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婆婆的餐桌

就算分開了，我們也永遠都是朋友哦！離開薔薇人生那天，萬理婆婆、佐和子婆婆和千惠婆婆手牽着手，互相說這些話說個沒完。我會寫信的。還有電話呢。要說再見，卻不是再見。

那淚眼汪汪、依依不捨的模樣，簡直就像畢業典禮當天的女孩子。

「……好像青春電影喔。」

聽我這麼說，遙婆婆也含笑點頭。

「嗯。好溫暖好溫暖的友情。」

這倒是真的。我在薔薇人生落腳快兩個月了。這段期間，萬理婆婆她們友愛的情形，我真是看到不想再看。她們一起迷歌舞伎演員，一起熱中於偷拍田村。無論喫飯、洗澡、上廁所，都結伴同行。一看到海老王子就尖叫，一看到田村就嬌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她們就像國中女生一樣，共享每一段時間。

「……像她們那樣真好。」

我喃喃地說，遙婆婆便說聲「是啊」，挺起胸膛。

「因爲朋友是寶物啊。」

「是嗎？」

「學校沒教嗎？」

「不知道耶。」

被遙婆婆這麼一問，我也覺得好像教過。可是，我這個小孩光是家裏的事就夠我煩惱了，學校生活一直是應付了事，所以友情可貴云云的金玉良書應該也沒聽進去吧。

對於我模棱兩可的回答，遙婆婆顯得有些喫驚。她說：

「那你現在就記起來。朋友是寶物。」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以不幹不脆的態度回答：

「噢。」

「好沒勁的回答啊。」

沒辦法啊。

「因爲我沒朋友。所以不太清楚。」

「三〇一號室，長子·瑪莉亞·強森婆婆。」

薔薇人生的院民雖然沒有人需要照護，但由佳小姐說我們還是必須學會照顧服務員的技能，所以她給了我考照顧服務員的課本，交代我把內容記住。

長子婆婆拿合鴨蘸了含有大量奶油的巧克力醬，用叉子送進嘴裏，發表意見。一想到其中所含的鹽分、脂肪和卡路里，多少令人捏一把冷汗。長子婆婆不但有腦梗塞的病史，現在血壓也偏高，這種肉類料理可能對她的身體不好。若以健康爲第一考量，應該要喫着重養生的料理纔對。

「奏住在這裏，我真的很高興。」

「什麼？」

而正因爲這樣，長子婆婆相信每個人應該要獨立思考，擁有自己的思想。

「當然，我說的不是農家啦、上班族啦、藝術家什麼的這些職業上的差異。我只是覺得，應該要好好接觸讓自己活下去的食糧。因爲我相信，這樣的接觸，會成爲一個人的信念和驕傲。所以我很尊敬也很信任這些生活在接觸之中的人。只是這樣而已。」

酒的愛人，登紀子婆婆，在喝了第七杯威士忌之後，口吐狂言：

「自從奏從山裏摘來果實，醬料種類就能做出很多變化。像上次的牛疊肚，就做出了非常好的醬汁。下次要再摘回來哦。」

抱着肉和蔬菜的長子婆婆，帶着滿足的笑容這麼說着。她雖然不好相處，卻也是個很好懂的人。

交朋友的閒情逸致等於零。因爲我的工作增加了。

「因爲罹患糖尿病多年，目前正進行飲食、運動、胰島素治療。早餐時要確認是否已事先注射胰島素。運動方面採用快走，但若形成雞眼等傷口，可能會導致感染，所以要特別注意腳部的狀況。」

她的孤僻也發揮在早、中、晚用餐時。雖然也有其他挑食的院民，但程度完全不能與長子婆婆的相比。對菜色不滿意的日子，她根本不會到餐廳來。

「我並不是因爲人家給我食物就說他是好人。我只是信任那些靠自己的手種出、養出東西來過活的人。」

「那，正確答案是？」

對於長子婆婆的這番演說，田村點頭說：「有道理。」我也點頭表示同意。雖然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還是先點頭再說。因爲沒有什麼事比在剛做好的料理前爭論不休更掃興的了。

「你沒朋友？」

於是遙婆婆以有點得意的神情發表高論。

另一方面，登紀子婆婆則曾罹患過胃癌。所幸早期發現，沒有轉移，手術愈後十分良好。後來也沒有復發的徵兆，已經過了七年了。癌症術後五年沒有復發就被視爲痊癒，所以她的病可以說是治好了。只不過必須小心。要過規律的飲食生活，適度運動，戒菸戒酒，往後要多加留意健康。

話雖如此，我身爲照顧服務員初學者，能做的工作很有限。打掃大廳、走廊、各層樓的廁所、大浴場等公共空間，以及院民的房間。早中晚協助配膳。還有本來就在做的幫忙遙婆婆整理庭院，幫院民跑腿辦雜事。簡單地說，都是單純的體力勞動。

長子婆婆不相信別人的稱讚。她是那種認爲一切只不過是個人看法的個性。換句話說，一般論對長子婆婆是不管用的。對長子婆婆而言，別人的意見不管是多數派還是少數派，都是分量相同的一則意見而已。

這下換我瞪大眼睛了。

原來事情也能這樣看啊。

「不做喜歡的事，縮頭縮尾長命百歲有什麼意思。」

「喫東西這種事，還是喫自己喜歡喫的最好吧？誰也不知道一個人一輩子能喫多少頓飯，但總之，次數是有限的。到了長子婆婆這樣的年紀，就更是如此了。所以隨她愛怎麼喫也沒什麼不好啊。無論如何都要喫喜歡喫的東西，長子婆婆這樣的態度，我認爲是很了不起的。」

