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即使已經是春天，舊裏佩利亞爾的夜晚仍舊有股寒意。

庫薇妮坐在荒廢的機場中央。周圍散落在地的飛機殘骸，在她眼中宛如龍羣的屍骸。

此外還有數十個包圍她的人類，分別站在傾斜的機首前、失去機身的客機機翼上等處。

人類們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忙著準備野外照明，但目光始終放在庫薇妮身上。在場所有人的眼裏，全都有著嗜血的殘忍。

在衆人凍結的目光下，庫薇妮只是盯著某一點出神。

「不過，我實在不明白耶。」

儘管坐在殺意之中，庫薇妮依舊用純真的眼神盯著在場數十人中唯一的魔物——唯一的同胞。

「我對你做了什麼嗎，林德蘭？」

將身上西裝換成黑大衣的林德蘭，面無表情地承受了少女的質疑。

老人打從少女出生就陪在旁邊教育她，讓她願意真誠地面對。

年老的龍嚴肅地瞪著庫薇妮，眼睛卻沒對上少女的視線。他只是抱胸而立，以冷酷的雙眼確保計畫能順利進行。

而他突然脫口而出的冰冷話語，對象同樣不是庫薇妮。

「調停局那些人真的不會來吧？」

一旁指揮部下的【血之尊嚴社】幹部沙奎斯回答了這個問題。

「怕了嗎？放心吧，調停局什麼也做不了。跟國家陷入混亂相比，那些僞善者只會選擇捨棄這個小女孩。到頭來，那些傢伙也就這點程度罷了。」

這幾句話說完，庫薇妮「嗯」了一聲，徽微歪頭。

沙奎斯先是嘲笑庫薇妮，接著輕蔑地轉向林德蘭。

「不過，真沒想到你連同族的女孩都肯交出來呢。野獸都比你有人性。」

「——時間差不多了，快點搞定準備工作。」

林德蘭的態度讓沙奎斯的太陽穴爲之痙攣。沙奎斯不屑地說了句「下賤的侵略者」，隨即轉身指揮作業中的部下。

緊接著，大型手槍掉落在她身旁。

紅色液體濺在庫薇妮的白皙臉頰上。

面罩辨識出金屬圓筒後啓動遮光隔音功能，同時我也抱著庫薇妮衝進敵陣。

我在面罩底下苦笑。雖然我很想告訴她這是最新式武裝的威力，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庫薇妮似乎沒事，卻用雙手掩著嘴愣在原地。

這人想必是從很高的地方墜落。他著地時在水泥上踩出兩個鮮明的足跡，膝蓋與腰間的避震器發出巨響。

周圍愈來愈吵。在機場裏徘徊的哨兵似乎開始行動了。

「原來萊爾真的是英雄啊……」

還沒。不能讓她因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到滿足。必須讓她活著離開這裏，瞭解這個世界的美好纔行。

萊爾扔出去的金屬圓筒掉在準備動手的【血之尊嚴社】成員腳邊，強光瞬間帶著巨響把機場染成一片白。

「喔、嗯。直到剛剛還、還沒……」

血霧激發人的戰意。我在濃烈的血腥味中做了個深呼吸。

庫薇妮沒有動作。就算她動了，也會立刻被林德蘭制住吧。儘管要試也無妨，但她不想讓林德蘭動手。

然後他右手以手槍握把擊飛沙奎斯，還敲碎了對方的顴骨。

旁邊的人類們舉槍怒吼。

「……【龍羽之裏】滅亡，初代當家綠龍王死在戰爭之中。仔細想想，龍種的詛咒或許就是從那裏開始也說不定。」

然而，這樣八成還是敵不過龍。剛剛的先發制人可能解決不了對方，動作愈快愈好。雖然我背上有歐洛德部長託付的東西，不過用這玩意兒挑戰龍就跟瘋了沒兩樣。

因爲離人類們有點距離的林德蘭也抬起頭看向天空。

胸口中彈的男子臨死前以衝鋒槍連射，令我的肩膀與胸口迸出火花。

事到如今還能打從心裏這麼想，讓庫薇妮心滿意足地露出微笑。之前她一直認爲自己孤單無依，所以這可以說是一大進步了。

「救出庫薇妮了。」

然而，他盯著腳邊裂開的地面看了一會兒後，平靜地開口：

以頭盔內藏的無線電接收愛露密思的回覆後，我便拉起面罩。

沙奎斯大概以爲她的低語是在求饒，笑著對扳機施力。

林德蘭的低語遭到爆炸粉碎。

我放下面罩，拿起放在背後的【USG】。

「雷歐亞姆聽著！我們【血之尊嚴社】不允許魔物繼續放肆下去！所以要用你女兒的鮮血，在這裏向你們宣戰！」

「抱歉。」

視野由黑轉白。視網膜受創加上鼓膜遭到重擊的【血之尊嚴社】成員們頭暈目眩，我則對裝甲底下的金屬纖維人工肌肉送出魔力與命令。腳下水泥應聲爆裂，身體跟著加速。

然後，庫薇妮在心裏道歉。

在周圍人類們搞清楚狀況之前，有道人影搶先一步從夜空中落到庫薇妮面前。

「當然。這裏是以前的【龍羽之裏】，以前我曾經坐在你背上來看過。」

愛露密思出聲警告。前方直升機殘骸的後面跳出拿著散彈槍的男子。

看見這一切的沙奎斯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那是撕裂空氣的聲音。聲音中有著不顧一切拚命加速的思念。

熱度也出現在那對顏色宛如生鏽鋼鐵的眼睛裏，階眼從上了年紀的身軀不停湧出。

是恐懼過度產生的幻覺嗎？不。絕對不是。

突破包圍後，我在旁邊活塞引擎飛機殘骸的陰影處放下庫薇妮。

絕對沒錯。儘管這個人類以造型圓滑的全身鎧包住身體，讓體格看起來大上一圈，少女仍然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想露出笑容，卻在發現她紅腫的雙眼時失敗了。

少女突然抬起頭來，旁邊的沙奎斯疑惑地皺起眉頭。

「閉上眼睛遮住耳朵！」

「既然這世界不允許我保有安穩與自尊，那我就讓這個世界再次見識龍的力量與靈魂。因此，你非死不可。」

沙奎斯按住中彈的右手腕，痛苦地哀嚎。

但是，少女已經習慣了。

烈焰在林德蘭胸前炸開，周圍的男子跟著倒地。

她的腳步也不太穩，看來用手遮耳朵終究還是沒辦法完全擋下震撼手榴彈的巨響。

即使如此，依舊感覺得到。

如果不當英雄救不了她，那我就當個英雄。

「他的事之後再說。先碓保我們的安全要緊。」

三發子彈將男子打得肚破腸流吐血跪下。我以膝蓋頂向男子臉部讓他倒地，緊接著瞄準HMD偵測到熱源後於前方十二公尺處浮現的兩個人影並開火。這幾發靠著人工肌肉吸收後座力的射擊，在後方兩名男子的喉嚨與胸部上打出小洞。

「嗯，沒關係。」

「好，要逃囉。跑得動嗎？」

一發槍聲響徹夜晚的平原。

「……有種變成魔物的感覺呢。」

我搶先一步縮短距離，左手將散彈槍的槍身往上推。我靠一隻左手製住了槍枝的後座力與男子的抵抗，並且將【USG】的槍口抵在對方肚子上。

人與龍的視線，隔著防彈款式的HMD護目鏡相撞。

「我不該再次懷疑你們的力量與意志。」

『十二點方向有埋伏，總數三名！』

周圍的吼聲逐漸遠去。沙奎斯冷笑一聲，用手槍抵住她的側頭部。瞄準自己腦袋的金屬管就像這個世界一樣，冰冷又堅硬。

沙奎斯不高興的聲音傳來。

庫薇妮拉住那隻手站起身後撲進他懷裏，然後以雙手遮住耳朵。

但庫薇妮依然相信。

攔在前方保護庫薇妮的騎士轉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將手槍與榴彈發射器插回大腿的槍套裏，最後伸出右手。

