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Boys on the Line
《薔薇色時光膠囊》 · 大沼紀子 · 4419 字
斜對面的田所家次男,祥司哥哥,變成公雞了。
「感覺就像覺得春天的陽光太舒服,就跟變了。」
對於變成公雞的祥司哥哥,我家媽媽是這麼斷定的。就像媽媽說的,祥司哥哥把頭髮染成火紅,又梳起硬邦邦的飛機頭,正是蒲公英爲路邊添上黃色的時候。頭一次看到變成這樣的哥哥,我立刻就聯想到白色的來亨雞。我們小學時養過的那種又大又白、不會飛的雞。因爲祥司哥哥不像海邊小鎮的小孩,他的皮膚很白。
據媽媽說,我們鎮上向來每隔幾年就會出現一個公雞男孩。品種大多是茶褐色的土雞系統。因爲海邊的孩子,每個都是一年到頭把自己曬成茶褐色。
「那已經算是傳統藝能了。在東京都心應該看不到了吧。」
媽媽對男孩的公雞化是這麼定義的。也就是說,在我家這一帶,還有所謂的不良少年文化。距離東京搭急行電車車程一個半小時。不過這麼一點點的距離,文化就硬生生地被阻隔了。
「文化的承續雖然重要,但要是和臣變成公雞,媽媽會很傷心的。那種事情呀,就是隔岸觀火纔有趣,要是自己家裏失火,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母親邊說邊大口吃着夾了明太子的厚蛋卷。那是媽媽發薪水的第二天會出現的豪華日式蛋卷。蛋卷的黃色和明太子的橘色,讓早上的餐桌燦然生輝。我也趕緊伸筷子去夾那黃色和橘色,免得美麗的蛋卷被媽媽搶走。
「我纔不會。要變成公雞,可是要花錢的。要染頭髮,買髮膠,改制服,我們家又沒那些錢。」
於是媽媽盈盈微笑,大大點頭。
「沒錯,幸好我們家很窮。多虧這樣,和臣纔不會學壞。」
媽媽說得沒錯,我們家很窮。這可不是因爲我們家是母子相依爲命的單親家庭。我知道媽媽當護理師的薪水其實還不錯。但即使如此,我們卻還是經常處於缺錢狀態,這是因爲媽媽天生就是會抽到「籤王」的那種人。說起來,會賭博似的跟喝酒亂性的老爸結婚,就可見一斑了。幫老爸揹債、被找她買投資信託的阿姨——最可怕的是,她是媽媽的親姐姐——捲款潛逃,總之,她是個人生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卻既不反省也不後悔的人,
話雖如此,老爸留下來的債務應該已經還了不少,我們家的經濟情況也沒以前那麼窘迫了。只是,已經養成的貧窮特質,或者說,苛刻自己的習慣,似乎很難擺脫。其實,祥司哥哥變公雞的心情,我也是有所共鳴的,可是我卻一點也不想花錢染頭髮或是改制服。關於花錢這件事,我無論如何就是會踩煞車。節儉的精神,已經成爲我人格的一部分了。
「窮,真的好嗎?」
可是我也沒有因爲這樣,就找到不同於祥司哥哥的做法,來表達自己內心的焦躁和不滿。
「不過我倒是也想買個髮膠。」
這是我誠實不欺的心情。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染頭髮改制服,對媽媽不乾不淨地叫囂,歌頌所謂的叛逆期。我雖然長得一臉慈眉善目的樣子,但內心深處好歹也是有焦躁厭煩的。
「用不着噴發膠呀。像和臣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亂翹的頭髮最性感了。」
沒事別扯那種無聊的謊好不好——我在心中咒罵,但仍是用玩笑來回答。
「媽,這你就不懂了。我就是爲了怕自己太性感,纔想試試髮膠的。」
「哦,嗯。」
「猜拳猜輸的人,去跟那個女的講話,如何?」
「和臣也會那樣跟老師頂嘴了呢。」
「你爸爸也是,心思被人家說中,講話就會突然變得很粗魯。不過因爲平常不習慣那樣講話,所以會結巴……」
這可是沒有叛逆才能的我形同一生一次的叛逆。
