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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MONSTER DAYS》 · 扇友太 · 1.5萬 字

之後這幾天,我住進了洛詹特中央醫院。

住院生活很無聊,但分局傳來的郵件內容讓我十分開心。

首先是車子被曼提柯爾砸爛的包特還活著。雖然他也得住院一段時間,但性命似乎沒什麼大礙。

另外我和愛露密思保護庳薇妮的功績得到肯定,上頭要頒給我們黃銅圓環章。儘管顧慮到這次加入社會的機密性讓頒獎儀式必須延期,但先發下來的獎金不但夠還清休旅車剩餘的貸款,多出來的部分甚至能買部新車。

唉,實在是太好了。雖說當時情況危急,但駕駛的畢竟是愛露密思,車子又是在任務中報銷,保險金會不會下來還很難講。

可是,沒有人來探望實在讓我有點——不,相當寂寞。待在單人病房更讓寂寞倍增。

……由於愛露密思的治療已讓大部分傷勢痊癒,因此我的狀況不算嚴重,連探病的必要也沒有,這點我很清楚。不過,這讓我覺得該重新檢討一下自己在職場的人際關係。

住院第三天,寂寞達到了極限,於是我決定強行出院。

我脫下睡衣,穿上牛仔褲。而就在我伸手拿T恤時,病房內打開的電視播出一則引起我注意的新聞。

『以下是三天前洛詹特那樁失控案件的後續報導。洛詹特市警表示,他們從那名遭警官射殺的曼提柯爾——通緝犯剛姆遺體內驗出大量毒品。因此市警判斷這是嫌犯神智不清所致的衝動型犯罪,正在追查毒品的入手管——』

「什麼……!」

衝動?曼提柯爾的襲擊完全是計畫下的產物。

而且新聞完全沒提到雷爾德他們制住的那些百貨公司狼人,說穿了就連「調停局」這幾個字都沒出現。

這種新聞操作不是調停局的手法。這簡直就像——

「唉呀,已經要出院了嗎?」

愛露密思從渾身僵硬的我背後走進房內。我指著電視,質問這個不但沒敲門還連個慰勞品都沒帶的無禮傢伙。

「愛露密思,這怎麼回事?」

「哪有怎麼回事,就這麼回事囉。」

她搖搖頭,將倦意轉爲嘆息。

「這個劇本是情報總局寫的。」

我還想聽更多庫薇妮的事,但在這之前還有些話非說不可。

起源要追溯到四十年前。激進的魔物政權亞美提雅,被發現包庇在聯合國加盟國內進行恐布活動的【本能派】。亞美提雅無視他國引渡【本能派】的要求,因此聯合國組成了以克里亞特軍爲中心的多國聯軍,高舉維護和平的大旗展開軍事行動。

「不不不,畢竟那是我們的工作。」

「順帶一提,雖然我跟你一樣阻止了襲擊所以排除在外,但我可沒打算來探望你。今天會跑這一趟,只是因爲上頭交代我來向你報告而已。」

「這場戰爭只爲了滿足克里亞特愚蠢的自尊心與錢包,卻奪走我許多東西。我失去了同甘共苦的夥伴們、失去了在當地結識的難民朋友,甚至失去了比性命更珍貴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讓我鬆了口氣。

我端正姿勢,向林德蘭深深低下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提出了質疑。因爲這名老人必定會提供我所期待的答案。

「所謂的自然法則是指——」

林德蘭盯著我的臉。

「即使如此,還是得投注更多心力在護衛上。考慮到這次加入社會的重要性,應該派出兩倍以上的護衛。」

眼前看似溫柔的老人以嚴厲的聲音說道:

