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吵鬧的電子音搖晃著我模糊的意識，於是我伸手關掉了手機的鬧鐘。

費盡幹辛萬苦抬起重得像鉛塊的身體後，我才發現這裏不是自己家。

我睡在呈U字型圍在桌旁的塑膠皮長椅上。右手邊的窗戶能俯瞰市區，左手邊的玻璃門外則是條很長的走廊。

確認到這裏，我纔想起自己和搭檔在分局二樓角落的休息室歇息。值班人員佔據了午睡問，所以我們被趕來這裏。

就在我摸著長出微須的下巴發呆時，另一邊長椅上的物體開始蠢動。裹著毛毯睡覺的愛露密思似乎也極爲疲倦。

右手的手錶指著上午十一點。只睡了約兩小時的腦袋既沉重又遲鈍。

醫院那場戰鬥後，在趕來的援軍保護之下，我們被帶來分局向各部門主管口頭報告。

接著就是無止盡的文書工作。寫報告書、寫反省文，將送給分析部的戰鬥情報數據化，以及搞定今天任務要用的申請書。這些東西我全都跟愛露密思熬夜解決，直到兩小時前才結束。接下來還有庫薇妮的護衛任務，真是可怕的職場。

「萊爾。我把你的車從醫院開過來囉～」

我轉向這個開朗的聲音，隨即看見抱著紙袋的雷爾德走進休息室。

「你沒在車裏抽菸吧？」

「是是是，小的遵命沒抽。真是的，連個謝禮都沒有嗎？滅火劑把它弄得一片白，所以我順便跑了一趟洗車場唷？還跑腿替你們買了午飯呢。』

雷爾德把車鑰匙扔給我，一邊裝出痛心的樣子搖著頭一邊把速食店的紙袋放在桌上。

昨天那場戰鬥與文書工作帶來的疲憊再加上睡眠不足，讓我沒有半點食慾。不過仔細一想，昨天中午以後我就沒喫過任何東西，或許多少塞點食物到胃裏比較好吧。

然而一打開紙袋，濃厚的油味與肉味就撲鼻而來，讓我的胃抗拒地收縮。

「雷爾德，饒了我吧。你也考慮一下我們的狀況嘛。」

「怪了？你討厭遠食？」

不討厭。雖然不討厭，但我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狀況下買充滿肉汁的漢堡跟油膩的炸薯條。而且量很多。

「……是啊，糟透了。」

不曉得是不是同樣遭到氣味茶毒，搗住嘴巴的愛露密思慢吞吞地從毛毯裏鑽出來。那張卸妝後的素淨臉龐徹底展現出她的不悅。

話雖如此，「本能」這個詞替人魔關係蒙上一層陰影也是事實。

「怎樣啦，昨天那傢伙自首了嗎？」

這個不祥的字眼在休息室中迴盪。

「情報總局啊……又來了個大得誇張的組織呢。」

我忿忿地這麼說，但洛伊爾卻不知爲何露出開心的微笑。

而在我下定決心動手揍人之前，洛伊爾便離開了房間。

「沒錯，直到今天我還記得——三年前的魔具競技【閃電弓】世界大賽。當時未成年的你與阿妮塔小姐打敗了衆多軍人選手得以出場，我們情報總局所有人都將兩位當成自己的孩子般加油。我平時就主張，當年還只是冷門項目的【閃電弓】之所以能受到矚目，都是因爲『萊·阿妮』那場令人感動的比賽——」

對於魔物而言，讓人知道自己的種族就相當於讓人看自己的身分證。這麼一來搜查進度會大幅加快，下次戰鬥多半也會變得輕鬆許多。

人類至上主義的成因具有其社會性背景，但【本能派】既沒有目的也沒有主張。

「這副熱血沸騰的樣子，就跟以前沒兩樣呢。」

來電鈴聲響起，於是雷爾德將手機抵在耳邊走出休息室。

『哈，情報總局跟國防省嗎？看來昨天那傢伙不是單純的小嘍囉。』

「不過從刺客強得誇張這點來看，倒是有個會優先聯想到的名字。」

「我倒是本來就不喜歡垃圾食物。」

我們忍不了的只有一點——有人瞧不起調停局的使命。

「謝了，雷爾德。託你的福，我大概會從今天開始討厭漢堡。」

「謝意掛在嘴邊，卻不准我們調停局插手是吧？」

「情報總局嗎？雖然這是我首次跟貴單位接觸，不過你們就跟傳聞中一樣可疑呢。」

「是啊，如果讓部下知道我這個心願，真不曉得他們會說什麼呢。」

「有找到什麼關於昨天那傢伙的線索嗎？」

操作著手機的雷爾德回到休息室，話音中帶著疲憊。

「唉呀，等你好久了。敝人是情報總局的特別搜查宮洛伊爾。」

此刻，這個看似好脾氣的男子，正讓部下在分局內回收所有關於海因暗殺事件與人類至上主義團體的資料，把局裏搞得天翻地覆。

而且那張照片雖然是世界大賽時的東西，卻偏偏是無比屈辱的一幕——年紀比較小的阿妮塔正在安慰落敗後痛哭失聲的我。

這番話的內容以及口氣都像是在勉勵他人。

……就像昨天愛露密思說的，「魔物的基因中刻有要他們毀滅社會與人類的情報」這種說法，老早就遭到科學否定了。

「真是的，厚臉皮該不會就是你們能活下來的祕訣吧……」

情報總局是直屬總統府的諜報機關，主要負責國內外諜報活動與各種見不得光的任務。

「那個，所以說呢，方便的話想請你替我籤個名。」

接著洛伊爾站直了身子，對我微微鞠躬。

「你說責任？由爲了利益連暗殺都敢的你們來負責？別笑死人了。」

一旦使用攻擊魔法，存在於周遭物質與空氣中的魔力必定會留下痕跡。只要加以分析就能查出該魔法屬於哪個系統，甚至能明白施術者的種族。

「無法共享情報這點我也很遺憾，但國防省將這個案子視爲機密……」

這是情報總局的新式心理攻擊嗎？如果是這樣，那也未免太有效了點。我抱著遭對方用奇招反將一軍的心情，以潦草的筆跡在照片上籤了名。

換言之，【鐵劍聯盟】這件案子的一切搜查權，都被情報總局搶走了。

雖然雷爾德邊喫東西邊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但他對這件事並不樂觀。

「算了，反正逮捕犯人以後就會知道吧。你們乾得很好。」

我想像了幾個情報外流的途徑，但每個都糟糕至極，讓我頭痛不已。今後或許會有調查同伴的必要也說不定。

喫人、威脅社會、破壞秩序。那些傢伙順從【邂逅之日】前的異界時代魔物生活方式，認爲讓世界陷入混亂纔是自己的存在意義。這種教義雖然跟外部魔物相似，但【本能派】的攻擊性實在太強了。

三十六年前，【本能派】魔物成員之一——帕祖祖族（注5）的奴艾曼，在小國亞美提雅引發了一場將聯合國牽扯進來的戰爭。遭到包含充里亞特軍在內的多國聯軍逮捕後，他在法庭上這麼說：

儘管我不認識半個情報局員，但洛伊爾的表情確實就像見到了仰慕多時的人一樣。

聽完我的說明後，愛露密思靠在掛著工具的牆壁上發表這樣的感雷。那張似乎已快速化完妝的臉上還看得見睡意。

「這什麼意思？」

他不是爲了唬弄我而信口開河。克里亞特的國防長官，照例會由當過情報總局局長的人出任。雙方關係密切到足以將情報總局的祕密當成軍事機密保護也不足爲奇。

這也就是說，如果隨便找他們麻煩，後面的國防省會替我們安上叛國罪名。

裝備部的第一整備室位於分局的地下一樓。由於這裏也負責整備旁邊地下停車場的裝甲車等交通工具，因此建得相當寬敞。此刻，身穿工作服的整備官們就在我們面前忙進忙出，替公用車與裝備進行保養、檢查。