受到這樣的好評,當然我也是很沮喪的。都念國中了還和母親很要好,正常人都會覺得思心。可是想歸想,那要怎麼樣才能改變親子關係,我卻一點頭緒也沒有,就這樣拖拖拉拉地維持現狀。世界上的國中男生,都是以什麼樣的態度和行動來甩開父母的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比媽媽高了。並肩走在一起,我才發現。因爲媽媽的頭在我要低頭看的位置。黑髮之間白白的東西也很醒目。媽媽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白頭髮的?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從幼稚園時代就一起長大的好友們,也各自發生了變化。像北斗和孝之開始玩樂團,祥司哥哥的弟弟佑司,則是交了一個大他兩歲的女朋友。儘管方向不同,其中均可看出自我變革的態度。
說着,媽媽回想着笑了出來。
「啊,啊啊,嗯,有啊。」
「會不會是有喜歡的女生了?」
「對吧?你們不覺得很噁心嗎?」
快呀,快去。
站在線上的,不是隻有我一個。
喫完早飯,我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把餐具拿到廚房水槽。像這些地方,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無力:這是乖巧可愛的兒子纔會做的事啊。
「和臣,你是有沒有在聽啊?」
「那,我去上學了。」
「和她在一起,就會覺得世界看起來不同。」
不至於,吧。
她,與五月晴空同時來到。
「剪刀、石頭……!」
於是我們第五節課整堂課都偷偷盯着教室的窗戶,觀察外面的情況。我們要變化,我們要刺激。開始監視的第三天,那個女的果然出現了。那時候班上爲了即將舉行的合唱比賽正在練習。
我想,現在的我,是站在某種界線上。而那是一條什麼線,我不知道,但是在那條線上的我時而不安時而焦躁,時而叛逆時而自省。所謂的十三歲,是個很忙的年紀。
提議的是佑司。我立刻附議。北斗和孝之也一樣。我們巴不得要變化、刺激、破壞。
媽媽不理歪着頭的我,忽然喃喃地說:
「吵死了。亂開什麼條件。」
北斗說的果然沒錯,她的頭是純白的。是染的?還是真的白?我想應該是染的。怎麼說呢,她的體型看起來很年輕。不對,不是年輕,我覺得她看起來甚至很像小孩。
「蛤啊?」
「我喫飽了。」
「我們要用我們的音樂改變世界。」
「和臣最近都常常心不在焉的。」
看到這幾個傢伙,我就覺得我們這些待在臭鄉下的死國中生,終究是需要變化的。因爲我們的生活真的是一點起色都沒有。從念幼稚園那時候起,同一批人在一起混了十幾年,光這一點就可見有多一成不變。待在這麼一個毫無變化的環境裏,對於自己的幸和不幸,或是別人的幸或不幸,再怎麼樣都會習慣。
「有嗎?」
而我遇見的,就是森山奏。一個才十三歲就滿頭白髮的女孩。而且,她這麼年輕,就策劃離家出走,還不顧一切付諸實行,膽子超大。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但她潛進了海邊的老人院,在那裏當照顧員,精明能幹。可是,儘管她這麼精明能幹,卻把手機遺落在我面前,小小迷糊真叫人憐愛。再來就是,她跑步的姿勢真好。我覺得跑得快的女生很棒。
而就是因爲我們像這樣渴望刺激,纔會遇見她的吧。
可是每次這麼做,我內心深處就會開始騷動。有人在我耳內高喊需要變化。所以我正在一點一點偷存零用錢。因爲我想等國中一畢業就離家出走。或者,我覺得非這麼做不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什麼能和媽媽拉開距離的辦法。
「來了。」
「哇咧,那是什麼啊?」
從窗外吹進來的風,把張貼的習字紙吹得啪嗒啪嗒亂翻。天空很藍。白雲滑溜溜地順風而行。傳進耳裏的歌聲,有一點點落拍。不知是誰的、不穩的歌聲。也許是因爲這樣吧,我心底又開始煩躁了。
因爲我呆呆地看着媽媽的頭頂,沒聽見媽媽講話,回的話就很脫線:
「哪裏哪裏?」
遇見森山奏以後,我就開始蹺課、蹺家了。儘管這純粹只是談戀愛造成的,但旁人看來,大概是一種偏差行爲吧。第三次蹺課,媽媽就被叫到學校去了。
所以我幾乎是發了病似的跑過那道走廊。
佑司也是,最近動不動就把頭殼燒壞了的話掛在嘴上。第一個女朋友這種東西,似乎會輕而易舉地破壞纖細脆弱的少年世界。或者,是初吻或初體驗讓佑司變成這樣也說不定。
「真假?」
說着,母親好像看到什麼刺眼的東西似的眯起眼睛。是西斜的太陽太刺眼嗎?
