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培養艙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的同時，微弱的振動也在持續。

裏面裝滿的溶液，因爲這振動的緣故微弱搖晃。然後微弱地發光。丙烯酸樹脂面板❲panel❳邊上設置的液晶控制面板❲control panel❳上顯示的表❲gauge❳上一刻度一刻度地在由紅變綠。

笠木凝視着這狀況。裏面的雷普利斯被溶液的對流所擺佈。還沒有開始進行自主行爲❲autonomous behavior❳。不過，雖然很緩慢，但迄今屍體一般沒有生氣的膚色慢慢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怎麼樣？……公主大人的狀況？」

一回神，劍崎在笠木旁邊。笠木對他的話並不做任何回答。與其說是劍崎的話討人不喜，倒不如說他被眼前進行的狀況奪去了心。發出微弱光芒的那個身影，對笠木來說非常的Erotical，與此同時又感受到清廉的印象。他是獨身，不過要是結婚，會同妻子生產的話，他也覺得可能會有同樣的感覺。

劍崎看到笠木沉醉的態度嘆了口氣。確信他沒聽自己的活，一副半放棄的樣子當場離開。然後，在爲了確認和正常啓動進程同時進行的監視進程而靠近的時候，那個發生了。

「破解進程❲cracking process❳被拒絕了？」

「什麼？」

面對下屬語氣平淡的報告，劍崎比笠木先做出了反應。在笠木爲了確認破解模塊❲cracking module❳的狀態而靠上前去的時候，劍崎已經指示重試。不過，那也失敗了。不管多少次都沒成功。只有一般的啓動進程在運行。劍崎臉色染上了焦急的神色，對此，笠木對事態只是淡淡地看着。

「笠木先生，不行……明明模擬階段做的很好的。」

「正式上的時候就是會這樣的。」

笠木感覺到了劍崎的舉動在拼命地隱藏狼狽。

「停下破解進程，正常啓動就好。」

「那種事……笠木先生……！」

「一籌莫展了啊，沒辦法吧。」

破解進程啓動的時候，放了另外單獨的監視器。放棄這個這種事就跟被迫變更計劃是同義。劍崎儘管對笠木這個決定不接受，但沒有要進一步的打算。他自己還是有不管怎樣都沒用這種自覺。

「啓動進程超過50%」

「給我就只是好好監控。」

劍崎的焦慮表露在聲色上。笠木嘆了口氣，看着培養艙。坐鎮在實驗室中央的那個，靜靜地發出嗡嗡聲，處理着它的使命。

「第一回合❲round❳就被打倒了哪。」

「劍崎君，慌也沒用吧。總之啓動吧。關於今後，之後再考慮吧。」

「笠木先生不是公司的人……所以才這麼不慌不忙啊。」

「供應日本產品缺省是日語，您樂意的話可以變更爲預安裝❲preinstall❳的其他語言。即使是此外的其他語言，您也可能從客戶服務服務器❲custom service server❳下載❲download❳使用。」

「你這問題太過抽象了。要是擔心這個計劃的話，就應該檢討今後的事，在此基礎上進行最佳❲best❳的判斷。另外，你要是擔心對自己會不會有肅清調動❲肅清人事❳，你放心，既然這個國家是法治國家，就只能在法定範圍內製裁啊。這樣還不放心的話，去勞動基準監督署或者哪裏也行。」

「……」

笠木窺視其中。

「好，不過，不要緊吧？」

劍崎等着笠木，大概是被笠木這完全跟說着別人的事一樣的樣子激怒了。

「……」

笠木慢慢走近，一直到能很清楚瞭解培養艙狀況的時候，低沉的馬達❲motor❳聲響起，超硬化丙烯酸樹脂面板打開。

「——啓動。」

即便這樣他也是沉默着。作爲研究員的理性比起作爲一個人的情感要稍占上風。然而，這個平衡❲balance❳也就在這之後被打破了。

「我是笠木拓人……是你的主人。」

「——初次見面拓人大人。我是負責照顧您與您共度光陰的A型雷普利斯，泰勒生物集團❲Tyrell Bio Cooperation❳式❲model❳的『萊卡』。請您隨時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那個……」

這個雷普利斯爲了理解周圍的狀況，努力地環視周圍。多少臺的手持攝像機在仔細觀察着她的樣子。雷普利斯對這些並沒有害怕的樣子，倒不如說，感覺在找什麼。

笠木儘管心裏被這恐怖感所佔據，但他還是爲解決腦袋裏冒出的疑問而設法努力。啓動之後，這樣生物性的舉動C型是沒有的，因爲啓動後馬上能爲主人服侍，這邊纔是合理的。

「那麼，那個…您是笠木拓人大人嗎？因爲周圍很多人，所以必須要有確認步驟❲step❳。不經這個的話無法享受到完整的產品服務。」

「綁住對象，就跟計劃那樣。」

雷普利斯因爲我回答的不明確，再次露出了困擾的表情。我跟在後面繼續說道。

「剩下還有15%。」

像是證明眼睛裏的光和人格被配置❲set❳好一般，雷普利斯慢慢收縮臉頰的肌肉，對笠木露出笑容，儘管她被徹底束縛，但還是以溫柔平靜的樣子微笑道：

「這樣嗎？缺省❲default❳語言是日語哪。」

「原來如此……這樣啊。」

她露出了略有困擾的表情，而映照在笠木眼中，還浮現出了小小淚滴。

即便是被放到了籠子裏，雷普利斯也還是一直看着笠木。

「……」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回答。這是因爲他作爲一名研究者，想看這雷普利斯的反應。在記錄的基礎上，測試她的語言行動是非常重要的。不過，無法理解這樣的意圖的年輕人——劍崎——比笠木先決定進入下一個流程❲process❳。