「魔物的本能。」

愛露密思簡單作結,隨即站起身來。

雖然不甘心,然而這應該是最能保障庫薇妮安全的辦法吧。

發生在北方大陸的亞美提雅戰爭,對聯合國與克里亞特而言是個失敗。

「難怪沒有人來探病,畢竟不是這種時候嘛。」

海因·奧格特遇害似乎也跟情報外流脫不了關係。

「沒這回事,貴局已經盡最大的力量了。」

更何況,差不多也該確認一下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流血了。

「如果考慮到【龍羽之裏】的白金礦就應該這麼做。」

林德蘭彷佛被小孩擺了一道似地,輕敲自己的額頭露出苦笑。

「很有精神唷。她很擔心萊爾先生您,甚至因爲吵著要見您而咬了護衛一口。不過知道您沒事以後,她就冷靜下來了。」

「……【龍羽之裏】的居民們就那麼憎恨人魔社會嗎?」

我內心的不悅不慎混進了話音中,但林德蘭似乎沒注意到。他仰望著天花板,彷佛在緬懷過去。

「報告到此爲止。」

「……於是您背離了克里亞特,流浪到當時與人魔社會敵對的【龍羽之裏】——爲了向克里亞特復仇。」

握手並打完招呼後,林德蘭便領著我到房間邊緣的接待席。途中我以帶點玩笑性質的眼神看向中央大桌。

「……非常抱歉。這回調停局的判斷過於輕率,讓她暴露於危險之中。」

接著老人一副困擾的樣子摸著白髮。

「你也是,既然好了就快點出院。林德蘭先生似乎要向你道謝。」

昔日的英雄並未誇耀過去的英勇,而將細微的傷痛鑲在微笑裏。

「過去的我,大概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吧。」

「爲什麼又扯上情報總局?這種事我們處理就行了吧?」

看來是猜中了。

「抓到重點了。我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

「兩位的活躍我都聽公主殿下說了。面對要求交出公主殿下的魔物,您雖然身負重傷依舊勇敢地戰鬥。」

該不會連加入社會的案子都要凍結吧?愛露密思搖頭否定了我的不安。

「正是如此。里民們還不知道白金礦的存在,要是沒有半點準備就告訴他們,多半會出現想引發戰爭的人吧。」

戰火更燒到同爲魔物支配體制的周邊國家,讓北方大陸問題陷入泥沼。

此時,林德蘭猶豫了一瞬間。

正好,跟林德蘭見面說不定能問他庫薇妮狀況如何。

「有價值的東西會帶來利益與風險,對吧。如果白金礦的存在突然公諸於世,各國之間很可能爆發一場以【龍羽之裏】爲中心的戰爭。」

「前提是我們能出手。現在分局完全停擺囉。」

「沒問題的。每當公主殿下開始思考某件事,她就會整天發呆。夫人去世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林德蘭指定的見面地點,就是初次見面的市政府交誼廳。

「真遺憾,我已經準備好要避開了呢。」

「放心,庫薇妮還在洛詹特。上頭要她跟林德蘭先生對這次的襲擊保持沉默,避免對加入社會造成影響。」

「真的假的……啊,原來如此。」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因此抬起頭詢問。

「喂,這有什麼好得意的啊?你是來吵架的嗎?」

「……難不成您參加過那支抓住奴艾曼的特種部隊【地生人】?」

這都是聯合國與克里亞特太過輕率所招致的地獄。

跟我們的戒護相比,交給專業人士應該安全得多吧。

五年後雖然成功逮捕奴艾曼,但北方大陸的混亂已無法平息,多國聯軍不得不撤退。

起先大家以爲這場戰爭會在一年內結束,但【本能派】與亞美提雅軍以市民當盾牌進行遊擊戰,使得多國聯軍無法應付,戰局僵持不下。

「我說啊,那庫薇妮怎麼辦?她的安危也要交給別人嗎?」

「你之所以離開克里亞特,是因爲亞美提雅戰爭嗎?」

愛露密思拉了張附近的鋼管椅坐下。

「您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另外關於公主殿下約事,我在此也代表【龍羽之裏】表達感謝之意。」

「請放心,今天殿下不會從那裏跳出來。」

在潘德拉岡財閥協助下組成的龍族部隊【地生人】,是當年亞美提雅戰爭的王牌。

我穿上一直握在手裏的T恤,迅速整理起私人物品。

老人無意的一句話,令我大爲喫驚。

儘管不曉得情報總局在要什麼蠢,但就這個狀況來看,一般都會認爲曼提柯爾受僱於某個組織。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是赫克特在搞破壞。

「本能嗎?我想起了亞美提雅戰爭的奴艾曼呢。」

「聚集來此的流民,都希望能以魔物的身分活下去。然而這種生活方式與時代不合,因此他們要不是遭到人魔社會排斥,就是自己選擇脫離。從他們的角度看,人魔社會是種違反自然法則的惡行唷。」

綠色的眼睛一瞪之下,我連忙翻找記憶。

「是公主殿下說的嗎?我明明一再叮囑她要保密的。」

「【本能派】的奴艾曼。那傢伙燒盡友軍的焚風,如今依舊會出現在我的夢裏。」

「……這件事,應該只有克里亞特高層以及潘德拉岡財閥知道纔對呀。」

「但她與林德蘭先生的安全被列入國防省——克里亞特國軍的管轄範圍。從今天十八時起,她的護衛工作將交由軍方負責。」

克里亞特這麼急著促成加入社會的理由也清楚了。想必是打算拿加入社會當藉口,將位於國境緩衝地帶的【龍羽之裏】當成國土採礦。

克里亞特消耗的白金一半仰賴進口,大宗進口對象之一的立丹國又偏向敵對的赫克特。如今立丹國作勢要對白金的出口設限,因此克里亞特無論如何都會想取得【龍羽之裏】的白金吧。

我與微笑的林德蘭隔著桌子坐下時,想起了後腦勺的痛楚,緊接著又想起留在左手上的餘溫。

這場戰爭發生在三十五年前,當時我還沒出生,但我想像得到他痛苦的理由。

通過兩名軍人把守的交誼廳入口後,便看見林德蘭以笑容迎接我。

看著眼前被迫爲這種蠢戰爭流血的英雄,我實在無法責備他。

由於我們是私下調查,所以那邊似乎還在繼續。而愛露密思雖然掛著笑容,表情卻顯得非常不悅。

「但她似乎冷靜過了頭,最近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呢。」

「嗯,我曾是其中之一。」

我腦中竄過一道令人不快的電流。

「喔,那個啊。殺害海因那傢伙的DNA是吧?我當然還記得。當然。」

不過,愛露密思的表情離安心還遠得很。

「嗯,非常遺憾。」

克里亞特甘冒危險也要取得的東西,正是支撐現代魔法技術的資源——白金礦脈。

「解析結果差不多該出來了,我去確認一下。之後會拿去跟各DNA資料庫比對,不過你還是別抱什麼期待吧。」

片刻後打破沉默的老人聲音,顯得無比溫柔。

「解析?」

克里亞特爲了對聯合國強調自身的領導地位而帶頭打這場仗。而這場仗不但失敗,還因爲自身過失讓北方大陸陷入混沌。

我拾起頭來,表情十足是個爲自身過失感到沮喪的公務員——纔怪,我現在八成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小孩吧。

這次的案件跟人類至上主義有什麼關係嗎?還是說,單純只是分局裏有蠢貨爲了錢把情報賣給罪犯?

