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半夏)
《青雨之絆前傳 往日餘生》 · 微混喫等死 · 9212 字
放學了。
鐘聲一響起,同學們各個像比快似的拎起書包,往教室外鳥獸四散。
我拿起書包,先去了一趟夏橙的教室。
感覺有點微妙啊,像現在這樣去其他教室找一個女孩子。
以前在國中時平凡無奇、十分正常的事,自從升上高中以後不知道爲什麼,好像變得在意起別人的目光了。
我走到夏橙的教室,發現她不在教室裏。問了問她的同班同學,得到夏橙一下課就走掉了的消息,我在Line裏敲她也沒回我。
奇怪。
我稍微閉起眼睛,思忖着夏橙會去往何方。
隨後我得到了答案。
我走回家裏附近的某條小路。
這裏有幾間夾娃娃機店,從小我就很常跟夏橙在這裏玩耍。
在夾娃娃機店還沒普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年代,這條小路就有了一間夾娃娃機店,一直到現在都還在正常營業。
一直襬放着的都是可愛的布偶娃娃,這幾年開始也有一些動漫公仔。
我走進店裏,一團暖橙色的頭髮正在角落激戰。
小巧的身子靈敏地操控着握把,操控夾子去夾起娃娃。差一點夾起來但最後失敗時,還會發出吼吼吼的抱怨。
「……」
毫無疑問,是夏橙。
時值夏末,放學後的時間,正好是夕陽西下前的最後一小時。空氣間仍有點燥熱,多餘的黏膩更是在身上揮之不去。
夏橙身上穿着我們高中經典的白色制服與刻意提高腰身的百褶裙,她在白色制服的領口處加上了一條可愛的橙色短領帶。
「午安啊,夏橙。」
「沒有回應,也是回應。」
「……」夏橙沒有回應我。
「想問關於練團室發生的事的話,我在Line上都跟你說了。」
夏橙要喫棒棒糖,於是我隨手拿了三支,結帳。
我無法推測夏橙的心裏遭受了什麼樣的衝擊,我只知道,自己遭受了衝擊。
「So? Thats All.」
夏橙既挖苦又無奈地說。她的聲音裏透着青澀與苦澀。
「這麼說,餘生潑那個吉他手飲料的時候,你也在啊。」夏橙繼續夾着娃娃,漫不經心地說道。
「謝啦。」
「你就是不想回應。」
賣面線的老攤、賣饅頭包子的店鋪、賣陽春麪的傳統麪攤,那些店家、那些味道,都已傳承十多年之久,夏橙口中的雜貨店就是其中之一。
我什麼也沒說。正確來說,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我真的有點難過。臉部的表情都僵了,哭是哭不出來,但湧現深刻的悲傷。
\
夏橙微微蹙眉。
我走進了雜貨店,店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陳舊氣息。
「就算遇到,也不代表那是正確的事。」
不再是以前那個喜樂哀怒都會寫在臉上,盡情地表現情緒,從不隱瞞,無時無刻都在笑,永遠能帶給人溫暖的可愛女孩。
我背起包包,把手上的棒棒糖也放在夾娃娃機的桌面,嘆了口氣,最後注視着沐浴在燈光暗影之中的夏橙。
「那很像餘生會做的事。」夏橙降低音量,呢喃道:「我也不懂你爲什麼那麼保護她。」
「喔、喔,好。」
「……」
