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萊卡把笠木帶到了甲板前方。四周沒有會因爲振動和衝擊讓笠木陷入危險的大質量物體。因爲也是距離輪機室最遠的地方，所以熱風稍微得到了緩和。船完全就像是小型船舶或者衝浪板❲surf board❳一樣上下劇烈搖晃着前進。深夜的海上，在遠處漂浮的釣烏賊的誘魚燈以及這艘船之外沒有發光的東西。不過，這說不定已經足以展現那個漁民的存在感。在前方，不知是不是接到了聯繫，在很遠處轉着好幾個紅色的旋轉燈。不知道那是消防車、救護車還是說巡邏警車

〔patrol car縮寫patocar〕

，但至少肯定船是在向陸地靠近。在船的後方，救生船在快速從這艘船脫離。從結果上來說是成了以笠木和萊卡爲犧牲讓其他乘員的生命優先的形式，不過他對此並沒有冒出怨恨的感情。

比起這個，笠木被眼前發生的一連串無法理解的事奪走了心。泰勒公司製造的雷普利斯·A型規格上人格內核是可以多重啓動（共存）的嗎？這不是僅僅有損各單體的運行穩定性。不過，即使當作這是可行的，哪裏有必要把四十幾年前的操作系統——「Reu」——按照她當時的記憶（日誌）放進去？眼前微笑着的「萊卡」肌膚顯露紅潮。他理解這不是害羞的感情表現。明顯是進行預料之外的動作，體內各設備在過熱當中❲overheat❳。她的瞳孔不隨心地搖動。而且因爲用有機材料構成的黑眼珠深處的視覺元件設備有點短路，隱約閃❲sparkle❳藍光。

「拓人大人……您不要緊嗎。您身體有哪裏不對勁嗎？」

「……你❲おまえ❳纔是。」

「我不要緊。比起這個，保障拓人大人的安全一事是我最優先事項。」

距離彎下腰看過來的萊卡的笑容很遠的後方發生了小爆炸。船的後方伴隨這「喀」地多少沉了下去。萊卡對此瞬時注意到了。一番凝視之後她再次看向笠木，笑了。她的笑容，完全就是如母親一般，足以擦去不安之物。

「你說以我的安全爲最優先……僅限於這裏，感覺無法實現哪。」

「不過，不是以主人，而是以我爲優先什麼的，我無法容許。」

「你記得多少？」

笠木要調查萊卡再次啓動的原因。然而，她對此沒有回答，站起身盯着客艙。

「走吧。我會用全力爲您獻上護衛。」

之後萊卡的行動確實迅速。她和爲實行被賦予的命令而做出無機的動作的C型明顯@不同，對行動沒有迷惑。在她的動作上能感受到堅實的意志。

萊卡爲笠木當先導，進入客艙，蒐集着保命所需要的東西。她收集到了幾樣：刀❲knife❳、救生衣、用浸水也不要緊的材料包住的食品。船艙內移動的過道時不時崩塌。也遇到過被火包圍的時候。萊卡在這種時候會讓笠木在那裏等待，然後自己闖入火中。從火海回來時，她表皮被燒，散發出肉焦糊的味道，但體內的納米機器馬上讓她的皮膚再生。在倒塌的過道的情況下，若是可能，她會清除殘骸再前進。這並不是照顧日常生活的技術。確實地保命的技術存在於萊卡當中。

「……泰勒連這種事都教給萊卡了嗎？」

笠木對她的這份勇猛嘟囔了一聲。

「A型被活用的地區，其實相比起和平地區，衝突地區那邊要更多。」

「軍事用嗎？」

「嗯嗯。因爲相比一般士兵能短期內提升熟練度。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維持兵力與以及生產上花費的費用❲cost❳要便宜。」