於是愛露密思離開了病房。

雖然不想懷疑同伴,但我切身感受到了襲擊的計畫性,無法簡單否定這種可能。

我可以輕易想像出那個畫面,不禁露出微笑。

「所謂的心靈創傷嗎?」

「庫薇妮的狀況如何?」

「然而理應替您提供復仇環埦的雷歐亞姆,卻爲了庫薇妮而轉換方針加入社會……您能接受這種事嗎?」

「她什麼也沒說,是我擅自推測的。雖然也可能是銀礦之類的其他資源,但前幾天迎接您的車屬於能源省,克里亞特又在這種時候急著促成加入社會,兩相對照之下,除了白金我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

儘管我很擔心,不過林德蘭只是輕笑一聲。

「之前拜託聯邦警察的玩意兒啦,那是你要我做的吧?」

雖然不曉得哪裏沒問題,但既然從小陪在庫薇妮身邊的他這麼說,那應該不要緊吧。

亞美提雅戰爭引爆的北方大陸混亂一直持續到今天,還吸收了世界各地的黑市資源讓衝突愈演愈烈。

「前幾天那場襲擊讓我們這裏背上了情報外流的嫌疑,目前正在進行內部調查。調查結束之前,所有的負責案件都被分給其他機關處理了。」

「根據調查,我們那裏地下蘊藏的白金量,換算成克里亞特的年消費量似乎相當於四十年份。過去的當家,或許就是曉得這點才建立起現在的【龍羽之裏】也說不定。」

「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不管是憤怒、過去,還是本能,一旦有了要守護的東西,全都能簡單地克服。這是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豐功偉業。所以魔候們背叛了【黑蛇】,人魔社會變得繁榮。」

我們同時笑了。這是個嘲弄世上一切困難,並打算輕鬆地跨越它們的笑容。

接著守門的軍人前來告知時間已到,我倆再度握手。

「下次見面彼此應該都是克里亞特國民了吧,請替我問候庫薇妮。」

「近期內替您安排跟公主見面的機會吧。公主殿下需要您的話語。」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

我目送老人離去的背影,想起一個忘了提出的疑問。

先前林德蘭說的「詛咒」是指什麼呢?

我本來想追過去問,最後還是作罷。

如果有必要,他應該會主動告訴我吧。

在最近的公車站牌下車後,我踏上回家的路。

海因暗殺、調停局內部調查,以及庫薇妮的事。問題堆積如山,但老天爺應該會允許我今晚過得悠閒一點吧?

我所住的艾米爾街,是個遠離觀光景點和市中心的髒亂地區。窄路兩旁的樓房與租賃公寓全都相當老舊,充滿了日常生活的聲音。白於幾條街外就是黑社會管轄的風化區,所以治安也不怎麼好。

只要是大都市就會有這種地方存在,洛詹特也一樣。當然住過就會曉得其實也不壞。

彎過滿地垃圾的轉角,就能看見數天不見的自家。

我家相當有特色,它本來是個能停六輛車的大型車庫,現在則改裝成了——嗯,車庫。

這裏本來是汽車維修中心,不過店家倒閉後無人聞問,於是我去年買了下來。由於空調與電路設備的拆卸費用似乎也不可小覷,所以我心懷感激地直接使用前人遺贈。雖然沒有廚房那種好東西,不過有淋浴間跟廁所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原先想過用下次的勤勉獎金搬家,但花錢改裝這裏也不壞。

……反正我短期內沒有成家的打算,也沒有對象。

這麼一想突然讓人倍感寂寞。我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家,手機卻在牛仔褲口袋裏響了起來。我掏出手機一看,發現是雷爾德打來的。

我用腳關上冰箱門,順便切掉跟軍方的通話。

「……旁邊銀色頭髮的是誰?」

庫薇妮邊說邊掏口袋,亮出那張紙條。

瞬間,我鬆懈的腦袋切回清醒狀態。

「外部魔物的……孤兒。」

身上沒錢的她不可能利用大衆運輸工具,但考慮到龍的體能,四十分鐘能跑的範圍已經夠大了。

回頭一看,眼前就是寬敞但壓倒性缺乏生活感的我家。周圍的牆壁水泥外露,中央有兩張夾著玻璃桌擺放的沙發,其他就只剩牆邊的槍盒與幾件小傢俱,連張牀都沒有。

他有夠過分。明明是個魔物卻老跟我這個人類混在一起,拖著我在狼和熊出沒的山野跑來跑去。被那傢伙害得受重傷的次數,就連我本人都記不清楚。每次我忍不住吐苦水,他就會無奈地說「你這傢伙真;是無趣」。

「人類很弱小。本公主是龍。明明是龍,爲什麼那時——」

「唔,抱歉——嘿咻。」

「他們說一小時後就會來。分局跟軍方的聯繫還是一樣糟呢——拿去。」

庫薇妮瞪著我。她的臉上浮現會讓人以爲自己眼花的憤怒。

我明白庫薇妮憤怒的理由了。

我嚥下令人想吐的焦慮,打量周圍。這種時候,只能向民間人士徵車,或是找輛違規停靠的車用更違反規定的手段接收。

「準備完畢後我也加入搜索,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庫薇妮大概沒跟上話題的跳躍吧。她發出疑問的聲音,但依舊老實地看向照片。