而且工作不是這樣就結束了。體力勞動之後，還要腦力勞動。要聽由佳小姐講課，學習有人生急病時的緊急處置。當然，叫護士和照護服務員是最好的，但無法這麼做時，要能夠進行妥當的處置，所以我每週要接受好幾次指導。多虧如此，像確保呼吸道暢通或心臟按摩之類的，我現在都可以立刻當場執行。

順道一提，遙婆婆沒有病史。現在的健康狀況極爲良好，是薔薇人生首屈一指的健康優良老人。身體雖然纖瘦，骨質密度卻很高。也許每天照料玫瑰的工作，是一項很好的運動吧。

我認爲就是因爲這樣的飲食習慣，血壓才降不下來，但田村對這方面似乎不以爲意。

「有腦梗塞的病史。現在血壓也偏高，有復發的可能。要注意發作的前兆，例如無法直線前進，拿在手中的東西掉落，說話結巴等等。昏倒時，爲確保呼吸要使其平臥。同時，儘可能不要移動……」

但是，長子婆婆堅持自己並沒有那麼單純。

「長子婆婆的料理對老人家的身體很不好，可是卻好喫極了。」

「……什麼？」

「我也是。因爲，這纔是長子婆婆的意願。」

遙婆婆的意見，我大爲贊同。友情這種東西，的確是上了年紀以後的娛樂，或者也可以說是時間太多的小孩子之間的遊戲。因爲每天忙着工作的大人們，根本沒有閒功夫去交換那種情感。

看樣子果然是打算搖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巧克力的甜和肉的鹹，好配哦。巧克力和奶油混合起來的香味也好棒。長子婆婆，這個好好喫。」

「二〇三號房的加納靜香婆婆。」

我很會背書，所以能夠答得很流利。幸好以前在學校有認真唸書，這種用腦方式我很拿手。

掌握院民的病史和目前的健康狀況，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發生萬一時的緊急處置，會因爲知不知道這些而大不相同。

以笑容這麼回答的，是遙婆婆。然後登紀子婆婆也附和般點頭。

「倒下就走，也是一種人生。」

工作，就好像每天都要考試、唸書一樣。

可是登紀子婆婆卻絲毫沒有改變飲酒習慣的意思。號稱已經從與男士們的戀愛畢業的登紀子婆婆，現在似乎將她的愛灌注在酒上。可能是因爲這樣吧，越是叫登紀子戒酒，她的酒量就越有增加的傾向。遙婆婆稱之爲羅蜜歐與茱麗葉現象。

這是達觀，還是單純的不負責任，我聽不出來，但這就是田村的看法。

「法律和憲法也好，資本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也好，結婚、家庭和料理的味道也好，每個人都應該有他們自己的看法。」

「……那麼，要是長子婆婆昏倒了，要搖晃她嗎？」

「……是。」

然後喝起第八杯。

「我會搖喔。」

公開宣稱一發作就要搖晃她的長子婆婆，在其他方面也是自行其是。她本來就不和其他院民接近。和遙婆婆及登紀子婆婆見了面是會說幾句話，但和其他的人就不行。而且還是利用她混血兒的外表裝作不懂日語。她就是這樣抗拒和別人溝通。

愛情這個東西，真的很麻煩。

要是讓爸爸聽到，一定會頭痛得不得了，但我卻不討厭長子婆婆的意見。長子婆婆的話，對於想當一個獨立小孩的我來說，是不小的鼓勵。

就像這樣。然後遙婆婆也一樣，好像附和登紀子婆婆的意見似的點頭。這邊則是加水的梅酒第五杯。遙婆婆口出狂言的代價比登紀子婆婆便宜一些。

肉還含在嘴裏沒吞下去，我就忍不住出聲了。雖然很沒規矩，但我實在沒辦法。每次喫長子婆婆的料理，我都會不由自主地這麼做。想像的味道和實際味道的差距，總是令我大喫一驚。因爲，巧克力醬竟然和甜點以外的料理這麼合，不喫喫看真的不知道。

看我和田村面露明白了的表情，長子婆婆以很好的感覺微微一笑，動手切了烤合鴨。我們以此作爲信號，合掌說聲「開動」，喫起眼前的料理。

被抽問到，我立刻回答：

「……該搖，還是不該搖，還真是個好問題。」

「長子也一樣啊！所以我會負起責任搖長子的。」

「長子婆婆的話，正確答案是要用力搖晃。」

「錯——」

長子婆婆在薔薇人生裏不愛搭理人，但一到外面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笑容大放送。爲的全都是向附近農家採買肉品和蔬菜。

我這樣反駁，由佳小姐卻笑着回答：

可是，並不會因爲工作都是體力勞動，就只要埋頭苦幹就好。薔薇人生的餐點設計，每個人的熱量和鹽分都不同，必須依照各人固定用的餐具供餐，而房間的打掃也是，一些高級的傢俱和日用品也不能亂放亂碰，打掃起來很費神。大澡堂的清掃也是，要是哪個地方沒打掃乾淨害誰跌倒就麻煩了，所以被交代一定要仔細刷乾淨。廁所的清掃也一樣。這樣一天工作下來，夠我累的了。