笠木不曾以這種宏觀❲macro❳視角對雷普利斯進行考察。他研究的C型是以日常生活使用爲前提，但是在日本之外工作的地區遠遠少得多。

「……總感覺，像是說人類是極端自我的事哪。」

萊卡噗嗤笑了，然後她打開了小小的鐵門。裏面不怎麼深，但因爲熒光燈滅了所賜，笠木無法把握其中的樣子。萊卡代他探頭去看。然後一時間，一直是在看着。

「是的。這樣的話，可以停止航行，避免和陸地接觸，這艘船的火也會往可控轉變。」

萊卡靜靜地指向牆。上面的模擬❲analog❳時鐘以一定速度走着時間。

萊卡對自己身體裏存在的另一個人格——「Reu」——抱有不知其實情的感慨。。不過，僅僅是流露了一瞬間的困惑後，她又剛強地還是在船艙裏尋找，蒐集能幫上忙的東西。

「……到底怎麼回事。」

兩人來到了剛纔帶「Reu」去外面的時候遇到了困難的連到駕駛艙的破破爛爛的樓梯。萊卡在輕輕一躍❲jump❳到達了另一側之後，伸過手來。笠木牢牢抓住她，被拉到了對面。萊卡「幹得漂亮」微笑道之後朝前進。

發生歡喜與落空的交錯之後，能聽到她的嘆息。笠木靠近她探頭看。固定船舵的有自己胸部那個高度的某個像是金屬塔的塊下方有個小門，緊急制動裝置和金屬板❲plate❳嵌在那裏，但那裏上了鎖。恐怕是爲了防止誤操作和惡作劇。

「去駕駛艙。那裏是掌控這艘船主要設備的地方，所以我覺得安全性是最高的。」

他喃喃自語一般的話讓萊卡停下了手。然後慢慢看向笠木。

「……我嗎？」

萊卡細心地在船舵周圍查看尋找緊急制動裝置。時不時明暗閃爍的熒光燈也在這中途滅掉了。一片黑暗的空間裏，從窗子照進來的星光與火焰把室內用奇妙的照明法照亮。她依靠着這尋找的。即便如此也還太暗看不清的話，她就用手摸索找尋。在這當間，這艘船堅持發出着臨終的慘叫。

在保障生命安全之外，也存在必須做的事情。把這條失控改造油輪撞上陸地之前設法停止。脫險之後，隱瞞與結城集團和厚生保健省存在關聯的事實。還有最重要的是不能把在這裏所進行的事向萊卡泄露。說實話，笠木對這哪一個都覺得不可能實現。無論是物理上停下這艘船的知識還是技術，當然還有籌備物理上的能量❲energy❳的方法笠木都沒有。不過笠木沒有對萊卡展現這樣的不安。不管向不向萊卡叫苦結果都不會變。恐怕萊卡的態度也不會變吧。然而，作爲笠木一個人的情感來說，他想在萊卡面前作出剛毅的舉動。

「這當中的進程記錄是？」

「玩笑，到一切結束後再說吧。」

「……是怎麼回事？」

笠木察覺到這個少女的聲音說不定是「Reu」。但是，所以說，跟混在一起的人格內核同伴進行會話，這搞不清楚是在表示什麼含義。

是bug嗎？——但是，又無法感受得到讓古老原型帶着正確的記憶復活的bug是出於什麼人的意圖。

「怎麼可能。不過，比起拓人大人，我大概更懂機械的心。」

「只是保障生命的話，選項是有的。最壞的情況，就是在假死狀態下保持切斷氧氣供應，裝在密封鐵桶裏丟進海里就好了。」

「若是要用拓人大人您，最能理解的含義爲您說明的話——」

「怎麼說？」

「不清楚？」

「……你還沒有拋棄希望嗎？」

「不過是應付一時啊。」

鎖着的東西她就用手邊細長的東西靈巧地開鎖，然後在架子上依次找尋。

「……沒有。」

萊卡突然笑了。然後停下的手再次動起來。

「怎麼樣，能行嗎？」

「既不是你❲君❳的錯，當然，也不是『Reu』的錯……倒不如說是我的責任。」

「不是……」

「不悲哀嗎？」

笠木聽到她的話站起來尋找感覺能用來撬開的東西。可以的話有像開鎖時常用的金屬絲就好了，但偏巧找到的只有十字❲plus❳螺絲刀❲driver❳和一字❲minus❳螺絲刀。笠木想用這些把合頁上留下的螺絲拆下來。但是螺絲孔是特殊形狀的星形，一般的螺絲刀完全對不上。笠木當即放棄了這個方法，把一字螺絲刀往小小的鐵門縫隙插了進去。然後不停地要撬開往回扳，卻紋絲不動。不管挑戰❲challage❳了不知多少次，在看不到成果之後，笠木難以繼續下去了。