……這個大叔究竟有多認真啊？

情報總局似乎沒打算將那名襲擊者當成正式案件處理，對外發表扭曲過的事實。海因的死亡，應該也被當成自殺或病死處理了。

大概是打來催繳帳單吧？我一邊看著雷爾德在玻璃門外開始跟對方爭辯，一邊把雞塊放進嘴裏。

「如果是跟人類至上主義爲敵的魔物組織，候選名單可就堆得跟山一樣高囉。」

洛伊爾一邊開心地看著簽名照，一邊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道。

「喂，上司替你們跑腿居然這種態度啊？感謝的話呢？」

聽到這句出其不意的話，令我不由得瞪向洛伊爾的墨鏡。

發現兩名部下瞪著自己，雷爾德皺起眉頭。

「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囉，萊爾·安格雷先生。能和你見面令我十分開心。」

「不過，他們的手腳的確很俐落。」

愛露密思以手機連線的新聞網站上寫著『洛詹特中央醫院的地下停車場發生急救氧氣瓶爆炸事件。沒有人員傷亡，市警朝意外事件的方向調查』。

然而，其中的諷刺意味已經夠讓我氣得臉頰爲之痙攣了。

「要把人魔問題交給那些陰險的傢伙處理嗎？部長大概會氣瘋吧。」

即使聽到這句毫不客氣的話，洛伊爾依然不改那副做作的笑容。

「我參加了地下停車場的現場調查。說實話，你們光是能活下來就算幸運啦！」

「你是來跟我們搶工作的吧？」

「放心吧，安格雷先生。暗殺海因的案子與【血之尊嚴社】的案子，我們會負起責任搞定的。」

「……剛纔那些話你怎麼看？」

既然身爲擁有許多實戰經驗的前陸軍少尉雷爾德這麼說，代表昨晚的襲擊者確實很強。

『雖然可疑，但他們的權限是真貨。調停局對此無能爲力。』

「那麼，由於我的部下還在等，所以我就先告辭了。多謝你的簽名。」

這個組織可以說是克里亞特的影子。

「喂，該不會你把我叫過來的理由是……」

「我們現在必須優先考慮的問題，就是失去海因這點。畢竟那傢伙是唯一能連到大規模異議團體【血之尊嚴社】的線索——啊，我離開一下。」

我跟愛露密思皺起眉頭。犯人若非對附近很熟，就是有其他幫手。如果是後者，我們就等於得同時應付人類至上主義以外的組織。

我無言地等待下一句話，洛伊爾則帶著些許興奮說下去：

「即使整個集團的成員戰力跟那個襲擊者相當，憑他們少到能潛伏在都市裏的人數也不會是調停局和州軍的對手。換句話說，我們只要查出那傢伙的身分跟所在地就贏了。」

「與外部魔物和睦相處，對於身爲先進國家的克里亞特來說是個重大的案子。不過雖說她是個可愛的孩子，但外部魔物終究是外部魔物，還請多加註意。」

距離跟庫薇妮碰面還有點時間，所以我跟愛露密思在整備室會合。

那身剪裁優良的西裝是高級品，皮鞋也是一流的貨色。對方乍看下像是四十來歲，但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難以肯定。唯一能確定的，大概就只有這名來客是魔物。

即使如此，我跟愛露密思仍然以緩慢的動作在紙袋裏翻找，慎重地挑選自己喫得下去的東西。當然，看起來對胃部負擔比較重的東西就塞給對方。

『問我們「進行破壞的理由是什麼」實在太愚蠢了。這就跟問火焰「爲什麼要燃燒」沒兩樣。』

……我可沒打算就這樣乖乖抽手。

「還有別的問題。那個殺手究竟是怎麼找到海因的住院地點？」

「稀客來囉，萊爾。」

洛伊爾像機關槍一樣說個不停，我只覺得渾身無力而沒理會他。可是洛伊爾毫不在意，從懷裏掏出筆跟一張照片。

不管是我們，還是總把功勞云云掛在嘴邊的歐洛德，只要案子能正當順利地解決，就算賭命換來的情報與功績被其他組織搶走也無妨。

然後他帶著藏不住的焦躁說道：「是情報總局。那些克里亞特的影子想見你。」

在分局的接待室內，有位特地起身迎接我的黑髮男子。

「請冷靜一下。這件事我們有司法省的認可，何況那名殺害海因·奧格特的男子，原本就是情報總局追蹤的對象唷。」

雖然有不少人認爲【本能派】這個反社會魔物集團是人類至上主義的魔物版，但這種認知其實不太正確。

『可是啊，情報總局那些傢伙好像完全不打算跟我們合作耶。就連我們這邊有關的備份資料也全被清理掉了。』

「安格雷先生，多虧你的活躍，我們才得以掌握那人的行蹤。我在此代表情報總局向你表達感謝之意。」

「年紀輕輕就站在調停局最前線的人果然不太一樣呢。應該說這就叫『英雄之相』嗎？我在你這個年紀時還菜得——」

「就衝擊性來說大概差不多吧。」

「……自家的事你一樣也不說，卻對司法省的祕密很感興趣是吧？」

正當我瞪著洛伊爾通過的那扇門時，耳機傳來雷爾德的嘲笑。他待在辦公室監聽我這副耳機所收到的情報。

「話說回來，聽說安格雷先生目前負責接待【龍羽之裏】的公主殿下？」

「不過，如果真的是【本能派】倒也是個機會。目前還沒有任何機關掌握他們的實情，如果能逮捕【本能派】成員，說不定能套出最新的恐怖活動計畫相關情報。」

「你打算活捉那傢伙？我倒希望人家對我們手下留情呢。」

「……【本能派】嗎？」

雷爾德從紙袋中拿出份量最大的漢堡，一臉不滿地坐在長椅上。接著他用一口就咬掉三分之一的漢堡指著我們說道：

「沒有目擊情報。周邊的監視攝影機也沒拍到。雖然我們還問了附近的醫院，但門診記錄中找不到符合你們攻擊痕跡的傷患。換言之……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到我敵意畢露的聲音，洛伊爾微笑著把沒出口的話吞回去。

雷爾德誇張地聳肩。

聽到我這麼一說，愛露密思的表情頓時變得像正在喫的火腿三明治餿掉了一樣。

「……如果是這樣就好囉，看樣子敵人還不止那傢伙。」

5　　帕祖祖，Pazuzu，美索布達米亞神話中的風之魔王，乾旱的傳遞者。他有獅子的頭與前腳、老鷹的後腳，背後則有四個翅膀與蠍子的尾巴，此外還有蛇的陽具。

國防省？這個意料之外的詞語，讓正準備出言諷刺的我當場愣住。

調停局雖然也會隱瞞案件，但頂多是延後公開而已。我們會選擇保持沉默或只透露部分內容，不會對市民撒謊或施壓。然而昨晚的目擊者，想來情報總局不是用國家機密爲由讓他們閉嘴，就是對他們施展了明令禁止的記憶操作魔法吧。

「【鐵劍聯盟】一案的搜查權被搶了，所以對策小組要解散囉？」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爲了能應付今後的動靜，勤務官的武裝等級往上升了一階。」

勤務官的裝備基本上以手槍、散彈槍、低威力魔具爲主，但也有重機槍與可攜式電磁軌道槍等軍用品。不過這些東西價格昂貴，而且使用時機沒抓好有可能遭人反過來控訴我們火力過剩，所以勤務官的武裝等級都由部長與分局長嚴格管理。

雖說搜查權被搶走，但分局長似乎也認鴻事態嚴重，因此現在我們的武裝等級提升到了中階。

儘管我也配給了新槍，但光是這樣依然會讓人感到不安，所以我來這裏拿一大早申請的武器。

「嘿～久等啦～！」

多多良副主任抱著塑膠箱從裏面走出來，她輕鬆的口氣令人聯想到平價小餐館。

這位留著茶色短髮的嬌小人類女性，跟其他整備官一樣穿著樸素的工作服。但那張小臉即使沾上了油跟灰塵，依然散發出一股純真的年輕活力。

在聚集了各領域菁英的調停局，未成年就加入的人並不稀奇，我也是十八歲就被撿進來局裏。然而，即使如此多多良·五木仍舊算是異類。

她十六歲就畢業於克里亞特最頂尖的工科大學，還取得了機械工學與魔法工學的博士學位，是天才中的天才。現在則以十七歲之齡擔任洛詹特分局裝備部的副主任，更以攻擊魔具企業聯盟的顧問身分大爲活躍。除此之外，分析部偶爾也會來請她幫忙。

面對這個真正的天才，不禁讓我想爲自己活在這個世上道歉。

「嗨，多多良。你的個子還是一樣小呢。」

不過實際開口時，我的嘴巴還是跟往常一樣惡毒。

「什麼嘛，人家都特地優先處理你的要求了耶！」

嘟起嘴的多多良看起來十分孩子氣。一如往常地，在旁目睹她這副樣子的愛露密思顯得相當幸福。

「喂，那邊的！整備完畢就快點收拾乾淨!」

然而就算孩子氣，多多良終究是副主任。聽到她的怒吼，房內伸懶腰的整備官們立刻將鄰近的工作臺清理乾淨。多多良將箱子放在瞬間收拾完畢的工作臺上，招手叫我過去。

「這就是萊爾你今天早上申請的魔具【霧冰掌】。」

箱子裏有隻黑色手套埋在緩衝物裏。它跟我手腕上的【樹龍環】一樣，表面有白色與藍色的幾何圖案。

可以當核心觸媒的東西，包括了銀、鈣、水銀等等。

「啊，抱歉。我開玩笑的。」

既然專家這麼說，也只能死心了。

少女的身子就像一張沒繫牢的風帆般晃來晃去，在屋頂的強風吹拂下，庫薇妮迅速朝斜下方墜落。

愛露密思苦著一張臉沉默不語，她大概在心中把「想跟庫薇妮待在一起的慾望」跟「身爲調停局員的使命感」放在天秤上比較吧。

這裏是個附露天泳池的酒吧，但時節正值早春所以沒什麼客人，酒吧也還沒營業，只有溫水寂寞地在泳池裏晃盪。

既然如此，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狙擊技術糟糕透頂，等於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呢。」