「……思，還可以。」

「……真叫人煩惱啊。」

以孤僻着稱的長子婆婆，給他人正面評價的理由簡單明瞭。

廚師田村這麼說。

「嗯，一個也沒有。」

那麼，她怎麼喫飯呢？她自己做飯。自行採買食材，理所當然似的出現在廚房，開始做菜。然後就在那裏喫完，悠然離去。

「還有就是討厭日本料理。好像是因爲太清淡，喫了也不覺得有喫。食物一定要分量大、味道重，這是長子婆婆的信條。」

提供食材的人。這些人對長子婆婆來說都是好人。

「這牽涉到適不適合的問題，但至少對我來說是不必要的。我認爲人要自立，只要是能夠自立的人，就不必擁有家庭這種共同體。」

真沒想到。真的要這樣嗎？長子婆婆。而且由佳小姐，這樣你也同意？

「……好、好贊！」

「友情是老人家的娛樂。」

「這是門外漢的偷喫步料理，味道無論如何就是少了那麼一點。」

「在這號稱人生八十年的時代，像奏這樣的小毛頭，怎麼可能輕易就得到寶物呢。」

「比我做的菜好喫太多了。」

看樣子，長子婆婆也向遙婆婆和登紀子婆婆說好自己發生萬一時的處置了。

因此，我經常會被由佳小姐抽考。好比廁所打掃到一半的時候、好比牀鋪到一半的時候、好比在走廊拖地拖到一半的時候。由佳小姐會出其不意地問我：

可是，唸書和工作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工作不能只靠背書吧。在這裏工作之後，我就深深感到這一點。因爲，我答的明明是正確答案，卻常常被判定爲不正確。

聽我這麼說，遙婆婆瞪大了眼睛。

「咦……？」

而說這種話的我也是，現正瘋狂勞動中。

對於喫這件事展現了強烈堅持的長子婆婆，廚藝也是超羣的。白醬就不用說了，紅酒牛肉褐醬和果實類的醬汁也是三兩下就做出來。

「噢。」

「二〇六號房的野中砂子婆婆。」

我興奮地說，長子婆婆呵呵笑了，揚起眉毛。

長子婆婆這麼說，但在我看來，怎麼喫就是餐廳級的味道。而且是這附近沒有的好餐廳。關於這一點，田村也持相同意見。

「醫生說，長子婆婆下次要是昏倒，很可能會留下麻痹的後遺症。所以她宣佈說，既然這樣，她要直接上天堂。她交代下次發作的話，要用力搖她。」

「因爲所謂的愛情，就是有障礙才更火熱。」

我投靠這裏還不到兩個月。從前總以爲長大以後就不必考試唸書了，可是我已經開始認爲好像不見得了。

「由於有心絞痛的症狀，目前正接受藥物療法。同步進行高血壓、高血脂症的治療。發作時，要給予硝酸甘油舌下錠。若超過五分鐘症狀仍未獲得改善，或重複發作時，就要立刻送醫。」

「因爲長子婆婆就是愛喫肉。如果主餐喫魚，光是這樣就會讓她不想去餐廳。」

我和田村是長子婆婆的陪喫員。對田村，是作爲提供廚房、調理器具和調味料的謝禮，對我，是作爲從後山找食材的獎勵——田村要我去找的後山食材，都是長子婆婆想要的——所以她請我們喫她做的菜。

「巧克力醬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既然奏這麼想，那麼這就是適合你的料理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搖？

「……怎麼會呢？腦中風或腦梗塞時，要是移動身體會使症狀惡化，最嚴重還可能致死，要是搖晃的話……」

「這一帶的人全都是好人。」

長子婆婆做好烤合鴨佐巧克力醬的主餐之後，這麼說：

當初實際工時八小時的工作，現在隨便就超過十二個小時。連休息的空檔都沒有，下班時間也是，再加上傾聽住民的要求，無論如何工作時間都會超過八小時。

可是長子婆婆不會這麼做。她會繼續喫她喜歡的東西，愛喫多少就喫多少。

持這番主張的長子婆婆，高唱不需要家庭。當然，這是她個人的意見。

我一問，由佳小姐就看着半空，「唔」了一聲，雙手交叉架在胸前。

這是遙婆婆對長子婆婆料理的評價。我也持相同意見。

而且我也覺得，這和長子婆婆本人也有些相似之處。

一個晴朗的星期三下午，一陣明顯不和協的歌聲使我不禁停下了腳步。他們唱的是〈大地讚頌〉。男低音和女低音微妙地走音，男高音則像是場外全壘打一樣，走音走得很爽快，只有女高音的音是準的，其他聲部也是半斤八兩，也是準得很微妙。不過，〈大地讚頌〉對國中生本來就太難了。要求情緒不穩定的學生髮出準確微妙的音階，根本是強人所難。而且正在變聲的男生應該也不少。

我一面想着，一面呆呆地望着傳來歌聲的校舍。公立岬中學。距離薔薇人生走路約二十分鐘，就在我前往club登紀子御用的酒店和蔬果店所在的鈴蘭商店街路上。

每一、三、五下午，我都會來回經過岬中學前。因爲登紀子婆婆要我到商店去買檸檬、萊姆、綜合零食。

「……」

〈大地讚頌〉大概是兩星期前開始傳出來的。其他還有〈給我羽翼〉啦，〈化爲千風〉啦，〈信——給十五歲的你〉等等。大概是最近有合唱比賽吧。我以前上的國中是在秋天舉辦，不過這裏的學校好像是六月。

說到這個，〈大地讚頌〉就是我們班的自選曲。級任老師勸大家說這首曲子對一年級來說很難，但有幾個女同學堅持無論如何都想唱，於是就通過了。當然，練習困難到極點。唱主旋律的女高音還好，但男生負責的男低音和男高音走音走得離譜。女低音也不太穩。鋼琴伴奏大哭說太難不會彈，指揮也舉白旗投降，指揮棒不知丟了多少次。男生大多說我又沒有投票選這首，始終維持撇清責任的態度。因爲這樣，女生和男生對立，尷尬的氣氛充斥全班。即使如此，比賽的時候唱得還滿像樣的，班上同學高興極了，甚至還有人哭了。從此之後，全班就還算團結。大概是萌生了共同克服困難的同伴意識吧。這是合唱比賽的正面效用。

我想起這些往事：心情變得有點奇特。才半年前的事，卻覺得好像是好久以前。感覺很不可思議，簡直就像在看舊畢業紀念冊似的。

「……」

教室的白色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不見人影的操場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足球。空中傳來的是不穩定的合唱歌聲。天空好高。雲飄得好快。