萊卡流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從她的樣子看，他覺得她說的話是真實的，而且原本就沒有給雷普利斯說謊的功能——但是，這只是在正常進程下運作的情況。

「那麼，少女的聲音是？」

「……萊卡。」

「……那個『Reu』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那艘救生船上，我的存在再次醒來的那一刻，我聽到了某個人的聲音。」

萊卡左右搖頭。

笠木擔心地問道。萊卡無法讓他放下心，放棄了，用手指給他看。笠木注視其中。雖然是一片黑暗，但有時有從窗口透進來的火光將這裏照亮。那個光，告訴笠木，緊急制動裝置是一片黑燒完了。試着按了一下看看也沒有反應。也就是說沒有手段能來阻止船失控。

萊卡有些吞吞吐吐，但爲了讓他安心露出了笑容。

「該不會……是我……」

「找到了……可是。」

「沒有？是說一片空白嗎？」

「你有操舵技術嗎？」

「說到底……這到底怎麼回事。泰勒到底是要在這些現象裏包含怎樣的信息❲message❳……」

進了駕駛艙的門，裏面的熒光燈在不安定地閃爍。這是在說明電力供應現在已時斷時續。笠木被萊卡催着坐到地上以求恢復一時的體力。萊卡則是完全看不到多餘舉動地，把住了舵。

「不過，在這個狀態是要怎麼保障安全？」

「只要是懂點雷普利斯的人就都知道。我想說的是，你❲おまえ❳的最新機體當中，實時啓動了的『Reu』的事。」

雷普利斯，在矛盾着。

「但是，時間有，相應的機會就會增加。」

「Reu——Pmfh-00001，是泰勒生物集團試製的第一個泛用人型生命體……我能說的就是這點。」

「但是，你說少年的聲音……？」

「——『我』，突然就消失了。然後一醒來『我』又在了。在救生船裏。。」

她身體裏連「Reu」醒的時間的空白都不存在。

「我聽了那個聲音，就感受到了像是平靜一般的東西。」

萊卡這麼說着繼續領路。跟在後面的笠木心裏某種異樣感在加劇。出於保障安全，能理解她在自己進行判斷的同時爲笠木提供嚮導。然而，重新啓動之後的萊卡每一次都很少有要仰仗笠木來判斷的場面。伴隨剛啓動完畢後確認的各設備異常，她的OS也有受損的可能性。笠木想，在萊卡起來的時間裏就讓她自我診斷做一個日誌報告。

「也就是說，就是隻能思考和運動。」

笠木就這麼把自己心中一直抱有的想法向她發泄。

這是非常有人類風格的表達。笠木所尋求的是內部進程的詳細說明。不過，他從她的眼中感受到無法更加恰當地進行說明。

「糟糕了……這打不開。」

「少年說了——『全力守護你所愛的人。因此，我就再一次把身體還給你。』……這樣。」

「……我不清楚。」

若是把多重啓動❲multi boot❳作爲正式的規格的話，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讓時間缺失的合理性。

「……我沒有，重啓動的記錄。」

「那要是走着正確的時間的話，我的內部時鐘慢了18分鐘。」

她輕輕按着胸口。然後用非常困擾的表情看着笠木。

至少，表現出Reu肯定不是正常的狀態。

那是怎麼回事，笠木注意到了。是「Reu」醒着的時間。

「說不定。」

「不是，是少年和幼小少女的聲音……」

「……之後我惹你生氣了，你千萬別打我哪。」

在笠木露出驚訝表情之時，萊卡左手牢牢握緊了螺絲刀。然後拉開半個身子距離，抽出另一側的的手臂。右手的第二和第三關節折了下去，用手心做出造型，就這麼往螺絲刀把上一口氣敲了下去。螺絲刀的前端深深地插了進去 ，因爲衝擊，鎖被拆了下來。她苗條的身體，爲什麼能發揮這種地步的力量呢？笠木隱藏不住驚訝。