「你以爲想成爲有名的歌手,想組出一個實力又強又適合她唱腔的樂團這麼容易嗎?靠一個朋友介紹,就能加入夢寐以求的樂團?」夏橙就像是早已思考過該如何解釋,她續道:「比起她的歌聲,更多人會在意她的臉蛋。人人都貪圖美色,你以爲她以後不會遇到類似的事嗎?」
「你說什麼?」
夏橙更進一步,上半身探向我。
夏橙燦爛一笑,隨手接過後,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到嘴裏。
夏橙聽到這句話,微微側過頭望了我一眼,「林天青,聽說,你昨天跟餘生一起去公館的練團室。」
暖橙色、暗橘色、火紅色混合在一起的陽光依然有些刺眼,我避着夕陽,走近夏橙身邊。
戳一次十元的戳戳樂、玩一次十元的抽獎、昂仔標、貼紙,這種乘載時光長河的老雜貨店現在也越來越少見了。
只不過當時的我們,零用錢也夾不了幾次娃娃。
又被她一句話封死了。
「去哪裏喫飯?」
老店林立。
回到夾娃娃機店時,街頭上已經能看見西下中的夕陽。
「你來這裏,幹嘛不跟我說啊?」
夏橙一愣,偌大的雙眸放大。
「爲什麼不能?」夏橙停下手,雙手抱胸轉身看着我。她以既認真又微帶挑釁的表情說:「餘生也有機會讓洛克折服於她吧?」
「我當然懂。」
那是小一的我開始學琴──不,更早的時候,爺爺還住在家裏時屬於爺爺的老舊鋼琴。
從小跟我玩在一起的玩伴,青梅竹馬中的青梅竹馬,在不知不覺間往前走了好遠,已經離我而去了。
這是否象徵着,夏橙變了?
「我只是在想,以前的你是會說出那種話的人嗎?」
「只是餘生失敗了而已。」
這基本上是要我不要再問的意思。嘖,可惜我早就不喫這套了。
無意間,視線的遠方,一架鋼琴映入眼裏。
「怎樣,你是喜歡上人家了嗎?」
「唔?這我倒是不清楚,而且也有樂團本來就是這樣。」
「……」
「嗯,有點事想問你。」
我失落無比地走回家中。
「我有說那是正確的事嗎?」
「不會吧。」我以肯定句的語氣說道。
「你不是沒有回我嗎?」
這間夾娃娃機店附近有屬於我與夏橙童年的記憶,我們小時候常常在這裏玩耍。
我簡扼地回應。
「不會,這是現實。」
啊啊啊,早就放棄了音樂的我,真的應該要跟音樂再次拉遠距離纔對,這樣我也不會捲進這麼多麻煩的事中了。
「嗯,我們先去喫飯再一起去了練團室。」
走回家裏的我,失魂落魄地走進客廳,家人還沒有回來。
「是啊,就在現場。」
「我……」
只要在她身邊,就非常快樂,非常暖和,彷若置身夏天。
我忽然感覺到一陣發冷,一股寒意從脊椎一路向上,衝進了我的心裏。
她壓根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夏橙擺明就是不想談這件事,我繼續追問:
心裏閃過可樂像水簾一般灑向洛克的畫面,實在震撼。
雖然古老,但價值傾城,爸媽也一直沒有處理掉那架鋼琴。
老闆拿着一把扇子坐在櫃檯後面,店裏有一臺架在天花板的旋轉風扇,就是室內唯一的降溫方式。桌上與牆上,掛着只屬於我們童稚時代的小遊戲。
我回想了一下上次彈琴的時候。
「………」
想不到了。
「林天青,你要知道洛克他們是有實力,而且是合作了兩年以上的老團。要是餘生的歌能感動他們,或是在對話時壓制他們,餘生不就可以跟他們合作看看了?」