『小姑娘啊!庫薇妮從藏身處消失了!』

『那是我的臺詞!四十分鐘前護衛交接時,她突然不見了!』

第一位有此殊榮的女性,正安靜地坐在兼當牀用的沙發上。

盯著那個留著一頭火紅長髮的少女。

我把果汁瓶丟給庫薇妮,自己也打開啤酒坐到對面沙發上。我讓冰涼的啤酒滋潤喉嚨,一隻手放在椅背上。

「嗯,說的也是。所以呢,怎麼了嗎?」

『啊?這怎麼回事啊?』

「這個嘛,這次的戰鬥算是運氣好。一來愛露密思在場,二來裝備也相當強大。」

對她而言,龍必須是龍,人類必須是人類。

這時我纔想起愛車已毀,不禁抱住自己思慮不周的腦袋咒罵起來。

「從那張臉很難想像他有這麼不幸的遭遇吧?威爾直到最後都是那個樣子唷。」

「唉呀~看見沒人在家我還想該怎麼辦呢,在這裏等果然沒錯!話說回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嗎?看起來跟其他屋子不太一樣,所以——萊爾?」

……當然,我先前從沒帶任何女人來過這裏。

庫薇妮喝了一口果汁,接著抬眼送來批判的目光。

「你也是,抱歉得請你下車。事態緊……急?」

接著我從吊在胸前的識別證裏取出那張照片,交給庫薇妮。

「你勇於面對戰鬥,一點也不害怕。人類很弱小。弱小的人類應該會畏懼、逃跑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能戰鬥?爲什麼能這麼堅強?」

「雷爾德嗎?你打來得正是時候,要不要去喝——」

「真是的,明明不久前才遇襲卻擅自往外跑,這樣很危險耶?現在林德蘭老爺子說不定已經擔心得昏過去囉。」

『是啊,監視攝影機好像有錄下來,她是自己離開藏身處的。目前軍方正在搜索。』

這張皺巴巴的玩意兒,正是那天我在百貨公司給她的住址。

那個龍女孩在想什麼啊!

在實勤部裏我的戰鬥力算是相當弱……對於這鮮少聽到的讚賞,不自在的感覺要比喜悅來得多。

此話一出,庫薇妮就以怨恨的眼神責備我。

稚嫩的聲音壓得愈來愈低。

渾身僵硬的我,不由得盯著後座乘客看。

「啊?」

『你在鬼扯什麼啊!現在不是這個時候!』

我一邊將冰箱的柳橙汁與啤酒瓶夾在指縫間拿出來,一邊用左手將手機抵在耳邊。

「嗨,萊爾!三天不見了呢!」

我既沒生氣也沒感到安心,只有滿滿的疲倦。

我加快返家的腳步,同時也讓腦中思緒狂奔。

『什麼出了什麼事!不見了啦!』

『沒人想到護衛對象會自己跑出去啊!』

「喂,你在說什麼啊!護衛是由軍方負責吧,爲什麼會這樣!」

保護她的世界觀,就是這麼地不成熟。

「在這個世界,魔物與人類沒辦法生孩子。照理說人類跟魔物不可能是兄弟。」

「啊,笨蛋!我這個笨蛋!我現在根本沒車啊!」

看樣子,龍的眼睛就算是照片也看得出差別。我笑著搖頭。

「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威爾弗利特。」

「啥?你說她自己跑掉?」

「威爾呢,是外部魔物的孤兒。他的雙親因病去世,在故鄉加入社會前,我的父母先一步收養了他。」

滿是焦躁的吼聲重擊我的鼓膜,於是我讓手機遠離耳朵。

「嗯?瞧,之前你給我的住址。我拿給這個人看以後,他就把我載過來了。」

還沒聽到最後,我整個人就貼著計程車坐倒在地。

「看看這張照片。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金髮男孩就是我。」

對方一看見我便猛眨眼睛,然後露出鬆口氣的笑容。

因爲我身爲人類卻奮戰不懈,因爲自己面對敵人卻無法以龍的身分戰鬥。

我收起手機,打算開啓自家的鐵卷門——

龍註定孤高,公主則會受到命運擺佈。正因爲如此相信,她才能忍耐孤獨與不講理走到今天。也才能在曼提柯爾要求交出她時,選擇自己走出去。

她就像作品遭人塗鴉的藝術家一樣,氣得渾身顫抖。

「咦?怎麼這樣,這也太突——」

「不過,是萊爾你自己說的吧?你說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來。」

可是,這些遭到了否定。

桌上明明有開瓶器,庫薇妮卻用指甲撬開瓶蓋。該說真不愧是龍爪嗎,連人化狀態都這麼有威力。

『卡在這次加入社會的機密性上,許可還沒下來。而正在接受內部調查的我們也不能以組織的立場進行搜索。』

這微妙的距離與寂靜,就像在空隙中填滿了沙一樣。

「萊爾,你很強呢。」

即使如此,我依舊用沉重的動作拿出手機,撥電話給雷爾德。

「咦?」

「你……怎麼會在這裏?」

真的,每次看見那張臉都讓人不爽。

我對慌亂的司機這麼說完,隨即轉向後座乘客。

「呃~你認識這位小姑娘嗎?她說只要在這裏等就會有人來替她付車錢。」

我喝乾啤酒,將空瓶擺在桌上。

此刻,她心中的世界觀——用來保護自己的世界觀——大概正在崩潰吧。

「這關係到小孩的性命啊!」

「有下令市警搜索嗎?」

「可是,你真的很厲害耶。儘管一再地受傷、一再地被打飛、一再地流血,彷佛隨時都會喪命,卻一直跟那種魔物戰鬥……明明只是個人類……」

一陣足以聽見彼此呼吸的安靜包圍我們。

然而彷佛上天要勸諫我的衝動一般,我家對面正好停了一輛計程車。後座雖然有乘客,不過哪管得了這麼多啊!

