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婆婆的玫瑰

媽媽開着看似新車的VOLVO，沿着海岸的馬路行駛。就媽媽選的車而言，引擎聲算是中規中矩的。帶着海潮味的風灌進了敞開的車窗。我按住亂飛的白髮，乖乖坐在前座。

「……」

媽媽是上週發現我離家出走的。原因竟然是之前的班導寫明信片給媽媽。

「好善良的一張明信片。你的導師很擔心你。也許一部分是因爲白髮的關係吧。像你這樣的孩子，無論如何都會讓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

收到明信片的媽媽，立刻向爸爸聯絡。

「我打家用電話，是新太太接的。所以我就用假聲問了：『請問奏同學在嗎？』結果她就說，奏搬到鎌倉去了。所以我一下就明白了，啊啊，這孩子真是的，成功地離家出走了。老實說，媽媽還真有點佩服。」

佩服歸佩服，卻不忘請偵探來找我，這就是媽媽難以捉摸的地方。

離家出走被發現，當然是一大打擊，但沒有讓爸爸知道，這一點我還是感謝媽媽的。我這次離家出走，是爲了爸爸和紗記子的幸福。要是讓他們知道了，我過去的苦心就真的都白費了。唯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

「……」

媽媽看到防風林旁有樹蔭，就把車停下來。引擎聲一消失，寂靜便降臨。當然，是有沙沙的海浪聲，但我覺得那聲音反而比較接近寧靜。

「……我們到外面說話吧。」

媽媽這麼說，然後下了車。媽媽不喜歡和人一起長時間待在小空間裏。我也跟着媽媽下了車，站在媽媽身旁。兩年沒見的媽媽，卻還是比我高。明明是女人，卻有一百七十公分高。我想就算我長大成人，應該也不會有她這麼大隻吧。

可能是因爲這樣，媽媽不管什麼時候見到我，都不會對我說，你長高了呢。應該是幾乎沒有察覺到我的成長吧。不過，她就是這種人。

我們隔着防波堤看海。積雲感覺比剛纔厚重得多。樹蔭的顏色也相當濃。柏油路好像吸了不少熱，腳底慢慢熱起來。在這當中，媽媽開口了：

「離家出走結束了。到媽媽這裏來。」

在逼人的悶熱之中，一滴汗也沒流的媽媽這麼說。

「我們一起住吧。」

這是意想不到的提議。

「與其待在這裏，跟媽媽在一起還比較自然、正常。」

媽媽說得很肯定。提議本身的內容也十分正常。找到離家出走後謊報年齡在老人院住下來工作的女兒，絕大多數的母親都會這麼說吧。

田村說了這麼通情達理的話，砰砰輕拍了我的肩。

所以我忍不住問了。於是媽媽理所當然般回答：

「我覺得我媽媽竟然會那麼強調不能待在這裏，一定有她的理由……」

對開走的車，我好歹還是揮了揮手，然後小小嘆了一口氣。

「最好早點離開。這是爲了你好。」

庭院裏的殺蟲劑我們已經噴灑完畢，開始清掃的工作。山崎代替因媽媽來訪而開溜的我，幫我灑了藥。遙婆婆高興得臉都泛紅了，還稱讚他的努力和能幹。不過，也可能純粹是因爲天氣熱而已。

「處於健康狀態卻想進老人院的人，在日本還不怎麼多。保險制度又不適用，所以有些地方甚至入不敷出。我們的老闆是因爲還經營了很多別的公司，所以可以填補虧損。要是沒有這樣的母體，風險很大，要繼續發展下去是很辛苦的。」

好比說，我的頭髮開始摻雜白髮的時候，媽媽也絲毫不爲所動。爸爸和紗記子嚇壞了，忙着調查我壓力的來源，可是媽媽卻悠然自得地，發表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感想，說什麼原來白髮和黑髮混在一起，真的看起來是灰色的呢。而我，對媽媽這樣的反應，其實也不怎麼討厭。不如說，我還覺得稍微鬆了一口氣。

「！」

結果開始針對薔薇人生展開調查的山崎，很快就打聽到經營狀況了。

於是田村聳聳肩說：

潮騷沙沙響起。一瞬間，我的腦海好像電視的雪花熒幕一樣花掉了。

「我其實嘴很緊的，你放心。」

「說謊離家出走的事，我要向媽媽道歉。可是，再過不久就要放暑假了，至少夏天這段期間，媽媽可不可以寬限一下？就當作我去暑期打工了。這段期間，我會做好離開設施的準備的。」

我對一臉訝異的山崎解釋了剛纔的突兀感。

再繼續對話下去，只怕會陷入無限迴圈，所以我回答：「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當然，實際上什麼都沒搞清楚，但裝作明白了的樣子，是我的禮節也是處世之道。

「……終於被發現了啊。」

「我去向我媽和本地人打聽打聽。像是薔薇人生的歷史啦，成立的經過之類的。本地人應該會滿清楚的。」

我離家出走的事，媽媽來到薔薇人生的事，媽媽一再說薔薇人生這家設施怪怪的事。這些田村答應我他全部都會保密。

「不是啦。只是有點好奇。」

「田、村。」

媽媽這個人，就是不會替對話找出口。

「……有道理。」

「要是發生什麼事，馬上跟我聯絡。」

「我看田村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啊～～怎麼辦呢——」

「爲什麼？媽媽怎麼會這麼說？」

看着那個小小的左旋髮旋，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我覺得其實比我略高一點的他，像個小小孩。

對山崎半開玩笑的發言，我淡淡一笑回答說：「怎麼可能：」但心裏也暗想這想法搞不好很準。田村這個人，有太多難以捉摸的地方了。

刷子刷着地板發出的沙沙聲，不斷地在浴室裏響起。那聲音慢慢地滲進了我拿着棕刷的指尖。

「……要怎麼做，我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因爲這個地方怪怪的。」

「該說是不符嗎？這個嘛，辛苦是一定的啦。因爲他們的院民和這裏的不一樣，幾乎都是需要照護的。」

「嗯。所以，森山，你要裝作不經意地，去向由佳小姐或遙婆婆問問這裏的經營狀況。把這兩點搞清楚，應該就能看出所謂的存在意義了吧。」

「……那個理由她沒有明說嗎？」

可是，說這些話的是媽媽，才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因爲媽媽這個人，是離正常有點距離的那種人。她所說的自然和正常，會讓我覺得實在是不自然又異常。

「媽媽怎麼會這麼說？」

「……也就是說，像我們這樣的老人院很少？」

「……真的嗎？」

不知是被他知道的震驚，還是純粹只是中暑，我頓時感到微微暈眩。

「我媽媽啊，是個主觀意識很強的人，不管社會上怎麼認爲、和一般論差多遠，只要她認爲沒關係的，她就不會管那麼多。」

山崎一面拿刷子刷着大浴室的地板，一面問我。我則是拿着棕刷刷着牆回答：

「那個，由佳小姐。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我告訴你，不管到哪家老人院去，薪水都差不了多少。當然啦，大概沒什麼地方比我們更低了，可是相對的，工作內容也更辛苦。把這一點考慮進去的話，這裏的工作環境還算是很不錯的。因爲勞動內容和薪水是成正比的。就照顧服務員來說，可以說是很難得的例子。」