「基本上，機械上必定要安排上兩個功能。一個是讓原本的目的能安定工作所必需的。另一個則是在發生意料外的狀況時把當下進程全部叫停所必須的。」

這唐突的話語讓笠木喫了一驚看向她。

笠木根本搞不明白。雷普利斯不可能發生超乎不可思議的現象。就算是對笠木來說，即便是抱有特別想法的萊卡也不例外。萊卡看到了笠木這樣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在具體的內部系統工作狀態上，而是留存在記憶日誌上。

「也就是說，引擎的緊急制動裝置嗎？」

「笠木大人……我來上。」

「但是非常對不起……是我把拓人大人逼到的絕境……」

笠木對這樣的她的情況持有疑問。

「不存在沒有自我的人類，而且是由於自我才創造了現在這個世界喲？」

「好不講道理哪。」

萊卡露出了非常有人類風格的曖昧表情，說那可能不是正確的表達。然後爲了更準確地傳遞自己的意圖，她進一步說到。

笠木並不硬催答案。不過，這絕不是打算讓這個問題含混過去。

她的話一時說不出口。然後露出了就這麼對此說明好嗎的猶豫表情。

「……是『嗯，加油』……就這一句話。」

笠木想要有人來跟他解說這個他自己心裏無法理解的現象。他覺得要是在總公司監控的總長的話說不定清楚什麼。恐怕當前的事態她應該已經在聽着了，同時包括不少錯誤信息。而且，對於這個事故的直接原因，萊卡的反叛，她應該有她自己的見解。至少，可以讓人覺得是隻有「Reu」才持有的信息——說出結城三里織名字的事值得報告。

「……又一個希望斷了嗎。」

「什麼也沒有。比起這個，快點趕吧。」

「……那是在說什麼？」

「當然的。還可以避難脫險。必要的東西齊了的話就可以逃生。爲此還請您儘可能保存下體力。」

「我不清楚。不，說不定是清楚的，但是那個記憶與認識可能被鎖定❲block❳了。我確認了大腦芯片裏那個聲音行將消失。」

「是的，不過因爲前面一連串行動的緣故，代謝機能現在也在繼續下降。」

「其他的異常呢？」

「……我不被允許對此進行判斷……可是……」

「Reu……？」

「哎呀，這之外我也是打算讓您理解條件設置的喲。」

「我體內各設備控制率低於基準值。肌肉設備和腦神經設備是平常的四成，新陳代謝設備是約六成，這些之外的目前接近停止的狀態。」

「恐怕是……『紐帶』。」

「我們在往哪裏去？」

萊卡明確地跟笠木說道。讓他安心的話語，因爲她用了極其抒情的表達，讓他更加混亂。即便如此，她也還是拼命地繼續告訴他。

「……爲什麼？」

「是……？」

「爲什麼……你在這裏使用感性的表達……？」

被笠木指出後，萊卡臉上嚇了一跳。短短几秒間，她說不出話，然後在平靜地深呼吸之後看着他。

「……讓我發現了心的存在，那個……少女。」

「『Reu』她……！？」

恐怕是，她輕輕點頭。

「在救生船裏我醒過來之後，我對拓人大人說的話語的意味，變得比以前能有更深一層的感受……可以這麼說吧……」

「簡直就跟人一樣？」

「既然拓人大人您這麼說……那我覺得就是這樣。要保護拓人大人。我只是遵從了內心的聲音。」

笠木後悔這裏沒有明確的測定裝置，然後又對此感謝。

這真是讓笠木感覺到了她身上無法用0與1切割的感情的萌芽。

然而，與此同時，某個要因把笠木逼向不安。

發現心的存在的要因……「Reu」。

「那麼，就還有一個……我想問你的事。」

笠木覺得在這不安當中向萊卡尋求真實，或者最接近真實的某物。

「——還會有『萊卡』停止，『Reu』啓動的事嗎？」

他的話語中沒有研究者的克己。

有的是作被雷普利斯奪去了心之人的依戀。萊卡察覺到他是吐露了和對所愛之人的惜別之意有一點點不同但非常相似的戀慕。然後，爲了儘可能不刺激笠木，萊卡溫和地笑道：

「Security，security。這裏是小型油船『銳進丸』，因發動機部故障無法掌舵。這樣下去有很高可能性與海岸設施接觸。因沿海地區已警戒，故請求附近居民避難。」