「……我以前住的地方經常遭受外部魔物危害,相當排斥魔物,所以鎮上其他人看威爾的眼神總是充滿惡意。但那傢伙從沒對這種環境發怒或哭泣,只是冷笑一聲帶過。」

我立刻貼上去,並且對滿臉驚訝的司機亮出識別證。

「最後」這個詞似乎讓庫薇妮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小心翼翼地將照片還給我。

「嗯,謝謝。」

「你、你們的戒備也太鬆了吧!那孩子纔剛遭到壞人襲擊耶!」

當前狀況分秒必爭,我的口氣卻軟了下來。

「什麼不見啦?」

我連回「我纔想知道」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嘆息。

忠於工作的司機毫不客氣地追擊,令我長嘆了一口氣。

「……雷爾德,我找到庫薇妮了。在我家。」

實際上,威爾就是這樣的哥哥。

聽到這句話,誰還有辦法生氣呢?原先準備講上整整一小時的說教內容,這下子一口氣全沒了,我只能舉起啤酒瓶和右手錶示投降。

「所以說,不是什麼意外啦。移動手段?計程車啦,計程車!」

「調停局!我要徵用這輛車!」

「唉,爲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啊……嗯,我知道啦。動作快喔。真是的。」

「真的。威爾弗利特,安格雷的的確確是我哥——只不過他是魔物。」

「怎樣啦,出了什麼事嗎?」

庫薇妮長長的睫毛,在那對碧眼上留下了影子。

庫薇妮沉默不語,靜靜地聽我說話。

「有一次,我問威爾爲什麼撐得下去。然後那傢伙笑著這麼回答:『我要成爲拯救老家的英雄。一個要成爲英雄的男子漢,哪會輸給這種微不足道的障礙啊』。怎樣?他是個笨蛋對吧?」

「他說『拯救老家』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的故鄉,當時即將遭到克里亞特排除。他打算阻止這件事,讓故鄉和平地加入社會。」

威爾的故鄉【湧泉妖精鄉】沒有【龍羽之裏】那麼優秀的地理條件,武力也比較弱小。真要說他們有什麼的話,就是對於人魔社會的不信任。

「不只是這樣。威爾是真的打算拯救世界。而一天到晚被他拖著跑的我,也被迫發誓要創造這樣的未來。真是個會給人找麻煩的老哥啊。」

帶著些許酒氣的吐息,從我的口中逸出。

威爾沒等到那樣的未來,就跟著成爲恐怖活動目標的【湧泉妖精鄉】消失在火海里。

只剩扛著夢想被留下來的可憐弟弟。

「……我在調停局看見威爾的夢想,所以進了軍官學校。不過那裏畢竟是軍校,魔物學生個個都很厲害。體力方面的訓練我不可能是對手,成績也總是贏不了那些魔物學生。」

當時的訓練非常嚴苛,我到現在還能清楚地回憶那艱辛的滋味。然而魔物學生們全都能輕鬆過關,並且若無其事地追過趴在地上掙扎的我。

「只有成績優秀的學生才能進調停局。可是體力方面的成績只會被魔物學生們遠遠拋在後頭。周圍的人類同學,一個個都說自己敵不過魔物而死了這條心。」

「這是當然的吧?就算是跟我比腕力,萊爾你也不可能贏。」

「……身爲男孩子是很想全力否認這件事,不過呢,我大概用雙手也贏不了吧。」

仔細想想,這就是典型的青春期人類男性吧。起初不願意承認人類與魔物根本上的力量差距,發憤努力。最後察覺彼此之間無法彌補的差距,黯然放棄。

自己是無力的人類,絕對敵不過魔物。

只不過有威爾這個哥哥在,讓我的認知比其他小孩早一步到達這裏。

「後來某一天,提卡姆西爲了說明會來學校,然後他乾脆地對我說——以我目前的名次進不了調停局。儘管我的成績在同期人類中已經是頂尖了。」

「是指體力上贏不了魔物嗎?根本不可能贏嘛。」

庫薇妮的否定讓我笑了。因爲她的表情和口氣,就跟聽見威爾說「真無趣」時的我一模一樣。

「我可不在意喔,因爲跟你待在一起的時間稍微增加了嘛。」

彷佛自己身在悲劇的終點一般。

「我害怕孤單,害怕家鄉人們的眼神。當母親大人去世,確定非得離開父親大人與林德蘭生活不可時,我真的好害怕。」

「既、既然如此……」

「怎麼了,愛露密思?」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牆邊的架子。

庫薇妮轉過頭來,以泛紅的眼睛與鼻子綻放開朗的笑饜。

『乖乖聽我說完!』

庫薇妮離開我身邊,奔向老人並抱住他的腰。林德蘭則慈祥地撫摸著少女的頭。

「不安嗎?l

「喂,很危險耶。一來這樣不好走路,二來要是人家報案我很難解釋。」

在令人不安的月光之中,只有一名高大的老人佇立該處。

「您讓我好擔心啊,公主殿下。」

原先的光彩回到那對藍眼睛裏,但立刻又躲進不高興的陰影下。

「根本沒有認同的必要。」

這裏明明是沒人的停車場,卻讓我有種站在絞刑臺上的錯覺。

我這番話直接從正面打穿庫薇妮的世界觀。

「既然如此,我到底該怎麼忍耐纔好!被迫離闊故鄉,從出生就遭到故鄉的人們怨恨,還因爲自己也不曉得的理由陷入生命危險,我到底該怎麼忍耐這樣的現實!」

正當我右手拿著手機確認軍方指定的集合地點時,庫薇妮突然抱住了我的右臂,害我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放心。如果你決定與出身帶來的那些荒謬對抗,有調停局在。只要你盼望人類與魔物和平共存,我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