即使仰望夜空，在周圍照明的影響下仍舊連星星都看不清楚。他們沒有翅膀。

「時間到了。廢話講完就快點開始吧。」

「庫薇妮，你沒被射中吧？」

「以前我曾告訴過你這個平原當年叫什麼名字，還記得嗎？」

即使遭受憎恨的火焰焚燒、遭受絕望的吐息冰凍，庫薇妮的笑容依舊純真。

他確認三腳架上的攝影機已經裝好後，便戴上面具走向庫薇妮。

少女低下頭，眼淚落在水泥地上。看見這幅景象，庫薇妮才發現自己哭了。

人類們的歡呼聲逐漸增大，沙奎斯冷笑著準備扣下扳機。而他們並未發現異常的風聲也變得愈來愈大。

她並不是相信會有人來拯救自己。不管國家怎麼打算，那些人應該還是會想伸出援手纔對。儘管奮鬥多半沒有結果，但他們依舊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這句話救了我，也重重地打擊了我。

留在原地的林德蘭與庫薇妮，目光靜靜地對上。

「跑得動……可是，林德蘭他……」

我身上的強襲型外骨骼裝甲總重七十公斤，擋在路上的不幸男子就像被車撞到一樣飛了出去。

在飛機殘骸構成的迷宮裏，我們儘可能挑選比較狹窄的路線奔跑。

目標是抱胸而立的老人。在場唯一面帶微笑的林德蘭。

林德蘭沒有回答，而是往後靠在飛機的機身上。

老人混了嘆息的說話聲，漸漸變得像火焰般熾熱。

林德蘭並未像往常那樣微笑著說「正確答案」。

所以，少女只是呆呆地盯著前方。

「很遺憾，除了那招我想不到別的方法。晚點叫愛露密思替你看一下吧。」

沙奎斯將途中部下遞來的大型手槍握在手裏，轉向攝影機。

「……抱歉。這項計畫背後是克里亞特的國家機關信」

「龍女孩啊，你不怕死嗎？如果你在期待救兵的話，還是死心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想來救你。因爲只要你死，一切就會圓滿收場。」

「——果然來啦。」

「你們來了。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林德蘭，臨死前希望你回答我。我哪裏背叛你了？是我不用功唸書嗎？還是我沒有乖乖聽你的話？」

「庫薇妮，沒事吧？有受傷嗎？」

她感受到了來自星空的氣息。

我連忙摸了摸中彈部位，不過子彈遭到陶瓷與鋁合金所制的複合裝甲擋下，衝擊則被人工肌肉吸收。

是這樣嗎……少女不禁感到疑惑。

他的指示依舊那麼突然。

儘管他的鏝甲很厚，庫薇妮的臉頰卻感受得到他的心跳與體溫。

接著金屬圓筒噴出的鎂粉點燃，爆出閃光和巨響。

『找到了。從你們那邊往三點鐘方向移動三百公尺有個開闊的地方，我到那邊接她。』

在這陣瘋狂之中，只有林德蘭宛如雕像般閉著眼睛。

「嗚……嗚喔喔喔！」

「嗯。你是爲了殺我，才一直待在我身邊嗎？是因爲這樣才教我念書嗎？……感覺好辛苦啊。」

以魔力爲動力源的人工肌肉真不簡單。感謝多多良願意出借這個原先還在整備室調整的玩意兒。

黑皚騎士沒理會倒地的沙奎斯，左手舉起【G六九】。

看見我低下頭，庫薇妮溫柔地搖了搖頭。

「瞭解。我找個適合接應的地點，稍等一下。」

最後我們在客機機頭擋住的地方右轉，來到一片開闊的圓形區域。

瞬間，HMD上出現七個一字排開的人影。

「愛露密思這個笨蛋！」

「找到了，在那裏！」

叫聲此起彼落，槍彈隨之而來。全身暴露在彈雨下的我將【USG】調成全自動連射，用背將庫薇妮的身體推回通道里。

就算具有防彈功能，搭載了各種偵測器與精密儀器的頭部裝甲依舊薄弱。我躲到機頭後方，在中彈地面的旁邊大聲抗議。

「那邊不是有防線嗎！你想殺了我啊！」

『馬上解決，撐一下。』

回應我的並非愛露密思，而是粗獷的男子聲音。

雖然他要我撐著，但兩邊的槍枝數量差太多了。我邊更換【USG】的彈匣邊探出頭，接著發出慘叫。

防線正中央的男子扛著一根長長的金屬管對準我這裏。

就算是這副裝甲也擋不住反坦克火箭啦！

「庫薇妮，快逃！」

我舉起【USG】試圖阻止他，但根本不曉得是否來得及。

在雙方開火前，HMD已經先偵測到頭上八十公尺處的攻擊魔法反應。

緊接著撕裂天空的巨響在鄰近一帶回蕩，電光佔據了我的視野。

一道來自天空的閃電劈中舉起火箭筒的男子。雷擊點燃彈頭，高爆彈的暗紅色爆炸吞沒了整條防線。

看見散落一地的金屬片與肉片後，我抬頭往上看，HMD在夜空上標出鳥型的魔力集合體。那隻身纏雷電的巨鳥，正是提卡姆西一等勤務官。

提卡姆西振翅通過我們頭上，隨即畫出一道大大的弧線飛回來。

『沒事吧，萊爾？』

跳進死地的獨角獸一臉不耐煩地拍掉停在肩上的火星，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沒多久，愛露密思就在旁邊的飛機上降落，接著跳下地面。

一看見我倆異口同聲地回問，庫薇妮便不滿地嘟起嘴。

毫髮無傷的龍頭從烈焰中竄出，銀色眼睛裏閃著喜悅的光芒。

「林德蘭——！」

說完，雷鳥便轉身飛離機場。

數十噸重踩裂水泥的聲音接近。

我大吼一聲，發射【G六九】。儘管四〇毫米榴彈在兩根龍角之間爆炸，龍卻只是輕輕一擺頭就甩掉火焰。

「只要能靠庫薇妮的存在封住噴吐，我們就有勝算。別走到沒遼蔽物的地方或平原上。這副裝甲雖然經過抗攻擊魔法，耐熱的處理，但擋不住那種烈焰。」

「啊？」

我立刻阻止她那不好笑的玩笑。

他張開長長的雙臂與巨大的翅膀，彷佛要解放內在衝動似地咆哮。

從我頭上急速竄過的東西，是流量與小河相當的烈焰。它帶著可怕的熱量翻攪並灼燒夜空，將所到之處染成血色。

震動自地面傳至下腹部，而且徐徐增大。音源來自噴吐的發射方向。

空中的提卡姆西緊急振翅上升。

「去【龍羽之裏】，把庫薇妮交給雷歐亞姆保護。然後聯絡寇卡議員跟潘德拉岡財閥，讓他們毀掉這個愚蠢的計畫。」

這頭將星空與火焰當成王座的怪物——乃是不折不扣的魔物之王。

「專精對地攻擊的你不適合應付龍，空戰對你不利。再說你死了我們也跑不掉，龍還在就一定會被追上。只好由我在這裏打倒他。」

在金屬片與金屬骨架構成的豪雨中，裹在小型樓房般身軀外頭的黑紅鱗片，閃著沉重的光芒。

話音讓我的意識迴歸現實。

笑容似乎到了極限。庫薇妮甩著紅髮轉過頭去，跑向已變成一堆廢鐵的飛機殘骸。

到市警那邊出差的提卡姆西沒被情報總局鎖定，這點真的幫了大忙。

「喂，我之前看的電影裏面，主角對女主角說過類似的話，在那之後——」

她似乎認爲我贏不了龍，不過很遺憾，我並不是一個人。

「拿著這玩意兒躲起來。從沒瞄準我們這點看來，他似乎還沒放棄。如果看不見你，他應該會因爲擔心誤射而放棄噴吐纔對。」

「不用那個嗎？」

『被盯上了。愛露密思，別被甩下來啊！』

「我呢，可是不會放棄的。」

我們先是沉默半晌，然後笑了出來。這麼說來，我們確實在咖啡廳跟她提過這件事。

然而，方纔的噴吐似乎連我內心的恐懼也燒光了。我的聲音跟思緒，冷靜得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可別死喔，菜鳥們。』