「長子婆婆健忘的事也好，森山這次的事也好……要說是心胸寬大還是城府很深呢？……是純粹的隨便還是無事主義……」

但是蹦出來的那個人，卻坦然對我舉起了手。

「這家老人院很奇怪。成立也好、經營狀態也好、存在意義也好，都和正常的福祉設施差很多。太偏離現實了。」

我就這樣望着海與天的時候，旁邊的防風林突然蹦出一個人。

「——薔薇人生，是這裏的老闆所擁有的公司中，唯一出現赤字的一家公司。」

看樣子媽媽所說的，大致上並沒有錯。薔薇人生和其他的福祉設施的存在方式，果然有些不同。

我接着他的話，半開玩笑地問：

「不是啦，我想了很多，像是能不能長久工作下去什麼的。」

「我媽。不過，她本來就是個怪人。」

然後山崎又提起那個謠傳：

聽了我的話，山崎「呣」了一聲，雙手交叉架在胸前。

山崎的調查結果讓這個事實更加明確。

由佳小姐對我的問題深深點頭。

「……不過，就算沒辦法一直，至少也可以待久一點。也許可以吧？所以我們就好好調查吧！」

「——因爲這個設施怪怪的。」

我自言自語，然後仰望天空。天空仍一如往常，像是把藍色顏料調開一樣那麼藍。白色的積雲把藍色襯托得更藍。無論我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那裏仍有不變的淡定。

這回答才真是怪怪的。在這種場合，作母親的回答，比較恰當的應該是「怎麼能丟下離家出走的女兒呢」之類的，但媽媽的重點依舊和別人不一樣。

「你這個打工的，怎麼會對這種事好奇？」

「……嗨，你好。」

「……怎麼說？」

「我們這裏賺錢嗎？」

「我沒有偷聽的意思。只是，我在那邊的樹蔭下脫衝浪服，奏妹妹你們就來了，可是我當時那個樣子，實在很難走出來。所以，怎麼說呢，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卻從頭到尾都聽到了？」

我要問的，當然是關於薔薇人生的經營狀況。但是該怎麼問才恰當呢？我雖然事先也想過，但最後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藉口，所以我決定單刀直入地問。這種事情，就要豁出去，一球定勝負。

就坐進了VOLVO。

「這個哦……她只跟我說，這家老人院無論成立也好，經營狀態也好、存在意義也好，都和正常的福祉設施差很多……不過，具體的理由她什麼都沒說……」

我也點頭說：「你說得對。」他明知道被由佳小姐知道了一定又會捱罵，但不知是因爲心胸寬大還是人太好、學不乖還是健忘，真是個摸不透的人。

我含含糊糊地解釋，由佳小姐「哼」了一聲，回答：

「這種老人院，如果入住費不高，好像就不會有盈餘，可是薔薇人生沒那麼貴。因爲有老闆經營的其他公司協助，才能夠繼續經營，要不是這樣的話，一下就倒了——這是我朋友的哥哥說的。」

「調查？」

「這裏的庭院裏埋着屍體，這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記得嗎？」

「……來調查調查吧？」

我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咦……！」

「……這樣啊。」

然後她像唱歌般繼續將她的重點說下去：

「你不應該待在這裏。」

聽我說明了這一連串的經過，山崎首先發表了這樣的感想。

小時候就和父親分開的山崎曾經隨口說過，他討厭和人分開。他說，本來在身邊的人突然不見了，讓他覺得挺難受的。可是，我茫然地想着，我總有一天也會從山崎身邊消失的。在這裏相遇，就代表了會有那樣的結果。

我心裏暗想，輪得到這一生都偏離現實的你來說嗎？一個沒有常識的人，搬出常識來說大道理，真滑稽。

「每個人都會有想要隱瞞的苦衷。」

聽到這老實而且不客氣的問題，由佳小姐停下正在排班表的手，皺起眉頭看我。

即使如此，媽媽仍以相當嚴肅的神情，極其篤定地說：

我重複了和剛纔一模一樣的話。於是，媽媽也照模照樣，重複了一遍：

「……幹麼？想要求加薪？」

「不過，先別管田村了。你的逃家地點被你母親發現，這樣不是很糟嗎？接下來森山打算怎麼做呢？」

「奇怪？哪裏奇怪？」

山崎露出愉快的笑容說。說完，又開始用力地刷起地板。因爲他坐着刷，所以從我站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見他頭上的髮旋。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左旋。

我伸手刷着高處這麼說，於是山崎停下他手上的刷子問我：

我點頭說：「當然。」那麼奇特的事，當然不可能很快就忘記。

「什麼問題？」

由佳小姐先告訴我的，不是經營狀態而是薪資水準。不過，其中已經包含了明顯的提示了。

對於我的說明，媽媽考慮了一會兒，點頭說：「那好吧。」然後留下一句：

「這個嘛，怎麼說呢。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其他的地方工作內容和薪水不符嗎？」

工作後的會議結束後，我決定向由佳小姐問問看。

「我們只要用我們查出來的理由，證明是森山的媽媽搞錯就好了。這樣搞不好森山就可以一直待在這裏。」

我一叫他的名字，田村便「嘿嘿」笑了兩聲說：

「可是，我覺得有點奇怪。」

「啊……」

「搞不好，他知道很多別人的祕密。」

「那個謠傳一直沒有消失，好像就跟她們的經營狀況有關。」

山崎的這句話，讓我「啊？」了一聲，感到不解。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的意思，一些不熟悉的單字在腦子裏混在一起。其他公司、倒閉、謠傳、屍體、經營狀況。這些都無法好好串在一起。

可是山崎卻淡淡地說下去：

「繼續經營赤字連連的老人院，爲的就是繼續隱瞞庭院裏的屍體。」

他那雙眼睛，像貓似的變圓了：

「這就是這家設施的存在意義。」

德永家代代都是醫生，親戚裏出了很多政治家、實業家，也就是所謂的名門。遙婆婆與薰婆婆的父親也是地方上的名士，本業雖是醫生，也多方參與企業、商業設施的招商等等，總之，是個以能幹着稱的人。

他自己的醫院也不斷擴大，指望將來由女兒薰婆婆或女婿繼承家業。

然而薰婆婆卻沒有嫁給父母親決定的對象，而是和一個落魄的畫家形同私奔般結婚了。作父親的當然大爲震怒，下令與薰婆婆斷絕關係。從此之後，薰婆婆再也沒有回去孃家了。

於是，德永家的繼承人就只剩下薰婆婆的妹妹，遙婆婆。當然，作父親的也爲遙婆婆安排了好幾次與醫生的相親。但是，由於有薰婆婆的前例，不敢再拿出強硬的態度，而是儘量尊重遙婆婆的意願。結果，遙婆婆沒有和任何人結婚，直到今日。