我漠然地想，我來到好遠的地方啊。我已經不在那片景色裏了。忽然間，我感到強烈的疏離。好像被所有的一切拋棄了。爲什麼我會懷着這種心情站在這種地方呢？

我的手攀着圍牆上的鐵絲網：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件事時，沒想到竟有人對我說話。

「喂！你的合唱練習呢？落跑？」

害我身子頓時縮起來。可能是因爲我正在發呆，所以大喫一驚。或者身體早已把這當作是國中生的條件反射記起來了？

「啊……」

我慌張地轉頭，卻沒看到貌似老師的人物。

「咦……？」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年。

「嚇你的啦。」

「學校呢？你逃學啊？」

「原來那裏也僱用小孩子啊。」

以敷衍了事的態度來回應無可無不可的約定，是我的禮節也是處世之道。我可不打算對一個擅自看別人手機的人有什麼不錯的感覺，但看在他願意保守祕密的分上，裝作是朋友倒也無所謂。

「如果沒有的話，想問你一下。」

「咦……？」

「對了，原來你的頭髮不是染的啊。我還隨口說酷，真對不起。我已經在反省了。因爲我沒想到那是壓力造成的白髮。」

「再說，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會在那裏遇到，森山的手機會掉，應該是一種緣分。」

「啊——」

「你覺得我怎麼樣？」

「欸，怎麼說呢？看到剛纔森山跑步的樣子，我就想，你跑步的姿勢真好。然後，森山跑步的樣子就牢牢印在我眼底了，就是我會一直想到森山……」

「你叫森山……秦？」

「不過你那種髮色，一下子看不太出年齡就是了。不過只要仔細看臉就知道了。頂多也只跟我同年吧。」

「不客氣。出錯的時候本來就要互相幫助。」

「所以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上森山了。」

我正在準備晚餐的配膳工作的時候，由佳小姐對我說：

「啊？緣分……？」

「那、那個……」

「怎麼說啊，很酷。」

「抱歉，我現在不能動。」

「森山是職員嗎？」

什麼意思？那是世界上最要不得的事好不好！我心中這樣大叫，而蒂奇完全不理我，打了一個大哈欠。山崎的眼睛笑成上弦月，看着打哈欠的蒂奇繼續說：

「你的髮色真不錯。」

我的確是穿着黃色的馬球衫和深藍色的運動夾克。所以我努力保持冷靜地回答：

他拿出來的，是一支珍珠白的滑蓋式手機。手機吊飾是車布拉希卡（※車布拉希卡，Cheburashka，原爲俄羅斯兒童文學作家艾杜瓦德·烏斯賓斯基（Eduard Uspensky）所創作的繪本中的主角。後來在日本拍成電視動畫。）的布偶。那是我的手機沒錯。

「不好意思，要問你一個很突然的問題。」

聽到我這樣回答，少年「哦」了一聲，似乎是表示佩服。

我一叫，他就往我這邊看，爽快地舉起手來。然後就用那隻舉起來的手向我招手。

「……什麼事？」

「不是，我都說我不是小孩了——」

這樣根本沒有解釋啊。依舊讓我覺得「你到底在說什麼……」，但山崎一下子又跳躍式地說：

但是對於來到薔薇人生的山崎，我一概不奉陪。因爲那個時間正是我最忙的時候。打掃工作、採買、晚餐配膳等等，要做的事多得不得了。

「你們兩個！不用合唱練習嗎？」

我對名字和東西都沒有印象，但還是到大廳去了，一看，下午的少年就在那裏。他坐在昏暗的大廳沙發上，好像在看什麼稀奇東西似的四處張望。

「……嗯，算是。」

我一面行禮，一面接過手機。

但是少年當然不可能察覺我的心境，露出爽朗的笑容繼續說：

「你……」

「騙誰啊？森山怎麼看都是國中生啊。」

這答案很牽強，但他毫無惡意地加以忽視。

「可是森山明明就是小孩啊。」

「我掉的東西……？」

「啊……謝謝。」

「我們不僱用小孩。」

一看，原來蒂奇坐在他腿上。蒂奇完全跟他膩在一起，連動都不想動的樣子。沒培根的話它根本就不會靠近我，所以我有點不服氣。

「噢……」

我的天啊！這下子事情豈不是全都敗露了嗎？

「……嗚！」

「……哦，謝謝。」

「那個……」

「不是你朋友嗎？他說他把你剛纔掉的東西送回來。」

然後他撫摸着在腿上的蒂奇回答：

我一問，山崎就「啊」了一聲說：「對對對」，一面掏起長褲的口袋。我還在奇怪，他就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山崎像個朗讀校慶口號、以爽朗爲賣點的學生會會長一樣宣稱。

他露出雪白的牙齒說，然後直接把手機遞給我。

「比方說，我們同年……還有就是家庭環境都同樣複雜……還有你鼓起勇氣離家出走……啊！對了，我的離家出走還在計劃階段就是了。嗯，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地方很像。」

「就是有緣啊。我和森山。」

我看着毫不留情的少年的運動服，「嗚」的一聲，把話吞下去。

少年在那天傍晚出現在薔薇人生。

「嗯。是森山你剛纔掉的。」

這時，校舍那邊傳來一個像是老師的男性聲音。

「你爸媽也都沒意見喔？導師呢？全都不管？」

「什、什麼？什麼意思……」

才說完，少年就如脫兔般飛奔。我也飛也似的跟着拔腿就跑。冷靜想想，我其實沒有逃跑的必要，但我就是反射性地這麼做了。

「……是，只是打工的。」

所以我也就像其他大批學生一樣，有口無心地先應聲「是——」來應付。

「大廳來了一個男生說要找你。一個叫山崎和臣的男生。」

「……噢。」

山崎眼睛仍看着蒂奇，嘴裏卻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一這麼想，我就退縮了。因爲我好久沒遇到年輕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好，所以不知所措。