再怎麼不甘心，現在也無法懷疑他那高人一等的洞察力。

「只要遺活著，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治好你。就算你哀求我讓你死也一樣。」

朝斜上方發射的最高階攻擊魔法突然中斷。橫斷黑夜的火柱分解爲數以億計的火星，緩緩飄落機場。

在那張可愛的小嘴有所動作前，我先扛起【USG】對她說：

聽到我不滿的口氣，提卡姆西輕笑一聲。

……雖然我沒打算死在這裏。

「嗯，所以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還有，林德蘭……就拜託你們了。」

「……你還真執著耶。」

大地的晃動愈來愈誇張，地面的石子與鐵片不停跳動，發出蟲鳴似的聲音。

『你想放棄嗎？』

說著，我跟愛露密思便往前走去。

「多謝誇獎。」

對於愛露密思瘋狂的言行，我只能報以苦笑。我大概也瘋了吧。

庫薇妮的叫聲從我們背後傳束。

「替我們祈禱那傢伙不會精確轟炸。還有，謝禮只要擁抱就行了。」

接著我們回過頭，面對兇惡的敵人。

聽說面臨絕對的死亡時內心會變得平靜，這句話搞不好是直（的。

這並非發現矮小敵人的殘酷眼神。

粉碎大地的腳步聲愈來愈大，間隔也愈來愈短。我的心臟也隨著過於巨大的奔跑聲響劇烈跳動。

躺在我們正面的大型客機機腹當場爆炸。

「你應該有作戰計畫吧？」

「如果能命中要害，就算只靠我不怎麼樣的技術跟魔力量大概還是能一擊搞定啦。不過你要去試著拜託人家把脖子露出來給我砍嗎？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然後如我所料，提卡姆西咒罵出聲。

兩隻踩踏大地的粗壯短腳，支撐著高度超過十公尺的肉體。

「聽起來可靠過頭反而讓人害怕呢——來了！」

——還有威爾，你總是擺出一副大哥的樣子，現在就示範一次給我看吧。

『瞭解，提卡姆西暫時離開——愛露密思，別亂來！』

「總之要破壞翅膀。先讓那傢伙飛不起來，之後坐提卡姆西逃跑就行了。」

庫薇妮伸出右手，抓住其中一點火星。她藍色的雙眼裏，寫著「死心」二字。

我往那邊看去，發現飛機殘骸堆成的扭曲山嶺彼方，升起了理論上早已沉沒的夕陽。

她祈禱似地以雙手緊握我的識別證，並且拚命在臉上擠出笑容。

在橙色的天空中，提卡姆西張開翅膀試著控制姿勢。

「這是我的人格特質嘛。」

「怎麼可能。」

儀器偵測到我們過來的方向凝聚了龐大的魔力，距離三百公尺。

長在帶角龍頭上的銀眼，從相當於三層樓的高度俯瞰地面的我們。

……難道說，歐洛德早就已經料到情報總局會插手，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把提卡姆西送到其他單位？

提卡姆西沒把話說完的理由，很快就出現在HMD上。

頭盔的警報聲響個不停，庫薇妮也只是呆呆地望著夕陽。

少女在灑落的火星中閉起了嘴巴。

無線電另一端的提卡姆西當場說不出話，庫薇妮也回頭看向我。

『可惡，氣流……！萊爾，接應地點變更！馬上離開那裏！』

打倒魔物的方法、顛覆壓倒性戰力差距的方法，這些東西在官校教官與提卡姆西的嚴格指導下我早已滾瓜爛熟，而實行起來有多困難也一清二楚。

「我沒事。不過你背上的愛露密思沒被烤焦吧？」

愛露密思笑著表示同意。

在恐怖與絕望中，少女努力地配合我們營造的氣氛。她相信事情會有個好結局，藉此激勵我們。

這不是恐懼，而是戰意高漲。

——聖法蘭西絲卡啊，請你守護我們。

從她的聲音聽來，衝擊似乎相當大。

『……原來如此。你似乎開始會動腦筋了呢。』

『提卡姆西這就去接她，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直接回洛詹特會被逮捕喔。』

即使濺到腳邊的火焰飛沫燒焦了地面，我依然動彈不得。

就像英雄一樣。

唯獨提卡姆西有所行動。

眼前火粉亂舞的廢墟，看起來就像地獄。

儘管放射時間不到十秒，慘遭烈焰肆虐的黑暗仍舊無法恢復原狀，周邊一帶全染成了紅色與橙色。

簡短地祈禱完畢，我便把識別證扔給呆立不動的庫薇妮。

我將榴彈塞進【G六九】裏。

『……嚇了我一跳。』

「住口。」

「提卡姆西，麻煩你先離開這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就是龍。我們真正的力量。」

「萊爾，愛露密思！」

「我想去主題樂園！」

「主題樂園！之前約好了吧？你們說結束後要帶我去的！」

愛露密思看向我背在【USG】旁邊的細長皮套——歐洛德交給我的祕密武器。

接著鮮紅的河川在我與提卡姆西之間奔流。

「這可是證明我爲了少女連龍都宰得掉的好機會呢。」

『不過問題在於軍方派出航空戰力的可能性——』

「沒問題，愛露密思請客。」

我從裝甲的口袋裏拿出識別證，輕輕放在脣上。

「沒，我本來預期第一擊就要放倒他。不過，我們還沒輸。」

愛露密思目送著庫薇妮的背影，開口說道：

反而像是與久候多時的摯友重逢般欣喜。

「調停騎士似乎還沒絕種嘛。」

龍高舉右臂，狀似巨劍的利爪帶著火焰揮下。龍掌在往左跑的我們身旁墜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來，跟龍一戰吧！留存在羣衆記憶中的激戰，將在跨過漫長的歲月之後，以我們的鮮血與靈魂重現！」

我用裝甲替愛露密思擋下水泥碎片構成的散彈，並以【USG】進行全自動射擊。從槍口竄出的二十五發穿甲彈悉數遭龍鱗彈開。

「趴下！」

愛露密思喊叫的同時，一股強大的氣流逼來。在我們由奔跑轉爲撲地的瞬間，燒灼空氣的龍尾從頭上通過。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掃，將後方並排的輕航機一架架粉碎。

我們順勢由撲地轉回奔跑，從正面那架兩個世代以前的軍用運輸機後方貨物出入口衝進內部。

「攻擊力強就算了，防禦力更是高得誇張！那根本不是生物，是兵器！」

我邊更換【USG】的彈匣邊吼。一旁喘氣的愛露密思毅然地拾起頭表示：

「總之反擊吧。掩護我。」

「……做得到嗎？」

激烈的金屬聲響灑下，讓機體不住搖晃。抬頭一看，貫穿運輸機輕合金裝甲的五把巨劍就在眼前。

林德蘭將爪子插進來，單手舉起重達十五噸的軍用運輸機。

沒時間討論了。我留下愛露密思，獨自跳下逐漸傾斜的運輸機。

我一個前滾翻化解落地的衝擊後回頸，隨即在飛機上看見愛露密思的身影。

愛露密思解除人化，在機體上飛奔。獨角獸跑上林德蘭抓住機體的右臂，朝龍頭逼近。她的衝鋒就像要主動撞進龍胃裏一樣，顯得有勇無謀。

當然，有人替她讓龍張開嘴巴。高性能炸藥從旁撞上了龍的臉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六九】的掩護射擊製造出空隙，愛露密思怒吼著化爲流星跳向林德蘭的咽喉。彎月角突破龍鱗，深深刺進底下的肉體。