多多良彷佛要替遺憾的我打氣一般，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

一會兒後，她露出嬌弱的懇求眼神開口：

講是這麼講，但我愈是反駁聽起來就愈像死不服輸。

唯一的訪客庫薇妮任憑微風搖晃她的紅髮紅衣，呆呆地佇立在池畔。

「我說啊，多多良。你能讓這玩意兒跟【樹龍環】的威力變得更強一點嗎？」

「多多良，也幫我選個合適的魔——哇！」

「……喔？喔喔？」

然後，我指向若無其事地靠近多多良的愛露密思，朝她的背部施法。

「庫薇妮那邊我一個人就夠了，你接下來有別的事要做。」

「……上頭急著整備它，代表這次的敵人相當危險對吧？有件事你別說出去——就算有它可用，我也不希望你跟昨天的敵人戰鬥。這個案子好像有什麼複雜的內情。」

最後，正義大獲全勝。

6　　凱爾派，英文爲kelpie，是蘇格蘭傳說中住在水邊的幻獸。他們有馬身、魚尾，鬃毛是海藻，會化身爲駿馬等形象誘惑旅人騎上去，再衝進水深處淹死乘客。

多多良往工作臺重重一拍，把遠處觀望的部下們嚇得膽戰心驚。

她尷尬地望向整備室的邊緣。

走向電梯的途中，愛露密思開口問道：

「我是調停局員。庫薇妮還沒下樓嗎？」

庫薇妮看似天真爛漫，但她心裏會不會很沮喪、很難周呢？說不定她會躲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哭泣。不過這樣才自然吧？畢竟她才十三歲就因爲政治考量而遠離親人與故鄉。

對於支撐現代社會的魔法技術來說，絕對少不了能夠儲藏魔力並將其轉換爲魔法的核心觸媒。當然，我的魔具內部也有。

「原來如此，的確很快呢。」

身爲技術人員的她，似乎沒辦法想像我們要怎麼打贏那傢伙。

接著我們同時大喊、揮拳。

搭檔以手扶額，口中嘀咕了句「果然沒錯」。

「我說過是『表面上』。雖然情報總局應該還沒注意到聯邦警察局那邊，但我想這只是時間的問題。事不宜遲。」

「哪兒的話，光是十七歲當上【閃電弓】的代表選手就已經很厲害啦！而且大家都說，萊爾的狙擊技術雖然糟糕透頂，但控制魔具的技巧和發動魔具的速度可是一等一呢。」

「啊？」

「庫薇妮小姐對吧？請稍等。」

「所以呢？你真的打算從海因遇刺的案子抽手？」

愛露密思這記僞裝成讚賞的復仇，帶給我的沮喪多過憤怒。多多良看見我失落的樣子，好心地說了些沒用的安慰話語。

「我說啊，這也叫頭銜？只是單純的挖苦吧？」

「『萊·阿妮中不是阿妮的那位』這個頭銜，可不是假的喔。」

我接過盒子，發現裏面有一發九毫米手槍彈神氣地坐鎮其中。

「白金彈頭嗎？」

於是我們收起言語，以眼神交鋒。

最糟糕的是，她是從池畔飄往屋頂欄杆的另一邊。

「……那你去就行了吧？我替你介紹。」

「到中央醫院尋找昨天那個襲擊者的線索。你在聯邦警察局的分析部有熟人吧？找人家幫忙。」

她嬌小的背部，「唰」一聲張開一對翅膀。

「喔喔喔喔喔？」

孤身來到昨天那間高級旅館後，我對大廳櫃檯的服務人員亮出識別證詢問：

交纏的樹藤從我左手腕上的【樹龍環】激射而出。植物蛇纏住庫薇妮的左手腕，拉住了她的身體。

可是，我真的能靠這些裝備戰勝那個黑大衣男子嗎？

那個男的就連在人化狀態都能把我們壓著打。

「庫薇妮小姐在屋頂。」

由於右手要拿槍，因此我將【霧冰掌】戴在裝備了【樹龍環】的左手上。

「你沒忘記自己是五等勤務官而我是四等勤務官吧？」

「這是融合了雪女咒文與凱爾派咒文的魔具喔（注6）。它能用來施展將魔力轉換成水的魔法，以及奪走目標熱能的魔法。發動速度相當快，應該很適合防禦或反擊吧。」

「我下個月就要升官了，階級差這種東西跟不存在一樣。」

「喂喂喂喂！你在幹什麼啊！」

跑向她的我因爲跟剛纔不同的理由而大爲驚慌，連忙舉起灌注了魔力的左手。

該怎麼對這樣的少女搭話呢？我還來不及解開這道難題，電梯就抵達了屋頂。

她該不會想逃吧！

多多良的表情相當沉重，大概是對昨天的敵人做過某種程度的分析了吧。

「抱歉，愛露密思。開發『不管什麼魔物都能用的魔具』雖然是技術人員的重要課題，但開發操作複雜的戰鬥用魔具目前還很難。」

「這樣啊——嗯，也對。畢竟我們的使命並不是戰鬥嘛。」

「在情報總局的牽制下，對策小組已經解散了吧？」

「好。」

除了鬼族之類的特殊種族以外，魔物跟魔具往往會相沖。因爲對魔物來說，他們不需要發展「讓物體傳輸魔力」的技術。「使用道具」是人類這個無力種族所擅長的領域。

庫薇妮輕聲說完，閉上眼睛。

我嘆了口氣，抬頭走出電梯。然後我將鑰匙卡插進室內通道另一端的玻璃門，來到旅館的屋頂區。

「放心吧，那件案子的調查結束了，申請魔具只是以備不時之需。再說，就算真的得跟那傢伙再度交手，戰鬥的也不會只有我們。」

「剪刀石頭布！」

「囉唆。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當初碰【閃電弓】只是爲了加入調停局，而且我的狙擊技術已經進步很多了。」

看見魔具的運作狀況後，多多良對我露出欽佩的表情。

唉，我就知道。這頭獨角獸不可能乖乖聽從我的命令。

「只有一發嗎？別那麼小氣，給我一整個彈匣嘛。反正是靠經費弄出來的吧？」

搭乘電梯時，我始終甩不掉內心的憂鬱。

結果就是……

多多良爲難地看著坐在牆邊工作臺上的漆黑全身甲——魔法式外骨骼裝甲。儘管是軍隊提供的中古貨，但它可以說是現代人類步兵的最佳裝備。

發出愚蠢慘叫聲的愛露密思當場跳起來，抓著自己上衣的領子搖晃。一搖之下，有個拳頭大的冰塊從她背後掉了出來。

「沒錯沒錯。我聽說銀子彈的威力不足，所以替你準備了這個喔。」

在我跑過去之前，庫薇妮離地板五公尺高的身體就已開始搖晃。就連我都能輕易發現，在她左右兩邊翅膀上閃耀的咒文亮度顯然不同。

「不過，居然只試一回就能成功發動初次接觸的新魔具，萊爾你操縱魔具的技巧果然異常優秀。真不愧是前克里亞特代表。」

「而且，現在主要產出國立丹打算限制輸出量，所以白金的價格不斷攀升！原本跟魔具有關的支出就已經惹來上頭注意了，勤務官又一天到晚搞壞裝備，再加上——」

我緊握拳頭，愛露密思也以右手握拳回應。我們倆無比認真的樣子，讓走廊上經過的局員全都好奇地看過來。

「庫薇妮！」

「呃，嗯，也是。分析昨晚的戰況後，我打算替你準備最適合的武裝……然而，實際上這樣果然還是不夠吧。」

「可是，現在也沒空改良萊爾你的裝備。因爲上頭要我們優先調整特種部隊用的外骨骼裝甲。」

「怎麼可能。」

「不過呢，除了改造魔具以外還是有其他能提升威力的方法。這個東西想必能幫上你的忙吧。」

處於半人化狀態的庫薇妮睜開藍眼，讓翅膀亮起花紋。接著她雙腳微蹲，在跳躍的同時振翼擊風，讓身軀飛上天。

「分局現在應該在情報總局的監視之下唷？而且我們還得護衛庫薇妮。」

「今天的我們還有『擔任少女的導遊』這個任務呢。」

……畢竟以我的魔力量來說，一兩發大概就是極限了。

我從服務人員手中接過鑰匙卡，道了聲謝後離開櫃檯。

那對仰望廣闊藍天的眼睛裏沒有淚水，卻像忙著搜尋藏在藍天中的敵人般眯了起來。

服務人員操柞櫃檯的電腦，查詢庫蔽妮的鑰匙卡使用記錄。這裏不愧是高級旅館，警備十分周全。如果沒有鑰匙卡，就連往上走一層樓都不行。只要她待在這裏，不必隨時貼身保護也沒問題。