蒂奇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山崎也眯起眼睛，愉快地看着蒂奇。感覺簡直就像兩隻貓膩在一起。我這樣想着，面對這一人一貓。

「對了，森山。」

事出突然，我不由得驚叫。

「我們先當朋友培養友誼，感覺不錯的話，再交往吧！」

老師的聲音從後面聽得一清二楚。照這樣聽起來，他一定也是用跑的追過來。從那身淺藍色運動服和平頭髮型推測，他很可能是體育老師。萬事休矣。體育老師都是一些不懂得手下留情的人，只要學生跑，他們就會追到天涯海角。

「哪有？」

然後少年看了看我的服裝說：

真的是很突然的問題。山崎仍繼續撫摸蒂奇。

對於他唐突的發言，我內心感到納悶，但仍露出禮貌的笑容。

我幹麼要回答這種問題。我這麼想着，不肯明白回答。拜託，看我這個樣子也知道沒有吧。還特地拿出來問，這是一種新的挖苦人的方法嗎？

「……山崎和臣同學？」

「我……已經二十歲了。」

猛然一看，這次真的是一個穿着全套淡藍色運動服、理平頭的男老師，正朝這裏快步走過來。

他一看到我，就做了一個開玩笑的動作，笑着這麼說。嘴裏露出的牙齒，被曬得黝黑的肌膚襯得很白很好看。頭髮是漆黑的短髮。顯得意志堅強的眉毛。怎麼說呢，有一種野性的味道。眼睛細細的，笑起來像初三的上弦月。額頭上有一點一點的青春痘痕。我心想，是年輕人。

面對連珠炮般發問的少年，我支支吾吾的，心裏一面想，最近的小孩都不聽別人講話的嗎？爸媽是怎麼教的啊？

接着他指着我胸前的別章說：

「你有男朋友嗎？」

「你是薔薇人生的人吧？」

少年領口彆着校章。上面寫着ⅡA，多半是二年A班的學生吧。也就是說，他的推測是正確的。可是我可不能因爲這樣就承認。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正想說，山崎就抬頭看我，以毫不內疚的笑臉招認：

「……男朋友，是嗎……？」

「站住！你們是幾年幾班的？」

「……有什麼事嗎？」

我當然立即否認。

「……我是娃娃臉，看起來年紀比較小……」

「……」

接着山崎說了更令人不解的話。

「我看了。森山的手機。」

「山崎和臣……？」

「——慘了。」

但山崎前後上下摸着蒂奇，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當然，我立刻大聲說：「沒辦法、不可能、莫名其妙」什麼的。但是山崎對於我的驚慌失措不爲所動，展現出意外的毅力。

「奏，森山奏。」

於是，山崎開始每天都到薔薇人生來。

不得將我的身分泄露給任何人——我以此爲條件，答應和山崎交朋友。

我身體前傾，腿抬高，雙腳猛蹬柏油路。要是在這裏被有常識的大人抓到，被查出身分還得了。也許是這個念頭給了我彷彿置身火災現場的爆發力，我在大馬路上高速直線前進。一回過神來，我已超過少年，也把男老師的聲音拉開了。

「……你會妨礙我工作，能不能請你回去？」

我曾一度用毫不客氣的口吻對在我身後亦步亦趨的他這麼說。但是山崎卻毫不退卻地這樣回我：

「你這一點真是令人敬佩。」

顯然他這個人的神經不是普通的粗。意志堅強的粗眉看來不是白長的。不過，之後他就不再跟在我身後了。

「因爲造成森山的困擾不是我的本意。」

他以一副老實正經的樣子這麼回答我，所以一時之間我還誤會了，以爲他不會再到薔薇人生來。

但是，山崎和臣不愧是山崎和臣。之後他還是每天都來，不過開始積極親近院民，而不是我。答應幫忙打電子郵件，加入缺人的麻將桌，幫忙設定電腦，自告奮勇幫蒂奇洗澡，很快就博得她們的歡心。

一旦變成這樣，這裏就是他的天下了。他大搖大擺地來到薔薇人生，理所當然地待到我工作結束。

因爲這樣，不知不覺我們開始每天晚上都有一段交談的時間。雖說是交談，但都是山崎單方面跟我說學校的事、薔薇人生髮生的事而已。

「……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這麼問，山崎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想盡可能待在喜歡的女生身邊。」

山崎的眼睛筆直地望着我。可是，那看似認真的眼睛，老實說，很假。

「還有就是……怎麼說呢？這裏的人很有趣。大家都和我以爲的老人家完全不一樣。光看就很好玩。」

我倒是覺得，他說這些話時變成上弦月的眼睛，可信多了。

山崎不僅博得婆婆們的歡心，和身爲男性的田村也一下子就要好起來。不對，應該是因爲他們都是男生，所以一下子就熟起來了。

他們兩個都是成長於單親媽媽家庭，因爲這個共通點，他們會大談自己的父親有多糟。欸，我爸啊，好像是會發酒瘋。所以我媽現在就已經給我下禁酒令了。我明明還未成年說。我家這方面倒是還好。我老爸就是對女人很博愛，我每次交女朋友，就會遭到白眼，冷言冷語說反正你將來一定會拋棄我什麼的。這一招實在讓人受不了。嗚哇，我可以想像——

「山崎有萬人迷的素質。」

這是田村的感想。

「連我也完全被他收服了。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像疼孫子一樣，疼愛山崎了呢。」

「呃……」

「會嗎？」

「……讓患者靜臥……」

蒂奇喜歡親近山崎，他張開雙手叫蒂奇過來。

可是，薔薇人生的工作不是玩耍。因爲山崎是隻貓，所以這一點他根本分辨不出來。

山崎大叫着，朝長子婆婆的身體伸出了手。

說完，我們就跟在蒂奇後面。

田村把香菇放在廚房桌上，做出了判斷。

可是蒂奇卻在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停住，「喵」地叫了一聲。蒂奇叫，是相當難得的事，所以我們都覺得奇怪。