陷入短暫的沉默與尷尬。
夏橙依然專注在夾娃娃機上,不甚在意地問道:「所以林天青,你有事找我嗎?」
「你這也太強求人了。」
今天的夏橙有點怪,跟以前那個古靈精怪、鬼點子一大堆,活躍又可愛的夏橙不太一樣,就像是有什麼心事的感覺,但我也說不上來。
我把書包隨便往沙發一扔,像是馬鈴薯一般在沙發上滾動。滾了滾,發現對抒解壓力一點效果都沒有。
「喏,夏橙。」
「餘生都還沒有來跟我說什麼,你就先來幫她抱怨了。」
夾娃娃機的電子音樂迴盪着,還有操作握把時所發出的聲音。
走了,回家吧。
「……」
「還有,你知道嗎?餘生想讓自己的歌給更多人聽到,堅持寫歌,想成爲創作型獨立歌手──那正好是最難最難的路,你懂嗎?」
「那架鋼琴……還在呢。」
她的目光越過了我,看向的遠方早已西沉的斜陽。
夏橙長大了、成長了。
「所以,你真的早就知道洛克他們的樂團只是想找個正妹主唱,唱歌實力不用特別強,不要有個人特色,在樂團裏當個花瓶吸引觀衆與粉絲,也順帶讓樂團有個女孩子吧?」
夏橙一愣,認同似的點了點頭:「對,林天青,你確實懂。所以,我只是讓她看看現實而已。」
「但你不能介紹餘生去跟洛克這樣的人見面啊。」
「噯,夏橙。」
「你還要說什麼?」
「我說──」夏橙白了我一眼,隨後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說──我要喫棒棒糖,去隔壁雜貨店幫我買一波。」
夏橙從嘴裏拿出棒棒糖,平靜地說。
有一股我最後的少年時光、童稚回憶,在這裏被臨時、毫無預警與前言地劃上句點的感受。
在我短短離開的十分鐘裏,夏橙這傢伙居然抓到了兩個娃娃。
最後一點餘暉照耀在夏橙的臉蛋上,她的表情不冷不熱,也看不出來有任何波動。
不知道是這一帶房價沒有飛漲的緣故,又或者是屋主都已經非常有錢了,開店只是興趣,不是爲了賺錢,讓很多店在這裏一開就是十多年。
今天的夏橙怎麼有點伶牙利齒?
「是有。」
「……唉。」
我注意到地上擺着兩隻娃娃。
「一個叫做南灘的餐廳。我跟你說,夏橙,那個地方很有意思,喫的東西也算好喫。我們還遇到一個很厲害的駐唱歌手,可能是網路上很有名的那個?特,之後我們也一起去吧。」
「……」
嗯,非常好。
我信步走向鋼琴前,伸手掠過覆蓋在琴蓋上的一層層厚灰。咳,灰塵都多到讓我咳嗽了。
我拉開椅子,緩緩坐下。
光影流轉而至。
夢迴十多年前。
那是我還就讀小學的時候,約莫是小一、小二的年紀。
是盛夏。
剛在屋外打滾了一整個下午的我正躡手躡腳地推開家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裏。
沒想到,在客廳被爸媽抓到了。
可惡。
「小天天,你怎麼又跑出去玩了?」
「我只是跟夏橙出去玩一下夾娃娃機而已,又沒有玩很久!」
「看來你的零用錢有點太多了。」
媽媽開始以零用錢威脅我。
其實他們給的很少,我基本上買完飲料就不夠用了。
「哪有,你們給很少好嗎?」我立刻反駁,「都是靠爺爺給我的練琴獎勵、鋼琴比賽得獎的獎金纔夠我花。」
「很好啊,這樣你從小就懂得自己賺錢自己花的概念了。」
「……」
被氣到的我嘟起嘴,都懶得回應了。
夏橙的零用錢比我多好多!