殺掉海因那天以人化狀態跟我們交戰，就是林德蘭的敗囡。我記取了那戰的教訓，事先將能對付高防禦力魔物的燃燒彈放在辦公桌裏。

龍雖然痛苦地拍動翅膀，融化的鐵卻緊貼在上面甩也甩不掉。不管龍再怎麼耐熱，沒有龍鱗保護的翼膜也抵擋不了兩千兩百度的高溫。

「你說什麼？」

「居然是魔劍【格拉姆】！」

從飛散的黑血與鱗片中，出現一把宛如用新雪打造的純白雙刃劍。

林德蘭放聲咆哮，小山般的身軀噴出藍色火焰。

龍爪高聳於掌上。

負傷的林德蘭看見白刃釋放的神祕光芒後，驚愕地大喊：

「……瑪莉是個好強的女性，米蕾很像她媽媽。但她們被殺了。克里亞特無法拋開對我的懷疑而痛下殺手，於是她們遭受牽連而死，臨死前依舊什麼也不知道。」

「我的家人是被亞美提雅害死的？如果是這樣該有多好啊……」

「不、不會吧，居然只因爲這樣就拷問——」

因爲我在倉促之下舉起雙手，當時握在手裏的長皮套貫穿頭上龍掌，擋下了這一擊。

「不過，真虧你辦得到。你上的格鬥課程有包含屠龍技巧嗎？」

藍焰迅速往三個部位集中——胸口、右手腕，以及右側翼膜。

但愛露密思只是以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看著龍胸口的傷奸笑。

儘管有抗魔法護盾削弱衝擊，我的背仍舊有種遭到高速鐵板撞擊般的觸感。抱在一起的我們雖然跟飛機殘骸一起彈上空中，卻連金屬碰撞聲和哀嚎都聽不到。

「喝啊——！」

避開龍尾的愛露密思以護身姿勢著地，背部遭龍鱗劃出血痕的她立刻解除人化逃跑。

儘管高分子合金材質的肌肉膨脹到足以頂起裝甲的程度以支撐重量，我依舊被壓得連腳踝都陷進水泥地裏。HMD顯示輸出到達極限的警告，多處人工肌肉斷裂，連我自己的肌肉也逃不了。

我們向前突擊，林德蘭則將右手裏的運輸機扔來。

亞美提雅戰爭的主謀。遭到林德蘭所率特種部隊【地生人】逮捕的【本能派】魔物。

「糟糕！」

銀色的視線落在地上，林德蘭咬牙切齒地說道：

命中巨龍右翼的四O毫米彈並未爆炸，而是產生劇烈的噴發聲與純白火柱。

即使封住了噴吐這個最強大的火力來源，更順勢逼對方進行地面戰，彼此力量差距仍舊無比巨大。

爪子該保護的對象，早已不在這個世界。

這就是龍的威力。我們之所以還能保持原形，只不過是靠著抗魔法護盾跟裝甲，以及林德蘭擔心把庫薇妮牽連進來而已。

然而，我先前浪費彈藥只是爲了佈局。

「告訴你真相吧。奪走我家人的是克里亞特——總統府。」

重達十五噸的巨大質量隨著巨象嘶鳴般的聲音逼近，我跟解除人化的愛露密思則從飛機下方鑽過，甩開後方的爆炸聲。

就在這時，龍的怒吼撼動我們的身體。

我以雙手接住掉下來的愛露密思，轉身將她護在懷裏。緊接著多層裝甲表面浮現圖案，上頭的抗攻擊魔法護盾隨之啓動。

「如果要否定我的本能，就像古代的英雄一樣拿出力量與勇氣吧！」

「原來你是魔候的弟子啊……」

龍的眼睛左右晃動，鎖定愛露密思。他判斷以自己的熱耐性與物理防禦力，四〇毫米榴彈頂多只有煙幕彈的效果。

倒在旁邊的愛露密思更嚴重。她的四肢遭到衝擊波重創，身上沒一處不是沾滿血。此外耳朵、眼睛、鼻子等處也血流不止。

龍的尾巴尖端急速飛來，瞄準打算就這麼從側面通過的愛露密思。面對有如巨人突刺的一擊，愛露密思選擇跳躍並施展【人化術】，翻身從龍尾上方滾過；雖然血霧因此飛散，卻也得以將傷勢壓到最低限度。

「那些傢伙全都被奴艾曼的玩笑給耍了。」

不到十秒就治好所有傷口的林德蘭張開新翅膀，以左臂粉碎地面。緊接著他揚起長長的脖子，俯瞰動彈不得的我們。

然而，正因身爲弱小的人類，我才能理解這一切。

林德蘭弓起長長的雙臂四肢伏地，朝我們衝來。途中更以雙盾撞飛了左右的飛機。

眼前景象令人士氣低落，心中出現絕望的空洞。然而，憎恨與憤怒立刻填滿這段空白。

我無力地往下墜落，四肢著地。接著我推起雜訊不斷的HMD面罩，猛烈地嘔吐，吐在地上的東西紅得令人噁心。

「翅膀破壞完畢，撤——」

「亞美提雅……？這樣啊，亞美提雅嗎？情報總局似乎還是老樣子。」

一旦站在龍的面前，就連逃跑都不行。

「沒錯，所以才說是玩笑啊。」

巨大的右前腳突破火牆，抓住大地。錯身而過的愛露密思尖角一閃，鮮血水平飛濺。

這是古代英雄用以屠滅邪龍兄弟的魔具，出自某位異界神祇之手。

「既然克里亞特害怕我，那就讓他們怕吧。我會對克里亞特、對奴艾曼、對這個世界！展現龍的本能！爲了這個目的，要我成爲最惡劣的叛徒也沒關係！」

我連逃跑都來不及，重量與面積跟汽車相當的巨龍右掌便已揮下。

正因爲林德蘭是強大過頭的龍，纔會因爲這種小家子氣的理由遭到拷問。

那隻右掌宛如要捏碎理性般闔上。

影響範圍雖小，溫度卻能達到兩千兩百度。

這玩意兒所需要的魔力與集中力誇張到我的腦袋都要麻痹了，以前用過的任何魔具都無法相提並論。

他雙足蹬地，帶著龍捲風般的壓力撲向我們。

「獨角獸等級的治療魔法嗎……最強魔物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我射的不是榴彈，而是用來突破掩體與降低魔物防禦力的鋁熱燃燒彈。這玩意兒一旦命中就會點燃彈頭內的鋁跟氧化鐵粉末，引發氧化鐵變成鐵的還原反應產生高熱。