用這些核心觸媒製造的子彈，能夠像昨天那樣裝填魔具的魔法。魔法的威力會隨著時間和距離衰減，所以若在中彈部位發動就可以達到最佳效果。

換句話說在特定條件下，這一發子彈會比軍用炸彈還要可怕。

「我認爲現在這樣的效率最好唷。如果繼續提高輸出極限或追加其他效果，不但會減少魔具的壽命，萊爾你的魔力也會馬上耗盡。何況魔法發動時也有反作用力，亂來可是會有生命危險的喔？」

我沒理會背後愛露密思的視線，徑自解除魔法讓冰塊消失。至於多多良則是苦笑著遠離獨角獸。

理論上，如果用結合了不同魔法和機械技術的魔具攻擊弱點，即使是人類也能單槍匹馬打倒大型魔物。這種可能性，大概也是人魔社會能成立的原因之一。

於是我們跟露出開朗笑容的多多良道別，離開了整備室。

像只野狗般低吼的多多良突然鬆懈下來，搖了搖頭。

而白金在觸媒方面的能力，在衆多材料之中可以說首屆一指。克里亞特的總電力有百分之四十是利用白金髮電，主力空母與潛艦的動力源也是採用白金，從這兩點就能明白它的價值有多高。

「說、說什麼夢話！九毫米白金手槍彈這種嗜好品已經沒什麼企業在生產了，你以爲這一發要多少錢啊！」

我捏起子彈問道，多多良回以微笑。

儘管愛露密思停步以暴風雪般的眼神看過來，但我並未退縮。

「好、好險……」

但我也沒辦法安心多久，意料之外的重量令我不得不咬牙使力，用雙手抓住藤蔓。

總算注意到我的庫薇妮一邊任風擺佈一邊瞪大了眼睛。

「喔喔，這不是萊爾嗎？這些草是魔法？好厲害！」

「你在幹什啊！」

「沒什麼，只是難得想飛一下而已。」

相對於悠哉的庫薇妮，滿頭大汗的我不但使出了渾身的力量，還將【樹龍環】的拉力開到最大。即使如此，腳下那雙運動鞋的底部依然不斷地摩擦地面。

「好了啦，快點過來！等等，你怎麼自己往地獄的方向前進啊！」

「我也想掉頭，不過……呃，稍等一下。」

庫薇妮右手抵著下巴，一副事不關已的口氣。這段期間內，那對翅膀不但依舊承受著高處的強風，而且翅膀本身還不知道爲什麼像是要遠離我一樣噴出了風。

「總而言之、總而言之把那對翅膀收起來！快！」

「喔喔，好主意！」

庫薇妮恍然大悟，立刻讓翅膀消失。

原先互相拉扯的力量瞬間消滅，整個人往後倒的我連忙撐住身子。

此時被【樹龍環】拉過來的庫薇妮，化成子彈突襲我的腹部。

這下子我再也支撐不住，於是兩個人一起跌進後面的泳池裏。

「真是的，林德蘭老爺子到底怎麼教的啊……」

在旅館的露天停車場，我把溼淋淋的夾克跟怒氣一起扔進愛車的後座。全身溼透還露出腋下手槍的我，看起來八成很可疑吧。沒人報警簡直是奇蹟。

「萊爾～我照你說的換了件衣服囉，」

聽到呼喚的我一轉過頭，就看見脫胎換骨的庫薇妮出現在旅館玄關。

現在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吧，而且我也想趕快回分局換衣服。

我走在拖著身子往辦公室移動的伊歐蕾身旁，努力剋制內心的羨慕。

正打算轉動鑰匙的我，停下了手的動作。

「調停騎士的精銳啊……喂喂，精銳部隊還有些怎樣的人啊？」

儘管鴉天狗和駿鷹殺氣畢露，但這不過是家常便飯所以周圍的局員們沒人在意。只有庫薇妮一邊抱著人家給的洋芋片大嚼，一邊呆呆地觀賞這幅景象。

在庫薇妮眼前，有熱衷於手機遊戲的中年男子，還有彷彿掛掉一般整個人睡死的女子。大多數人員都在閒聊打屁。

「慢著，伊歐蕾姊。那種新人的工作爲什麼要我們去……」

這樣比讓庫薇妮在公共場所遊玩要來得安全許多，而且對於外人來說分局應該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地方。

一向保護·支援龍種魔物的龍種啓蒙協會，爲什麼會認同人質這種事？

想怎樣都好，但拜託別讓食物碎屑掉在別人桌子底下。

「嗯？不過真的可以進去嗎？林德蘭說過，調停局要處理很多機密，所以隨便發問會給你們添麻煩。」

我知道失去搜查權讓大家沒辦法行動，但爲什麼偏偏今天會這麼閒啊！平時就算連續好幾天沒睡覺也是家常便飯啊！

「喔？不曉得他今天要跟誰見面呢。」

「沒威嚴也沒關係啦。」

「伊歐蕾是很強大的魔物對吧？聞氣味就知道了。」

「唔，這身裝扮實在沒什麼威嚴呢。」

聽到留著清爽黑髮的女性這麼指責，縱捲髮女的臉上頓時浮現青筋。儘管如此，她那張化了濃妝的臉依舊掛著笑容。

在這個分局裏，大概找不到願意把自身使命交給那些傢伙的人吧。

「……都是你的錯，窮烏鴉。」

庫薇妮鼓起雙頰別過了臉。我第一次看見她不高興的樣子。

「S·A·U的訓練嗎？還真是突然呢。」

「不過多多良正忙著整備S·A·U的外骨骼裝甲喔，看來分局長還沒死心。」

我悄悄進入辦公室，一看見大家集中在我那張辦公桌周圍便暗叫不妙。不用說，人羣中心正是坐在我座位上的庫薇妮。

兩人邊鬥嘴邊走出辦公室，其他害怕遭到牽連的人也一個個回頭去工作。大家看起來就像在獵場中被獅子追著跑的小動物一樣。

庫薇妮喀茲喀茲地咬著洋芋片，同時以懷疑的眼神環顧四周。看見少女失望的表情，我連忙補充說明：

「啊～好好好，我知道啦，所以你趕快繫上安全帶吧。還有，行駛中別拍駕駛座，否則會發生意外喔。」

「話又說回來，你剛剛在幹什麼啊？我被你嚇得都要折壽了。」

「我打算讓庫薇妮參觀分局，剛剛已經先帶她去實勤部辦公室了。」

「順帶一提，我剛剛都在進行嚴苛的訓練，現在心情非常不好喵。」

庫薇妮開心地喫著洋芋片，留著華麗金色縱捲髮的女性一邊摸她的頭一邊扭動。

她們兩個都比我年長，年資制度實在讓人難以信任。

少女滿臉喜色，方纔的不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喔，剛纔的尖叫是這兩個傢伙啊？在有氣無力的我與伊歐蕾眼前，駿鷹多莉希雅與鴉天狗楓怒目相視。（注7）

