是……苦澀?
「噯,餘生。」
她輕輕靠在牆邊,長度及眼的內彎瀏海微微下垂。肩上的慵懶長髮像是呼應主人的氣質,隨意散落在胸前,放縱了浪漫。
「林天青,這件事很簡單的,就是我很懷念那首歌。懷念到,我想找到那個老鋼琴家,讓他在我跟爸爸媽媽面前再表演一次。」
「是很好聽,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但我一次都沒有想要去找那個老鋼琴家啊。」
但就我與她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又或者,即使有意識到,她也完全不在意。
我揹着書包一路悠悠哉哉地走到校門口。
「林天青,那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說你也聽過那場演奏,那你應該知道……那個老鋼琴家演奏的那幾十分鐘,火車站前的人龍彷佛被凍結了。」
餘生默默盯着我看。
餘生的個性真的很坦率、颯爽。
是因爲……她沒辦法自彈自唱吧?
「好像當時也上了新聞,好聽得不可思議,讓所有路人都停下了腳步──世界就這樣停下來了。」餘生微微傾頭。
她的自尊,怕是不容她在這裏示弱、求助。
又不是那種電視上的尋人節目,真實世界裏,哪有那麼容易。
餘生拉住我的肩膀,接着把我往校門口外推去。
已經四點了,下課啦。
「林天青,你剛纔早就看到我了吧,在走廊那邊停那麼久是什麼意思啊?」餘生一臉不解,「算了,看在你今天要陪我去的份上,不跟你多說了。」
先是幾個路人停下,再來是前仆後繼的圍觀,最後以那臺鋼琴爲中心,好一段距離的人們都被吸引了。
她抬起頭,刻意無語地瞪了我一眼。
「你爲什麼要找當年在火車站彈奏鋼琴的老鋼琴家啊?這個問題我們聊過幾次了,但我一直不懂。」
「要說什麼等等再說,GOGOGO!」
好不容易停下腳步,回首一望。
「我還沒聽你認真自彈自唱過一次呢……」
「餘生,你的團員找得怎麼樣了?」
其他那些從她面前走過的三三兩兩學生,很多人都會特地回頭望向餘生。回頭率很高,但沒有人真的去找餘生說話。
第一部分,餘生。
「那家樂器行九點才關門,慢慢走過去就好。」
「我懂了。」我點點頭,「我會幫你一起找的。」
「好喔。」
我鬆了一口氣,「……好啦,我自己會走。」
餘生具有別致且獨一無二的氣質,穿着清純的高中制服,卻一點也無法掩蓋住她的耀眼。彷佛爲她的特別做了一點名爲青春、平凡的修飾,似乎更加親近人了一點,帶給人的溫度也稍微暖和了一點。
「你不是要參加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嗎?這樣下去來得及嗎?」我聽到有點意外。
「……這句話是用在這裏的嗎?」
捷運繼續行駛,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林立的城市,漸漸到了建築物不再茂密的郊區。
「我聽說郊區有一間專門賣樂器的樂器行,也有賣二手樂器,那邊的老闆似乎認識我正在找的那個鋼琴家老人。」
沒辦法的原因很多。像是不夠熟悉吉他、大腦無法分心二用、過於投入歌唱演繹,無法同時兼顧吉他。
我也沒掩飾懷疑。
霧灰色的別緻髮色在人羣裏十分顯眼,我幾乎是一眼就定位了餘生。
我走近了餘生。
一會兒後,她終於說道:「林天青,沒有什麼事是練習處理不了的。再說了,我還有時間能去找吉他手,放心吧。」
「唔……那我們要去哪裏?」
不閃躲也不拖延,餘生淡然開口:
「說到這個……」
我動也不敢動,身子僵硬。
餘生只是輕鬆寫意地站在那裏,就把整個校門口的世界分成了兩部分。
「嗯嗯。」
餘生勉強一笑。
她的歌是那種常常臨時升降調、改變輕重、加上大量脣音齒音、改變詮釋方式的隨性風格,對於吉他的要求更高。
我完全能感覺到自己一定臉紅了,要是餘生多注意一下就太尷尬了。
走出校門口後,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每逢放學時間,這一帶都是穿着我們學校制服的同學。
「沒多久。」
「要我付出什麼都可以,我就是想再聽聽他的演奏,也讓我的家人聽聽,能讓我們好像回到十年前,就夠了。」餘生以感性的口吻總結。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餘生,你等多久了啊?」
「我們要先去捷運站。」
「……」
我其實很希望餘生能登上時代音樂祭的舞臺,或是,至少在校園比賽裏放聲高歌。
餘生以獨特的低沉嗓音說道:
「哈哈哈,那走吧!」
我們學校的女生制服是簡單的白色制服加上黑色百褶裙,很基本,很多女孩會在制服上搭點裝飾,像是領帶、蝴蝶結。
餘生身上的香水氣息再再提醒着我們的距離多近,我的頸間還被餘生的長髮搔到了。
「不是我不說,只是時候未到而已。」
那是一間佔地頗大的三層樓獨棟建築。
綠意漸增,視野逐漸遼闊。
基本上第一次在獨立唱片行外遇到她,我們聊着歌、唱着歌,聽着餘生在半夜時分有一搭沒一搭地彈着吉他、輕聲唱起歌。當時我就納悶了,爲什麼她不認真爲自己的歌唱伴奏,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彈着吉他?