「……？」

山崎以真心佩服的樣子對我說。我半生氣半驚訝地回答：

「……我有這麼隨便啊？」

「很好。有備無患。」

「……你不覺得奇怪嗎？」

「香菇？」

蒂奇好像發現我們跟着它，難得地加快了腳步。

而現在我只要看到這樣的他，就覺得他好像貓。一隻不怕人的野貓。不客氣地進到人家家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四處蹈躂。逛膩了，就在別人身邊蜷起來休息，也不管那是誰。遇到這種貓，任誰都會迷上。

一起辦事，就清楚凸顯出山崎的隨便。

「結果還是要靠別人……」

對於我這番發言，山崎「哦」了一聲，露出他的上弦月眼睛。

「長子婆婆！你還好嗎？」

無論拜託什麼，山崎都愉快地答應。由佳小姐說，他這樣的態度讓人很舒服。可是，我纔不會這樣稱讚他。因爲他真的是以此爲樂。和婆婆們聊天，也是因爲他覺得有趣。簡單地說，他是在玩。

「所以我不是叫你一定要先確認嗎……」

「這個很像春天的鴻禧菇，很容易弄錯就是了。有很微妙的不同。因爲我之前誤食過，所以我認得。那時候是和村裏的人一起喫菇葷鍋，才喫了兩三口，但下場很慘。」

對於我的回答，他嘆了大大一口氣，說：

「是山崎太隨便了。」

「問問田村，他說不行再丟掉就好啦。」

「記起來了啊。」

「這裏可是老人院。就算大家看起來很健康，但是她們的健康跟我們的健康是不一樣的。這一點山崎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和山崎面面相覷，彼此都皺起了眉頭。

可是，長子婆婆她……

他這麼明顯的沮喪，反而讓我亂了陣腳。這樣簡直像是我在欺負山崎。所以我稍微緩和了語氣，柔聲回答：

「……山崎的記憶不可靠。」

長子婆婆要我到後山去採牛疊肚，我卻一直被同行的山崎冒失的行動搞得緊張兮兮。他在長子婆婆面前大吹牛皮，說什麼我常常待在野外，很瞭解野生植物，等到真的要採卻是這副德性，真叫人受不了。

「……我也來認一下好了。」

由佳小姐這麼對我說，我含糊地說：「還好啦……」是啦，我的工作量的確減少了。因爲幫忙用手機打字傳電子郵件、買嗜好品之類的事情，山崎都很自然地幫我做了。

倒在地上的是長子婆婆。她面朝下倒臥在走廊上，動也不動。

「我就是說你這種態度有問題。薔薇人生可是老人院耶—大家年紀都很大了，身上都有種種病痛哦。照顧服務員和護理師這些人，隨時都要有萬全的準備，以便支援她們的生活。打工的我也一樣。當然，山崎可能只是抱着來玩的心態而已，可是既然你答應了人家，就應該有所自覺。我不希望你用隨隨便便的心態和院民接觸。」

「那要是在第二天到來之前，那個人病倒了呢？」

「沒關係啦。反正大家也不會把真正的工作交給小孩子做啊。」

「放心啦。我喫過這個。是隔壁叔叔摘來分給我們的。」

面對這樣的結果，山崎似乎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聽我說得有點嚴厲，他笑着回答：

「有什麼關係。人類就是要互相支持啊。」

「……在我們這個年紀離家出走，真是不容易啊。」

我當下制止了他。

「啊……？」

一發現樹上結的紅色果實，他就隨口這麼說，馬上伸手就要去摘。看到他這樣，我連忙制止。

另一方面，我摘回來的果實，每一種都讓長子婆婆很高興。

「不行啦。春天的香菇可以喫的不多。」

於是我悠然回答：

山崎採來的香菇，每一朵都是毒菇。

「……發生腦梗塞時，劇烈搬動身體可能會造成症狀惡化，必須要讓患者維持原有的姿勢……」

這就是踏實和隨便的差別。

「長、長子婆婆！」

蒂奇幾乎可以說是跑步的速度，讓我們心裏產生了難以言喻的不安。蒂奇竟然敏捷地活動，簡直是天地變異的前兆。

聽我說了這麼一大串，山崎才終於露出稍微比較正經的表情。然後微微側偏着頭，喃喃地自言自語：

「啊，發現香菇。」

「還有桑椹呢。真叫人高興。這個我會做成果醬。謝謝。」

「……」

說完，我呼地喘了一口大氣。覺得好像把這陣子積在心裏的話全部都說出來了。而山崎則是「唔」了一聲，皺起眉頭之後，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嗎？」

「這種感覺真不錯。」

「森山好能幹哦。」

我說着，然後遲疑了。

「哪，那邊的樹根那裏。」

「……」

我把照顧服務員的考試用課本拿給山崎，他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山崎來了真好。本來集中在奏妹妹身上的工作，可以稍微分攤一點。這樣，你的身體和心情也可以輕鬆一點不是嗎？」

還模仿了一下長子婆婆的口氣。

「這也太厚了吧？森山，這些你真的都記起來了？」

「蒂奇？」

我的話，讓山崎停止了動作。他停住，抬頭看我。他的眼睛在說：該怎麼做？

「像越吵感情越好的感覺。」

結果，我們的不安成真了。我們一轉彎到通往廚房的走廊，就看到有人倒在那裏。

「等等，不行啦！那個有毒！可能稍微碰一下就會腫起來……」

「……會嗎？」

「這個可以喫吧？」

這時候，蒂奇從走廊的另一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我立刻翻開手上的食用植物圖鑑。可是，山崎卻滿口放心啦放心啦的，採了大部分的香菇。