而德永家的庭院開始種植玫瑰，據說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最初只種了一點點的玫瑰，隨着時間一年一年過去，玫瑰也越來越多，不知不覺便增加到驚人的數量，幾乎將整座庭院淹沒。

「聽說我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庭院裏就有玫瑰了。那個謠傳也是……當時玫瑰好像還滿稀奇的，我媽也說她印象很深刻呢。」

那些玫瑰一定讓很多孩子覺得恐怖吧。過度的美，就是會令人產生這種感覺。也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有那個謠傳的產生。山崎也持同樣的意見。

「這裏的玫瑰的確滿有魄力的。讓人有陰氣逼人的感覺。甚至有人說，就是因爲有屍體當養分，花纔會開成這樣。」

關於埋在地下的屍體，有幾種說法。好比爲了隱瞞手術失敗，便將患者的遺體埋起來；或是掩埋因實驗用藥而誤殺的人的遺體；醫生將失誤賴在護理師身上，護理師含恨自殺，驚慌的醫師將遺體埋起來等等。總之，全都是與醫院有關的故事。

「不過，醫院本來就是容易出現這些恐怖傳聞啊。」

這些與薔薇人生的庭院相關的謠傳，雖然曾經一度沉寂，但近幾年又死灰復燃，被傳得好像真的一樣。

「上一代死了之後，一直疏離孃家的薰婆婆電光石火地回來，把醫院改建爲老人院。可是，庭院卻沒去碰不是嗎？所以當地人都說，簡直像是爲了守住庭院，才把醫院改建成老人院。而且老人院的經營狀況一直不怎麼好，又增加了這個謠傳的可信度……」

山崎的說明，讓我想起庭院的玫瑰。眼底浮現在那座庭院裏忙着照料玫瑰的遙婆婆的身影。

「他們說，經營不符成本的老人院是藉口，爲的是把屍體繼續藏在庭院裏。」

她如此斷言，摘下了呼吸器。

山崎這麼說，我嘆氣般應了一聲：「說得也是。」

我一直在遙婆婆和由佳小姐旁邊，默默看着事情的演變。由佳小姐的說法合情合理，是堅決不接受的遙婆婆令人感到奇怪。她堅決的說詞顯得異常。

對了，登紀子婆婆翌日也回赤圾去了。說是夏天這段期間一直會待在那裏。

可是，薔薇人生卻隨着夏天的來臨，開始醞釀出暑假的氣氛。首先，院民的人數大爲減少。去國外旅遊的，去國內的別墅度假的，回到家人身邊的，意外的多。

「就是因爲有事了，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在擔心庭院的玫瑰之前，請先擔心你自己的身體。」

看樣子，這時候他的意識也清醒了，總算跟我說了早安。本來緩慢的動作也漸漸敏捷起來，最後以快馬加鞭的衝刺，結束了工作。話是這麼說，因爲前半根本動不了，所以一加一減等於零。

「……」

即使如此，留在設施裏的人們，還是在這份寧靜中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像遙婆婆，對夏天的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爲常，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理所當然般的依舊每天早上站在庭院裏料理玫瑰。

「不，四個月已經很厲害了。要是我，連一個月都撐不住。」

儘管已經喘不過氣來，她還是清清楚楚篤定地說：

順道一提，長子婆婆就率先到美國去了。長子婆婆的兒子知道了她的症狀後來接她，問她願不願意到美國看看，順便旅行。長子婆婆的兒子臉上有長子婆婆的影子，不過五官更西洋，是個結實高壯的男性。一問之下，原來他的父親是美國人。

「醫生的診斷是肥厚性心肌症。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但遺憾的是，這不是小病。醫生說，希望你暫時住院接受藥物治療……」

「長子婆婆也說過。本來丟掉的東西，有時候還是會回過頭來救自己的呢。」

「是的。要是發生了萬一，你就真的不能照顧玫瑰了哦？」

遙婆婆也以看着耀眼的東西般的笑臉點頭：

「以前在我店裏工作的女孩子們，現在都是開店的媽媽桑了。可是，媽媽桑也會想要放暑假呀？所以休假期間，就由我來代班。今年我爸不在了，媽媽的狀況也很穩定，所以我想離開一陣子應該沒關係。」

由佳小姐懇求般說。

但遙婆婆卻立刻打斷這番說明。

於是，我們就爭論起諺語和成語來。「不不不，應該是騎虎難下吧」、「那還不如說破釜沉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同舟共濟。吳越同舟。」

「到了八月就必須剪枝。還要施基肥。爲了讓玫瑰度過酷暑，在秋天又開出美麗的花朵，這些工作是不能省的。再來就是防熱和防颱了。在根部鋪上腐葉土，這是爲了避免地面的溫度急劇上升和土壤流失的必要工作。雖然沒有花了，夏天一樣是個忙碌的季節，而且是忙得令人暈頭轉向。」

「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啊。被拋棄的兒子竟然回來撿媽媽。」

當然，由佳小姐略微提高了音量問：「爲什麼？」遙婆婆還是以笑容回答：

「本來就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啊。」

「春天健康檢查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而且我平常就比別人加倍注意健康。我不知道什麼心肌症不心肌症的，但應該不是什麼大病。所以我不住院。」

「算一算，我總共接了四家店呢。所以今年夏天恐怕會空前忙碌。」

「……欸，就是個謠傳嘛。」

「庭院，我和山崎會好好照顧的。」

「不好好治療，很可能會更惡化哦？」

聽到我自告奮勇，遙婆婆緊緊抓住我的手：

聽她這麼說，由佳小姐顯得有些煩躁，繼續勸她：

目送着這樣的長子婆婆，登紀子婆婆笑了笑說：

對於我的工作指示，他不是回「嗯」就是「唔」，聽不出是回答還是呻吟。

「——纔不要呢。」

對，非常異常。這是我頭一次對遙婆婆產生這樣的感覺。或者，也可能只是我過去都對遙婆婆令人不解的行動視而不見。總之。遙婆婆的說法大有問題。

遙婆婆每天都站在玫瑰庭院裏。無論是陽光普照的日子，還是颳風下雨的日子，她都一定會在庭院裏察看玫瑰的情形。有如鞭笞細瘦年老的身體般的喫力工作，她也照做不誤。她的精心照料，看來的確是超越了純粹喜愛玫瑰的程度。可是，總不能因爲這樣，就說是爲了隱藏屍體——

「我兒子現在住在紐約。我好久沒去大都會博物館了，正想去那裏看看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mer，一七七五至一八五一年，英國浪漫派風景畫家。）的畫，所以就決定去了。」