我想起剛纔未完的話題。
「一籌莫展。」
當琴音緩緩流轉──如同第一道劃破冬眠的春曉,奪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坐上了捷運,往郊區前進。
「到啦。」
照這個時間,到的時候應該都晚上了。
「嗯,走吧。」
就連光芒也無法停留在她身上。
教室後方的時鐘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時間也跟着滴答滴答流過。
「嗯,我知道。」
「抱歉、抱歉。」
我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
從教室最後方看去,真的好美。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捷運站。餘生似乎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她正拿出手機比對地圖,很快確定了方向。
餘生拉着我的手臂,走在前頭的她,把我拉入了捷運站。
好一陣子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她的臉蛋、頸部,正確來說她的膚色非常白皙,與霧灰色的髮絲搭配,更顯蒼白與光滑細緻,彷佛那些陽光落在她身上都被卸掉了一樣。
「……好。」
在學校裏的時光總是特別漫長,對時間的流逝很不敏感,可能是因爲每天都要待上很長的時間吧。
餘生深邃的眼瞳輕眨,我竟一時間無法分辨是不是因爲飽含了淚水而顯得晶瑩剔透,又或者,原本就是那般明亮。
「嗯哼。」
走過轉角,捷運站的路口出現在眼前。這一條大道上左右兩側都是枝芽茂密的樹木,正好遮掩了夕陽光芒。
與其說是樂器行,不如說是樂器批發行。也難怪這間店會在郊區,在這裏房租比較便宜吧。
「進去吧。」
「……」
餘生無語地盯了我一眼,露出明顯覺得我在說廢話的嫌棄表情。她也不回應,徑自往店裏走去。
我們走進敞開的大門。
一樓就像是大型批發商場,站在入口就能探見巨大的店面,大量的全新樂器展示在店裏。從電子琴、開蓋式鋼琴、小提琴與大提琴,偏大的管樂樂器、電子鼓與一整排掛在牆面上的吉他。
我看傻了眼。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樂器一起展示,任何一個喜歡樂器的人到了這裏,怕是會沉迷其中無可自拔。
「……」
我正想到餘生,她果然已經往全掛滿吉他的牆面走去。
有電吉他與純木的吉他。
上次在獨立唱片行前,印象中餘生好像是拿着木吉他吧。對,就是木吉他。
她的嗓音舒緩而浪漫,獨特的低沉又帶有磁性,拿木吉他最適合她了。
我也走了過去。
「怎麼?想買一把電吉他?」
「我想我應該不需要吧?」
「嗯,是不太需要。」
餘生雙手隨意地垂在裙邊,看到有興趣的吉他就會伸出手拿下吉他、抱在懷前。偶爾幾把,她還會轉過身問我好不好看。
雖然我不彈吉他很久了,但是,對吉他的興趣也不能說消失了。
我也開始跟着餘生一起欣賞、試試眼前的吉他。
「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慢了一拍說道,「我姓林。」
她輕輕開啓的嘴脣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收了回去。她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抓緊了側背書包的揹帶。
一張圓木桌出現在那裏,桌上還有個茶几。