林德蘭用尾巴拍打地面，將水泥地砸出印子。

我跟愛露密思身上的傷勢，應該也已經恢復到暫時死不了的程度了。

取回五感的愛露密思也看見了這幅景象，不禁咬牙切齒。

這幾句可疑的低語，讓正在尋找破綻的我們停下腳步。

確認戰鬥要繼續後，看著我們治療的林德蘭讓銀眼發出光芒。

「怎麼啦，勇者們？你們不會只有這點程度吧？」

我停下腳步，以四〇毫米榴彈迎擊。貼近地面的龍頭髮生爆炸，獨角獸則乘棧以健壯的四肢縮短間距。

我忍著肉體再生的痛楚抬起頭，發現前方數十公尺處的巨龍周邊已經變成一大片廣場，原先的衆多飛機殘骸全都消失了。

我大吼一聲發動魔法，裹在外面的皮套當場燒盡。緊接著我將手臂往旁邊一甩，順勢劈開龍掌。

我在喊叫的同時，發動多多良臨時幫忙裝在左護手上的【樹龍環】。手環射出的藤蔓纏住愛露密思的左腳，迅速將她往下拉。

跟曼提柯爾的戰鬥，已經證明我的精神對於痛苦有一定程度的耐性。於是愛露密思的魔法毫不留情地治療我的肉體。

「那是怎麼回事？」

於是愛露密思的攻擊奏效，我在對方毫不設防的狀態下發射【G六九】。

我則以重新裝填完畢的【G六九】對準林德蘭，掩護她撤退。

「要上囉！」

林德蘭彷佛遭到內心的烈焰煎熬般，聲音裏帶著痛苦，並且將巨大的右掌舉到眼前。

愛露密思隨即發動【人化術】。她略過拔出角的動作，朝龍寬闊的胸膛一蹬往後跳開。黑血從失去栓塞的傷口噴出，追在愛露密思的身影后方。

力量顯現在銀眼之中，火焰自利牙之間飄落。

這句話的衝擊當場打穿了我，令我瞪大眼睛。

龍的咆哮兇猛而空虛地響徹世界。

先前刻在龍身上的傷口，此刻當著愣住的我倆面前癒合，上頭甚至覆蓋了龍鱗。我在右翼膜上轟出的傷口，也在金屬跟痂脫落後由周圍長出的新翼膜填補完整。

頭盔立刻開始分析魔法式，出現在HMD上的預測結果是——

遭到衝擊波玩弄的我們，撞上中型商用噴射機的側面後停下。我在撞擊前一秒扭身護住愛露密思，但背部卻有一半左右陷在金屬機身裏。

巨龍拍動雙翼，發動魔法。

「包含了打倒一切邪惡的方法。我師傅第五代男爵是個不懂什麼叫妥協的傢伙。」

巨龍自嘲地笑了，他的眼神告訴我這全都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他將飛行用的風魔法轉爲攻擊，把那些重物全都吹走了。這道魔法所操縱的大氣不管是量還是速度都很驚人，如果具有方向就會超越音速形成音爆。」

要是這麼強大的生物勾結反社會組織……甚至先一步對國家動手，將會多麼恐怖。

難怪她明明是研究職出身卻有這種誇張的戰鬥力。

就連愛露密思的聲音也顯得十分無力。

「就算這樣，我依舊忍下來了。畢竟當年我還是個爲克里亞特奉獻生命的軍人。然而，在潘德拉岡協助下獲得釋放的那天，等待我的家人——」

然而愛露密思還沒脫身，巨龍彷佛足以遮蔽天空的雙翼便浮出了複雜的咒文。

「仔細一想，奴艾曼的玩笑大概從我毫髮無傷地逮捕他那一刻開始。就連在【地生人】中也只有我沒受傷這點，讓疑心愈滾愈大。於是他們懷疑我跟【本能派】有關，把我抓起來拷問——動手的就是克里亞特。」

「鬥志還沒熄滅嗎？這才叫做勇者！這才叫做戰鬥！」

然而，我沒被壓扁。

我也藉由替【G六九】裝彈證明自己並未放棄，然後放下面罩。HMD雖然顯示裝甲上有多處斷線，但也告訴我這些狀況不影響戰鬥。

「你這傢伙……明明這麼得天獨厚，爲什麼要把這種力量用來殺庫薇妮！你明知道失去至親的悲傷，卻打算奪走雷歐亞姆的愛女！殺害你家人的是亞美提雅不是庫薇妮吧！」

而林德蘭也沒出手攻擊，只是努力抑制自己的笑聲。

笑聲終於止住，龍鼻流出宛如風箱的嘆息。

「或許，奴艾曼早就看穿克里亞特跟龍之間沒有什麼信賴關係。或許，他也看出了藏在我心中的那把火。」

「總之拿到第一分了。只要接近到極限，他巨大的身軀反而會礙事。」

在讓龍能自稱天空霸者的巨大翼膜上，出現了帶有白邊的破洞，我甚至能透過破洞看見另一邊的景色。

她顫抖著撐起身體，全力發動治療魔法。藍色火焰裹住我們倆，帶來劇痛與再生。她的治療沒考慮後遺症和其他後續，只爲了眼前的戰鬥。

林德蘭則對我們露出輕蔑的眼神。

「該死，真的假的啊……」

這些想像與懷疑，就是所謂「龍的詛咒」。

「將奴艾曼交給本隊時，那傢伙對我說——『順從自己的本能』。僅此而已。但只是這麼一句話，就讓總統府對我起了疑心。」

而在這個世界，這把屠龍魔劍則轉爲侍奉調停騎士，擊倒初代【龍羽之裏】當家後，它就成了調停局洛詹特分局實勤部的象徵，安置在部長室裏。

林德蘭對斷了一半的右掌發動治療魔法。但藍火聚集到傷口上的瞬間，就像遭到排斥般當場消散。

「同族附上去的屠龍魔法還在嗎！」

我聽到林德蘭的呻吟，不禁看向手邊的白刃。

這玩意兒不但威力強得能劈開龍鱗，甚至能抵銷龍的魔法嗎！

「萊爾！」

失算。我聽到愛露密思的聲音時已經太遲了。

就在我挪身迴避的瞬間，伴隨著強風的龍爪從旁掃過。只不過輕輕擦到一下，左肩裝甲就應聲碎裂，被切斷的人工肌肉跟著發出悶響。

承受衝擊翻倒的我試圖起身，脫臼的左肩卻使不上力。好不容易用右手的【格拉姆】當柺杖站起來的瞬間，頭盔響起警告聲。

「粉碎吧！」

林德蘭收起閃著魔法陣光芒的雙翼，然後用力張開，解放風魔法。

我、想跑過來的愛露密思，以及周圍的殘骸，全都像樹葉一樣被吹向遠方。

戰場般的破壞聲響不絕於耳。每當叫聲自遠處傳來，坐在殘骸旁的庫薇妮肩膀就會跟著抖動。

好可怕。可怕得不得了。即使緊緊握住萊爾借給自己的識別證，依然止不住顫抖。

在少女顫抖的時候，材德蘭清楚的吼聲不停迴盪。

這是詛咒世界的聲音。是巨龍兇猛的渴望。

於是庫薇妮開始思考自己想怎麼做。

只能就這樣躲起來等待一切結束嗎？

這麼一來，不是跟遇見萊爾他們以前沒兩樣嗎？

一想到這裏，劇烈的心跳便對她說話。

走進屋內一看，就能發現這裏大概是消防倉庫或待命室。消防水管像條死掉的蛇一樣扔在地上，架子上的防毒面具與顫盔則積滿了灰塵。

想回頭也沒辦法了。我接近跑道旁邊的水泥牆小屋，推開它的門。

『……如果能活著回去，你最好檢查一下腦袋。』

沒什麼好怕的。我以右手【格拉姆】開路向前衝，並且放下面罩大喊：

同時我全力發動【霧冰掌】，在身邊張開奪熱力場當成結界。

我氣得用後腦勺撞牆。

儘管相隔五十公尺遠，但巨龍似乎還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停下進攻的腳步。

融化大地的熔岩之壁朝我逼近，將外露的人工肌肉表面化爲焦炭。

「……混帳東西。每個傢伙都那麼放肆。」

於是我開始講解最後的作戰，愛露密思給的評價則是「糟透了」。

「要上囉，愛露密思！我相信你喔！」

於是龍在握著【格拉姆】奔跑的我面前張口噴吐。

她抬起長長的頸部，仰望火粉妝點的夜空。

該死，我爲什麼要在緊急迴避時亮出王牌。這下子林德蘭八成會提防我接近。如果繼續讓他壓制，就會滿足噴吐的條件。

我害怕的是死亡嗎——不是。

「去幫助他們。可是我辦不到。我沒辦法戰鬥，派不上用場。」

他沒有直接瞄準我，而是對自己腳邊斜向放射。命中地面的熔岩呈扇形往外肆虐，形成紅色浪潮往我湧來。

『……被餘波掃到，正在恢復。話說回來，林德蘭往你那邊去囉。』

化爲巨大固定炮臺的林德蘭，將特大烈焰集中在口腔裏。

這把【格拉姆】在異界傳說中曾經斷過，後來似乎是龍族鐵匠爲了討伐同胞纔將斷劍重新打造成這把劍。

『可是——』

——可是，你似乎不想這樣耶？

這句話止住了愛露密思的反駁。

「前面是跑道。」

這招實在太過危險，是個算不上作戰的作戰。

「本能？別笑死我了。到頭來不就是想把自暴自棄正當化嗎？你跟把世上一切不幸都歸咎魔物的人類至上主義者有什麼不同？」

「我——」

原先看似綿延到天邊的鋼鐵森林，就在我眼前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則是坑坑巴巴的跑道，以及跑道另一邊開闊的平原。