她輕笑著閉上眼睛。

然後庫薇妮頭頂著我的右臂,倚在我身上說道:

她的心長年封閉在黑暗中,爲了忍受孤獨甚至欺騙自己,如今終於重獲新生。

到時候有我們在。她並不孤單。

「似乎又替萊爾先生您添麻煩了呢。」

「戰鬥……?」

『萊爾!』

「要去曼提柯爾那邊時,我的腳在發抖。」

算了,軍用車輛或高價公務車開進這種地方,的確會引來一些麻煩的傢伙。我聳聳肩,走到庫薇妮身旁。

少女仰望著遭大樓遮住的狹小夜空,思緒彷佛已飛往遙遠的星辰。

「『做不到』可是很難判斷的唷?不過嘛,如果拚了命努力,直到你變成了老太婆還是碰不到邊的話,大概可以說『做不到』吧……但跟一開始便歸咎於出身而什麼也不做相比,努力過會比較容易讓自己釋懷。應該吧。」

……這怎麼回事?

沒錯,連一輛車都看不見。

「可是,提卡姆西說的沒錯,這種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魔物罪犯會因爲是人類就手下留情嗎?」

「萊爾,之後我會怎麼樣呢?」

庫薇妮自己應該也曉得這話說不通才對。無法以龍族身分與敵人戰鬥的她,已經親手用自己的懦弱否定了保護自己的邏輯。

「我想也是。」

她不是名爲龍的強大存在,而是個名叫庫薇妮的十三歲孩子。

就算是這樣,終究會遇到某些無法單靠力量與心志解決的問題。

「林德蘭,我下定決心囉。我有結論了!」

那是個三邊圍繞著租賃公寓的停車場。它本來似乎是鄰近大樓的停車場,但現在連一輛車都看不見,只有一堆大型垃圾。

我將嘟起嘴鬧彆扭的小孩摟進懷中,封住後面的反駁。

往後庫薇妮應該會過得很辛苦吧。但她再也不會放棄。因爲她已經有了遠大的目標——不是身爲龍的目標,而是身爲庫薇妮的目標。

這簡單的一句話,令庫薇妮沉默不語。

運動鞋踩踏地面的聲音十分輕巧,幽暗中舞動的紅髮像火焰一樣美麗。

「……你會待在我身邊嗎?真的嗎?」

「你們伸出援手時,我好開心……真的很開心。」

「這個嘛,我並不曉得令堂抱著怎樣的心情留下這些話。」

「沒錯。當實際層面的問題擺在眼前時,什麼種族差異都沒意義,這個人魔社會不允許我們把問題都推給人類與生俱來的弱點。『種族』這個字眼,既不能當成軟弱的藉口,也無法成爲保護你的盾牌。」

「萊爾你根本不懂!那是母親大人臨終前說的!她說我是龍,所以不管什麼事都要忍下來!所以就算母親大人死了,就算見不到父親大人和林德蘭,就算孤伶伶一個人!我還是忍住了!因爲本公主是孤高的龍,所以……」

那對藍眼中含著憤怒與淚水。經過好幾次的失敗後,少女總算大叫出聲。

「我拜託軍方讓我一個人過來。」

「……容我失陪一下。」

「包圍你的一切全都錯了。那些折磨你的承諾與環境錯了。因此你必須面對它們、跟它們戰鬥,糾正這一切。」

「唉呀,您看起來非常高興呢。」

笑容可掬的老人與混亂的我。雙方視線交錯,在場只有庫薇妮一個人顯得很開心。

烈焰般的吶喊撐不了多久,很快就沒力了。

我向林德蘭說一聲,隨即像要甩開未成形的疑念般轉身接電話。

「所以我拚了命訓練。我試圖將與魔物無緣的魔具技術鍛鍊到極致,回過神來時已經當上了代表選手。而即使是成爲調停局員的現在,我依舊爲了不要輸給同事與罪犯而持續鍛鍊自己。」

庫薇妮的小臉在我懷裏磨蹭,用我的襯衫擦眼淚。

「我也嚇得半死。」

難道區區一瓶啤酒就讓我醉了嗎?不聽話的雙腳在砂礫上踩出聲響後停住。

片刻的沉默後,胸前傳來朦朧的回應。

我也走向林德蘭——然而隱約有種突兀感落在心頭。

我在低著頭的庫薇妮身旁坐下,以毛巾擦拭她的小手。然後,我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我原以爲老人會責罵庫薇妮,但他表情十分平靜,面對我的時候眼神也相當和藹。