「希望你清楚回答啊，萊卡……對，就像之前那樣。」

「拓人大人，即便是那樣，我的使命也是爲主人服務。請讓我爲您服務到最後……跟您重新再說一遍——」

「這樣……感覺多少能減少一些周邊的受害——」

我又看見一位強有力的天使大聲宣佈說：「誰當得起展開這書卷，開啓它的印呢？」

既無人堪展覽之、故我痛哭、

「既然我被佈置的命題是最大限度尊重主人，爲人類社會的幸福與發展做貢獻。那我認爲保護拓人大人和沿海各方的安全是很重要的。我已經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拓人大人的安全了。之後就是保護沿海各方。」

「——雖然不知道你❲君❳怎麼想，但就是變成這樣的情況我也感謝着與你相遇的事。」

在天上、地上、地底下、沒有能展開能觀看那書卷的。

她完全忍受不了，嗚咽道。

在天與地及地之下、無有能啓其卷、或視之者、

既無堪啓其卷、或視之者、我即大哭、

「是嗎，那你好好抓住我——」

——文理和合本 約翰啓示錄 第五章 1-4】

「話之後再說。」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又見有力之使者、大聲呼曰、誰堪啓卷、而揭其印乎、

我又看見一位大力的天使、大聲宣傳說、有誰配展開那書卷、揭開那七印呢。

「就算您露出這麼悲傷的面容也是不行的……因爲，我就要」

「……萊卡。」

萊卡爲避開火焰引導笠木往前方走。她在走的同時打開了無線電拿到耳邊。

又見大力之使者、大聲宣曰、誰堪啓卷、而揭其印乎、

萊卡不讓笠木的身影被看見地把船往海的一側誘導。要是能向那艘船求救的話事情就簡單了。然而，在救助後的詢問上一說出真相的話，那肯定會發展成想象不到的醜聞❲scandal❳——也就是說，不可能靠他們。察覺到笠木這樣的念頭，萊卡向笠木微笑。在通紅的火光中，她的笑容被營造出了妖豔的氣氛。

「跳海吧。拓人大人……這給您。」

「……好……請一定讓我陪着您。」

萊卡給笠木穿上了救身衣。她伸出手打開了縫在領子內側的發報機開關。

＊

「該不會，是沿海的漁船嗎……！？」

「我看見在那坐於寶座者的右手上，有一書卷，內外都寫著字，用七個印密封著。

「我……想爲您幫上忙——」

她沒有穿上救身衣。

我觀有能天使、大聲問曰、誰堪啓其緘、展其冊、

「一起來啊。你❲君❳的心和身體，由我來保護。就是『Reu』顯現我也非設法解決不可。」

自己說完，笠木也注意到了似乎做不到互相討論那樣從容不迫的事。像是配合這樣的感覺，後方還有小爆炸冒出來，船體的框架以巨大的音量發出嘎嘎響聲。

天上地下曁幽冥、無有能展其冊而覽之、

萊卡笑了。這是讓人想到是做好了悲痛的覺悟，爲拓人的幸福祈禱的表情。

不等她說完，和火焰明顯不同的微微帶上橘黃色❲orange❳人工光線照亮兩人的四周。小船馬上要靠過來了。像是跟着它一樣，還有幾艘船在往這邊來。

萊卡瞬間低下了頭，拿手背擦臉。然後，在她的手再次放回腰間的時候，無盡清澈透明的水分上，反射着從外面燒進來的火光發亮。那是正因爲明白那是無法實現的約定而留下的眼淚。

