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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MONSTER DAYS》 · 扇友太 · 6005 字

跟林德蘭的那場死鬥結束後,已經過了三十天。

對面大樓窗的返照愈來愈刺眼,行道樹的葉子也變得更有精神。

從中央醫院五樓窗戶看出去的景色,正由春天轉爲初夏。

我動手術移植經過數次複製後生成的內臟與皮膚,並且結束了魔法治療,上週總算拔掉全身上下插的管子。

——見證完林德蘭的死亡之後,一羣從直升機跳下來的神祕士兵救出我們,將我們送來這問醫院。

之後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不知道愛露密思的狀況,也不知道庫薇妮的狀況。

病房裏的電視雖然開著,但那件事完全沒上新聞。

所以我隱約想像得到是誰派那些士兵來救我們。

病房門外傳來說話聲,似乎終於有人來探病了。然後狀似軍人的監視人員將門打開,讓訪客進入病房。

「……這回要拷問我嗎?」

「怎麼可能。擠出你們的治療費可是很辛苦的耶。」

這個用輕浮口吻掃除病房沉悶氣氛的傢伙,是個手拿花束的墨鏡男——也就是情報總局的洛伊爾。

「不過你還真安分呢。我原本以爲你是個討厭被關起來的人。」

「大病初癒嘛。而且我看見你的臉就想吐。」

「我想那是因爲你書看太多了……」

洛伊爾將花束放在桌上,看向堆在那裏的報紙。

能活動之後收集來的報紙上沒有半個字提到【龍羽之裏】,卻有【血之尊嚴社】沙奎斯死於情報總局手裏的報導。

……當然,這是按照情報總局期望所撰寫的報導。

洛伊爾坐在牀邊的鋼管椅上,切入正題。

「因爲魔力枯竭而住院的愛露密思小姐,已經在上週出院了。」

我以冷笑回應這看似恭維的警告。

「所以我纔會在這裏,理由跟你們一樣。」

「你忘記了嗎?這回在暗中活動的林德蘭,可是有特別司法警護官陪同喔?他們的上司之一,就是情報總局的合作對象。」

我以全身表現出「不想繼續囉唆」的態度後,洛伊爾便轉頭起身。

出乎我意料,洛伊爾輕易地招認。接著他再度微笑說道:

「什麼意思?」

與其說我今天是來上班,不如說我是來確認自己還是不是調停局員。而第一個找上門來的人,果然是歐洛德部長。

「這就是我的戰鬥方式。」

「……司法省跟滿手血腥的你們不一樣。」

「這些傢伙……就算我真的死了,他們大概也只要三天就會忘光光吧?」

「你想說什麼?」

「沒關係啦,不是還有記性超羣的歐洛德部長在等你回來嗎?」

我想不出反駁他的話語。

我狠狠瞪了洛伊爾一眼,他則是露出一副大爲喫驚的樣子,連人帶椅往後退。

洛伊爾重新坐好,將交握的雙手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就像個對無知孩童講解世間險惡的父親般溫柔。

哈哈,這些傢伙太害羞不敢當面道賀是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得意地環顧四周,然後打開郵件。

「真的假的啊?那可是已經絕版的東西耶!」

「這個『爲什麼』是指哪一件事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愛露密思的樣子不太對勁,居然還說要請我喫飯。看來是住院時開悟——應該說發現自己的諸多過錯了吧。

洛伊爾仰天扶額,表演所謂上班族的悲哀。

「……庫薇妮呢?」

但在離開前,他頭也不回地對我說道:

「麻煩先在這上面簽名,有些事得等你簽完才能說。」

「唉呀呀……果然瞞不住嗎?」

我考慮過當場掐死他,但我也明白這股殺意不該發泄在他身上。

雷爾德跟伊歐蕾各自裝儍,然後回頭顧自己的工作。現在他們兩個似乎都在處理連續殺人案,所以沒空祝賀我出院。其他同事也幾乎都只用一句「啊,你出院啦?」打發我。

外送人員進不了檢查嚴格的分局,所以是由打工的雜務人員在門口領取,不過將外送披薩拿來辦公室的人,並不是那些熟識的老面孔。

「首先是消滅【血之尊嚴社】這部分,這是因爲林德蘭一死就等於計畫失敗。畢竟負責向雷歐亞姆報告的他一旦死亡,就無法抹消情報總局插手的痕跡。由於他幫忙下手,因此省了不少麻煩。」

「還有一點。我暫時會留在洛詹特,如果又發生什麼事,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當然,我也沒忘記要報恩喔?」