山崎恢復平常的多話，是工作即將結束，過了七、八點的時候。

但是，遙婆婆笑着回答：

由佳小姐重新向戴着呼吸器、躺在個人病房牀上的遙婆婆說明病情。爲的是說服遙婆婆住院。

換句話說，由佳小姐說的是，死了就得不償失了。

「不會有事的。別看我這樣，我的身體是很硬朗的。」

她懇切地說。遙婆婆的手很瘦，卻有力得驚人，被她握住的手甚至都會痛。

就好像季節會變換一樣。夏天也即將邁入極盛時期了。

「別的不說，我要是住院了，玫瑰誰來照顧？」

遙婆婆拿起身旁的玫瑰枝葉，滿面笑容地這麼說。

「……別一臉苦相嘛。我會再調查的。去向老人家請教請教，搞不好可以問個水落石出。最後可能只是笑說，這種事根本就是小孩子亂編的。」

薔薇人生的院民變少了，當然照顧服務員也去放暑假了，設施裏的每個地方都安靜得不得了。就連蒂奇嗒嗒走路的腳步聲也顯得格外響亮。

「是啊。不過，也才四個月而已啦。」

「森山，你一直在做這些事喔。」

但是遙婆婆立刻回答：

兩個人來到庭院裏，心想也許可以查明些什麼。雖然不知道會是好事，還是壞事。

「……既然這樣，請考慮一下發生萬一的狀況。」

「不，才短短四個月而已。和遙婆婆比起來——」

比起玫瑰，自己的身體才更要緊吧？

所以我點頭回他，「你現在才知道啊。」

「……那個，早啊。」

歷經了好幾個小時的說服，遙婆婆終於答應住院。恐怕是因爲在爭執當中，身體越來越喫力的關係吧。看來她終於瞭解到，以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態，是根本無法天天繼續站在庭院裏的。

「……謠傳。嗯，謠傳嘛。」

也許這是登紀子婆婆自己的服喪儀式吧。

接連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我們心裏想的事情，大致是一樣的。

庭院裏幾乎看不到花了。春季到初夏的盛開期已經結束了。話雖如此，庭院的工作並沒有減少。在天氣漸熱的這個季節，雜草也會增加，黑點病和灰黴病等病蟲害的風險也會增加。這次雖然先驅除了三節葉蜂，但害蟲發生的季節依然會緊接着來臨。玫瑰每天都需要人們的照顧，任何小小的變化都不能疏忽。

「萬一？」

「這種情形，叫作一不做二不休嗎？」

可是，意想不到的不幸卻襲擊了遙婆婆。某天清晨，正當她一如往常做着庭院工作時，她忽然昏倒了。驚慌的我直接用手機叫了救護車。結果，醫生對被送進醫院的遙婆婆下的診斷是：住院。

「……不要。」

就這樣，我和山崎站在沒有遙婆婆的玫瑰庭院裏。

遙婆婆說出諺語，淡淡微笑。

有必要如此執著於庭院裏的玫瑰？

遙婆婆是爲了庭院的玫瑰纔不願住院的。

可是，我們應該會知道些什麼吧。我們彼此都有這樣的預感。我覺得那就好像是一股無法制止的洪流。就好像黑夜過去，早晨就會來到，就好像春天來了花就會開，我們應該會知道些什麼。

聽到山崎這麼說，我忍不住說：

「遙婆婆，請你住院。要照顧玫瑰，等你身體養好了也不遲啊。」

於是山崎也以有所驚覺的樣子看着我。本來埋在臉裏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就像貓眼一樣睜得又大又圓。即使如此，我覺得話不說完也很奇怪，就繼續說了下去：

一般人只要想一想，馬上就會明白的。

噴藥的效果非常好，將三節葉蜂的蟲害減到最小。

「可能是藥生效了吧，也沒看到其的害蟲。真是太好了。」

山崎來幫忙清晨的工作還不到三天，便以極其佩服的樣子說：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情形，山崎以鼓勵的口吻說：

美麗的東西底下，隱藏着不美麗的東西，這種事不是很多嗎？

遙婆婆難得以頑固的神情說。她會這麼說的理由很明顯。

所幸，山崎剛放暑假，每天應該都沒什麼事做，我們會合兩人之力一起努力的——我說得像個站在競選車上的政治家。

山崎努力裝出笑臉，我也笑着再一次回答他：「說得也是。」因爲我覺得不能白費山崎的用心。可是我腦子裏卻忽然出現田村的那些話。

「我很健康。」

從我嘴裏得知事情經過的山崎，笑着這麼說．我苦笑着回應他的話：

我一直以爲，長大以後就沒有暑假了。爸爸和紗記子都這麼說。他們說，漫長的暑假，是孩子的特權。

長子婆婆這麼說，但看起來十分高興。帶着大行李，和兒子一起離開大廳時，腳步像個小女孩般雀躍。

「真的要說的話，應該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感覺吧？」

但她是白費力氣。遙婆婆不爲所動。

於是由佳小姐似乎忍無可忍，說了：

我的話好像也有不小的效果。

「這件事沒得商量。因爲庭院的玫瑰就等於是我的性命。」

「……像遙婆婆，才真的是幾十年來都每天這樣站在庭院裏工作。」

「……我會的。」

山崎是一個早上爬不起來的人，據說從來沒有趕上暑假早上的廣播體操。可能因爲這樣吧，大清早現身的山崎像是枯萎的向日葵般垂頭喪氣，彎腰駝背。也許是我想太多，但我覺得他的眼睛也是腫的，看起來簡直被埋在臉裏面。

「以禍福而言，算是福吧。」

「……我不要、住院。」

「來來來，今天要拔雜草，然後再鋪腐葉土。」

「千萬拜託了，奏。」

「要是發生了萬一，也沒關係。死在玫瑰庭院裏，是我的願望。」

說這些話的遙婆婆看起來愉快極了。對於即將來臨的忙碌，她絲毫不以爲苦，熱心地拔雜草、剪枯葉。她那個樣子，甚至像是由衷期待忙碌的夏天來臨。

然而遙婆婆卻一步也不肯讓。

遙婆婆堅定的發言，讓我感到背上有一陣寒意。遙婆婆與庭院的玫瑰，果真隱藏了什麼嗎？

當然，由佳小姐半威脅地兇她：

山崎「嗶」了一聲，對我的話點點頭。

「……說得也是。」

「就是啊。而且在我來之前，每天早上都是她自己一個人……」

「……是喔。」

「……是的。」

工作結束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陽光亮得刺眼。要是默默杵在那裏，腦袋會因爲炎熱和光線太刺眼而漸漸短路。