「……嗯？已經結束啦？」

然而，剛纔那聲尖叫的來源似乎不是她。

「可以進去嗎!」

「好，那我們就出發吧。如果沒有別的意見，今天我打算帶你參觀我們的工作地點——調停局。」

對於這點她倒是很老實地同意了。於是我放下心頭大石，打開愛車的鎖。

還有，那個看起來很溫柔的老人林德蘭，他對庫薇妮的待遇又有什麼看法呢？

該不會，所謂的「人質」是庫薇妮會錯意？不對。正因爲用上人質這種手段，這次加入社會的速度才快得異常。

「嗚……！」

「嗯～我是很想替你介紹，不過大家好像都很忙喵……」

就在黑髮女跟金髮女爆發衝突的前一秒，伊歐蕾兩手一拍攔住了她們。

「你還真敢講呢。要我把你劈成兩半好讓人分清楚哪邊是馬哪邊是鳥嗎？」

「唔……什麼人？」

雖然小孩子一看見這頭笑著釋放殺氣的奇美拉就會哭出來，庫薇妮眼中卻浮現了崇拜的神色。

「是你這匹暴發戶鳥馬的錯吧。真要說起來，打從中學時你就——」

「咦！他應該去市警那裏出差了吧！」

「一來上頭已經同意了，二來我們也不認爲你能當間諜……啊，不過林德蘭先生就不行了。抱歉啦。」

「沒關係，他一大早就出門跟別人見面了，而且今天好像不會回旅館。」

「久等啦，庫薇妮。」

庫薇妮說自己的衣服只有那件袍子，所以在旅館商店買了這套新衣。然而她似乎穿得不太習慣，一直用不自在的表情打量身上裝扮。

「好啦好啦～大家快點散場吧，至於精力過剩的楓跟多莉希雅呢，市警似乎需要飛行系的巡邏人員所以請你們幫幫忙喵～」

原先少女身上那件儀式性長袍，變成了不起眼的運動服。

7　　駿鷹，hippogriff，又譯鷹馬，爲獅鷲獸和母馬交配所生的傳說生物。身體前半爲鷲、後半爲馬，據說喜好馬肉與人肉。脾氣沒有獅鷲獸兇暴，因此也能當成坐騎。

伊歐蕾伸指抵住眉心陷入長考。一會兒後，她似乎想到了適合的人選。

「對了對了，提卡姆西一等勤務官。他應該馬上就會結束航空訓練回來了纔對喵。」

「洛詹特分局共有八十七名勤務官，如果把洛詹特都市圈各地的駐點人員與到其他組織出差的聯絡官算進去，合計超過百人，而且個個都是菁英。」

「我是萊爾的上司伊歐蕾，請多指教囉，可愛的小龍。」

「萊爾你爲什麼在分局？那個孩子呢？」

「不是吧，剛剛那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練習自殺。」

我們面面相覷，隨即快步前往實勤部辦公室。

楓以拇指頂起腰間的刀，多莉希雅的右手則長出了猛禽的爪子。

糟糕，庫薇妮露出不相信大人的眼神了。放在我桌上的汽車模型跟偶像寫真更是加深了她的懷疑。

「那是因爲……本公主太久沒飛所以狀況不佳。」

「唉呀，今天大家是難得鬆懈喵，而且部長也外出了。想想看，少了領袖的獸羣都會亂成一團對吧？就跟那種狀況差不多喵。」

「喔……？」

「……沒問題嗎？咱們家的人應該都爲了早上的事忿忿不平纔對。雖然大家不至於跟小孩子吵架，但搞不好會擺臉色給她——」

伊歐蕾面帶微笑，但那對猛獸的眼睛卻沒有半點笑意。

開心的庫薇妮蹦蹦跳跳地上了車，於是我也坐進駕駛座。起先她在後座還是一樣跳個不停，接著似乎想到了什麼事而突然停住。

「總而言之，不要一個人飛。實際上沒有飛行執照可是違法的喔？就算要練習，也得找個有執照的人在旁邊看纔可以。」

伊歐蕾此話一出，楓跟多莉希雅便同時發出短短的慘叫聲。

「不怎麼樣，喵……」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裏是調停局中負責現場活動的實勤部辦公室，換句話說就是戰鬥人員的值勤室。」

「喵哈哈哈，萊爾也想協助巡邏嗎喵？」

單從隱瞞的手法，就看得出情報總局沒打算用正當手段解決這件案子。

我把「你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吧？」這句話悄悄藏在自己心裏。

後座乘客猛拍駕駛座的頭枕，打斷了我的思考。

「那當然囉。這位小姐是毒品取締局出身的奇美拉，現在則隸屬於調停局的精銳部隊。此外，她還是個身高一七三公分年紀二十九歲卻愛在語尾加上『喵』的怪——堅強女性。」

「唔、唔。我會留意。」

「只有Bravo小隊喵。隊長將昨晚你們的資料當成設計訓練的基準，不過……海因命案的搜查權被搶走了吧？這下子完全是白費力氣喵……」

「是啊！叫這傢伙去也就算了，爲什麼連我也要！」

在跟面帶微笑的伊歐蕾握手時，少女睜大了眼睛。

……對我來說，最後一道關卡特別困難。

「或許吧～雷爾德好像有些動作，部長也跑去情報總局抗議了喵。」

「哇～好可愛！這麼漂亮的孩子如果是我負責就好了！」

沒有錯。這次加入社會是由龍種敔蒙協會的理事——寇卡下議員主導的。

庫薇妮仰首看向出聲幫腔的伊歐蕾，一臉的疑惑。

「說什麼傻話，就憑你這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傢伙，根本沒辦法好好地替這孩子講解人魔社會吧？」

就在伊歐蕾表示擔心的瞬間，辦公室的方向便傳來尖叫聲。

S·A·U是調停局的特種部隊，伊歐蕾則是該部隊的一分子。

「喔，萊爾……問你喔，這裏是調停騎士們值勤的地方對吧？」

「似乎跟本公主的想像不太一樣呢。原先還以爲調停騎士聚集了各路勇者……」

留在原地的庫薇妮本來似乎期待有場好戲可看，顯得有些失望。

在庫薇妮的催促下，我發動了愛車。

「唷，伊歐蕾——呃，你怎麼啦？」

「嗯～明天要跟本公主會談的寇卡下議員、龍種啓蒙協會的人，另外還有……有誰啊？總而言之他要跟很多人見面。」

「我不就說了是要飛嗎？你不曉得龍會飛嗎？」

雖然飛行系魔物中比較早熟的孩子大約十歲就能飛行，但平均來說高中左右纔會開始學飛。由於飛行執照也要十六歲才能考，所以我認爲十三歲的庫薇妮就算不會飛也沒什麼好丟臉的。或許是龍的自尊心作祟吧。

該不會庫薇妮真的惹出什麼麻煩吧？

儘管我希望有一天能加入該部隊，但這條路相嘗漫長。至少要學會好幾樣駕駛直升機之類的特殊技能，必須加強不擅長的射擊技巧與肉搏戰技，此外還得讓歐洛德看上眼纔行。

回到分局後，我暫且讓庫薇妮在辦公室等候，自己則前往更衣室。我將溼衣服換成運動服後走出更衣室，正巧在走廊上碰到伊歐蕾。

伊歐蕾渾身無力、滿頭大汗，像個喪屍一樣在走廊上晃晃悠悠。她身上換成了攻堅用的裝甲背心，裝備的背部與肩膀處繡有調停局的標誌與「S·A·U」的字樣。

「喂喂～萊爾，快點走吧。再拖下去天就要黑囉。」

「唉呀～也有些事必須同樣出身高貴的人才明白唷？不過這是上流社會的領域，從小苦到大的鴉天狗小姐不會懂的～」

「就說爲了Bravo的訓練而暫時回家了喵。」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當今世上我最不想碰到的人居然回來了。