「噓——!聲音!聲音太大了啦!」

「還有個遺憾的消息。【龍羽之裏】加入社會一案變成無限期凍結了。」

洛伊爾回頭露出悲傷的微笑後說了句「再見」,隨即離開病房。

這時我們叫的外送似乎到了,辦公室門口變得熱鬧起來。

「這可是拿你們的命去下注,賭賭看能否剷除組織的禍害喔?就算最後暗殺庫薇妮小姐成功,我也沒有任何損失。」

如果沒有跟負責監視兼護衛的特別司法警護官串通,林德蘭根本不可能暗殺海因。

無處發泄怒火的我,只能咋舌躺回牀上。

「要我再揍你一拳嗎?那個和林德蘭約定好的傢伙就是你吧?」

「庫薇妮!」

洛伊爾面帶微笑,彷佛在享受我的殺意。

我也不能休息一輩子。

似乎是保密誓約書。找嘆了口氣,看也沒看就動起筆來。洛伊爾檢查過那些文件後,開口解釋:

洛伊爾冰冷的聲音,降低了病房內的氣溫。

我雖然別過目光看向窗外,但多半藏不住全身上下散發的安心感。

雖然我沒期待什麼復職派對,但這也太殘忍了點。

於是從早上到中午,我都因爲擅自休息一個月與弄壞外骨骼裝甲的事遭部長斥責,中間還包括部長去上廁所休息的時間。

最後是回市警那邊的提卡姆西,他洋洋灑灑地列出了上次戰鬥的檢討之處。多多良則針對我弄壞裝備這點大發牢騷。

「你說你一個人……爲什麼?」

於是洛伊爾走向厲門口。

不管待在怎樣的環境,她都不會輸吧。即使遭到背叛、遞體鱗傷,她還是會重新站起來吧。爲了守護她不盲從本能的可貴選擇,我們將持續戰鬥下去。

我將視線轉回窗戶,外頭是耀眼的洛詹特街景,懷抱著光明與黑暗的世界。

「我可沒打算跟你當朋友。」

「有人告訴他真相——也就是說有人促使他背叛克里亞特。那人大概是軍方或情報總局高層,不然就是在總統府裏面。恐怕從暗殺劇中救走他的也是同一人。進一步推測,讓總統府起疑心的人可能也是同一個。」

「如果繼續讓副局長坐在那個位子上,會有更多像庫薇妮小姐那樣的犧牲者吧?然而藏在這個社會里頭的惡,並非全都能靠劍與魔法除掉——更別說只靠善意了。應該說這種惡還比較多吧?」

「其實,主導這次計畫的是我們家掌管行動處的副局長——不過他預定下下星期就會被開除。當然,洛詹特基地司令也是。」

背後傳來愛露密思的笑聲,讓我想起自己的身體有多疲勞。

「那麼我該走了。今後我不會再跟庫薇妮小姐扯上關係,請放心。另外我也替您準備了這次事件的封口費,出院後麻煩確認一下。」

「午飯我請客,你將就一下吧。一直在背後長吁短嘆的很煩。」

在盯著病房天花板看了好一陣子後,我開口詢問旁邊的男子。

「但爲什麼是叫外送啊?反正要外出問話,爲什麼不在外面喫?」

「我纔不要你的臭錢。」

「喂,你是在唬我吧……有引導我們是一回事,但到頭來還是在碰運氣嘛!不管是我們決定去救庫薇妮,還是最後成功打倒林德蘭,成功率都不是百分之百啊!」

「喂,我辦公桌上的私人物品好像被清得一乾二淨耶?」

「什麼玩意兒啊?難道他們送你清純的少女嗎?」

洛伊爾確實單身擊潰了試圖暗殺庫薇妮引發戰爭的惡意。

「什……你這個混蛋!」

總而言之,我決定猛按護士鈴直到護士氣沖沖地出現爲止。

「這個案子年代久遠,所以不曉得那人是不是現役,也不曉得他究竟有何目的。不過請你記住一件事——惡意會躲在任何地方,司法省也不例外。」

「這麼說來愛露密思,你有領到情報總局的什麼封口費嗎?我確認過,戶頭的錢連一魯利都沒多耶。」

「你不是告訴了我們計畫的全貌與庫薇妮所在地,還替我們準備了逃離分局的路線嗎?而且,到我們殺掉林德蘭爲止,你們都沒插手。」

這人留著一頭鮮豔的紅色長髮,面帶稚氣,穿著不怎麼適合的工作服——

「因爲那位長官實在很愛亂來。看這次的計畫就知道了吧?他搞得這麼誇張,還欠下軍方的人情……選不了上司實在是讓人頭痛呢。」

「所以呢,到底是爲什麼?」

我在也隱藏不了安心感,挺起的上半身往後倒回牀上。

「啊~汽車模型之類的東西嗎?之前不知道誰扔掉了。」

接著是最後的質疑。

「當然囉,人家是給現貨嘛。我可是很中意。」

但他立刻滿面笑容地說道:

「應該可以說你們贏了吧。基於雷歐亞姆與當事人的期望,庫薇妮小姐取得了克里亞特的永久居留權。【龍羽之裏】的白金礦在找到解決方法前視爲機密,還請別說溜嘴。」

「該死,這種沒有愛的職場我現在就辭給你們看!就算攔我也沒用!」

「……別提了。」

然而,接下來那句話立刻讓我對洛伊爾怒目相視。

「別這樣嘛,我都特地準備好了。你應該會中意纔對。」

「還有呢?爲什麼要讓我們殺掉林德蘭?」

就連司法省最信賴的警備組織,也沒查出他的真實身分。

「所以,我打算讓他扛起這次失敗的責任離職。表面上的理由呢,暫訂是他先前採取各種非法手段的嫌疑一口氣浮上臺面。關於這方面,我已經請寇卡議員帶頭追究了。」

我起身悲痛地吶喊,但其他人只是揮揮手。

洛伊爾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並且開心地將旁邊的桌子拉過來,然後從公事包裏拿出鋼珠筆和幾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以抽獎般失敗也無妨的感覺利用了我們。這個孤立無援卻想挑戰國家黑暗的男子,就是這麼戰鬥。

洛伊爾一副「這是在開玩笑吧?」的樣子反問,但他這種猴戲才真的是在開玩笑。

我慌張地叫出聲來,更加慌張的洛伊爾則攔住了我。

而在說教的最後,部長把應該已經到了庫薇妮手上的識別證扔給我。看樣子我似乎還能繼續當調停局員。

相對於火冒三丈的我,洛伊爾則像冰塊一樣冷靜。

「沒有百分之百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爲這次作戰之所以失敗,是我一個人安排的。」

讓我躺回牀上後,洛伊爾嘆著氣將墨鏡往上推。

「我應該能幫上不少忙唷。」

接著,我的思緒飄向在這個國家某處的紅髮少女。

「啊?」

——去檢視室聽報告。去兇器魔具的販售處問話。這個月的宴會公積金沒繳快付錢。

「讓人家請客就別囉唆。而且我剛剛已經點完,來不及了。」

愛露密思嘆了口氣,對著把玩著手裏調停局識別證的我說道:

「……在這次跟情報總局接觸之前,林德蘭早已曉得妻女死亡的真相。雖然我認爲那是他脫離克里亞特前調查所知,但那個案子應該遭到當時的情報總局和軍方嚴格保密,不是什麼單憑個人力量就能查明的情報。」

「因爲不曉得萊爾你什麼時候復職呀,沒辦法喵~」

我哭喪著臉坐回自己的位子,PC隨即收到幾討來自同事的郵件。

「至於沒殺你們的理由,則是因爲沒必要。林德蘭被當成病死處理。像你這種聰明人,到這種時候也不會繼續攪和了吧?」

久違一個月的實勤部辦公室,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迎接我。

我脫口而出的大喊,將周圍同事嚇了一跳。

被嚇到的庫薇妮不小心勾到腳邊電線,附近同事連忙撐住差點掉下來的披薩盒。

接著庫薇妮踩著慎重的腳步,走近像條離水魚一樣嘴巴開開闔闔的我以及在旁忍笑的愛露密思。

「喔~久等了。呃,這是愛露密思你們的昭?」

「嗯,對呀。謝啦。」

愛露密思從庫薇妮手中接過披薩盒。搞不清楚狀況的只有我一個。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在做什麼啊?」

「要問做什麼嘛,呃……像是分送局裏的信件跟貨物、打掃,還有……」

庫薇妮唸唸有詞地講出那些不算答案的答案。愛露密思笑著替她回答:

「她上週取得永久居留權以後,就開始在這裏的總務部打工囉。還有,等到觀察人決定後,她似乎會在洛詹特的學校唸書。大概是那傢伙安排的吧。」

洛伊爾說的封口費是指這個啊?