「……不過，這件事再說好了。」

「……說得也是。」

我們硬是把談話結束，往屋裏跑。爲了尋求日蔭，或是空調的冷風，我們兩個在玫瑰園之間奔跑。

開始變熱的夏日庭院，有一股濃濃的草腥味。匆匆跑過這一片綠意時，我和山崎的腦筋大概都很混亂。因爲越是站在庭院裏，就越能體會到遙婆婆對玫瑰異常的執著。

「……」

遙婆婆對玫瑰的感情，的確是脫離了常軌。早就超過了一般喜愛園藝的程度。假如只是喜歡玫瑰，應該不會對庭院那麼堅持吧。她會那麼執著，一定有什麼理由。

「可是啊，我還是覺得奇怪。就算哦，就算庭院裏真的埋了那些屍體好了，也不至於讓遙婆婆那麼想要保護玫瑰庭院吧？」

山崎提出了這樣的見解。我也有同感。假如庭院的祕密就和謠傳的一樣，那麼隱瞞的理由，就是爲了壓下醫院的醜聞，或是爲了保護德永家的名聲，或者是爲了她父親身爲醫生的聲譽，這一類的事了。

可是，我覺得遙婆婆這個人，不像是會執著於這種事的人。她會爲了這些理由而執著於玫瑰？我不太相信。

「……那，爲什麼遙婆婆會對庭院這麼執著……？」

我們理所當然地產生了這樣一個疑問。產生是產生了，卻找不到答案。

自從每天早上一起整理庭院以來，山崎的調查就陷入了瓶頸。不，其實不是陷入瓶頸，是他自己累壞了。不習慣的早起、夏天的熱氣、綠意的壓迫，讓他無力再做調查。

而我也沒有去管他。因爲我也很怕熱。雖然才十三歲，卻完全敗給了酷暑，體力和思考都如實下降。

所以我和山崎的庭院調查完全陷入膠着狀態。雖然每天都親身體會到遙婆婆異樣的執著，卻沒有任何進展，一味地被蒸人般的熱氣、濃烈的草腥味和令人目眩的濃綠壓倒了。

萬理婆婆看到綠油油的蒼翠玫瑰庭院說：

天真無邪的少女，果然不能小覷。

對於我的問題，萬理婆婆毫不隱瞞，乾脆地回答：

我們的海王子，指的是田村。

「歌舞伎要在紐約公演呢！我一直很想在國外欣賞歌舞伎公演。夢想總算實現了。這一定會是很好的紀念。」

「……這樣的話，遙也可以放心了。」

「要是他不知道什麼緣故死了，遺體被人埋在庭院裏的話……」

「——往日的回憶是指？」

「……是嗎？那就好。」

突然間，蒂奇在後面沙發「嘎——」地叫了一聲。

我的視線落在粉紅色的花信紙上，心裏淡淡地開始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萬理婆婆的確是很熱中於偷拍田村、做成剪貼。我本來以爲那只是喜愛歌舞伎所衍生出來的附帶行爲，但也許並不僅僅是這樣。

當然，同行的是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她們從今天起要出國兩週。就老人家的出國旅遊而舌，格局又是相當大。

「……好。」

萬理婆婆愉快談起她的住院生活。她住的病房是六人房，旁邊病牀的病人比萬理婆婆小十二歲，萬理婆婆叫她少奶奶。萬理婆婆和這位少奶奶混熟以後，就借她歌舞伎DVD，從此她也完全變成歌舞伎的俘虜。現在她們兩個會一起偷看歌舞伎DVD看到深夜。還有，外科有一個長得像染五郎的醫生，她和少奶奶會結伴，沒事也在外科病房晃來晃去。老來，不對，是病後，對歌舞伎更加熱情的態度，已經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萬理婆婆好像是在等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整理行李，摘下了帽子，在窗邊的位子坐下來。看樣子，她們還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整理好。

「……田村他好嗎？」

晚上在無人的大廳裏，我和山崎並肩坐在沙發上。山崎身邊還有縮成一團的蒂奇。在這個炎熱的季節裏，看來蒂奇也不想坐在他膝上。山崎是想到了才摸摸它，但蒂奇仍滿意地從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

看我接過信紙，萬理婆婆紅着臉微笑了。「謝謝，麻煩你嘍，千萬拜託了。」她這樣說着，向我行禮。

於是，她拜託他，不要給她玫瑰花了，她想要玫瑰苗。這樣就能種在庭院裏，永遠珍惜這些玫瑰了——從此男子便開始送遙婆婆玫瑰苗。而遙婆婆就將這些樹苗種在庭院裏。樹苗牢牢在庭院裏生了根，開始長出茂密的枝葉，不再枯萎。

萬理婆婆含羞地說。我心裏想，不會吧！

萬理婆婆說得乾脆，一點傷感的樣子都沒有，但我的心口卻有一點點痛。因爲我又一次感受到，雖然她的語氣和以前一樣有活力，可是畢竟死期已經不遠了。

結果山崎像是嘆一口大氣般回答說：

陶醉地這麼說完之後，萬理婆婆卻一驚，端正姿勢，正色加了一句：

「對了，聽說遙住院了？」

「還是老樣子。」

而幫我們打破的，是專業少女萬理婆婆。

「……」

「對對對，因爲你照顧得很好，我們也都很放心。」

「……怎麼說，就那個嘛。」

她們兩個的話，讓萬理婆婆露出笑容。

「我是在滿州出生的。雖然幾乎都沒有記憶了，不過好歹是出生地嘛。想在死前去看一下。」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情人到哪裏去了？最初也是最後的情人。他爲什麼不在遙婆婆身邊？遙婆婆至今還愛着他，他卻只留下玫瑰，消失無蹤？

我把從萬理婆婆那裏聽到的關於庭院的事告訴山崎。

「就是和情人的回憶呀？你沒聽說？」

但是，這個狀態一下子就被幹脆地打破了。

「……美國我明白了，可是爲什麼還要去中國？」

「……要是那個男的被埋在庭院裏呢？」

「……聽說是這樣。」

搞不好，是真心的戀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不做二不休。破釜沉舟。這些話在我腦海裏掠過。

「是呀，可是奏妹妹做得很好。」

我也點頭以報。

我覺得一陣暈眩。

「雖然只是觀察情況，不過可能還要再住一、兩個星期……」

萬理婆婆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封折得很小的粉紅色的信。信仔細地折成了花的形狀。