很快地,我聽到了一首驚豔的歌。
「你好,請問想點什麼呢?」
練琴是非常枯燥、沉悶的事。同一首曲子,就算練順了也要繼續練習,不斷重複、重複,直到能完美演奏爲止。
記憶塑造的夢醒了,回到現在,我望向屋外,漸漸漆黑的夜色。
餘生本人的爽快與自信壓過了所有問題,在她眼裏,彷佛一切都不是問題。
我也推薦了不少以前學琴時認識的朋友、有在玩樂團的人,都儘量推給了餘生,但餘生還是沒有找到夥伴。
「一杯冰卡布奇諾,無糖。」
我拿下唱片,打算回家繼續聽。不知道餘生有沒有聽過她的歌,要是沒有,叫她聽聽吧。
『喔,這麼說我也聽過……』
『能成功嗎?』
爺爺昨天交代的功課並不難,只要重複練習幾天,就能把那首曲子彈得很順了,不是特別高難度的曲子。
我們學校是浮萍藝術大學的附屬高中,而浮萍藝術大學在音樂領域投入很多,不僅是時代音樂祭的合作對象,也有跟幾個小型音樂節合作。
教室裏透着午後陽光,光影在夏橙的頭髮上、地上、鋼琴上渲染而開。
店經歷了十幾年依然沒有什麼改變,只是,我們都不一樣了。
想到這裏,我變得更加難過。無法言喻的沉重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難以行動。
老闆很有眼光,原木色、灰色、白色,淺淺的北歐色彩拼成門面的唱片行,很輕易地在這附近一帶搶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與夏橙的關係,真的有點微妙。
等爺爺回來再跟他聊天,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可以參加的比賽。最近夏橙一直找我去夾娃娃機店裏玩,零用錢都不夠用了,必須參加比賽賺點錢纔行!
打開Youtube時,第一條訊息就是夏橙新上架的影片。
但這個問題我也從來沒問過爺爺和爸爸媽媽。我有種感覺,就算是他們,也不會告訴我真實的答案,只會叫我乖乖練琴。
「喔……」
她的嗓音既可以說是清新,也可以說是自成一格。
「……唔。」
我簡單地打招呼後,走進了間隔寬廣的唱片陳列架。
不知道爲什麼,影片微微帶着櫻花色般的色調,彷佛身處四月初春,處處充滿生命力的感覺。
等待的同時,百般無聊的我拿出手機。
無數張唱片陳列在這裏。有遙遠以前、穿越了時光長河的作品,也有最近耀眼的獨立歌手發表的作品。這個時代,實體唱片行早已式微,斯文老闆也是憑着興趣與品味在經營的吧。
把手機放回桌面,我看向時鐘,是晚上七點多了。
她巧妙地將強調節奏的饒舌與悠哉舒緩的爵士結合在一起,低沉而獨特的嗓音配合縮放自如的節奏感,輕鬆地將所有人收編,成爲她的門徒。
那間夾娃娃機店,就是今天下午我與夏橙碰頭、差點吵架的那間店。
「練了一半。」
出門後,我特地看了一眼天空。
我點進去。
某一天晚上,我們用手機聊起天。
「你爺爺年輕時是鋼琴大師,教過的學生有一大堆。好好練習,以後你彈鋼琴一定會很好聽。」
空氣間流淌着古典樂與咖啡香,光是走進這裏,身心就不知不覺放鬆了。
「媽媽,爺爺呢?」練琴的空檔,我忽然提問。
「去一趟獨立唱片行吧。」
「……還是不要好了。」
『餘生,你幹嘛這麼急想組樂團啊?』
「小天天,你又這麼說了。」
餘生以富有絕對的自信、不容質疑的口吻,輕聲宣示。
『你想登上更大的舞臺,讓更多人聽到你的歌就是了。』
媽媽又開口問道:「爺爺要你練的琴,你今天練了嗎?」
沒有答案。
我起身,離開了鋼琴。
「那趕快去洗澡,練完剩下的吧。」
穿越過老火車站改建的捷運站一帶,在捷運站出口的腹地邊緣看見了那間獨立唱片行。
『咦?我沒說過嗎?我想參加我們學校在學期中舉辦的比賽啊。那個比賽很有名,是時代音樂祭的預選賽。』
一開始只是覺得好玩,後面我也漸漸發現,我學琴的速度似乎算很快。爺爺預設我一週才能彈順的曲子,我常常幾天都能練完了,或許我繼承了爺爺的天賦,還小的我常常這麼想。
手機那端的餘生說到這個,顯然興奮了起來。
是女性饒舌歌手,聽上去聲音十分年輕。大學生?喔不,搞不好更小。
據說要練琴達到一萬小時以上才能小有成就。
「練完再洗啦。」
那是她模仿一個以音樂爲主題的動漫女主角上學時的制服,坐在教室裏的鋼琴前彈着琴的影片。
我吸了一口氣,開始練琴。
「哈囉。」
有些人天生就是能靠聲線喫飯,餘生毫無疑問可以,但技巧還需要再磨練。而我正在聽的這位,技術上更是早已成熟了。
我仔細聽着夏橙的演奏。
我走到唱片行後方,那裏有一個空間,專門讓客人坐着,點咖啡與輕食。
『喂喂喂,林天青,是時代音樂祭耶。幾乎是臺灣最有名的音樂祭,只要在預選賽勝出,就有很高的機會參與時代音樂祭啊。』
彈鋼琴一定很好聽,但是,好聽真的有用嗎?我無法想像未來我成爲鋼琴家的模樣。真要說的話,拿起吉他自彈自唱還比較有可能,那纔是所謂現代的音樂人吧?