我把有誘爆危險的彈藥與【USG】扔下來。反正它們威力不夠。

事到如今，我總算明白爲什麼會從衆多神器裏挑上【格拉姆】放在鄰接【龍羽之裏】的洛詹特分局。

我們僅剩的手段，就是用【格拉姆】一擊砍倒林德蘭。但除非奇襲成功，否則人類根本不可能用近戰武器擊中龍的要害。

盯著腳邊金屬零件的瞳孔，逐漸變得細長。

「這就是我們——調停局。」

……我心愛的庫薇妮，願風與驕傲常與你嬌小的翅膀同在。

我不禁咒罵出聲。

「我是……」

我躲在飛機機翼底下用無線電這麼一問，隨即傳來音質很差的回答。

「只能靠【格拉姆】了。要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精確地一擊了結他。我身上的裝甲已經瀕臨極限，拖下去只會愈來愈糟。」

「不行，一旦變成空戰，提卡姆西會第一個被殺。雷鳥的飛行速度最快不過每小時三百公里左右，這跟用直升機對付戰鬥機沒兩樣。」

龍頭伸向夜空，我在頂端對著他揮下右手的【格拉姆】。但這一劍不敵龍的反射神經，林德蘭一甩頭就把我拋了出去。

總之我剋制住想殺掉十分鐘前那個愚蠢自己的衝動，爲了恢復體力而離開原地。

我將魔劍放在牆邊，用右手抓住左肩。接著深吸一口氣，靠著人工肌肉強化過的力量強行把脫臼的關節推回去。

——唉呀，是這樣嗎？不過，你是什麼生物？

即使在極爲短暫的休息時間裏，腦袋依舊沒停止運轉。

「好痛……你能遠距離回覆吧？就像用在軍隊跟救災上的那個。」

『既然沒辦法讓他飛不起來，就請提卡姆西提供近距離航空支援吧。』

林德蘭的血盆大口從那面碎裂的牆壁咬過來。我左手按住龍的異尖、左腳踩住龍的下顎避免被他咬住，背部則撞破了反方向的牆壁。

「你還活著吧？」

「愛露密思！」

我心中激昂的火焰化爲言語。

龍以後腳穩住身子，雙前爪刺進跑道上採取前傾姿勢。

口吐鮮血的我確認周圍狀況，只見左邊是殘骸丘陵，右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後方則是長達三公里的跑道。

然後，我開始以左護手準備【寒冰掌】。

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似乎想先殺掉手持【格拉姆】的我。

這片鮮豔的硃紅，嚴格說來不是火焰。林德蘭是以土屬性與火屬性的混合魔法造出擁有龐大質量的一千兩百度熔岩，再以極高壓噴射而出。

「你們所保護的社會只是個幻覺！」

反過來說，劣勢那一邊正因爲勝負即將分曉纔有活路——那就是勝利者的粗心大意。

愛露密思當場傻住。在這種開闊空間，就算林德蘭祭出火力最強大的噴吐也不可能傷到庫薇妮。

我抬起頭，以意志和魔劍劍尖指向巨龍。

我用右手將魔劍拄在地上，撐起身體。接著我推起被自己吐血弄髒的面罩並打量周圍，但只看見滿滿的殘骸，沒發現愛露密思跟林德蘭的身影。

順應這股衝動去追求、去渴望、去行動。就像渴望一場激戰的林德蘭那樣。

『呃，是可以啦。不過效果沒有接觸回覆那麼好。』

這一吹似乎飛了相當遠，真虧我能活下來。右手握著的【格拉姆】劍身閃爍，似乎在宣稱這都是它的功勞，

『不然要怎麼辦？這樣下去會被單方面屠殺喔？』

眼前一樣是滿滿的飛機與殘骸，我望向夜空確認方位，朝與林德蘭相反的方向移動。

肩胛骨變形，紅翼宛如外套般逐漸張開。

這一招無法迴避，但我打從一開始就直接衝向林德蘭。

「因爲，我也不希望萊爾他們死。他們是……我重要的朋友。」

「我是……」

全身逐漸裹上紅色的庫薇妮站起身來。

『怎麼了？』

「該死，運氣太背了。」

實際上大概是這傢伙抵銷了風魔法的威力吧。它似乎只要碰上龍的魔法就會有所反應，不分屬性。

「那你就在陰間看看我們龍是怎麼活的吧！」

——庫薇妮，你爲什麼要躲在這種地方呢？

「別弄錯，我可沒打算說教。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人魔關係若拿掉外面那層皮，說不定跟【邂逅之日】相比沒有半點進步。」

『這麼做絕對碰不到他，你想叫我用角把同伴推下地獄嗎？』

「不過呢，我不是你。我們也有不能退縮的理由。我們要保護庫薇妮，保護這個能讓人類與魔物安心生活的社會，打倒威脅社會的傢伙。」

冷靜點，萊爾·安格雷。這就跟逮捕犯人一樣。替毫不抵抗的嫌犯上手銬時，最需要提高警覺。

兩顆利牙，從她低語的嘴脣之間露面。

庫薇妮搖晃著額前逐漸長出尖角的頭。

——既然他們是重要的朋友，那你該怎麼做？

爲了讓灼熱的血液流遍變大的身軀，心臟強烈地跳動。

林德蘭就這麼抬起橫斷室內的脖子，在粉碎屋頂的同時將我往上拋。

說是站起身，實際上卻是以長出鉤爪的四肢撐住體重。

我的身體撞上跑道後彈起，就這麼在胸甲跟水泥地不斷擦出火花的情況下，滑行了數十公尺才停住。

安詳的幻覺之聲，在她耳邊響起。

大意、死角……於是我有了主意。

林德蘭踩爛小屋後踏上跑道，嘲笑倒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我。

「因爲怕死……嗎？」

一聲巨響，小屋的天花板與牆壁出現五道巨大的裂痕，逐漸崩塌。

「失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考慮撤退，應該專心思考怎麼打倒這傢伙……」

「盲目的勇者啊！幻覺的殉教者啊！就用我的吐息將你跟你的夢想化成灰吧！」

「真……該死……」

麻痹與痛楚從肩膀擴散，搞得我差點掉下眼淚，但這麼一來左臂就能動了。

「還有，只要活著你就能治對吧？仔細聽好——」

「我可沒想過會被你這麼講。」

我用手肘撐地抬起上半身。裝甲開始剝落，鮮血也從裂痕中流出。

害怕失去萊爾他們。害怕再次孤獨。害怕再度放棄。

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於是我靠著長苔的牆壁坐下。

白皙肌膚髮出漣漪似的聲音，外頭漸漸罩上一層紅色。

我對搭檔怒氣畢露的聲音微笑，並以右手握住格拉姆的劍柄。

我嘆口氣，將思緒從後悔中拉回來。

「勇者啊，這樣就結束了嗎？」

「救不了庫薇妮，會比死跟下地獄還要難受。沒錯吧？」

左方的殘骸上頭，傳來呼應我的嘶鳴。

出現在客機上的白馬用後腳站立，頭頂黃金角閃著藍色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露密思的輸出達到極限，尖角迸出火花。但她依舊完成了遠距離治療魔法，將藍焰變成幾許清風送到我這裏。