「你好不好？好不好？」

聽了我的回答，萬理婆婆像是放心般呼了一口氣，微笑了。

「……我覺得這樣很多地方就好像說得通了。」

想着，卻沒有說出來。

萬理婆婆害羞地垂下眼睛說。

萬理婆婆微笑着說出結語。

「充滿了往日的回憶……」

我和山崎喫驚地轉頭向後看。只見蒂奇跳過了沙發椅背，朝我們這邊過來。

「聽說這座庭院的玫瑰，是遙的情人送給她的。」

因爲我覺得要是說出來，好像會變成真的，好可怕。

山崎打破沉默說。

「蒂奇？」

快到中元前不久，萬理婆婆來了。

萬理婆婆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這麼說。我點頭說：「很好。」

「奏妹妹——！好久不見。」

「這就是玫瑰庭院的開始。」

「……這個，能不能請你幫忙交給田村？」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我立刻插嘴：

白天，萬理婆婆告訴我薔薇人生庭院裏的玫瑰，與遙婆婆的情人的關係。那是一段十分浪漫的回憶。

「不用回信。」

「希望你幫我把心意轉告他。」

我們彼此想的都差不多，卻因爲找不到適當的話，就先用「那個」這種含糊的代名詞來搪塞。

「說是這麼說，當然還是比不上我們的海王子。」

我當然猛搖頭。於是萬理婆婆就像公開祕密的少女一般，以淘氣的笑容告訴了我。

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爲我的回答做了附註：

「所以這些玫瑰對遙婆婆來說，就像是情人的分身呀。」

「？」

「所以這裏的玫瑰，等於是遙的情人。」

「蒂奇……？」

我覺得枝葉的濃綠好像快滲進眼睛了。

看萬理婆婆這個樣子，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因爲我心想，她該不會是……

「……我跟你說哦，奏妹妹，我有事想拜託你。」

我也想着同樣一件事。

我正在餐廳裏收拾中餐配膳的東西時，萬理婆婆揮着雙手出現了。

「我接下來要去美國和中國呢。」

她這麼一問，我立刻回答說：「是的。」

我和山崎默默地目送了蒂奇。目送之後，不約而同又大大嘆了一口氣。

應該在梅雨時期動過手術的萬理婆婆，看起來比以前更瘦，臉色也不太好，但說起話來卻令人感到精神好極了。她說手術復元良好，昨天獲准暫時出院。

而這樣的萬理婆婆提起玫瑰庭院，是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都已經整理好行李，經過庭院準備要出發的時候。

以前還很年輕的遙婆婆，曾經有情人。據說那個人是遙婆婆最初也是最後的情人。而他每次和遙婆婆見面，都會送她玫瑰。萬理婆婆說他是個溫柔的人。

萬理婆婆戴着大大的寬檐帽，開心地這麼說。

對於我這個疑問，萬理婆婆以「這沒什麼」的感覺回答：

收了幾次玫瑰的遙婆婆，卻漸漸地越來越悲傷。因爲他送的美麗玫瑰不久就會枯萎。當時還很年輕的遙婆婆，擔心他們的關係，可能遲早也會像這些花朵一樣枯萎。

「要照顧這裏的玫瑰，真的很不容易呢。」

沐浴在夏日陽光下的綠葉，顏色確實顯得耀眼。

山崎喊它也沒用，蒂奇只朝我們稍微瞥了一眼，就移動到後面的沙發去了。

「因爲這座庭院可是遙的命根子呀。」

可是，雖然山崎叫它，蒂奇還是沒有停下來，就這樣「咚咚咚」跑了進去。它那樣算是全力疾馳吧。

「……就是啊。真的很那個喔。」

玫瑰很好——遙婆婆說過。她說，這是一種再怎麼照料都不嫌煩的花。每天每天都在庭院裏，滿懷熱誠地持續照料。她說，庭院裏的玫瑰就是我的性命。甚至還說過，死在玫瑰庭院裏是我的心願——

「那個醫生真的和染王子一模一樣呢。有緊急病患送進來的時候，他跑進手術室的模樣，真是迷死人了！」

「拜託你嘍，奏妹妹。」

若只是愛玫瑰，還是有點太誇張了。可是，如果那是情人的分身的話，的確就能理解了。假如她是藉着種植這些玫瑰，來當作是紀念過去的情人的話，雖然是脫離了常軌，但並非無法理解。

山崎仰望着半空說。

「這樣啊。」

萬理婆婆，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田村吧——

然後她又面向綠色的庭院，像是強光刺眼般眯起眼睛。

那一瞬間，蒂奇突然站起來，從沙發上咚的跳下去。也許是從山崎的嘆息，或是手的動作，感覺到什麼不平靜。

「遙住院時，都是由奏妹妹在管理庭院的吧？」

「……它是怎麼了？」

山崎訝異地說完，只聽到後面的沙發有人出聲。

「……痛痛痛痛。」

我和山崎又喫了一驚，轉頭向後看。只見沙發後面出現了田村的身影。看來，他一直躺在那裏。

「田、村。」

我用破了音似的聲音說，他嘿嘿一笑，讓我們看他的手臂。

「……蒂奇那傢伙，狠狠地抓了我一下。」

田村一面呼呼吹着他手上的傷口一面說。

「……不是啦，我蹺班跑到這裏休息，沒多久奏妹妹和山崎就來了。可是，我因爲是蹺班，所以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叫你們。結果你們就開始講起一些難懂的話，變成我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我一面想，不久前我才聽過同樣的話，一面問了同樣的問題：

「……所以你全都聽到了？」

田村也以燦爛的笑容回答：

「嗯，差不多吧。」

然後，田村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看他那個樣子，大概是蹺班打瞌睡吧。我纔在想，只聽田村用不以爲意的感覺說起：

「……送遙婆婆玫瑰的人，最後想拋棄遙婆婆。遙婆婆無法接受，就對男的下手。然後把他的屍體埋在庭院裏。所以她纔會那樣一直守着庭院。爲了埋藏他的屍體，爲了逃過殺人罪，或者是——爲了把玫瑰當成那個男人，一直愛下去。」

田村的話，讓我和山崎說不出話來。田村，你到底在說什麼？看到我們這個樣子．田村又笑了出來。

「我亂說的啦。是這裏的女生們跟我說的八卦。」

「噢，是嗎？」

田村不理會我們的困惑，沉着地繼續：

「真是很耐人尋味的八卦啊。可信度若有似無……」

「這應該是有人剪下來的。以前的管理沒有現在這麼嚴謹，所以一定是有些沒公德心的人趁我們館員沒注意偷剪的。有時候就是有人會這樣惡作劇。」

又是上次才聽過的話。

即使是太陽西斜的日暮時分，綠意還是濃濃地映入眼簾。我茫然地想，每天每天看着這樣的東西，好像會精神失常。

可是，我的這個想法，光是看了一眼市內過去發生的案件資料庫，便立刻受到打擊。

例如，失蹤人口的報導之類的。

德永遙。

就算一個人不見了，就算大家都謠傳有人被殺了，但要是沒有屍體，就只是一樁失蹤案。至少，會被當成是失蹤。

「真令人歎爲觀止。」

我覺得我快暈倒了。

叩、叩。

「……這是什麼？」

醫療意外、自殺的報導之類的。

我覺得奇怪，就向圖書館館員請教原因。結果對方回答是原紙的問題。

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纔對。我們所知道的殺人案，頂多就是電視裏播的陌生人犯下的，不然就是灑狗血的懸疑劇場。現實中這種事並不會經常發生。