就是他這種感覺讓我不滿。於是我比平常更強硬地說：

「……你明白就好了。」

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現實。阿和，電腦不會動了，該怎麼辦呀？阿和，有人送我蛋糕，一起來喫吧！阿和，喫過晚飯再回去吧。就是啊，你媽媽很晚纔會回去吧？就是嘛就是嘛，你就喫過飯再走吧。院民異口同聲說這種話，寵着山崎。

「……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的。」

「不過，森山，你認得好多果實啊。」

「一點也沒錯。山崎既然將來也有離家出走的意思，把這些學起來，搞不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可以派上用場哦。」

「真假？我已經摸下去了。」

「有。託你去買東西，一下忘了買砂子婆婆的自來水毛筆，一下忘了買志奈子婆婆的地瓜羊羹。答應要幫瑞樹婆婆設定電腦，卻沒弄就回家了，說要幫貴和子婆婆打電子郵件給孫子，也是拖到隔天……」

「長子婆婆！」

山崎不情不願地應着，懶洋洋地打開了書。

「蛤……？」

比起什麼感情越吵越好，我倒覺得是親身體驗了什麼叫做對牛彈琴。

「就是會。你答應工作的時候有一半是出於玩玩的心態。」

「我承認我是會忘東忘西的啦……可是今天忘記的，明天再做就好了，有必要這麼生氣嗎？」

可是，我就算有備，卻也還是有患。我命中註定就是這種人。

「啊，蒂奇。」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了長子婆婆的老毛病和病歷。高血壓，腦梗塞。腦梗塞復發的可能性很高。嚴重時，甚至可能致死——

說着，他快步走上斜坡。到了他說的那棵樹前，開始摘長在那裏的香菇。

結果山崎立刻抬起頭來，露出開朗的笑容說：

然後蒂奇就一個轉身，搖搖晃晃地朝來的方向折回去。

「……你也這麼想？」

「一定要認得的好不好？這可是工作。我答應了長子婆婆，這就是我的工作。既然是工作，就不能出錯，所以要好好記住。只是這樣而已。」

正確的做法是，讓身體靜臥，維持平躺的姿勢。

「等等！發生腦梗塞時……」

然後他絲毫沒有內疚的樣子，又發現了別的東西。

「讓她躺着就好嗎？」

山崎大叫般問我。

「啊……」

我說不出話來。

長子婆婆的情況，好像是搖她纔是對的？

「……那個……」

「森山？」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

應該搖晃長子婆婆嗎？還是照課本寫的，不要搖？長子婆婆的意願呢？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對——

「森山？怎麼辦？」

我不知道。

「森山？」

在大吼的山崎面前，我只是無言佇立着。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正確答案到底是哪一個？

這時候，背後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長子！」

我一回頭，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正朝這邊跑來。她們身後是蒂奇。原來是蒂奇把她們兩人叫來的。

「啊……」

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跑到倒地的長子婆婆身邊。她們的臉上滿是震驚與焦急之色。我頭一次看到她們兩人這樣的神情。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長子婆婆就倒在我們眼前。

「長子！」

「……你幹麼這麼沮喪？」

「對呀，我們太慌了……」

苦熬十三年。看樣子，我也有所謂的朋友了。

我一邊笑，一邊想起田村說過的話。山崎是萬人迷。沒想到就連我也好像有點被他打動了呢。

一邊叫，一面用力搖晃長子婆婆的身體。

我對遙婆婆的反應感到不解。

我這麼一說，遙婆婆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不是在意那時候該怎麼處理纔是正確的。我只是覺得動不了的自己很沒用。」

「我聽說嘍，奏妹妹。」

「最近的孩子好早熟啊。」

「……你們兩個，搖了喔。」

「就是啊！我們可不是懷着殺意那麼做的哦。」

然後，山崎忽然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緊緊握住我的手。霎時間，聚在拳頭上的力氣鬆掉了。

一問之下，昨天晚上我和山崎說的話，已經在薔薇人生造成話題。醫院明明只有我和山崎、長子婆婆、遙婆婆和登紀子婆婆去而已。

「……所以啊，爲什麼？」

「是啊，躬逢其盛。」

「長子！你還好嗎？」

被送進醫院的長子婆婆洗了胃。倒地的原因不是腦梗塞，而是香菇中毒。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啊……」

「哎呀，是這樣嗎？」

「回來呀！長子！長子！」

「真是的，嚇死人不償命的……害我們以爲又是腦梗塞，急死了。」

在膝上握緊的拳頭，緊緊地抓住運動服的布料。

「……我只是想說，這氣氛不錯啊。」

「怎麼說呢，事出突然……」

「……這個啊，怎麼說呢。就是沒辦法吧？遇到那種狀況，我想沒有人會知道該怎麼辦的。長子婆婆自己也一樣，平常說要搖她，可是我想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想。這種事是沒有正確答案的。所以，森山會僵住動不了，是當然的……」

「……朋友纔不會握手。」

在醫院昏暗的候診室裏，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長椅上，山崎跑來找我。

「什、什麼？你怎麼會……？」

「我還以爲這個庭院會很嚇人，實際上一看，只覺得好漂亮。」

「……爲什麼？」

話一句一句從我嘴裏吐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講這些話好丟臉。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都要怪山崎啦，誰叫他問我。