我裹著藍焰衝進灼熱的浪潮。

在烈焰暴風中，舉在面前的【格拉姆】開始中和龍魔法。遭到結界削出錐狀開口的熔岩飛沫掠過我身上的裝甲與人工肌肉，當場讓它們開始融化。

即使有抗龍魔法、奪熱魔法、物理裝甲這三重防禦，也無法擋下龍的噴吐。

融化的人工肌肉一沾到身上，立刻燒出坑洞。

劇痛阻礙我集中精神，不讓我繼續灌注魔力。

瞬間，所有的防禦魔法解除，龍的噴吐迎面襲來。

我全身的神經都在痛苦地哀嚎。

重壓令裝甲發出聲響，人工肌肉烤得火紅。我連感受皮膚炭化的時間都沒有，面罩就因爲高熱而裂開、粉碎。

我連喊叫都辦不到。因爲火焰已燒爛我的雙眼，從口鼻入侵的熱氣更烤焦了我的喉嚨與肺部。

視野漆黑、呼吸停止，痛苦就像事不關己一般遠去。耳邊迴盪的巨響也跟著中斷，意識逐漸消散。

緊接著，一陣更劇烈的痛楚將我的意識拉回來。

視力恢復後，我最先看見的東西是一道藍色火焰。

藍焰與熔岩透過肉體對抗，接連不斷地帶給我生與死。

我以右腳踩進泥濘的熔岩，使勁確保不會被沖走後再踏出左腳。雖然不曉得右手是否安好，但我依舊啓動了手中【格拉姆】的抗龍魔法。

來勢洶洶的熔岩輕易地破壞了結界，但每次破壞後我都會重新張開結界，並且前進。

鼓膜與眼球已不知重生多少次。耳朵只聽得到燒灼皮膚的聲音與猛烈的風聲，眼睛只看見赤紅的烈焰。它們再度沸騰、破裂，然後又長出新的鼓膜與眼球。

「這下子——」

靠著用上藤蔓牽引力的衝鋒，我將【格拉姆】深深刺進巨龍咽喉的中心，直沒至柄。

我舉起滿是燒傷疤痕的左臂，愛露密思隨即把我拉起來。

「笨蛋，不要啊！」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咽喉、胸膛、腹部毫無抵抗之力地一刀兩斷，然後我的雙腳碰到了地面。

人類至上主義者們與沙奎斯的信念產生共鳴，紛紛舉起手裏的槍。

解除人化的庫薇妮朝著人類至上主義捨身攻擊。

「我們不允許外部魔物繼續流入！不能讓同胞被魔物奪走活力的悲劇繼續上演！」

「誰知道？聽說大概要八百萬左右就是了。」

治療魔法並非萬能。

「光是一開始的突破能成功就算得上奇蹟啦……瞭解。」

頸動脈受到重創的林德蘭中斷噴吐，把庫薇妮跟自己的血肉一起扯下。接著他先將幼龍高高舉起，再全力砸向地面。

鮮血與腸子遲了一步變成豪雨灑落，替烤得火紅的裝甲降溫。我連這股水壓都擋不住，就這麼往後倒下。

我能倒下嗎？因爲我是唯一一個脆弱的人類，所以能這樣？

巨龍以雙腳站立、掙扎晃動——因爲一頭人類大小的紅色幼龍出現在林德蘭頸部，用利牙咬住他跟神木樹幹一樣粗壯的脖子。

我拔起【格拉姆】，愛露密思則側身預備。

奔跑中的我開始準備右手的【格拉姆】與左手的【樹龍環】，並且全力驅動裝甲。

我儘可能用昏沉的腦袋想出最佳策略，告訴愛露密思。

林德蘭低下頭，火焰再度集中到他的嘴裏。這回的火焰是球狀——不是噴吐，而是發動速度與準度都很優秀的火焰彈。

「我應該早點發現你的苦惱。你明明教導了我這麼多東西，我卻沒辦法回報你。」

跟傷害抵銷的治療魔法光芒轉暗，我的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

我用眼神詢問愛露密思，醫官無言地搖頭。

林德蘭同樣沒選擇治療或防禦，選擇攻擊。

「休想得逞！」

總數超過三十。

「喔喔喔……」

「做個了斷吧，林德蘭！」

庫薇妮變回人化狀態，坐在林德蘭頭部旁邊。

不過，還是太慢了！

傷口與刀刃之間逸出潔白光芒。刺在龍身上的刀刃化爲光之瀑布，帶著我往下落。

來自前方的壓力頓時消滅，前傾的身體倒向焦黑的大地。

「該怎麼說，逆境到極點反而會讓人想笑呢。」

——光是這點程度，沒資格當那傢伙的弟弟！

然而，我沒停下腳步。

「本公主是龍！所以要守護自己的寶物！就算會犧牲性命，我也要守下來！」

因衝擊波而後仰的龍頭撕裂蒸汽回到前方。爆炸雖然傷不了龍鱗，鮮血卻從直接暴露在衝擊波下的口腔內部滴落，林德蘭的右眼也遭受重創。

不過，他應該活不成了吧。

巨龍緩緩放下高舉的右臂。

我跟愛露密思反射性地跑向前，將庫薇妮藏在背後。

巨龍的火焰彈，直接撞上出現在他眼前的【霧冰掌】水牆。

我似乎昏迷了一會兒。

幼龍將爪牙深深地刺進巨龍體內避免被甩開。她一邊用翅膀控制姿勢一邊喊道：

「就結束啦——！」

愛露密思發覺我甦醒，那張因爲魔力低落而發綠的臉稍微舒緩了點。

儘管右翼骨折，庫薇妮依舊張開四肢挺身面對巨龍。而鮮血與火焰不斷從口中滴落的林德蘭也瞪著幼龍。

「林德蘭——」

經過熔岩加熱的水分汽化膨脹，引發了蒸汽爆炸。

我想追出去，但右腳只踏出第一步就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倒下。魔力枯竭的愛露密思也一樣。