能進遙婆婆的房間是幸運呢，或者只是更確定了我的想法？總之，我照由佳小姐所說的，前往遙婆婆的房間。

而且，我還這麼想。人本來就不會輕易去殺人。殺人這種事，又不是到處都有。

「……真的假的。」

「——我也找到了。」

「報紙大約是在十年前左右微膠捲化的。若拍攝時紙上有缺損，就會直接這樣拍成微膠捲。」

「可是，男方跑走了。他收下遙婆婆的父母給的分手費，拋棄了遙婆婆。知道這件事之後，遙婆婆追上他，刺傷了他。」

原來，世界上充滿了這種人嗎？

當然，我相信遙婆婆。她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就算情人背叛了她，她也不可能做出殺死對方這種衝動又莽撞的事。

或者，我的語氣可能非常冷靜。

殺人這種事，不會經常發生。

可是我卻感到訝異，真的是惡作劇嗎？不是有人蓄意想消毀這篇報導才這麼做的嗎？這裏本來刊登的是什麼樣的報導？是誰把這部分帶走了？

那裏記載着市內過去五十年發生過的殺人、殺人未遂、傷害等案件的件數。光是殺人案，就有五十二件。換句話說，換算起來，每年都有一個人，不是誰殺了誰，就是誰被誰殺了。

「……不過，任誰都有想隱瞞的苦衷啊。」

那個大學生就是谷口修一郎。

這篇報導小小地刊登於紙面的左下角。

聽着山崎的話，在圖書館裏看到的那串數字又在我腦海裏浮現了。殺人、傷害、自殺、竊盜、詐欺。

「怎麼會……」

總之，我就是坐立難安。遙婆婆真的殺了她的情人嗎？然後埋在那座庭院裏？這個念頭時不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真的讓我很困擾。

山崎這麼說。

「遙婆婆刺了那個男人的事，好像是真的。」

或者，遙婆婆早就精神失常了，所以纔會弄出這樣一個庭院？因爲發瘋了，遙婆婆纔會弄出這樣一個庭院——

他的側臉甚至看起來很愉快。

或者，殺人命案的報導之類的。

「沒有屍體，殺人罪就不成立。」

我的聲音，可能在發抖。

「……爲什麼只有這裏看不到？」

遙婆婆的房間位在薔薇人生的一樓。房間的窗戶看得到的庭院綠意，簡直已經可以用鬱郁蒼蒼來形容了。

報導中也寫出了刺傷谷口嫌犯的女子的姓名。

世界就是這樣的嗎？

「當時，調查好像也有很多是杜撰的。遙婆婆他們家不是出了很多政治家和財經界的大人物嗎？所以很多人都說一定是他們這些人施壓不讓警方辦案的。」

「——」

想要藉由殺人這種手段，來消除怒氣、厭惡、憎恨、悲傷嗎？消除了嗎？

或者，他只是個冒失鬼？

就連這麼小的地方都會發生這麼多案子。這種數字算是平均嗎？人這麼愛殺人嗎？

我想着山崎的這些話，凝視着庭院裏的綠意。這時候滿窗綠意的房間窗戶怱然發出聲響。叩、叩。覆蓋了設施般茂盛的玫瑰樹枝，在風的吹撫下拍打着窗戶。叩、叩。

只要埋在玫瑰庭院裏，不被人看見就好了。

難不成，我正在做一件徒勞無功的事？我立刻產生了這個疑問。照這種做法，時間再多也不夠。

「可是被刺傷的男子後來從醫院消失了。然後，遙婆婆又上了警察局。因爲她全身血淋淋地走在街上，所以被警方帶回警局了。因爲這樣，纔會有那個謠言，說遙婆婆殺了那個男的。」

我也想報告一下庭院的事情。我加了這句話，所以由佳小姐不疑有他，一口就答應說，那就拜託你了。

我沒有去拿牀上的替換衣物，而是走到擺在窗旁的書桌。桌上有書檔。那裏放了好幾本筆記本。

在圖書館發現了過去的案件報導之後，我立刻打山崎的手機。結果山崎喘着氣說，他正在來圖書館的路上。

「搞不好那個叫谷口的，真的在那座庭院裏……」

我心想，原來如此。

我們在圖書館旁的公園會合，立刻開始交換情報。

「再繼續追查下去，就有點不識相了。」

我看着圖書館裏設置的電腦畫面，不由得自言自語。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他說的內容，等於就是告訴別人還有得追查嘛。我看這個人，一定是知道很多祕密，卻藏起來悠然自得地過他的日子。

這就是報紙上報導的案情大綱。而且這個案子還有後續。

原來，人是這樣的嗎？

「替換的衣服就放在遙婆婆房間的牀上。」

正常的世界好像扭曲了。

雖然只有地方新聞，但看十年份畢竟是一項龐大的作業。如果只是快速瀏覽，很可能會漏看報導。

我纔剛這樣想，就發現微膠捲的內容有缺失的部分。因爲像被蟲蛀掉一樣，只有那邊被剪掉，所以反而很醒目。

在公園裏，小朋友們在母親的看顧下玩耍着。有的在沙堆裏堆小山。有的爬溜滑梯。從鞦韆上摔下來的孩子，擦傷了膝蓋在哭。

也是爲了想確認這一點，所以我拜託山崎做進一步的調查，而我自己也到了圖書館。

「……」

頓時，我睜大了眼睛。

可是，這件事卻被壓下來，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遙婆婆很快就被放回家，警方也不再搜索那名男子。

好像會精神失常。

我也小聲回答：

拿起來一看，上面標着日期。可能是日記。

山崎說，他查出了很多事情。

那排數字讓我頭昏。

原來有這麼多人痛恨別人到想殺掉他們的地步嗎？

如果殺了人不想被發現，只要把屍體藏起來就好了。

田村修一，是個不可小覷的人嗎？

「我去問問朋友的爺爺奶奶。老人家搞不好會對遙婆婆的情人知道些什麼。」

我懷着這樣的疑問，繼續看報紙。我的視線來到了蟲蛀微膠捲的第二天的報導。

「不過，就德永家來說，不管是不是爲了財產，能繼承醫院就好，所以還開始資助他學費。念醫科很花錢吧？所以全部幫他出了，我想應該是一筆不小的錢。」

第二天，我做完庭院的工作，請了半天假到市區的圖書館去。因爲從田村那種口吻聽起來，我們猜想遙婆婆和玫瑰庭院還有什麼祕密。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圖書館館藏的報紙，碰巧，或是蓄意，少了一部分。圖書館館員看了這份微膠捲的缺失部分，皺起眉頭。