「……這是，最後的確認。這樣不回答的話，爲了保障安全將停止全部機能。一切的啓動進程將被取消❲cancel❳，請從最開始的步驟進行同樣的操作。您是……」

「您是笠木大人嗎？基於本人確認的主人註冊步驟不結束，就無法享受充分的服務。」

笠木在這一刻拿起了身邊的毛巾❲towel❳和爲計劃準備的衣服。然後發出高亢的腳步聲走到籠子前從格子縫隙當中把拿在手上的這些東西放了進去。

「簡直……」

「……木……大人？」

劍崎這麼發出指示之時，數名下屬用半透明的石油材料所制的鏈繩❲zip rope，這裏是造語❳綁住了她全裸的身體。繩子陷入了她給人感覺在十幾歲後半到二十幾歲前半的肉感身體。手腕和身體，還有雙腳被綁住的雷普利斯就這麼被抬了起來放到了培養艙邊上準備好的籠子裏，她對此完全不見抵抗，困惑還有悲傷的表情也看不到，完全就和舊時代的模特人偶❲mannequin❳一樣顯露柔和的表情，僅就目光追隨着笠木。

雷普利斯瞳孔的動作靜止了下來。作爲替代，她視網膜深處開始有了新的光。雖然這是表示主人註冊工作的最終階段，但對笠木來說，他一刻也不把這看作寄宿新的靈魂的儀式。爲此，存在着他自己的見解。

儘管全身沾着的溶液在嗒嗒滴落，但這雷普利斯用手抓住了培養艙的邊緣，她用顫抖的雙臂設法支持着全身，抬起頭，用實在是非常慢的動作，抬起了上半身。笠木剛想說她胸部周圍是不是發出了什麼微弱的鳴動，塞滿肺的溶液就被咕嘟咕嘟吐了出來，之後她又咳嗽了好幾下，最後用力深呼吸一口，兩眼則緩緩地大大睜開。

「『她』有那麼可怕嗎？」

蒸汽濃度慢慢下降，培養艙的輪廓❲sihouette❳浮現。在笠木要往前走上一步的時候，身後有幾個拿着手持攝像機❲handy camera❳的人散開靠近了培養艙。

雷普利斯充分地看着笠木，慢慢地這麼低聲說道。笠木儘管有些狼狽，但還是回話道：

「……誒？」

「啊啊。」

與這句話同時，培養艙裏裝滿的溶液化成蒸汽從培養艙上部的管道❲duct❳劇烈噴出，完全就跟蒸汽機一樣的純白煙汽籠罩了周圍。所有人都被這煙汽籠罩，也有人咳嗽。笠木用白大褂遮住口鼻，不放過眼前發生的一切現象。

笠木在這些觀衆❲gallery❳們的最前列。離啓動還有1%，在監控組這麼告知的時候，培養艙裏的溶液發出了格外明亮的光。這是有如黑暗中化蛹成蝶的變化的美麗光輝。

被對笠木說的這句話起了反應的雷普利斯所凝視，笠木不禁屏住了呼吸。雷普利斯的眼睛裏，還沒有像是感情的東西。所以才讓人想到某種要是有什麼說錯話的話會被面無表情地殺掉的恐怖感。

看着這個樣子，笠木感覺這雷普利斯完全如同剛出生的赤子，不是人類，而是和鹿還有馬這樣的四腳動物的印象❲image❳相重合。突然被生下來，馬上就要用自己的腳站立起來。雷普利斯是一啓動就要爲人服務的存在——所以和人類不同，爲了生存，已經被刻印❲imprint❳下了技能❲know-how❳，具有難以成爲庇護和愛情對象的性質。

「是……雖然想說很失禮，但基於主人註冊信息，我獲取了與笠木大人外貌相關的各種信息。這是基於使用條款第二十三條的行爲……非常抱歉。」

「……爲什麼這麼認爲？」

「是……笠木……大人嗎？」

笠木微微苦笑道。劍崎是結城集團的研究員，他被認爲是年輕人裏有希望的苗子。這樣的他在這裏，是因爲他的實力和他心中冒着的名望欲。在這非法項目裏給公司做貢獻的好處❲merit❳，最大的就是，能看清今後的公司內部關係。本身是國家公務員的笠木對私企特有的鑽研用心不怎麼了解。

「……誒？」

「產品❲product❳可是以向市場發貨後也容易修理的樣式做的，怎麼說，總有辦法。」

「請回答，您是笠木大人嗎？」

劍崎連忙跟看向揚聲器的笠木否認。總長應該也在監控着這個狀況。在劍崎看來，他剛纔的言行舉止有些麻煩。

手上沒事的研究員聚集在培養艙正面，他們的表情一樣，對那啓動的樣子感到驚愕。和自己研究的東西相比，A型在啓動階段這時間點明顯就讓他們看到了許多的不同之處。進程執行的完美、培養艙運行的靜音性，還有最重要的是雷普利斯自身的美讓人離不開視線卻有不感到焦急。

笠木因爲她這個樣子，他的心略微有些觸動。說到工作，儘管知道樣式和概要這另外說，但實際上有衆多未知部分的雷普利斯完全看不到任何抵抗，就只是任由擺弄。笠木以自己心頭湧現的諸多主觀解釋看着她的狀態。他眼中映出的她的樣子，多少有些悲傷。

笠木對於這個沒有馬上回答。這並不是有答不上來的動搖。不過笠木對這雷普利斯的問題既沒有回答YES，也沒有回答NO。

在裏面，全裸的A型雷普利斯在微微顫抖痙攣，縮着身子橫趴着。

「……那怎麼辦？這樣沒法破解，在計劃前提階段就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