笠木無言地在扣住的手上用了力氣。

「萊卡……我，」

她的淚水，一下子在臉上流了一條線。

——她簡直就是指引一名人類的守護天使一樣。

萊卡在流暢地說着這的同時，只是一個勁地流眼淚。

——和合本 約翰啓示錄 第五章 1-4】

「若是拓人大人的話和我的判斷正確，我很快就要變得不是我了，那孩子——『Reu』醒了。」

萊卡的表情感覺很難受。她逃脫不了雷普利斯的前世因緣，而且同時又混入了獲得了對人心、對愛情的個人的名爲任性的感情者的覺悟。

「那麼，走吧。這艘船快完了。」

在天在地曁地下、無能啓卷、或從而觀之、

「萊卡！」

「恐怕拓人大人要因爲被安上項目失敗的責任解職。然後我會被作爲珍貴的樣本由其他人解析，其結果是被拆解吧。那樣的話，我……嗚。」

「我……想到最後爲止都爲拓人大人而活。」

萊卡拿到目的物品。那是巴掌大❲handy size❳的船用無線電。萊卡確認這能通電後迅速轉身，背對笠木。在她背上，不存在忠實執行命令，只處理被規定的算法的例程❲routine work❳的電子機械人偶（replis）。

——新遺詔聖經（1864年新約聖經教會斯拉夫語及通用希臘語俄羅斯正教會原文譯本） 宗徒伊望默示錄 第五章 一至四 】

【我見坐於座者、右手執卷、內外皆有文字、封以七印、

平衡感失常一般扭曲的走廊上萊卡在前面領路。跟着她的背影，笠木忽然想起了聖經裏的一節。

萊卡這麼低聲說道，聲音裏帶着淚。萊卡眼中流出的淚水誘發深處的視覺元件短路，時不時閃着藍光。笠木從她的身後注視閃爍的光芒。比星光的閃爍還要美，他衷心地覺得。

所以笠木想把自己個人的想法全部傳達給她。然而興奮的感情不許他的脣圓滑地移動。

「正因爲這個……拓人大人，請您聽我的願望。」

「萊卡呢？」

笠木以此爲契機感到了悔恨。他解開了在萊卡體內暗中沉眠的封印，因此喚醒了她當中不是她的人物。其責任完全不在於萊卡。笠木痛感到這不外乎是自己啊。

——委辦譯本 默示錄 第五章1-4】

兩人再次走到甲板上。後方完全被火焰所包圍。側方向傾斜船體角度正進一步急劇增加。陸地沿岸的輪廓正進一步增大。紅色旋轉燈的閃爍次數正增加。在自己一行通向陸地的中間點，有許多裝有探照燈的小船。從那樣子看，笠木直覺並不是海岸警衛隊的船。

因爲沒有配展開、配觀看那書卷的、我就大哭。

【我觀坐位者、右執冊、內外有文字、緘以七印、

——熛————

「……呢？」

「這樣，救援隊就能掌握拓人大人的位置了。」

我就大哭起來，因爲沒有找着一位當得起展開那書卷，和閱讀它的。 」

〔天主教思高聖經 若望默世錄 第五章 1-4〕

萊卡聽了他的話身體顫抖。被現在錯過了說不定就沒法再說了的強迫觀念所驅使，笠木更想進一步對她說。恐怕，順利逃脫之後，作爲世界上發生少見現象的雷普利斯，她會被拘捕，兩個人肯定會被迫分開。就算是幸運地避免於此，也很可能會暗地裏被結城集團在分析和解析的名義下當作豚鼠❲marmotte❳。

——淺文理和合本 約翰默示錄/使徒約翰得啓示錄 第五章 1-4】

她的樣子和隨處都有的普通少女絲毫不變。

「……要是能順利逃脫的話……兩個人去平靜的地方生活吧。」

但是，不論在天上、地上、或地下，沒有一個能展開那書卷的，沒有能閱讀它的。

【我見居於座者、右手擎卷、內外書文、緘以七印、

笠木感受到這完全乾巴巴的話語是謊言。

「……別離並不悲痛。我現在是這麼感覺。」

萊卡擦着眼淚注視着他。

「……無法實現到與您的約定，非常對不起。不過，您跟我說一起生活吧……我是真的是很開心。」

【我看見坐寶座的右手中有書卷、裏外都寫着字、用七印封嚴了。

萊卡只是非常事務性地把事實簡潔地傳達。頻率一度也不改變，萊卡說給那邊完全一樣的話。笠木交互看着她和沿岸的情況。然後一會後，旋轉燈慌亂地動起來了。好像是無線電接上了。