「沒反應。何況就算有反應似乎也沒意義。」

視野與意識逐漸愈來愈暗，但現在還不能倒下。

「一羣死纏爛打的傢伙。」

儘管我臉上浮現輕蔑的笑容，眼前狀況卻糟糕至極。光是將【格拉姆】刺在地上支撐遍體鱗傷的身體，就已經是極限了。魔力跟彈藥也一點不剩。

【樹龍環】噴出的藤蔓竄向側面，從獨眼巨龍的死角纏住他的脖子。就在藤蔓將我扯向龍頭那一刻，從我腳邊掃過的龍爪在地上挖出大坑。

沙奎斯舉起左手，隊伍一同擺出射擊姿勢。

前方是人類至上主義，後方是軍隊。

即使大量鮮血從縱長的傷口往外狂噴，林德蘭依舊朝我舉起右臂。他的動作十分緩慢，但要砸爛倒在血泊中的我已經很夠了。

龍高舉右臂，我則將左臂揮往右方。

「幾個軍用直升機的引擎聲與陌生的魔物飛翔聲正在接近。包圍這裏的軍隊行動了。」

我裹著強上一層的藍焰在熔岩上飛奔。

「喔……」

「還活著吧？我沒辦法繼續治療了，你就忍著點吧。」

發現我逼近時，林德蘭大驚失色。他大概以爲我化成灰了吧。

揍著，林德蘭就在鬆口氣的庫薇妮面前失去了力氣，巨大身軀應聲倒下。

緊接著是巨響跟衝擊波——水汽炸裂，噴向火焰彈與龍臉。

好痛。除了痛苦什麼都感覺不到。乾脆讓我死了吧！

就在這時，一道紅色身影衝了出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痛苦的咆哮聲。

強化過的治療魔法振動我的神經、編織我的骨骼、再生我的肌肉。比暴露在熔岩中還要劇烈的痛楚令我放聲大吼，身體後仰的程度幾乎要讓脊椎骨斷折。

愛露密思持續施放治療魔法。庫薇妮奮勇戰鬥。林德蘭則爲了甩掉庫薇妮不斷掙扎。

巨龍僅剩的左眼盯上我，右前爪燃起憤怒的火焰。

幾乎讓腦袋斷線的強大負荷帶著全身上下的灼傷向我進攻。

施展最強噴吐的巨龍，死角就在噴吐之中。

右手流血的沙奎斯站在隊伍中央大喊。

恢復速度慢下來了。肌肉底下的骨骼與內臟開始遭殃。除了全身的劇痛之外，缺氧導致的頭痛也愈來愈嚴重。

「……愛露密思，通訊器還能用吧？向提卡姆西求救。」

少女的肩膀似乎跟右翼一起骨折了。她垂下右臂，低頭看著倒在血海中的林德蘭。

拿下左耳耳麥的愛露密思朝背後望去——平原的方向。

林德蘭的傷口一路從咽喉裂到下腹部。口吐鮮血的他用左臂按住傷口並發動治療魔法，但魔法對【格拉姆】造成的傷沒有反應。

我終於失去平衡，右膝撞上沸騰的大地。左膝緊跟在後。

「我可以驕傲地說——這一次我沒有欺騙自己！」

熔岩奔流順著林德蘭頭部的方向朝夜空噴去。

水泥塵四起，庫薇妮的哀嚎從中傳來。

尖銳的槍聲蓋住了庫薇妮的低語。

在場沒有一個倒下。

「……該死，我還以爲打倒林德蘭他們就會死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此時，鮮紅色鱗片遮住我們兩個已經模糊的視線。

「調停局的傢伙，事情還沒完！」

該死，到不了。愛露密思的魔力要見底了！

如果治療魔法的施術者不是龍，【格拉姆】的詛咒應該不會產生反應，但縱使醫術精湛如獨角獸，一樣很難治療沒有充分生物情報的重傷患。

我的魔法就在林德蘭吐出火焰彈那一刻發動。

「先正面突破前方的包圍，然後躲在機場的殘骸裏撐過軍隊的航空戰力。」

身上肌肉因爲劇痛造成的反射作用緊繃，但我用意志力強迫它們服從。雖然全身上下都響起致命的啪嘰啪嘰聲，不過我管它去死！

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人化狀態的愛露密思正忙著替我剝下扭曲的裝甲，並且往傷口猛灑消毒液。感覺不怎麼痛，大概是她替我打了止痛劑吧。

「……裝甲……完全爛了。這要……多少錢啊？」

她一邊攙扶著我，一邊用複雜的表情望向前方。

「這些放肆的傢伙。」

在庫薇妮面前大言不慚，卻巴著人類的弱小不放？

我雙手緊握劍柄，將體內剩餘的全部魔力送往【格拉姆】。

就在聽到庫薇妮這聲咆哮時，一道痛苦的閃電貫穿我遠去的意識。

林德蘭只是反覆微弱的喘息，不曉得還有沒有意識。

「喔……喔喔……喔……」

就在我們面前，無數人影從機場方向的殘骸山下現身。

庫薇妮舉起左手，輕撫林德蘭的鼻尖。

沙奎斯無情地揮下左手。

於是三十道對準庫薇妮的槍口一起噴火，槍響重擊我們的耳朵。

發射的子彈數，應該瞬間就超過五百發了吧。

但是沒有一發打在庫薇妮身上。

「林……德蘭……」

因爲，有一面紅黑交雜的巨大牆壁突然擋在庫薇妮與人類至上主義之間。

庫薇妮伸長頸部，仰望大小是自己數倍的龍。

護住庫薇妮的林德蘭傷勢並未痊癒。他以惡作劇的眼神看向我和愛露密思，但那隻右眼仍然是瞎的，腸子與內臟也從腹部的傷口探出頭來。

「那頭龍背叛了！殺！」

在沙奎斯的指示下，人類至上主義者們再度開火。它們似乎還拿出了火箭彈，林德蘭暴露在敵人面前的右側產生爆炸，鱗片與血肉隨之飛散。

魔力低落的龍鱗根本抵擋不了那種火力！

「不要！住手！」

庫薇妮想繞到前面，卻被林德蘭從上壓來的左掌制住。

巨龍右側再度產生爆炸，鮮血宛如噴泉一般從林德蘭口中湧出——打穿鱗片的火箭彈在體內炸開，重創內臟。

即使如此，壓制庫薇妮的巨掌依舊文風不動。

林德蘭沒理會在左掌下號泣的庫薇妮，拖著被炸成重傷的身軀將火焰往口腔集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吼化爲熔岩，掃蕩人類至上主義者的隊伍。

赤紅光柱將異議分子燒得灰飛煙滅，連哀嚎聲也沒留下。噴吐並未就此停歇，而是掃向整個舊裏佩利亞爾機場，把廢爐染上一片火紅。

耳邊只剩地面的沸騰聲，以及混了熱浪的風聲。

林德蘭可能是故意輸給我們的吧。

儘管眼睛已無法聚焦，林德蘭仍舊擠出僅剩的力量揚起鼻尖，拭去庫薇妮臉上的水滴。

美麗的淚水帶著尖銳的叫聲飛散。

「不要！」

也可能他已經活累了，希望一死也說不定。

他明白自己的選擇錯得多麼離譜。會不會是因爲這樣，他纔給我們反擊的機會呢？

神智不清的他，在放下頭部時依然留心著別將庫薇妮的手壓在地上。

淚流滿面的庫薇妮已經連話也說不清楚，只能緊緊抱著林德蘭的頭，彷佛要阻止靈魂離開那具身體一樣。

林德蘭拿開壓住庫薇妮的左掌，在她身旁緩緩趴下。

「萊爾先生，愛露密思小姐，兩位幹得漂亮。」

「嗯，沒錯。」

我跟愛露密思走上前，站在爲了這幾句神祕話語而呆立不動的庫薇妮身旁。

林德蘭轉動神色溫柔的左眼，盯著我看。

「約定？是跟誰的約定？告訴我，林德蘭……」

他留下的點點火星在空中飛舞，引擎聲逐漸接近。

我沒有開口，也沒有多想，只是對著瀕死的龍點頭。

「亂來嗎……我也沒資格教訓公主殿下呢。」

林德蘭已死。真相恐怕誰也不會明白。

我想，這時候的我看起來大概像個蠢蛋吧，林德蘭卻滿意地點點頭。

瞬間，巨龍臥倒處也成了一片血海。

因爲臨終前的林德蘭，是一頭值得信賴的高貴巨龍。

恢復人化狀態的庫薇妮對著倒地的龍低語。

「萊爾先生，您所相信的人魔社會里藏有可怕的黑暗。您應該已經親眼見識到了吧？」

細微的啜泣，轉爲大聲的痛哭。

從高舉如斜塔的龍頭處，傳來老人低沉的笑聲。

我跟愛露密思並未討論這點是真是假，直接解除武裝準備投降。

「開玩笑的……我只是遵守約定而已。我已經跟別人約好，死的時候要這麼做。只不過稍微提前了點而已。」

林德蘭似乎很開心地眯起眼睛。

林德蘭側臥在血泊上，嘴裏同時吐出笑聲與鮮血。

他說，直升機會來救我們。

生機逐漸從他眼裏消逝。

「來吧。我骯髒的戰鬥結束了。直升機馬上會來救你們和公主殿下。我在此依循龍的規矩，將祝福賜予討伐我的勇者與真龍……」

「雖然這一生充滿憤怒……但我最後還是交到了朋友。她總是靜不下來、任性妄爲，卻溫柔地撫慰了我的心。她一定……能跟你……當朋友……」

「這個嘛，究竟是爲什麼呢？或許是龍的本能吧。」

「這個世界容納魔物後變得極爲複雜。您會像挑戰我一樣，挺身面對它的黑暗嗎？」

「爲什麼……爲什麼……」

「不要！林德蘭，我還沒報答你啊！你始終在一旁陪伴孤獨的我，我卻沒有任何回報，不是嗎！可是、可是……」

「……有你們這樣的人在，【龍羽之裏】應該能長保平安吧。」

老人的聲音就此斷絕，寂靜隨之造訪。

「不要……哭，米蕾……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