節奏、技術、較高難度的部分、自己改編的部分還是恰到好處。簡單來說,就是非常好聽。
「啊……」想到夾娃娃機店,坐在鋼琴前的我不由得深深垂下頭。
我想起前幾天在夾娃娃機店遇到的夏橙,忍不住笑了起來。
啊,走之前順便喝一杯咖啡好了,這家獨立唱片行也有賣咖啡。
大多數時候,命運就是這麼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具有天賦,付出並沒特別多的努力,加上天生好運,就能在很短的時間爆紅。依靠着實力,他們也不會輕易地被市場淘汰。
『多多練習,就可以了。我唱的歌很好聽。』
「我知道啦。」
餘生會在晚上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多半是她去認識了其他樂手、吉他手的後續,但似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夥伴。
『也是。』
試聽完後,我看了一下唱片的包裝。
下午回來到現在,都還沒看到爺爺。
我打開鋼琴蓋,目視多年未觸碰的琴鍵。
上架十多分鐘,人氣五千多,僅管她最近要拍不拍的,夏橙的流量就在那裏。
這時候,爸爸開始說起說過無數次的話。
「好的,請先坐一下。」
餘生聽起來也絲毫不在意前幾天遇到洛克與他們團員的事。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找過夏橙抱怨,但大概沒有吧。
所幸,夏夜走在街道上並不會太冷,涼爽的微風吹拂着我,沒有多久就走到了獨立唱片。
『離學期中也沒有幾天了,餘生,你這樣來得及嗎?』
我隨意選了一張,開始試聽。
絕對不能說是青澀,反而是駕輕就熟。
『你說得太複雜了……』
我走進唱片行,望了一眼站在櫃檯後方,今天戴着扁帽、手拿咖啡的斯文老闆。
『──我想成名。』
『有人責備我們不夠深入──陳嫺靜。』
略顯陌生的名字。但,無礙她極其迷人的嗓音與完整的音樂演出。
爺爺在我剛升上小一時,就開始慢慢教我樂理知識、鋼琴知識,等到我升上小二,手漸漸有點力量以後,就開始要我慢慢練琴。
「歡迎光臨。」
我看了一下位置,找了最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
過了幾天。
這是什麼?寶藏嗎?
「他去醫院做檢查,晚上就會回來了。」
從被建築物遮掩的殘缺視野中,我所能看見的天空看不見半點夜星。我不由得回想,我到底有多久沒有看見過浩瀚的夏夜星空了。
『如果真的不行,我就上臺自彈自唱。』
高中教室,背景則是敞開的窗戶與隨風飄逸的片片窗簾。
\
我跳上鋼琴椅,調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把譜擺好。
夏夜。
儘管要拍不拍、時常不想拍,但像是夏橙這樣不露臉的女孩,也能依靠着神祕與人氣,拿到大量的粉絲支持。
「……」
她甚至獲得了很多努力成爲歌手的人、正在地下努力的獨立歌手一輩子也很難獲取的關注。
以人氣來說,她確實很有名了。
「你好,你的咖啡來了。」
店員的聲音打斷了我,我把視線轉回桌面。
靠近的不止店員,落下的也不止咖啡杯。
「晚安,您是林天青同學對吧?」
一個穿着長版風衣的高挑男性拉開了椅子,從容自在地就坐。
我不是還沒有回應嗎,他怎麼就坐下了?