「當然，遙婆婆的父母氣得要命，要遙婆婆和他分手。可是遙婆婆說她不在乎。甚至還開始計劃和他私奔。」

聽了山崎的這番發言，我覺得我也應該做些什麼，所以才決定到圖書館去。我想，圖書館可能會有以前的地方報紙。要是有的話，也許上面報導了這個地方上的小案件或意外事故等。

要是有薔薇人生，或之前醫院時代的相關報導，也許可以作爲參考。

亂七八糟的，世界。

報導的標題是「被害者因恐被告詐欺逃走？」。報導極爲簡潔地描述了案件的內容。一名男子遭到被他所騙的女子刺傷，送醫後因害怕被以詐欺罪嫌逮捕，企圖逃亡。受害男子名叫谷口修一郎。報導以「警方正追緝在逃男子」作結。

「今天突然請了半天假，醫院由我去，算是道歉。」

「遙婆婆年輕的時候，曾經和一個號稱念醫科的大學生訂過婚。他比遙婆婆小十歲，身旁的人都說他多半是爲了財產，一定是想要繼承醫院什麼的，阻止遙婆婆和他交往，但遙婆婆對他死心場地，結果後來還發展到要結婚。」

我若無其事地對由佳小姐說，我要幫遙婆婆送替換的衣服去醫院。

我簡直就像履行義務般，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

「可是，過了不久，他們就知道那個男的根本不是醫學系的大學生。他一直不找工作，專門喫軟飯，不是個好東西。」

警方沒有辦案，還有另一個關鍵性的理由。

人，是不會輕易殺人的。

報導是昭和四十一年八月的。在紙面的左下方。一個很小很小的欄位。我覺得奇怪，翻到隔天的報紙，那裏也有蟲蛀。這一篇的欄位比前一天的大了一點點。位置也在左上方，更容易看到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沒有屍體。」

那是理所當然的數字嗎？

山崎透過電話說：「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等我一下。」

所幸，地方報導是以微膠捲的方式，把昭和二十五年後的都保存了下來。於是，我選了山崎的母親還是孩子的年代，也就是昭和四十年到五十年的地方新聞，開始閱覽。

報導中記載了這個名字。

果然，他很快就來到圖書館了。

「……這、是？」

就在這時候，本來夾在筆記本里的紙條，有兩張忽然掉落。兩張都是泛黃的小紙條。看起來像是被剪下的報紙。它們簡直就像很久以前就決定要這麼做似的，輕飄飄地落在我腳邊。

我也像很久以前就決定要這麼做似的，撿起了那兩張紙條。

果然是舊報紙的報導。

「……這是什麼。」

一看到報導，我就不由得笑了。

「……這個怎麼會在這裏？」

那是關於遙婆婆案件的報導。大張的紙條上面，是「資產家千金刺傷未婚夫」這種誇張聳動的標題。還大大地刊載了應該是遙婆婆家的照片，以及被刺傷的未婚夫大頭照。另一張比較小張的紙條，標題是男性遭刺傷，非常輕描淡寫。只不過，卻不忘刊登遭刺傷的谷口修一郎的大頭照。

「……遙婆婆，真傻。」

我不由得說。

因爲，我覺得我好像明白遙婆婆爲什麼要把這兩篇報導從圖書館裏剪下來了。

「真的好傻啊，遙婆婆——」

只剪這兩則報導，多半不是爲了掩蓋案件。要掩蓋的話，應該連第三天的報導也要剪下來纔對。她沒有這麼做，是因爲她不需要第三天的報導。

沒有刊載這名男子照片的報導，對遙婆婆來說恐怕沒有用處。遙婆婆只是想要這名男子的照片而已。

就算被欺騙、被背叛，還是想要他的照片。她愛他，忘不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情於他。

所以遙婆婆纔會把報導剪下來吧。然後纔會像這樣，珍而重之地夾在筆記本里吧。

庭院的玫瑰敲打着房間的窗戶。

叩、叩。

那裏是一片濃綠。

好像要將所有的顏色都蓋過似的，綠。

「……」

我的話，讓遙婆婆瞬間失去表情。

她就是想問這件事。想知道庭院的玫瑰情況如何。

人才不會輕易殺人。

又或者，也許我早就已經精神不正常了。

「玫瑰園底下埋了什麼嗎？」

窗戶作響。

遙婆婆房裏的筆記本上，以秀麗的字記下了每天的生活。在薔薇人生的生活。姐姐的事，登紀子婆婆的事，長子婆婆的事，由佳小姐的事，突然出現的我的事。當然，還有庭院裏的玫瑰的事。愉快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

「在距離根部大約三十公分的地方，挖一道弧形的溝，要把堆肥埋在裏面哦。不可以離根太近，也不能離太遠。這真的得靠經驗，我很想直接指導，但這次就沒辦法了。總之，挖的時候要記着三十公分。」

「溝的深度大約十五到二十公分。這也是不能過深或過淺。尤其要注意別挖得太深。挖到根，可能會傷到根的。」

然後，遙婆婆詳細指導堆肥的做法。

一心這麼想的我，也許早就已經精神失常了。

可是，我知道。

遙婆婆以心滿意足的笑容說：

遙婆婆對於作業的指示向來非常仔細。

更何況是曾經愛過的人，遙婆婆不可能會那麼做的——

「……是嗎？太好了。」

我想我應該是要回答我知道了。可是，我卻沒這麼說。不，我不是沒這麼說，是我說不出來。我當下忍不住回答：

要注意別挖得太深。

更何況是曾經愛過的人，那種事不可能做得出來。

「知道了喔？千萬要注意，別挖得太深。」

「……不是愛。那樣，不叫作愛。」

聽了我的話，遙婆婆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庭院的玫瑰怎麼樣了？都好吧？」

叩、叩。

「……玫瑰園底下嗎？」

但是她馬上就在嘴角露出笑意。

人是不會輕易殺人的。

好像快精神失常了。

（不久，殺死那個人的季節就要到了。）

「……那怎麼可能。」

然後，我帶着替換衣物，趕往遙婆婆的醫院。

我一出現在病房，遙婆婆就非常高興，招手把我叫到牀邊。她爲什麼那麼高興，原因很明顯。

日期最新的日記，是這樣寫的：

千萬要注意，別挖得太深。

我笑了，說了：

「當然是愛呀。」

「——爲什麼不能挖深一點？」

千萬要注意，別挖得太深。

她以望着玫瑰時那般幸福的眼神說：

「……那是不可能的。」

「沒有問題。夏天的修剪已經完成了，防颱的支架也做好了。明天、後天預計要開始堆肥。」

要注意別挖得太深。

遙婆婆不可能會殺人。

因爲她的笑容，我也不小心笑了。

「奏可能還不懂……」

遙婆婆明明向來都是這麼仔細，但這些話卻一一留在我耳裏。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

「那是愛呀。」

可能是因爲熱的關係。因爲我的體質很怕熱。可能是因爲庭院裏玫瑰的關係。那種令人目眩的綠，壓得讓我無法思考。或者，是拍打窗戶的那些聲響的關係。又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