「每次聊到這個話題,你都各種閃躲飄,不然就是說沒理由拿起吉他。」
「……」
「噯,林天青。」
我與老闆都沒有說話,認真地聽着。
「這是一個有點長的故事了。」
餘生不太耐煩,質疑我要吊她多少胃口,只差沒有跺腳了。
「歡迎光臨,兩位。」
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老闆似乎覺得故事說得不錯,一直點頭,露出很有興致的表情。
我故作無辜地嘟嘟嘴。
……好像有點眼熟。
「……」
聽到這句,餘生很直接地露出失望的模樣。
「嗯我知道,實力還可以。」
「假的,你不相信最好。」
又沉默幾秒,餘生不敢置信地把上半身往後挪,拉遠距離後,以略顯誇張的表情看着我。
「噯,林天青。」
「唔?是什麼事呢?」
他的相貌十分和藹,留着一點白鬍子。
睫毛與眉毛,緩緩下垂。
她往前探了一步,走進我們兩人之間的社交距離。
我必須剋制這個衝動。
我其實當時也在場,但從別人的口中聽到描述也很有意思。
我與餘生對望了一眼便跟上老人的腳步。我們沿着展示吉他的牆面前進,來到了一樓展示廳的角落。
老闆,你可以想像一下,臺北街頭的火車站前,很熱鬧、人來人往的一個地方。
正當我們兩個爭執不下時,一個身型偏胖、圓滾滾的老人走了過來。
不同的角度,聽感、觀感也都不同。
「哈囉──」
夏橙畢竟長年學習音樂,經過正規的音樂訓練,從聲樂、鋼琴,到後來因演唱流行樂而學習吉他,她擁有天賦,且投入了時間。
「你這句話想騙其他人是可以,騙我是不可能的。」餘生像是因爲被小瞧了,擺出不屑的表情。
我回想了一下以前跟夏橙一起學音樂啓蒙的時候,後來一起在爺爺手下學鋼琴,更後來,我們分開找老師學吉他。
我差一點沒翻白眼。
我連忙揮揮手。
大概等於兩個夏橙,這搞不好還算低調呢。無論如何,餘生現在顯然是不太相信,也好。
雖然夏橙現在就是個混喫等死仔,但以前的她還是很努力的。一般評價夏橙的吉他實力,大概可以說是合格偏上的獨立樂團吉他手實力了。
「沒有啊,很生疏啊。」
「沒事,說吧,我們時間多啊。」
「你呢?」老闆看向我。
「有嗎?」
「……」
餘生的雙瞳微微放大,似乎原本還真的有稍微懷疑我。隨後,她露出滿意的表情,並用手捏了我的肩膀一下。
「你是?」
「那是一首弦律優美的鋼琴曲……」
「我的實力遠勝於她,大概等於兩個夏橙。」
「……」
「你們身上的制服……那所學校不在這附近吧。跑這麼遠一趟,就是爲了找人?」老闆有些納悶,續道:「說吧,你們在找的老鋼琴師,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你不知道他長怎麼樣,爲什麼要找他呢?」
「當天在場的人,絕對都記得那場演出,與那個老鋼琴家。」餘生說到這裏,微微眯起眼,「是說……」
我把懷中的吉他小心地掛回牆面。
賣香腸的小販、賣雞排的攤位、還有上下學的學生……反正,人很多。我們路過大概是下午五六點,是人最多的時候。那個老人坐在鋼琴前,僅僅是前奏──就讓現場的時間暫停了。」
老闆哈哈一笑。
她細緻的臉蛋往我靠近,深邃的眼眸不斷放大、放大,最後與我四目對視。
「你不想彈就算了,我也沒有逼你。」餘生難得以較弱的語氣問道:「但是林天青,你的程度到底怎麼樣?這一點可以跟我說吧。」
老闆遞給餘生一杯熱茶,也遞給了我一杯。
如果要形容的話,應該有一個很客觀的事實陳述。
坦白說,我心裏湧起一股想要取下吉他證明自己所言的衝動,但這些年下來,我已無比明白一件事。
還是謹慎、保守點吧。
還可以。
「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到底會不會彈吉他了。」