像是被自己的衝動所推出了一樣，笠木拿住了她的手。手指相扣，緊緊握住。四目相對。只是一秒就能夠感覺到永恆一般，相互凝望。

「不巧感覺能用的就這一個了。」

【我觀坐位者、右手執冊、其表裏皆有文字、鈐以七印、 復見有能天神、巨聲問曰、孰堪展此冊、啓其印、 天上地下曁幽冥、無有能展其冊而覽之者、 我遂痛泣之久、因無人堪展此冊、而讀且覽之故、

「要是那個『Reu』取代了我也請您不要悲傷。拓人大人所認識的『萊卡』的本質不過是人格內核的集合。作爲主人的您，若是失去了我，也沒有必要悲傷。」

「拓人大人的話應該是很瞭解的。清楚雷普利斯的骨骼是鈦❲titan❳制的，在水中有很嚴重的受限一事。而且我感覺也快要到達工作極限了。在那時之前，我會設法努力把船停下來。」

我即大哭、因未遇堪啓其卷、或觀之者也、

「……您騙人。」

「可是……萊卡！」

「——我留在這儘可能把受害阻止到最小地步。」

「這是非常殘酷的命令喲，拓人大人？」

她帶着撒嬌微笑道。但是，淚水浮現在眼角。

笠木第一次因爲雷普利斯的話落淚。

連趁虛而入的嘆息都沒有，她明確說的是充滿決心的話。

「那種事……萊卡，這是命令……一起來啊。」

「……爲此，我會盡全力。目前情況是，肉體內部設備大半停止，其原因之一也確認到事實上是OS數據損壞。恐怕一直這麼施加負荷下去我會自然到達工作極限。所以，在那之前我會爲您送上安全保障。請交給世界最高品質的泰勒公司的雷普利斯。」

「……請刪除我的全部記錄。」

像是要催促話都說不出的笠木一樣萊卡轉過身跪了下去，把頭髮往上捋將頸後露給他看。就在有線連接的小小針孔❲pin hole❳邊上一下子浮現出四方形的溝。她把那作爲蓋子滑開❲slide❳，生成了個四方形的坑。在那深處有小小的紅色按鈕——那是讓萊卡回到工廠出廠狀態的緊急裝置。按下那個一事對萊卡來說和自殺就是同義。肉體上認不出有很明顯的個性的雷普利斯，其身份性❲identify❳就只在於各個個體經歷了不同經驗的記錄。

「……那麼，拜託您了。」

「……不行啊。要我……這種事……」

「拓人大人！」

「這種事根本做不到的吧！？」

「沒時間了！不採取這個措施的話，拓人大人做過的事說不定是會被問罪的！」

「我……成爲萊卡的死刑執行人什麼的……！」

「我是危險的存在！各設備運轉率低對應的就是控制輸出的安全裝置（limit）被接觸！這樣下去的話我也可能過熱爆炸。在那種情況下停止運行，被某個人對記憶分區進行解析的話這艘船上發生的事說不定會被公之於衆。我……是不想讓拓人大人成爲罪人……！」

萊卡混着淚一口氣說個不停。她的話全部扎到了笠木心上。

「拜託您了，拓人大人……不這樣的話，我軀體❲body❳毀滅也酒實現不了與生俱來所擁有的命題——保護您，幫助您——了……所以……所以說！」

她懇求的姿態把笠木的身體喚醒。他慢慢轉到了萊卡的正面。然後，無力地蹲了下去和她視線等高。她的臉被菸灰和留的淚弄得髒兮兮的，被四周的火光照亮。漂亮哪，他奇妙地安定了下來。

「……好好的可愛的臉給糟蹋了。」

「對不起……嗚。」

「沒事啊。即便如此你❲君❳的美也不會變。」

笠木用手掌溫柔地爲她去掉菸灰。就是在這其間萊卡也停不下眼淚。悲傷的感情與開心的感情共存。儘管多少次她都要停下眼淚露出笑容，但就是抑制不住。

笠木伸出雙手慢慢抱住萊卡。她柔軟的肉體感觸傳到了笠木的肌膚。萊卡自己沒有抱住他，只是任由他地把身體交給他。讓臉親密接觸的兩人身體被四周的火焰照亮。

「不怕嗎？」

「怕……很怕。而且，又悲傷，又開心。」

「……我也是喲。」

這完全就是流星一樣子，笠木想到。

「好……拜託您了。」

「萊卡……我對你❲君❳——」

〔這裏笠木沒說完的話應該是「私は君を愛してる」（我愛你），但是普通話裏面這句只能是SVO語序，只好這麼翻譯。笠木一些用詞似乎有一點西日本的感覺。如果是用某些中文方言的話倒是可以用「我把你（愛上了）」。〕