「喔喔,林德蘭!」

在我的手掌下方,庫薇妮以含淚的眼睛恨恨地仰望著我。

「大概是因爲有了許多想做的事吧。」

「沒什麼……您是來接庫薇妮的嗎?軍方的人呢?」

「不會。只是有些事我以前連想都沒想過,現在卻非常在意。」

「但是、但是……我不懂。我到底……該怎麼認同現在的自己?」

「嗯,謝謝。」

藏在雲裏的月光與閃爍不定的路燈,從背後照耀著我們。腳邊的道路上,隱約能看見人類與魔物的影子親密地貼在一起。

寂靜的夜裏,響起了朦朧的嗚咽。一會兒後,嗚咽變得有如剛出世的嬰兒的號泣般響亮。

停在林德蘭剛好碰不到我的位置。

「嗯,我會。」

『聽好!那些傢伙也有監視這裏!他們馬上就會把我抓起來!』

「可是……可是,如果還是做不到呢?」

我和庫薇妮走在艾米爾街上。這條處處裂痕、垃圾滿地的窄路看不見其他人影。

幽暗中老人笑容可掬的樣子,讓我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

「啊,抱歉,因爲有些重要的事。」

「現在可能還不行吧。試著在這個國家好好地學習、好好地玩、好好地思考。這麼一來情況又會不一樣囉。」

「但我知道,忍耐跟放棄是兩回事。」

彎過轉角後,總算在一條死巷看見我們的目的地。

「是啊。不管你到了哪裏、遇上什麼問題都無妨,有事隨時來找我們。」

「那是因爲與你無關,你纔講得出這種話。」

愛露密思應該待在聯邦警察的分析部纔對,誰要抓她?

儘管庫薇妮哭著表示不滿,卻沒有從我的手底下逃開。

急切的叫聲重擊我的鼓膜。

「不好走路也沒關係呀。」

果汁瓶在庫薇妮的雙手中粉碎。儘管手跟衣服都弄溼了,她依舊繼續喊道:

「萊爾,你真是個隨便的傢伙耶——哇!」

她忍人憐愛的嘴脣因爲憤怒而顫抖。

少女毫無防備地、毫無責任地哭個不停。

儘管這是條入夜就會變得陰暗危險的街,今晚卻有股歌劇舞臺似的氣氛。

不,或許真是新生兒的哭聲也說不定。

「抓你?喂,這到底——」

先前那種認命感已從庫薇妮身上消失,現在的她是個眼前有無限選擇的雀躍孩子。

想必是多虧了在我眼前邊走邊轉著圈的少女吧。

「爲了對社會復仇而憎恨我的故鄉人民,跟克里亞特定下的『不能回家鄉』這項契約,還有軟弱的自己。這些東西到底該怎麼改變纔好?這種事根本辦不到嘛!」

「軍方也真是的,到我家前面迎接不就好了,大半夜的還讓小孩在外面跑。」

細微的振動竄過右手,令我緊繃的背部抖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手裏握著的手機顯示愛露密思來電。

我頓了一下,將無情但隱瞞也沒用的真相告訴少女。

「……而且,我明白我並不孤單。」

『解析結果出來了。接著我們立刻在軍方的資料庫中發現目標。那些傢伙追蹤——不,藏匿的海因命案犯人,是個應該在二十九年前就已經死亡的軍人!』

一股彷佛跌落萬丈深淵般的恐懼閃過。

不可能。但眼前的狀況和愛露密思的焦慮,在我腦中逐漸構成了最糟的預測。

接著愛露密思喊出了我所預料的內容。

『那個男的是【地生人】的隊長——利格伯恩·亞伯,他是龍!』

我順從求生本能,轉過身子並後跳與敵人拉開距離。

剎那間,衝擊竄過我的右臂,灼熱感隨之擴散。血霧與脫手的行動電話飛上半空,另一邊則有五道亮晃晃的利刃。

我在濺血的同時順勢在地上往後一滾,爭取更多的間距。

傷口很深。然而渾身僵硬的我無法按住手臂的傷止血,也沒辦法擺出戰鬥架勢。

「嗯,直覺果然很不錯。看來你能宰掉曼提柯爾並非偶然。」

林德蘭以評論商品般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長出短刀般獸爪還染有我鮮血的右手。

這是我第二次被那隻爪子劃出傷口。

混亂掐住我的喉嚨,令我出不了聲。但看見紅髮少女無力地癱在林德蘭懷中那一刻,我終於能夠發出聲音。

「庫薇妮!」

「安心吧,她還沒死。公主殿下還有她的任務。」

林德蘭踩爛地上的手機,臉上已看不見半點感情。

爲什麼身爲外部魔物聚落使者的他要暗殺海因?

爲什麼身爲監督的他要打昏庫薇妮?

我只知道,他打算殺了我。

「雖然這種話出自情報局員口中可能缺乏真實感……四小時十六分之內能保證她性命無虞。應該夠你先聽完我的話再判斷要不要救她纔對。」

我咬住嘴脣,手指再度放上扳機。然而,我沒有扣下。

就在對方下手的前一刻——腳步聲響起,某人出現在單膝跪地的我身旁。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立刻對扳機施力。

站起身來的洛伊爾以手帕擦拭臉上的血跡,同時鬆口氣地說道:

方纔還在我身旁歡笑的少女,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很不爽,但這傢伙說的沒錯。就算在這裏殺了他,我也只會被同伴追捕而已。跟執法機關爲敵救不了庫薇妮。