我放下正要拿起咖啡的手,端詳着坐在對面的男子。
穿着深灰色的長版風衣,因平常有在鍛鍊,隱約看得出他手臂與胸口的肌肉。留着清爽的短髮、颳得很乾淨的鬍子、簡單的服裝配色……給人一股特別乾淨的感受。
不過,我微微皺眉。
「咦?請問你是?」
「不好意思,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夏橙的經紀人──楊一帆。」
「……你好、你好。」
愣了一下,我終於意識到對方是誰。
是夏橙提到過很多次的經紀人。
楊一帆看起來是個社會人士,雖然還是比較年輕,但已經是完全的大人了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
楊一帆苦笑幾聲。
楊一帆一臉不解。
比拿鐵苦一點、比美式柔和一點的口感正符合我現在的心情。
而楊一帆,也就是夏橙口中的小帆哥,大概就是最操心的那個人。
經過上一次與夏橙的對話,還有這次與她的經紀人的對話,我也更加清楚了我的角色定位。
「上次我好像有跟夏橙聊到這個,就是她之前不想拍片,在學校騙你她在學校正門的那一次。」
「……」
而能刺激她的動力與熱情的東西?啊,我忽然想起餘生稍早跟我提到的,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
據我所知,他是夏橙從成名合作到現在的經紀人──小帆哥,無疑也是幫助夏橙成名的人之一。
「好好好,我先好好欣賞一下這張。」
他肯定在思考要怎麼協助夏橙找回熱情、找回初心吧。
是啊,但是,人們終究會變的。
──我現在有觀衆了,有不少人想聽我的音樂了,我的音樂也在持續進步。我繼續拍下去到底是爲了什麼?
楊一帆的雙手在桌上交握,看起來有點焦慮,我緩緩說道:
楊一帆裝出大人般客氣、有禮的笑臉。
我喝完最後一口卡布奇諾,看一下時間,該走了。
「更正一下好了。夏橙當然還是很有才華,但已經沒有熱情了。」
他續道:「如果只是偶爾不想拍就算了,休息幾天就沒事了。以前,夏橙偶爾也會不想拍,休息幾天、補補能量就沒事了。」
那段時光,現在回想來是很快樂。
「說回一開始我說的話吧。」我試着回想當晚在公園的對話,夏橙邊喫着鹹酥雞的模樣,「夏橙早已完成了一開始的目標,而現在……」
好像哪裏怪怪的。
連試都沒試,我就放下了。
「喔,這個啊。我聽夏橙說你常常來這間店,正好我也來這裏逛逛,沒想到正好就遇到你了。」
即使拍拍影片、唱唱歌、玩玩樂器是我的興趣。但是,你要我長期保持規律去做一件事,那是不可能的吧。
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叫夏橙繼續走下去呢?
或許可以跟夏橙聊聊。
「現在的夏橙只要想拍再拍、想唱再唱,心情好的時候來一場直播,也有很多她的粉絲會聽她的歌了。所以,她爲什麼要犧牲大量的時間去拍片、去直播呢?」
雖是客氣、裝似親近,但其實是不想要他人拒絕他。這種表情我最近看得越來越多,大人世界真可怕。
「……」
我離開了獨立唱片行,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橙成名之後的營運工作其實也不簡單,能持續出片、編輯題材、提出策畫、後製剪輯,再到與廠商的接洽、廣告文案、公關工作……夏橙這一個品牌,在後面努力的人不止有她。
「基本上她的歌,必聽。」
「我找你也是想聊聊夏橙的事。」楊一帆切入主題。他喝了一口黑咖啡,上半身往前傾,將雙手手肘抵在膝蓋上。
「楊一帆先生,你剛纔說拍影片、唱歌與演奏都是夏橙的興趣。確實,她很愛這些東西,也都是從小學到現在。可是,當興趣變成工作就是兩回事了。」
他把手機遞出來,「我們可以加一下Line嗎?有夏橙的事需要找你幫忙時,這樣也方便聯絡。」
「你是夏橙的經紀人,那找我是爲了什麼?」
或許,在短短几天裏就做到了許多運氣不好的人竭盡一生也做不到的事,反而更容易讓一個人失去目標吧。
「怎麼了?」還要幹嘛?