「上了啊……萊卡。」

萊卡像是喃喃自語一般動了嘴脣。

笠木被這衝擊產生的大浪吞沒，失去了意識。

「好開心……被您的思慕包圍着死去什麼的……」

「我最初也是最後愛上的男人（人類）……多保重。」

「……我，對你❲君❳來說是個好主人嗎？」

——大爆炸。

笠木感慨至極要呼喊。然而，那一刻大量的海水湧入了口腔，笠木的身體在水中迴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然後因爲救生衣的浮力上浮。即使浮到海面上，也還是被情況不穩定的船激起的波浪多少次打翻。笠木拼命看着船，這時萊卡好不容易已經走到了船桅❲mast❳還是什麼的殘骸上，成功避開了火焰。笠木鬆了口氣抬起手。萊卡確認到這安心地笑了。至少在笠木看起來是這樣。

她的身體被髮動機部分附近的巨大紅色火焰吸了進去。

不等笠木說完，發動機部分發生了大爆炸。然後各處中等規模的爆炸形成了連鎖，甲板被掀開。其振動以非常高的速度猛撲向二人。萊卡在確認到第一起爆炸的那一瞬間就壓低重心退了一步，把笠木的身體向正後方踢了上去。他的身體飄起來，被扔向海面。就在那一刻，兩人所在的地方也升起出火柱。

萊卡以後空翻千鈞一髮避了過去。然後就這麼一直跳了好多次，往上往上地向上走。笠木一直到落到海面的一刻都沒有把目光從萊卡身上移開。她也是注視着笠木。

笠木溫柔地，而且緩緩地注入着力氣按下了按鈕。那一刻，她的臉發紅，發出色情的喘氣。然後粗魯的嗶嗶聲小聲響起。這樣再過幾分鐘的話，和笠木在一起的記憶應該就會消除。

這時，再一次冒出了青白的火花。

雖然聽不到她的話語，但是可以清楚地讀取。

笠木最後抱住了她，然後用不成句的話語跟她私語道。

笠木儘管被大浪所搖晃但也還是好好地繼續看着她的情況。若是能做到，他想要不去看接下來將要在她身上發生的事，還有想要回到她身邊，不管自己的事會怎麼樣幫助她。——雖然這麼想，但他也明白這樣不會讓她高興。她直到最後希望的都是笠木保住性命。還有不要忘記。這樣的話，縱使她的存在要肉體上、電子上毀滅，揹負萊卡這個諷刺的名字，被賦予了奇妙的前世因緣的小小存在也會在他心中繼續活下去。正因爲如此，他拼命地說給自己聽，對不停奪走自己心的存在、對信賴着自己的生命不能不看到最後。

背伸得筆直略微向前傾，右膝蓋彎曲，左腳筆直伸到腳尖。

萊卡把目光從笠木身上移開看向船體後方。她視線的前方是燃燒着大火的發動機部分。爲了朝那裏跳躍而稍許彎腰的那一刻，她全身閃爍青白的火光。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衝擊太大，一副很難受的樣子蹲下。但是，她又再度站起了身。

笠木和萊卡被奇妙的一體感所籠罩。對別離的害怕與傷悲渾然一體，同時又被着短短時間裏所共有的喜悅所包圍。即便是在此告別，回憶也會銘刻在心中。就這一點是唯一的救贖。

就在這之後，船的側面部分發生了大爆炸。

「……是，只有您是我的支柱。」

萊卡跳得遠遠的。

她的身體畫出漂亮的弧線，要前往發動機部位。

萊卡這麼說完，儘管流着淚，但是對他露出了滿面的笑容。兩人就這麼站起身，這次互相緊緊抱在一起。笠木凝視着她的眸子把放在她背後的手繞道了頸後，用手摸索找到按鈕，撫摸其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