庫薇妮也跟著點點頭,然後拍了一下手說道:

「對了對了,剛剛已經決定那個『觀察人』是誰了。」

「喔?是怎樣的人啊?」

一問之下,庫薇妮就露出詭異的笑容,偷偷摸摸地翻起口袋。

「噹噹~看,就是這個人!」

她得意地攤開文件,我把臉湊了過去。

文件的發行單位是移民局。上頭印著「外部魔物觀察人同意書」這種拘謹的標題。

所謂的外部魔物觀察人,是種相當於外部魔物系移民短期養父母的存在。需要與該移民共同生活以援助、監視對方,任務極爲重大,光是有錢還不見得能拿到資格。記得我們家收養威爾時,我的父母也爲了這件事傷透腦筋。

雖然應該是個只有社會能保證其品格無虞的聖人才能雀屏中選,但文件下方的署名筆跡卻顯得相當隨便。

龍女孩用力地揮手,然後快速跑開。

「那麼,今後就請多指教啦!」

但她立刻回過頭,在那悠然舞動的紅髮中微笑。

我藏住感傷,從愛露密思桌上拿起一塊披薩。

「……這樣啊。抱歉,萊爾。我是個沉重的負擔對吧?」

…不過一陣子沒見面,庫薇妮已經完全變成一個女性了。雖然不曉得觀察人要當到什麼時候,但一想到她成長的速度之快就讓我心情無比沉重。

「喂~我拜託的機器到了嗎~?」

「我隨時可以幫忙。」

但是,我不會迷惘,也不會後悔。

我將文件從庫薇妮手中搶過來,接著揉揉眼睛並望向遠方後再度確認。

瞬間,我腦中閃過某個畫面。

沒問題的,林德蘭。她的確是龍。堅強而溫柔的龍。

她當面這麼說,我哪可能回答「好,就這麼做!」啊。

「嗯。那麼萊爾,今天要一起回家喔,!」

「慢著,爲什麼!開玩笑的吧……我不記得寫過這種——」

庫薇妮正愉快地跟同事聊天。她那與威爾有點相像的笑容,似乎成了指引我的燈塔。

「……我哪可能做出這種事啊……」

「啊?什麼?咦咦咦!」

「不管怎麼樣,事情已經決定了。不奭的話就辦手續自己把人家送走。」

在一千兩百年前的【邂逅之日】,我們在不曉得理由的情況下相遇。

這傢伙的名字是萊爾·安格雷,二十歲。

「我是外部魔物出身,移居不滿二十年當不了觀察人啦。」

洛伊爾在病房裏要我在數份文件上簽名。該不會混在裏面吧?

聽到我的敗北宣言,庫薇妮一掃臉上的悲痛表情,綻放滿面的笑容。

「唉,庫薇妮真可憐。沒想到這麼年輕就被男人拋棄了。萊爾你真差勁。」

同胞的背叛與死亡帶給少女很大的打擊。她的笑容裏看得見還未痊癒的傷痛,以及要努力跨越傷痛的可貴決心。

我握著文件放聲大吼,身旁的庫薇妮難過地低下頭去。

「是啊。」

就像人類壓抑本能上對於魔物的恐懼一樣。

儘管這兩個互相擁抱的女性怎麼看都是在演戲,但我實在沒辦法對她們發脾氣。

我們殺掉了遭到社會背叛後盲從本能的魔物,這樣只不過是用暴力否定對方。

愛露密思一副懊悔的樣子嘟起嘴,然後拿起一片庫薇妮送來的披薩。

正因爲不這麼認爲,我們選擇戰鬥。跟藏在這個世界裏的黑暗戰鬥,跟盤據在自己心裏的黑暗戰鬥。

「喂,你們這招犯規吧!話說回來,愛露密思,這不是比較適合你來當嗎?」

「萊爾、愛露密思。我會在這裏學習、工作、玩耍。總有一天我要讓【龍羽之裏】加入克里亞特聯邦。雖然這想必會花上很多時間,但我一定會實現給你們看!」

「嗯,加油吧。我支持你。」

愛露密思抱住庫薇妮,用抗議的眼神仰望著我。

但我不認爲這個奇蹟只是爲了讓彼此互相憎恨、互相殘殺。

同樣看著庫薇妮的愛露密思簡短地回答。

「……喫完後我們也好好工作吧。」

遠方傳來呼喚,於是庫薇妮說聲「啊,對喔!」就跑開了。

就像魔物壓抑本能上對於人類的憤怒一樣。

這個世界有太多地方不講理,沒有什麼完美的正義或救贖。

「那個大叔在開什麼玩笑!這根本是詐欺吧!我的狀況可沒寬裕到能養小孩啊!移民局到底在審查什麼東西啊!我家可是車庫耶!車庫!」

品嚐喜悅的同時,我也感受到灼傷的痛楚逐漸復甦。雖然移植了複製的皮膚所以連傷痕都沒留下,依舊十分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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