「有,反正我彈吉他比夏橙好聽。」
餘生把雙手抱在胸前,微微傾斜頭部。等到霧灰色、具有低調質感的長髮垂落後,她才用手卷起髮尾。
「……」
這是餘生比較嚴苛的評價。
「……」餘生無言。
「還要考慮就不要說了。」餘生咬着嘴脣,白了我一眼。
「老鋼琴師……」身子寬厚的老人用手抓抓頭,思忖了一會兒,「你可以稍微說一下那個老鋼琴師的外表嗎?」
「我想一下。」
「有沒有謙虛一點的說法?」
「是這樣的,我在找一個老鋼琴師……有一個朋友跟我說,這裏的老闆可能認識我要找的那個老鋼琴師,所以我就來了。」
「……」
「你好,我有事來找這裏的老闆。」
「我是這裏的老闆。」老人平靜地說。
「這麼難看的裝死也要裝。」
「餘生,你知道夏橙也會彈吉他吧?」
「真的假的啊?」
和聲豐富,對技術難度的要求也很高,但彈得好,無疑就是一幅五彩繽紛的畫作。
「怎麼了?」
餘生垂眼望向桌面,幾秒過後,她再次開口:「在十年前吧,很久以前了。在我們家附近的一個火車站前,不知道爲什麼擺了一架鋼琴。我跟爸爸媽媽路過那裏,遇到一個老人在演奏……
「……」我也無言。
「我在找的老鋼琴師,我對他長怎麼樣不太清楚,只知道,十年前他看起來就白髮蒼蒼了,今年大概也六十多歲了。」
「你以爲我是小屁孩,會被你這種簡單的激將法騙到嗎?」
老闆和藹地一笑,「坐吧。」
「是啊。」
「好、好。」
「那個老鋼琴家彈的曲子,是什麼?」
我有一種被徹底壓制的感覺。
餘生露出饒富興趣的表情。
「我不信,彈給我聽。」餘生挑釁地說道。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想一下要怎麼說明我的實力比較好……」
「你好,我叫做餘生。」
「怎麼了嗎?」
餘生顯然是在考我,我只好故作輕蔑一笑。
他說完以後,伸手示意我們跟着他走。
「你說過你當天也在場對吧?」
吸引力太強,幾乎將我深深吸向她。
「車水馬龍的火車站,被一首鋼琴曲施以魔法,所有路人都慢慢停下腳步,往鋼琴與老人靠攏。人羣一片寂靜,只有鋼琴的聲音被放大了。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記得當下被琴聲激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瞧你這架勢,一點也不生疏啊。」
餘生在很多方面都比我成熟很多,尤其是對應大人的時候,真的很難想像我們其實都是高一的學生。
這怎麼好像在小看我?
餘生拉長了尾音,對我嘖了聲後,轉身看向老人。她不着痕跡地用手掠過髮絲,並重新整理了情緒。
光景流轉而至,我開始回憶當初的風景。
當時的我就站在鋼琴旁邊。
琴音傳出來的一刻,帶來的衝擊力瞬間震撼了我。
那明明是一雙年邁、皺紋累累的手,但碰觸到鋼琴琴鍵,卻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威力。
老鋼琴家顯然曾走遍世界、閱歷飽覽,他彈出了五顏六色的世界。
走向河岸,那裏的河水將飛濺到你的腳邊。
神祕而憂鬱的繁星會照耀着你們。
餘生說得沒錯。
當天只要在場的人,一輩子也無法忘記那首鋼琴曲。
老闆忽然朗聲開口:
「打斷一下啊。所以是一個年紀也跟我差不多,彈鋼琴非常厲害的老鋼琴家對吧?很可能也住在這附近。十年前,他可能也在音樂圈享譽盛名吧?」
「至少是小有名氣。」
餘生客觀地補充。
「我好像知道那個老鋼琴家是誰,畢竟我在這裏做樂器生意都快三十年了,厲害的鋼琴大師可沒有幾個。」
老闆又望了我一眼。
似乎是有點意味深長的一眼。
……好像不是很妙?