「對我們而言,你如果死了會很麻煩。既然如此,就只能把一切說出來讓你接受。如何?等治療完畢後,在你們分局談談好嗎?」

在跟上去之前,我仰頭望向夜空。

但就在距離縮短成一半時,龍翼亮起了複雜的圖案。

「你、你是說保衛國家的組織……要抓庫薇妮?」

「不要忘記,一個人類改變世界的例子多得是。」

強風掃過的停車場中,已看不見林德蘭和庫薇妮的身影。

我抬起臉,見到一頭在魔法狂風中依舊沒被吹亂的平順黑髮,以及興頭髮同色的墨鏡。除此之外,這人選掛著一副顯然與場面格格不入的笑容。

但我明明曉得這點,身體卻動彈不得。

頭上不祥的黑夜,跟那位溫柔老人露出的冷酷眼神重合。

我也跟著雙腳離地,飛向旁邊的大樓牆壁。但我並未撞上水泥牆,而是被插入其間的洛伊爾接住了。

「不然要怎麼辦?對方可是連那個奴艾曼都抓得住的龍,不是你單打獨鬥就能勝周的敵手。就算要救庫薇妮小姐,也得先回分局一趟吧?」

我連聲謝都沒說就掙脫了洛伊爾的手,視線宛如要撕裂粉塵似地奔走。

我以左手掐住洛伊爾的咽喉,將這傢伙按倒在地。接著我騎到他身上,以鮮血淋漓的右手拔出【古羅斯一七】抵著那張悠哉的臉。

而我將在無能爲力的狀況下被燒成灰燼。

「……庫薇妮還活著,對吧?」

「殺了他才麻煩唷,畢竟他是調停局員嘛。如果他死在這種地方,調停局會正式開始調查,先前的準備就等於白費工夫了。」

這足以遮住後頭大樓的遼闊鮮紅,正是魔物之王的外套——龍翼。

「你們這些傢伙,明明曉得那個刺客是林德蘭卻隱瞞不說是吧!」

我眼前的路就像這片天空,一片漆黑。

理應完全固定住的準心偏了。但洛伊爾並未利用我露出來的決定性破綻,只是悠然地露出微笑。

「動手殺人也未免鬧得太大了點吧?」

緊接著龍翼一拍,砂礫與周圍的大型垃圾隨之打轉,有如過上龍捲風一般旋轉著飛上半空中。

林德蘭對我舉起的右手上出現魔法反應。沙塵隨風捲起,烈焰逐漸集中——那是我在醫院地下停車場見到的火焰攻擊魔法。

「年紀輕輕卻這麼冷靜實在不簡單。來吧,我的車就在附近。」

儘管我想施力,食指仍舊被扳機的彈簧給推了回來。

「不太方便耶,情報總局對這種東西的管制很嚴格。」

「請冷靜一點。如果我們是敵人,就代表洛詹特基地的軍隊也是同夥,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情報總局的……洛伊爾。」

「當然,林德蘭和那個流浪的曼提柯爾並不是爲國家著想,只是雙方利害一致才聯手。沒錯,是爲了利益。」

銀眼猶豫一會兒後,在停車場肆虐的狂風與烈焰消失了。

仰頭看向夜空,朦朧月色裏有個巨大生物的輪廓朝南方飛去。

無論怎樣的魔物,在人化狀態時讓子彈穿過眼窩射進腦袋都會形成致命傷。

洛伊爾先一步走出停車場。

但在擊錘動作前,食指卻被洛伊爾後續的話攔住了。

洛伊爾以欽佩的口氣說著,同時蹲下來確認我的傷勢。

我發出沙啞的呻吟,林德蘭則目露兇光。

不對,這並非當務之急。總之得救出庫薇妮纔行。

「把手機交出來。我要聯絡調停局……不,聯絡軍方。」

「沒事吧?」

「庫薇妮小姐還活著。至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不能再發呆了。對方抱著庫薇妮所以不能開槍,於是我邊將魔力灌進左手的【樹龍環】邊向前跑去。

聽見我咬牙切齒說出的這句話,仍舊倒在地上的洛伊爾看向手錶。

我右臂流出的血順著【古羅斯一七】槍身滴在洛伊爾臉上。即使如此,洛伊爾仍舊不以爲意地說下去:

而那個影子很快便隱沒在大樓後方。

「因爲一名少女之死而改變世界的例子也一樣。」

「就是爲了國家纔要這麼做呀。雖然這個計畫實在不太可能讓司法省接受,所以我們只好用『捏造內奸』這種奇招控制你們的行動了。」

「那麼,這個人就交給你收拾。我還得完成運送祭品的任務。」

「……要是不在這裏殺掉他,之後會很麻煩吧?」

那天的強力通訊干擾,是情報總局才辦得到的粗暴伎倆。

我很想測試這話的真僞,但墨鏡遮住了洛伊爾的雙眼。

前方傳來的壓力令我差點往後倒下。林德蘭臉上雖無異狀,龍的怒火卻讓人發自內心感到畏懼。

「那我就從你的屍體上搶。」

「開什麼玩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我都不可能接受吧!」

不過,林德蘭隨即望向懷中沉眠少女自嘲,收起了怒意。

「你這傢伙!」

千鈞一髮之際踩著輕鬆步伐現身的男子,以悠哉的聲音這麼說道。

「慢著!」

沒有半分猶豫的話語出口,魔法也已完成。

雙腳失去力氣的我跌坐在地。

前往我無法觸及的混沌黑暗。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你說謊,我就宰了你。」

我左手拉動滑套,在他眼前將子彈上膛。

「唉呀,不用彈射器居然還有那種瞬間爆發力。雖說科學有很大的進步,但航空戰的主角應該還是龍吧。」

啪沙一聲,林德蘭背上張開一對牆壁。

「嗯,相當深呢。我立刻安排醫院……喔不,請提米斯小姐醫治或許比較好。畢竟她也在前往分局的路上——」

我吐了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從洛伊爾身上退開。

「這次不會落空。沒時間了,我已經做出選擇。爲了達到目的,我要在這裏殺掉你。」

而我下手不會猶豫。洛伊爾勾結林德蘭,而林德蘭抓走了庫薇妮,代表洛伊爾跟曼提柯爾他們也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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