「就是呀。我的壽命都被你嚇掉幾年了。」

邊說邊抬頭看昏暗的天花板。

「長子！振作點！長子！」

當然，我立刻加以訂正。

長子婆婆的說法，讓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嘟起了嘴。

只見她們愉快地，鬥嘴鬥個沒完。

長子婆婆看了苦笑着說個不停的兩人一眼，悠然說道：

「我學了照護，也掌握了院民的健康狀態，發生突發狀況時的處理法，由佳小姐也教了好幾次……我以爲我能處理的。我一心以爲我那麼用功，做了那麼多準備，一定沒問題的，所以纔會向山崎說教。……可是，發生了那種狀況，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結果什麼都沒做。我覺得我好沒用。好沒用，好沮喪。」

「沒辦法吧？我們也才只是十三歲的小鬼啊。」

「就是啊就是啊。只是一心一意……」

可是，我還是猛搖頭。

「……好隨便。」

「……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可是，我還是很沮喪。無法控制地，一顆心充滿了自己不中用的自責情緒。

田村這樣告訴我們。長子婆婆竟然喫了山崎採來的香菇。

「我像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子，只是怯怯地站在那裏。好丟臉。」

我努力擠出聲音把話說出來了。

「我覺得，森山因爲一直都跟大人在一起，所以有點變笨了。你太相信自己也是大人了。可是，我們還是小鬼頭啊。不會的事比會的事多得多的小鬼頭。所以啊，安心當我們的小孩就好了。因爲將來就算我們不願意，還是會變成大人的。」

我怎麼好像一個說不聽的孩子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發現了。

山崎默默地望着緊急指示燈的綠光。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坐在長椅上雙腿大大攤開。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一下噘嘴，一下皺眉，一下把雙手在胸前交叉，做了很多動作之後，才大剌剌地開口：

「這裏可是女人國，隔牆有耳，你可要好好記住了。」

「咦！真的嗎？」

「沒辦法呀！遇到那種狀況。」

我說起這種孩子氣的話，山崎竟以意想不到的沉着聲音問我：

候診室裏除了我們沒有別人，聲音特別響亮。

「那，你可不可以別沮喪了？這時候應該沮喪的是我。」

「……沒什麼。」

「你和山崎在交往？」

「沒錯。所以沮喪就由我來吧。要是森山陷入憂鬱，那我不就沒立場了嗎？」

「那是……」

「啊——」

於是我回答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幫忙整理庭院的時候，由佳小姐對我說：

「所以啊，就是那個嘛。森山需要同年代的朋友。」

她們伸出去的手，很乾脆地將長子婆婆翻過來面朝上。長子婆婆的臉露了出來。臉色好難看，表情也因爲痛苦而扭曲。無論怎麼看，狀況都很不妙。怎麼辦？要趕快叫照顧員，不，趕快叫醫生……！我心裏正着急，只見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將手搭在長子婆婆肩上。然後，大聲叫道：

「……」

我冷冷地回了這句話。

「什麼事？」

「奏，你交到朋友了呢。」

有道理。

由佳小姐不顧我的張皇失措，呵呵笑着說：

「……是我大意了。」

山崎毫不內疚地這麼說，然後笑了。

「我說過那是不能喫的菇葷，可是長子婆婆好像還是拿來炒菜了。因爲喫剩的還留在廚房裏。」

因爲實在有點害羞啊。所以我用笑來掩飾。

山崎聽了我心裏的話，低低「唔」了一聲。然後平靜地說：

「要是腦梗塞的話，搞不好我已經死了。」

「難道不是嗎？長子婆婆是因爲我採來的香菇才病倒的。」

接着兩人在長子婆婆身旁蹲下，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我冷冷地回答，他就在我旁邊一屁股坐下來，吐了一口長氣說：

一聽這些話，長子婆婆定定地盯着她們兩人，只提起一邊嘴角，露出笑容。

「……關於這一點，我承認。」

長子婆婆在醫院病牀上打着點滴生氣地說。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一臉受不了的樣子，故意誇張地嘆氣。

然後三個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

「那麼，我要先聲明。我和山崎只是普通朋友，不是那種關係。請立刻轉告大家，以免誤會。」

所以我也一個不小心，笑了出來。

「……」

「不是這樣的。」

「可不是有什麼惡意哦？」

長子你自己不是說，要是倒了就要搖你的嗎？說是說了，可我沒想到你們會搖得那麼果決。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事出突然啊。就是啊，我們是擔心長子……可是，你們竟然那樣搖我……什麼嘛，結果長子你其實不想要人家搖你？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應該有體貼的搖法吧？我哪知道那種東西呀。反正，登紀子搖得真是粗魯。對，我也有點這麼認爲。什麼意思？搖還有一定的做法嗎？也不是做法啦，不過應該要考慮一下氣氛吧。這什麼話？遙，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這時候他又突然用搞笑的語氣說：

山崎的話竟然讓我覺得比較沒那麼難過，這種事把我的嘴撕裂我也不要說，而且也絕對、死都不想被他知道。

這些話，讓遙婆婆睜圓了眼睛。

「……我什麼都不會。」

「沒錯。說起來，都要怪山崎太隨便，纔會發生那種事。」

「呃……」

「難、難道遙婆婆看見了？」

這句話．讓登紀子婆婆和遙婆婆雙雙眨了眨眼。

後來山崎還是每天都來薔薇人生。最近迷上了幫忙整理庭院。

結果遙婆婆砰地拍了我的肩，露出笑容。

「可是，我還是很沮喪。」

山崎站在玫瑰庭院裏，說出他的感想。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問：

「嚇人？有什麼好嚇人的？」

「沒有啦，就是這個庭院啊。」

「所以是怎樣？」

於是山崎不以爲意地說：

「因爲這個庭院裏埋了屍體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蛤啊？」了一聲，皺起眉頭。

「……什麼跟什麼啊？」

「小學的時候流傳的八卦。」

「……八卦？」

「嗯，就只是八卦而已啦。」

風吹，枝響。

玫瑰今天也盛開着。宛如豁出性命，嘔心瀝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