伊歐蕾對我便了個殘忍的眼色，接著微笑地蹲在庫薇妮面前。

「庫薇妮小妹妹也想見見雷鳥對吧～？提卡姆西可是洛詹特實勤部裏最資深的老手唷～強得不得了唷；？」（注8）

不知是不是人生經驗的差距，伊歐蕾似乎很快就明白該如何對待庫薇妮。「強」這個字令庫薇妮眼睛一亮，不斷點頭。

「對，我想見我想見！」

「嗯思。好，那姊姊我負責聯絡，你就跟萊爾一起到外面的起降場等吧。」

8　　雷烏，Thunderbird，北美印第安傳說中的神鳥。雷鳥外型像巨大的老鷹，毛色近似閃電。它們是雷電的精靈，能自由自在地放出閃電。

「喔喔，太好了！能見到真正的勇者了嗎！」

庫薇妮高舉雙手錶達自己的喜悅。由於她手裏還抓著零食的袋子，因此裏面的洋芋片灑得到處都是，但我沒現在那個閒工夫生氣。

「呃，伊歐蕾，我突然想起還有點急事要忙，麻煩你代替我……」

「不～行。負責照顧這孩子的人是萊爾喵。好啦，再不快點提卡姆西就要回去囉？」

「唔，這可不行。萊爾，動作快！那個叫起降場的地方在哪裏啊！」

跳下椅子的庫薇妮拉著我的手往辦公室出口走，完全不曉得我內心有多麼害怕。

「混蛋，伊歐蕾你給我記住！還有那邊的屑屑你要負責清理！」

被庫薇妮帶走的我含淚大叫，然而女上司只是竊笑著揮了揮手。

辦公大樓的北側就是起降場，旁邊設有直升機庫。

起降場佔地不小的柏油路面上以黃色油漆寫著大大的H，我和庫薇妮站在角落等著提卡姆西回來。

旁邊的庫薇妮顯得興奮不已，我則是嘆了口氣。而這口氣長得甚至讓我驚歎起自己的肺活量居然這麼大。

提卡姆西是我參加調停局入局考時的面試官，也是我實習時代的教官。除此之外，他也是推薦我混進【鐵劍聯盟】臥底調查的人。

對方冰冷沉重的聲音，令我的回答也變得畏縮。庫薇妮也像失了魂般顯得目瞪口呆。

那聽不出半點感情的低沉話音，令我的脊椎不斷顫抖。

接著，我的心臟停住了。

「萊爾，去機庫裏把墊子拿來。用跑的。」

「就算她沒有飛行執照也無妨，提卡姆西有飛行教官資格。別飛到外面就好。」

「多半是。情報總局或許有辦法讓司法省高層的某人聽話。」

「喔、喔喔！這樣也不錯，就這麼辦！」

「是嗎～」

跟我同時抬頭的庫薇妮發出了驚歎之聲，一個巨大黑影籠罩在少女的臉上。

儘管這個提議實在難以想像是出自嚴格的提卡姆西口中，但我要說的並不是這點。

「這樣啊～」

儘管狀況艱難，這名抽著菸斗的老練戰士口氣依舊平淡。

正當我爲了取回自尊心而打算對她說教時——

「嗯？我沒跟你解釋過嗎？那個叫【聖女之斧】——通稱S·A·U的部隊，是爲了應付緊急狀況而由各單位與合作民間組織中實力高強者組成的特種部隊。」

提卡姆西以菸鬥指向貼在起降場地面做伏地挺身的庫薇妮。

「喂喂萊爾，那支精銳部隊是怎樣的部隊啁？」

「原來如此，好個堅強的孩子。據說亞美提雅戰爭中抓住奴艾曼的特種部隊【地生人】（注：10）就是由龍構成的部隊。提卡姆西尊敬你。」

「是的。她是【龍羽之裏】當家雷歐亞姆的女兒，庫薇妮。」

庫薇妮精神抖擻地回答，隨即跑向起降場的中央。

「咦～萊爾你嗎～？」

他是洛詹特分局實勤部最資深的人員，也可以說是我的老師。

……這人不隨意表露情緒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生氣，這點比部長還要可怕。

「本公主可不怕喔？龍天不怕地不怕。」

……奇怪？記得中學第一次見到提卡姆西時，他對我說的話相當毒。這之間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提卡姆西從懷裏掏出家傳菸鬥，將菸葉塞進去。

「呃，嗯……大概差不多吧？」

「種族不是唯一的條件啦。這個嘛，比較出名的種族有鵺、狂戰士、窮奇……另外也有跟你同樣屬於龍種的魔候刻託後代。」（注9）

少女仰頭看著提卡姆西，往後退了一步。同時，她的右手不經意地捏住我身上運動夾克的衣角。

「那麼，先在廣場上做點柔軟運動。就算是龍，摔下來依舊會受傷。」

一陣令我心臟疼痛不已的沉默。

「啊，呃，提卡姆西，她——」

「你、你也太失禮了吧。在現場呢，有些只有人類能辦到的精妙技術唷。」

10　地生人，英文爲Spartoi，希臘神話中底比斯建城之王卡德摩斯0;Cadmus1;愛女神雅典娜指示，將龍牙種在地裏長出來的神奇戰士。

「抱歉，提卡姆西，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擾。」

回過神來的庫薇妮跟一個眼神就閉嘴的我完全相反，口氣相當輕鬆。

9　鵺，日本傳說中的妖怪。不同古文獻對於鴻的外型描述不一，《平家物語》中記載它有猴臉、狸的身軀、虎的四肢，尾巴則是蛇。而窮奇則是中國上古時代的「四凶」之一，主要記載於《山海經》。

「可是啊～萊爾你那麼弱～如果跟他們一起上戰場，你有事做嗎？到頭來只會被魔法波及吧～？」

「這裏的S·A·U有半數是人類局員喔。有個叫雷爾德的傢伙也是人類卻入選了。」

一對張開後長達十四公尺的漆黑之翼佔據了藍天。

那是一頭有如黑夜化身的巨鷹。

以眼角接收到訊息的提卡姆西，在比對庫薇妮的態度後似乎明白了她爲何苦惱。

「遵、遵命！」

而庫薇妮臉上果然浮現了非常爲難的表情。

庫薇妮給了個我真希望自己聽錯的回答，但提卡姆西緊閉的厚脣似乎稍微鬆懈了點……的樣子。

「那個，以失敗者的身分這麼問似乎不太對勁，但爲什麼要把臥底調查的任務交給我這種人呢？」

提卡姆西無言地點點頭，隨即甩掉菸鬥裏的灰走向庫薇妮。

說讓人意外或許很失禮，不過提卡姆西似乎對小孩子很溫柔。

接下來好一陣子，我都一邊看著庫薇妮滯空失敗墜落後再度嘗試飛行的上下運動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但到頭來還是沒有答案。

庫薇妮露出壞心的笑容別過頭去。她那副樣子，就像個看見上了中學還想當超級英雄的男生後嘲笑人家的女學生。

……嗚，不甘心。爲什麼我非得讓一個比自己小了快十歲的孩子看扁不可？

「你是指S·A·U的訓練嗎？」

……無論怎麼想，我都找不到他不生氣的理由。

雖然她其實飛不起來，但龍的自尊使得少女不願意讓人知道這件事。話雖如此，她卻也想不到適當的推托之詞，那張臉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而推薦的結果就是那場混戰。到頭來海因死了，殺人犯也逃了。

在閉口不語的庫薇妮面前，提卡姆西沉默地等待答案。我將右手藏在身後，儘可能在只有提卡姆西看得見的地方比出她、目前、不能、飛行等手勢。

我跳了起來，帶著連獵犬都要自嘆不如的忠實奔向機庫。

……笨蛋的功用是什麼？棄子？打雜？

「從三個月前開始，市警已經有好幾件案子中斷偵辦。每個案件都跟人類至上主義團體有關。中斷的理由雖然都是『高層指示』，但一直沒說下令的人是誰。這顯然是——」

「好、好歹我學生時代的學科考試常保前五名耶？」

儘管我快嘴解釋，提卡姆西卻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徑自用金色的眼睛打量庫薇妮。

仰望天空的庫薇妮臉上滿是興奮之色。我彷佛看見過去的自己一樣，不禁笑出聲來。

「放心吧。雖然異界記錄中有雷鳥喫海龍這一段，但提卡姆西現在肚子不餓。」

「你是外部魔物對吧。既然是外部魔物，那麼差不多該在都市待得很悶了。要不要在這裏解除人化，飛上天舒緩一下？」

這三者之間藏有怎樣的真相目前不明。若要說有什麼已知的部分，就是好不容易落在調停局手裏的人類至上主義團體案件，被我的過失給搞掉了。

「當然很強囉。爲了能儘早跟他們比肩，我也得多加努力纔行。」

雖然明白犯下的過錯有多大令我自責不已，但這時我突然有了疑問。

「情報總局，對吧？」

我跟提卡姆西的視線似乎讓庫薇妮察覺了自己的動作。她就像被燙到一般鬆開了手，往前走一步回到原先的位置。

「瞭解！」

「真的啦。我應該再過個五年就能加入了吧？」

「……你這失禮至極的反應是怎樣。」

「……在一段時間沒解除人化的情況下，施展飛行魔法很危險。你半解除人化後反覆練習基礎動作就好。忘記的地方提卡姆西告訴你，這樣應該能舒坦點。」

誰相信這是一具已經年過五十的肉體？

「那些傢伙？」

「喂——我做完囉～！快點飛吧！」

「伊歐蕾在通訊中說的就是這孩子嗎？」

「裏面有哪些魔物？都是些很厲害的種族嗎？」

「三個月不見了吧，萊爾。」

似乎已做完熱身運動的少女，很快就半解除人化張開背後那對龍翼。

「因爲啊～萊爾你是人類吧？」

「……歐洛德告訴提卡姆西【鐵劍聯盟】的事了。提卡姆西看錯人了嗎？」

這對庫薇妮來說應該是意料之外的幸運吧。不但能保住面子，還能接受調停局的一流乘行士指導。

「一個工作第三年還要寫七份悔過書的男人，除了笨蛋以外也沒有別的形容詞了。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功用，而且也有些東西正因爲是笨蛋才保護得了。」

我就像沒了舌頭一般閉口不語，額前冷汗直冒。

提卡姆西將目光從姿勢比官校時代更端正的我身上，移往有如石頭般僵住的庫薇妮。

這句話好像讓提卡姆西不太高興，雷鳥的視線有如閃電般射穿庫薇妮。但庫薇妮不知是正如方纔她所說那樣或者單純的遲鈍，只是一臉疑惑地歪著頭承受提卡姆西的目光。

「啊……」

「就跟歐洛德把那孩子交給你的理由一樣。因爲你是個笨蛋。」

一會兒後，提卡姆西重重地點頭。

將一切看在眼裏的提卡姆西，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那、那應該說是意外——」

「那不過是藉口罷了。真正的目的是當面向分局長報告，因爲用通訊有可能遭到那些傢伙竊聽。」

逐漸往洛詹特聚集的人類至上主義團體。暗殺海因的神祕魔物。讓司法省麾下組織遠離前兩者的情報總局。

「這是提卡姆西自願的。而且今天要忙的事已經結束，只剩回市警報到了。」

雷鳥巨軀化爲黑霧而失去形體，緊接著霧氣集結於中心，一名男子的身形隨之浮現。

此人有一頭如蛇羣般擺動的黑長髮。裹茌黑髮中的紅臉輪廓頗深，下顎粗壯地看似在人化狀態下也能咬碎鋼鐵。最重要的是，那身令S·A·U裝甲背心隆起的肌肉讓人看了就爲之膽寒。