老闆喝了一口茶。
「你說的那個老鋼琴家應該是住在你說的火車站附近一帶。他更早以前,是在藝術大學裏教鋼琴的老師。從他還年輕的時候,就都是來我這裏買鋼琴的。」
「所以老闆你認識他嗎!」
餘生這次徹底說不出話了,她愣然地轉頭望着我。
「……」
也是,她都找了這麼久,第一次這麼接近目標。
餘生用手揮開我伸向她的手,微帶顫抖地說道:「他叫林天青。」
「好,你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我不會跑掉的。」我扶着餘生。
「──別說啦。」
「去、去世了?」
夜色早已降臨,再晚一點就太晚了,該回去了。
「唉,就說了不好意思,而且我沒有騙你的意思。」
「我在。」
「你這傢伙這麼想知道是吧?現在,我就跟你說原因。」
雲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呵。」
「……」
她正從下方角度,微微往上抬頭看着我,餘生的雙眼竟帶着有一點迷濛。
「……」
懸浮在眉毛上方的內彎瀏海正因她低垂着頭,往下散去,遮住了部分的眼眸。
「就只是這樣而已。」
「餘生,我不是想瞞着你。」我的解釋似乎很讓人信服,但我繼續說道:「我只是想等你跟我說清楚想找爺爺的原因,我就跟你坦白。」
餘生坐下後,稍微有了點元氣。
林天青。
沒有回話,餘生只是抿住下脣。
老闆嘆了一口氣,說道:「但是,林流雲已經去世了。」
「老闆,我是認真的。我只是想讓爸爸、媽媽,跟我一起再聽一次那個老鋼琴家演奏的六月船歌。」
餘生聽到後,一開始還聽不懂老闆的話,幾秒後才微微張大了嘴巴。她眯眼,眉頭微鎖,從椅子上跳起,看向老闆。
接二連三的衝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小的傷害。
「……對不起啦。」
「你這傢伙,居然敢瞞我這麼久。」
我連忙制止,但被他們兩個人忽略。
幸好她不算太生氣。
這也是我認識餘生到現在,第一次聽到她以懇求的口吻對我說話。我其實好一陣子沒有彈鋼琴了,但餘生這樣求我,我根本不可能拒絕。
餘生繼續等着老闆說下去。
「這不是你說的算,也不是我聽了就算了。」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之後跟我去一個地方,你看到就懂了。我只是想讓爸爸媽媽,跟我一起再一次聽到那首鋼琴曲……」
呵,真的是不用問就知道答案,倔強且一身傲骨的餘生肯定會回答沒事。
但從老闆一時間詫異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加上隨後加深的皺紋,雖然他沒有給出答案,但答案已昭然若揭。
我往外看向展示廳外。
「我沒有惡意的。」
老闆沒有回話。
「這……」老闆陷入思考,但從他的肢體語言可以發現他似乎被餘生打動了,他想了想並用手抓抓頭,無奈說道:「他叫做林流雲。」
答案,其實是會讓人失望的。
她喜上眉梢。
我正準備回應,卻感受到一雙手壓在我的肩膀上。
老闆見狀,用手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答應你。」我淡然地說道。
「沒事的,餘生。」
事情發生得太快。
「唔……」
回頭一望,原來是老闆。
「就說可以、不可以就好。」
餘生在短短的時間裏聽到太多震驚到她的事,身子暫時承受不了。
餘生低調又富有氣質的霧灰色長髮在我的胸口與下顎處來回接觸,有點癢,但我也不可能推開她。
「嗯……」
關鍵時刻,餘生果決的個性讓她更直率了。
有點擔心她,我還特地往她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對音樂好像很厲害、好像很懂的原因嗎?因爲從小跟你爺爺──那種大師級的人物學習鋼琴跟音樂?」
爲了參加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非常想要組兩人樂團的餘生,最近爲了合作的吉他手四處碰壁,還跟洛克起了衝突。
我原本都以爲老闆已經走了,居然還給我折回來!