我認爲,習慣這種東西應該要小心提防。這有青蛙的例子可以代表。把青蛙丟進熱水裏,青蛙會嚇得從鍋子裏跳出來。但是,如果在鍋子裏放冷水,把青蛙丟進去再點火,青蛙就不會發現溫度的上升,就這樣活活被煮熟。當然啦,我們是人不是青蛙,不可能熱得要死還沒發現就是了。即使是這樣,我心裏還是暗自認爲,習慣這種東西具有一定程度的可怕。所以我們纔會在生長的鍋子裏,有的變公雞,有的組樂團,有的談戀愛,總之就是拼命掙扎。
我一邊壓低聲音跟他們吵,一邊離開了教室。級任導師正專心指導女生部的合唱,沒有注意到我偷跑。
快呀,快呀。
北斗和孝之大言不慚地說出讓人只覺得是漫畫看太多的大話。但是,他們自己似乎是非常認真的。也許他們正在體現的,是所謂十三歲少年的人生還有時間白做大夢這碼子事吧。
最先注意到的是北斗。
「討厭啦,和臣應付尷尬場面的方式,跟你爸爸一模一樣。」
「會讓人想起好多事情啊。」
而,我之所以猜輸了,也許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你們老師那個表情,好像鴿子被竹子槍打到一樣。」
「媽呀!真的在看這邊欸。」
「有、嗎?」
「要用手機拍下來哦,手機!」
「你、你很煩欸,臭老太婆。」
森山奏有點怪怪的。才覺得她講話好像老人家,卻一下笑得像小孩,一下又沮喪得好像要迎接世界末日,感情的起伏其實很大。女生都是這樣的嗎?讓我無法不去看她。
「——老師,你又懂我傢什麼!懂我什麼了!」
結果媽媽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聳聳肩。
這回換媽媽張大了眼睛。對,就像被竹子槍打到的鴿子。然後媽媽愣了一會兒,噗地噴了一聲,笑出來。
也許我沒有叛逆的才能。或者,是我們的親子關係有問題?
騎着腳踏車的小學生們越過我和媽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像個鬧脾氣的小孩,沒規沒矩地拖着腳步繼續走。
國二的五月,現在這個時期也很糟。學校習慣了,班級也習慣了,可是又還可以不去管升學考。說起來,正逢疲軟不力的國二時期的我們就是因爲被放在這種安定之中,纔會受到起毛般的焦躁感所驅使,纔會尋求變化,尋求破壞。
這天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和媽媽並肩走在沿海的路上。就連我們這對感情好的母子,也好久沒有這樣並肩走了。
我們這一母一子的單親家庭,在街坊間是出了名的感情好。像田所阿姨,每次看到我都流淚對我說,真想拿家裏那幾個笨兒子來換我。要是和臣是我們家的孩子,我就會覺得孩子沒有白生了。
「有啊。」
媽媽和我一起被級任老師唸了好久。級任老師實在很卑鄙,專挑我們的痛處戳。說什麼和臣媽媽,我知道你一個人養育孩子很辛苦。說什麼男孩子在這樣的年紀,都是很難管教的。說什麼家裏沒有男性家長,男孩子就很容易走偏。於是我忍不住說了。
聽到母親這句意想不到的話,我有點慌張地回:
「孩子,好像時光膠囊喔。」
三人窸窸窣窣地你一句我一句。就像北斗說的,她手抓着柵欄,緊緊貼着,一直盯着校舍看。只不過,我不覺得她有什麼好恐怖或噁心的。一個小孩子,就把頭染得那麼漂亮——我心裏只有這個想法。
「校門旁邊的圍牆那裏啊,有個怪人。頭髮是全白的,不過我想應該是女的。大概兩個禮拜前開始吧,她會在第五節那時候來,一直看學校。」
媽媽低聲說着,眼角又擠出了皺紋,露出了既高興又落寞的笑容。
媽媽的眼角有皺紋。
那一瞬間,我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包圍,好像有人在我背後推我一樣。好像在催我:快去。
「兩個人一起拍的哦!」
稍微舉起手,媽媽喫着蛋卷,以笑容對我揮手。我只揚起嘴角裝出笑容給媽媽看,就出門了。多麼和樂的早晨光景,距離甩開父母差了十萬八千里。
「阿和!加油!」
我半蹲着溜到安靜的走廊。水泥地板有一股涼涼的寒氣。歌聲迴盪卻沒有人的走廊,好像一條通往異次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