上空吹來一陣狂風，弄亂了我們的頭髮與衣服。

「哇、哇！果然很不得了呢！他們應該都很強吧？」

突然，庫薇妮誇張地皺起眉頭。

「提卡姆西，這根本不叫安撫，反而會讓人家更害——呃，我什麼也沒說。」

「提卡姆希教過你找藉口嗎？」

即使變爲人化狀態，對方依舊高達兩公尺。那對包在軍靴裏的腳，彷佛每踏出一步都會讓大地晃動。

雷鳥族的提卡姆西，寇帝斯一等勤務官。他在S·A·U的Bravo小隊負責電磁脈衝攻擊與近距離航空支援，偶而也會以人化狀態擔任斥候，是一名徹頭徹尾的戰士。他的實力受到各界肯定，於三個月前借調到市警那邊擔任聯絡官兼戰鬥教練。

巨鷹張開的翅膀浮現圖騰的光輝，釋放驚人的強風，緩緩降落在起降場的中央。那張銳利大嘴的後方，宛如雷光的雙眸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們。

「謝謝。你似乎也很強呢。」

「唉呀～一段時間沒飛了所以狀況不太好呢。」

辦公大樓一樓走廊上，想起了庫薇妮「啊哈哈」的笑聲。

走在我身旁的少女滿身擦傷，新買的運動服也沾滿了塵土。

「我沒跟林德蘭以外的人一起飛過，不過像那樣跟別人一起飛行，要比自己飛有趣多了呢。下次萊爾要不要也試試？」

「嗯，改天吧。如果我長出翅膀的話。」

庫薇妮的樣子雖然很狼狽，表情卻顯得十分開心。

後來她的飛行訓練一直持續到提卡姆西回市警那邊爲止，所以夕陽已經從走廊上的窗戶照了進來。

「到頭來都在訓練，根本沒好好帶你參觀呢——咦？」

我將目光從窗戶移回走廊，應該走在身旁的庫薇妮卻不見人影。她在附近的房間前面停步，饒富興味地看著沒開燈的室內。

「萊爾，這個房間裏有好多奇怪的東西耶。」

「那裏是展示問啦。」

還有點時間，於是我請庫薇妮入內參觀。

「喔喔～這是什麼地方啊？」

一點亮房內的燈，庫薇妮就發出歡呼。

分局的展示間雖然無人看管，但設計得十分認真。

裏頭放有調停局經手的案件記錄以及所使用的裝備等等。房間四邊與中央的玻璃櫃裏整齊地擺著照片與說明，連立體透視模型都有。

「這裏是在對外開放日用來讓市民瞭解調停局的房間。」

庫薇妮隨意地晃來晃去，一下子把臉貼在立體透視模型的玻璃櫃上，一下子研究起擺有武器複製品的架子，將我的解說當成耳邊風。

突然間，她停下腳步，似乎發現了什麼在意的東西。

她的目光停留在幾張空拍圖上，裏頭映著某個原先是機場的廢墟。

11　北歐神話中，英雄西格爾德0;Sigurd1;將生父西格蒙德0;Sigmund1;留下的斷劍交給養父雷金0;Regin1;重新打造而成。西格爾德受到雷金唆使用這把劍殺掉巨龍法夫尼爾，卻發現雷金其實是法夫尼爾的弟弟而且打算謀害自己，便搶先一步殺了雷金。

瞼上帶有笑容殘渣的少女垂著頭，打算呼喚她的我有了個念頭。

「於是我們一族失去了守護三百年的故居，被趕到現在的地方。」

「還在懷疑我嗎？真令人遺憾呢。」

說是這麼說，但撲上來的庫薇妮只是笑個不停，沒打算從我背上下來。不得已，我只好背著她往前走。

……在最後那一刻，你恨人魔社會嗎？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後，我以手指按住因爲睡眠不足與疲勞而疼痛的雙眼。這時，背後傳來了細小的呻吟聲。

「過了三百年，調停騎士團禁止曾祖父喫人，逼他加入洛詹特，曾祖父拒絕並因此爆發戰爭。調停騎士雖然靠著壓倒性的數量取勝，但曾祖父的力量依然強大得迫使原先不依靠權力的調停騎士團向魔候請求援軍。」

「……抱歉，我是不是不該問？」

掛在我背上的體重，相當輕盈。

「在數名魔候與他們的私兵參戰後，戰況逆轉了。最後調停騎士悠達以【格拉姆】砍下曾祖父的頭，擊敗了我們。」（注11）

還是說，你仍舊一如往常地將苦難一笑置之呢？

由於打斷人家的故事不太禮貌，因此我只是點了點頭。

赫克特至今依舊否認與恐怖分子有牽扯，克里亞特則定期以這件事譴責對方。儘管這件案子在外交上有重大意義，但跟【龍羽之裏】應該沒有關係纔是。

他那副墨鏡上，映著有吧檯與十人座沙發等優雅擺設的皇家套房。至於洛伊爾本人，則與西裝剪裁合身的老者坐在中央的玻璃桌旁。

那場激戰使得機場嚴重損毀，但共和國基於「非難赫克特」這項理由而未修復，如今該地就這麼成了軍隊的演習地點與實驗場。

此時庫薇妮開心的樣子，就像漲到極限的汽球破裂後灑下紙片雨一般。

庫薇妮對於「自己是龍」這點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固執。

「母親大人……」

「嗯？身爲龍羽公主的我對這裏有興趣很奇怪嗎？」

但庫薇妮沒有選擇權。因爲她既是外部魔物又是龍公主。

「嗯？怎麼啦？」

「可是，如果把送你回旅館的時間算進去，必定會錯過前半場。話雖如此，等比賽結束才送你回去時間又太晚，有安全上的顧慮……唉，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看著庫薇妮的睡臉，並退回自己的座位。身爲人類的我立場跟她相差太大，即使同情也很難好好表達。

我輕輕嘆息，從胸口的調停局識別證後面拿出一張照片。

「啊哈哈，我想也是。不是龍種的母親大人，也爲了理解父親大人而感到苦惱呢。」

「難道這件事跟【龍羽之裏】有什麼關係嗎？』

「『戰車大賽』？」

大約一小時前，她還一邊跟同事喫著晚餐一邊爲【戰車大賽】瘋狂，此時那張睡臉在螢幕的光亮下顯得十分安穩。

「沒辦法。庫薇妮，今天要不要住在這裏？這裏的警備比旅館還周全，而且我今天也打算住在這裏。如果你願意，林德蘭那邊就由我聯絡——」

「那可是人類坐在魔物身上耶？反過來了吧？」

庫薇妮的臉上沒有恨意也沒有敵意，反倒因爲有表現知識的機會而顯得喜悅。她講得口若懸河，彷佛曆史知識與戰爭的仇恨無關。

「因爲要看那個叫『戰車大賽』的東西嘛！實在沒辦法！」

如果她是人類，或者克里亞特國民全是魔物，就不需要人質這種東西了。

我裝出一副苦思的樣子，同時深切體會到自己實在當不成演員。嚥下口水等待我想出解答的庫薇妮：心裏似乎充滿了跟【戰車大賽】不太一樣的期待。

「【邂逅之日】後迷失在這個世界的曾祖父，在洛詹特南方的平原聚集同胞，建立了最早的【龍羽之裏】。曾祖父是頭傲氣很強的龍，既沒服從【黑蛇】也沒勾結魔候。」

但庫薇妮隨即露出得意的笑容，坐在玻璃櫃上跟我面對面。

「哼哼，萊爾對歷史很生疏呢。好吧，那麼本公主就教教你。」

「嗯？不不不，你道歉反而會讓我頭痛。受到敬畏、喫人、戰死沙場。龍就是這樣的生物。」

她雖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惹人憐愛的小嘴卻吐出沉重的嘆息。

既然沒有魔物那樣的戰鬥能力，就得從同爲人類的雷爾德身上多多學習纔行。所以，我從剛纔起就爲了儘可能地吸收技術而獨自進行分析。

「我們既不相信情報總局也不相信魔物。」

晚上十點過後，分局也沒了人影，整棟建築靜得甚至能在辦公室聽見警衛和值班人員的腳步聲。

就在我邁步向前時，背後感受到一陣衝擊，令我差點整個人往前倒。

「沒錯，我們是英雄。要讓一個孩子幸福根本不算什麼對吧，威爾？」

「洛伊爾，我再問一次。你協助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這句輕柔的夢話令我喫了一驚：心情更因此無比沉重。

儘管他與這個以徹底排除市民魔物爲目標的地下組織接觸時，大膽地亮出情報總局的名號，此刻卻絲毫不在意對方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格拉姆。魔劍【格拉姆】嗎？」