一心尋找的老鋼琴家,則早已去世了。
她甚至無意用手別起。
「……喔!謝謝老闆!」
「……你是想讓你爸爸、媽媽聽聽當年聽過的六月船歌,對吧?」
她是真的失去元氣了。
或許還是太蒼白了,這樣的辯解。
「你們慢慢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嗯,對。」
「我沒事。」
我邊道歉,邊協助餘生在椅子上坐下。
「沒事吧?」
「你什麼也不懂,林天青。」
當年林流雲很得意自己幫孫子想了這個名字,到處跟朋友吹噓,所以我印象很深──老闆補充了這句。
「……這我不想知道。」餘生嫌棄地擺擺手,再瞄了我一眼,「林天青,都欺騙我這麼久了,我要求一點補償應該可以吧。」
「我只知道,林流雲的孫子,也叫這個名字。」
「這……」
「嗯,前幾年走的吧。」老闆望向遠方,彷若追憶着老友,「他如果知道他以前的演奏到現在都還有人記得,一定很感動吧。」
越執着,越受傷。
「啊,抱歉抱歉。兩位,剛剛忘記說了。」老闆折了回來,仔細地端詳了我一下,「你說你姓林對吧?這個年紀,跟林流雲的孫子年紀也差不多。」
我沉默無語。
「餘生,你說你旁邊這個男生叫做什麼啊?」
「不會。」
「那你會彈鋼琴嗎?」
餘生無力一笑,她的身子竟給我一種十分脆弱的感覺。似乎失去了力量,從正面既像是抓又像是靠一般,撞在我身上。
「你說吧,想要我做什麼。」
「那個老鋼琴家其實是你爺爺嗎?」
「噯,林天青。」
「……對。」
我微微一愣。
見老闆仍猶豫不決,餘生輕輕吸了一口氣,發出猶似抽噎的聲音。
餘生顯然急了。
「他叫……」
霧灰色的長髮發出偏冷的光澤,餘生不再坐得直挺挺的,因爲沮喪而微微蜷曲着身子。修長的睫毛下,偌大的眼瞳正失神地望着茶桌。
「那你爲什麼要瞞着我?」
老闆面露爲難。
不是因餘生的請求,而是因爲餘生的雙瞳。
餘生一步步走近我,最後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她深邃的眼瞳,此刻詮釋了何爲千言萬語。微微泛紅的眼眶,透着悲傷。
「你如果師承林流雲,那彈鋼琴的風格跟他很類似吧。彈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給我爸爸媽媽聽,好嗎?」
「這……」
「嗯,還有爺爺傳下來的天賦。」
「可是,餘生啊,我雖然認識他,但我不能隨便透露顧客的訊息,我也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找他。」
那一天,我先送餘生回家。
「我……」
餘生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急切地追問:「老闆,拜託了,知道什麼的話都告訴我吧。你是我唯一知道……有可能找到林流雲的線索了。」
「你早點睡,好好休息喔。」
「你以爲我這麼容易睡着嗎?」
「……你之後還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吧?關於你爲什麼要找我爺爺。你先好好休息,纔有力氣帶我去啊。」我苦口相勸。
「好吧,我試試。」
餘生在家門口回過身,她的眼瞳在漆黑而灰暗的空間裏,倒映星光。
她一度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揮了揮手。
「回家小心,掰啦。」
她打開門,走了進去。
\
好久沒有跟別人聊到爺爺了,更別說,聽爺爺的老友講到爺爺。
爺爺確實以想到我的名字而引以爲豪,他也覺得,跟他的名字──林流雲一樣,頗有傳承的意思。
所有過往的回憶像是拼圖一般,在眼前一一掠過。
有些回憶太美,我仍忍不住伸手摘下,想試着回到當年。
難得地,我走向客廳裏的鋼琴。
「以前都放在琴房裏呢。」但現在琴房的隔間拆了,而這架開蓋式鋼琴因爲是爺爺最愛的東西,一直留在家裏。
光影流轉而至,光芒透射而來。
小時候,家裏有間特別大的琴房,專門給爺爺練琴。
爺爺一開始都跟奶奶住在其他房子,奶奶先去世了以後,爺爺就搬回了老家,跟爸爸、媽媽還有我住在一起。
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平常最常在家裏陪我的就是爺爺。
當時的爺爺才五六十歲,身子也還算健康,平常出門散步、溜達,逛逛菜市場都難不倒他。他在大學教課,平常生活重心都放在音樂上。
「爺爺,我想去火車站附近的玩具店。」
「所以,下午帶我出去玩吧!」
「天青仔,想看看鋼琴的魔力嗎?」
而這就是爺爺的音樂。
她真的很活潑,也很善於親近人,幾乎跟誰相處都沒有距離感,很快就拉近了我與她的距離。
「哪有,人家覺得很可愛啊。」
爺爺連聲說了幾次。
「嗨,我叫做林天青……」
「那我要叫你小天天!」