──爲了什麼?
「那樣,不就變成工作了嗎?」
聽到這時,我抿住嘴脣。
「……」
我聳聳肩,在這裏我得幫夏橙說些話。
身材高大的他,對我投來確認的眼神。
「現在不是這樣了?」
「嗯。」
楊一帆一臉疑惑。
聽到這裏,我頓時無言。
天色更暗了,仰頭一望,我也依然看不見任何夜星。
十分認真地一臉疑惑。
「那只是我的理解,不代表她的想法。」思量過後,我謹慎說道:「她認爲她早已完成初衷了,不明白繼續努力、繼續拍片的理由是什麼。」
也不知道楊一帆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他只是沉默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
「……」
楊一帆則嘆了一口氣,無奈與失望的情緒寫滿了臉龐。
「嗯,然後呢?」
我禮貌性地微笑。
「請說。」
我帶着唱片去結帳,老闆也大力推薦這張唱片。
複雜。
最早以前,夏橙與我都是跟着爺爺學習鋼琴。在很小的時候,身爲鋼琴大師的爺爺就常常一起教我們兩個人。
「……」
相對其他人來說,我更瞭解夏橙一點。但在她不想拍片、不想演奏這件事上,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既是我的猜測,也是我的答案。
「夏橙她……已經大概兩週沒有拍片了。本來說好上週要拍片,但她最後也放我鴿子。本來談好的一些合作,現在都暫停了。」
「老實說,我隱約也有發現這點。」
我重整思緒。
我呢?我又能幫助到夏橙什麼?
「沒錯。」我點點頭。
夏橙失去了熱情,這件事爆發的速度遠比我想像中來得快,就跟她在極短時間爆紅一樣,難以想像。
我喝了一口桌上的卡布奇諾。
「爲什麼?」
楊一帆呢喃着。
那是一個艱難的課題,而且沒有標準答案。要是我與他的角色對換一下,現在的我一定十分頭痛。
「……等等。」
「我好像有點懂你的意思了。」
這一點來說,倒是可愛的經紀人。
「她已經沒有目標了。」
「……好吧。」
「謝謝。」
「不是了。」楊一帆搖搖頭,「我看得出來,以前在她身上的某些東西,難以言喻的東西,那些象徵才華、熱情的東西……很遺憾地,不見了。」
我咧開嘴,先是無力地一笑,再輕描淡寫、淡然地說道:「那樣的話,這場旅途永遠沒有終點。」
楊一帆會努力幫夏橙。但我想,他做不了什麼。
要說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讓夏橙激起熱情,繼續堅定地走下去,那個人肯定不是我,我只能陪伴她而已。
「先這樣啦,我該撤了。」
「是嗎?畢竟你跟她也很熟,認識的時間比我長得多,一定也有感受到吧。」
「不算。」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點了點頭。
夏橙是我的青梅竹馬。在她眼裏,我就是一個更早放棄夢想、更早離開旅途、更早放下樂器的渣渣。
「……拍影片、唱唱歌、玩玩樂器,不就是她的興趣嗎?」
「你是夏橙很好的朋友對吧。夏橙常常跟我聊天,最常聊到的人就是你──林天青。我能感覺到,她把你當成很好的朋友。聽她說,你們從小就是青梅竹馬了,也是少數知道她有在當直播主、碰Youtuber的人。」
「那如果是爲了讓更多更多的人聽她的歌,這樣算是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