「喔？你知道啊？」

這個世界上，有憎惡【邂逅之日】的聲音，也有痛恨魔候們背叛【黑蛇】的聲音。

這座機場原先是暫時保管報廢飛機的場所，但二十年前查出與赫克特勾結的恐怖分子躲在那裏，因此州軍在調停局與聯邦警察局的請求下攻堅，當場殺光所有恐怖分子。

電腦螢幕在熄燈的辦公室裏閃耀，上頭顯示著明天寇卡議員與庫薇妮那場會談的護衛計畫。這東西出自雷爾德之手，看在眼裏的我只能說他真不傀是前軍人。計畫中設想了各種可能的緊急狀況，詳細地安排好了各局員屆時該如何應對。

「那是洛詹特南方已經沒在使用的舊裏佩利亞爾機場。就跟旁邊說明寫的一樣，那裏曾經發生過有點麻煩的案件。」

魔物局員的特性、人類局員的專長，以及全員的性格全都計算在內，就指揮能力來說雷爾德大概是分局第一吧。

「目的姑且不論，但我們所期望的結果與你們【血之尊嚴社】一樣唷，沙奎斯先生。」

洛伊爾這幾句話，使得人類至上主義團體【血之尊嚴社】的洛詹特分部長沙奎斯不悅地盤起雙臂。

照片上有一名小個子的金髮少年，以及擺出一副大哥樣子的銀髮少年。這張照片，將遠去記憶中的笑聲送到我耳邊。

五顏六色的人工光線掃除了黑暗，裹住夜晚的洛詹特。

「今天有【戰車大賽】的開幕戰，我卻不小心忘了。」

庫薇妮說得若無其事，我卻張大嘴巴愣了好一會兒。

「這可不是遊戲喔，畢竟【戰車大賽】的起源是戰爭嘛。」

「喂喂，『戰車大賽』是像這樣嗎？」

「你大概不會氣餒，也不會放棄吧。」

「真、真虧你們沒被打下來呢。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危險去那種地方？」

我感覺到動搖的心再度堅定起來，於是對沉睡的龍公主露出無畏的笑容。

正因爲周遭懷疑的眼神，才更顯堅強的笑聲。那吸引了我的強壯背影。

「沒錯，世界上最熱門的運動。由本性狀態的魔物載著人類於體育場中奔跑、飛翔，人類則在上頭互相爭球，狙擊對手的球門。」

我不禁苦笑，然後從庫薇妮懷裏悄悄地抽出毯子重新替她蓋好。少女的睡臉隨即浮現了幸福的笑容。

打從成立之初，調停騎士團便擁有大約四千的兵力。儘管不太可能將所有戰力都投入對【龍羽之裏】的戰爭，但還是能明白龍的力量有多麼誇張。

「因爲，直到數百年前敗給調停騎士爲止，這塊平原都還是【龍羽之裏】唷？」

「唔。」

昨天，庫薇妮曾說回不了母親長眠之地雖然很難過卻無可奈何。話雖如此，但她在看開之前究竟煩惱了多久呢？

即使如今我當上調停局員……不，當上調停局員之後，更讓我無法否定這些聲音。

一會兒後，老人以沉重的聲音打破沉默。

想必只是藏起來了吧。寂寞就跟不會飛一樣，不適合出現在龍身上。

我有點擔心，因此試著詢問庫薇妮：

「宿命嗎？身爲人類的我大概無法體會這種感覺吧。」

桌上沒有晚餐，只有對彼此的不信任。

對啊，【龍羽之裏】被調停騎士趕走之前就在洛詹特南方。我似乎輕率地碰到了人魔社會與【龍羽之裏】間的不愉快。

這時我的手機傳來震動。不是來電而是鬧鐘——該是送庫薇妮回去的時間了。

我回過頭，在後面放倒靠背的椅子上頭，看見了緊抱著毛毯沉睡的庫薇妮。

情報總局的洛伊爾，人在聳立於哈梅利亞地區絢爛夜景中的高級旅館頂樓某間房裏。

「差不多該回旅館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發生了點意外。」

那張仰望著我的純真小臉，看不見半點寂寞。

一會兒後，我放鬆地笑了。

庫薇妮無奈地搖搖頭，替這段不爲人知的故事劃下句點。

照片中的少年，以那副依舊堅強的笑容回應了我。

「要！我要住這裏！」

「喔？似乎是種很有趣的遊戲呢。」

……今天林德蘭不會回來對吧？

這些刺耳的聲音中也帶有部分真實，想必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曉得這點吧。

想必是後者吧。照片中那名銀髮少年臉上令人不爽的無畏笑容讓我如此相信，也帶給了我滿足感。

如果沒有人類。如果沒有魔物。如果我們全都同樣只是「生物」，世界上大多數的痛苦都不會存在。

庫薇妮露出孩子氣的得意笑容，但她的笑聲沒多久便成了乾笑。

庫薇妮的母親好像已經去世了。

這樣啊，那個大叔居然拿連巨龍都殺得掉的玩意兒來威脅我嗎……

「不，我不曉得發生過這種事，不過我認得這個平原。以前我曾經坐在林德蘭背上看過這裏。」

庫薇妮歪頭表示疑惑。

我想這麼說應該能釣到庫薇妮，而她的手果然握起了拳頭。

沒辦法。我做好會有些麻煩的覺悟，嘆口氣收起手機。

「……嗯，沒錯。母親大人似乎也過得很辛苦呢。」

不，我連她是否真的已經看開都不曉得。

「父親大人或許也希望這麼做吧，只可惜龍還有守護巢穴與財寶的宿命。而本公主同樣也是龍。」

「嗯，實在是沒辦法。那我們就回辦公室吧？那邊有個很大的螢幕。」

「沙奎斯先生，日前海因先生的犧牲實在令人難過。但也多虧他們吸住調停局與市警的目光，我們的計畫才能順利進行。」

「不必裝出惋惜的樣子。海因跟【鐵劍聯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沙奎斯將人命擺在一邊，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

「但那頭魔物爲了封住海因嘴巴而老實聽我命令這點，倒是可以嘉獎。實在痛快。」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們就趁閣下心情愉快時進入正題吧。」

洛伊爾中斷閒談，打開身邊的手提箱拿出一份文件。沙奎斯加深了臉上的不悅，伸手接過那張紙。

「明天的會面場所已經查明。目標將於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與寇卡下議員密談。這裏是目標的照片以及護衛的配置地點。」

沙奎斯打量手裏的文件。

「……由你們的人動手？」

「是的，我的朋友爽快地提供了人手。」

「那些趁著【鐵劍聯盟】騷動混進這座城市的流浪漢嗎？」

沙奎斯對洛伊爾投以懷疑與厭惡的眼神。

「那些毫無信念的卑賤怪物，真的會乖乖聽話嗎？」

「誰知道呢？不過呢，我基本上只是要他們大鬧一場而已，沒打算做什麼困難的要求，應該不要緊纔是……」

沙奎斯冷笑一聲，用打火機將文件點火後扔進桌上的菸灰缸。

「不過你這路繞得可真遠呢，明明只要投入殺掉海因的『那個』就能確實搞走。」

「『那個』是最後的手段。暗殺海因不過是用來確認會不會聽令行事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成敗其實影響不大。」

洛伊爾起身走向能看見夜景的玻璃牆，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沙奎斯喫驚地看向他。

「你說什麼？」

「明天不過是用來封鎖司法省行動的一步棋而已。儘管我們提供協助，但就算事情順利進行也只是筆額外的收入罷了。一切準備完畢後，我會親自出馬。」

從十五樓高的旅館往下望去，可以看見法蘭西絲卡公園正中央打上燈光的聖人像。

說著，他想起了某個似乎胸懷聖女理想的青年。

世界變了。光靠美麗的理想救不了這個世界。

「然而，如果你不贊同這個真理卻又活了下來……那麼，我們或許得往來好一陣子也說不定。」

獨留房內的洛伊爾稍稍拉低墨鏡，俯瞰腳下的夜景。

老人冷酷的眼神，看著菸灰缸裏那張裹在火焰之中的紅髮少女照片。

「那我就先前往最後的舞臺，等待糾正世界的祭品到來吧。」

低語聲撞上玻璃牆，在鑽進他人耳裏之前就已消失無蹤。

沙奎斯嘴角上揚。明白洛伊爾話中含意的他站起身來。

讓憎恨溢於言表的聲音與虛僞空洞的聲音交錯後，老人離開了房間。洛伊爾並未目送對方離去，只是對著玻璃另一邊美麗的洛詹特夜景投以嘆息。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英雄。而不受需要的人，將成爲這個世界的禍害。你應該很快就會明白吧。」

洛伊爾眯起那對金色眼睛，語氣柔和。

「情報總局也有同感。畢竟外部魔物流入帶來的治安惡化與保護費高漲，對於克里亞特來說是個頭痛的問題。」

「我們【血之尊嚴社】不允許魔物繼續放肆下去。」

……聖法蘭西絲卡啊，你是對的。不，你曾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