「嗯,就是我平常在彈的那個樂器。」
這讓原本有點害羞的我很快就放開了,第一堂課過後,我們就變成了青梅竹馬。
那些跟夏橙一起學琴的日子真的很快樂,是多年以後的我無比懷念的日子。
他的指法、輕重、詮釋都早已成熟而完美。儘管當時的我還年幼,什麼也不懂,但爺爺的實力早已能吸引所有人。
在那天以後,爺爺便在家裏教我鋼琴。
「纔不好呢!你最近飯越喫越少、水也越喝越少,整天都坐在鋼琴前面,這樣身體會好纔怪。多出去走一走,比較健康。」
「好聽嗎?」爺爺起身,和藹地摸摸我的頭。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記得小時候對爺爺的崇拜,爺爺演奏時的氣勢,一聽就知道是個大師級的人物。
「哇,好啊!」
每次爺爺準備在家裏彈琴,我都會坐到鋼琴附近玩玩具,一邊聽着爺爺的演奏。
「天青仔,她叫做夏橙,你們以後一起跟我學琴。」爺爺說完,指了指我,示意夏橙走向我這邊。
她的聲線也很討喜,就像是小狐狸在森林裏亂跑、小松鼠在樹上亂跳,讓人直覺地想起那些小動物,可愛得讓人忍不住伸手去觸摸。
夏橙的聲線,如春如夏。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生命力,她能輕易地唱出春天的氣息,彷若一開口,春天相伴的綠意與蓬勃生意就隨之而來。
發現有臺鋼琴落寞地展示在前廳,爺爺哈哈一笑,隨後領着我走了過去。
「火車站啊……」爺爺思考了一下,緩緩點頭,「那下午去吧。」
「你好,林天青,我們以後就是同學啦。」
那一天,爺爺帶着我去了老火車站。
那一天,就是傳說中的日子。
爺爺對夏橙的評價很高,尤其是夏橙的歌聲。
「……我想學!想跟爺爺一樣,可以彈出很好聽的音樂!」
「呵呵,那你學起來。」
也或許是因爲,那代表了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
夏橙乖巧地走了過來。
爺爺無聲地微笑,雙手靜靜地放到鋼琴上。
「好、好好。」
「好吧。」爺爺想了想後答應,用手摸摸我的頭,「其實是天青自己想出去玩吧,哈哈哈哈。」
我也覺得夏橙唱歌很好聽,是我聽一般人唱歌時聽不到的。
爺爺拍着我頭,親暱地問道:「怎麼樣?想學的話,爺爺可以教你喔。」
第一天要上課的時候,爺爺從家外面帶回了一個女孩子。小小的、可愛可愛,頭圓圓的,看起來還跟我差不多高,但是她的頭髮看起來有一點暖色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她眉開眼笑的樣子也好溫暖。
夏橙天真地燦笑。
「雖然你們都還小,這些東西聽爺爺說說就好。有些人能天分喫飯,有些人則因爲沒有天賦,再怎麼努力都會失敗……但你們兩個人正好都是很有天賦,從小又很努力的人,只要你們想,未來都很有機會靠音樂當飯喫。夏橙,你要記住了,你的聲音,就是你最好的寶藏。」
爺爺一週會幫我們上兩次課,同時盯着我們兩人彈琴。這也表示每週我跟夏橙都有兩天時間見面。不知不覺間,那也變成小學生的我每週的期待。現在回想起來,很純真也很可愛呢。
一層層湧起的海浪。
「爲什麼,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笨耶……」
爺爺以鋼琴,爲大家描述了一個巨大而遼闊的奇妙世界,所有路人都爲他的音樂着迷,久久不願散去。
跟爺爺學琴時,每天練一兩個小時是基本中的基本。要依靠投入大量時間,才能將樂譜、指法練熟。
我一起牀,又看到爺爺在練琴。
「……哇哇哇哇,好好聽,帥炸了!」
「爺爺,您身體不好,不要整天一直練琴了。」
「爺爺每天都在彈的那個叫鋼琴喔……看起來很厲害!」
很難想像,在那麼多人的戶外,尤其是火車站前,居然有全體寂靜聆聽鋼琴的一刻。
大概是小學一年級的年紀吧,爺爺跟我一起坐在客廳喫着瓜子,忽然問了一句:
「天青仔啊,夏橙是能靠音樂喫飯的人。」
從最基礎的開始,最基礎的東西也就是樂理,要是看不懂五線譜、不懂節拍、不懂樂器,那也無從開始。
「……」
「天青仔,你想學鋼琴嗎?」
爺爺以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施展凍結了整座火車站的魔法。
「沒事,我很健康。」
一顆顆落下的星辰。
我的眼睛閃閃發光。
繽紛色彩的河流與草地,以鋼琴爲中心向外蔓延,展示了多變而奇幻的自然風采。
「鋼琴?」
那一天,是爺爺在我心中最帥的一天。
鋼琴,是一門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練習的藝術。
某一天,依稀是個平凡的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