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大地
《起源之骨物語》 · 五代ゆう · 4596 字
在綠意盎然的山丘上,格爾達睜開眼睛。
意識清醒之後,她還是在原地躺了一會兒。和煦的微風令人心曠神怡,散發着潮溼的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刺死神明的劍被嫩葉環抱着,落在草叢中。
格爾達把手放在花上,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拾起劍別在腰間,走下山丘。
微風吹拂着她的頭髮。在一望無際的藍色天穹中,飄着一朵、兩朵羽毛一般的雲朵。無數白色的小花在她的腳邊搖曳。
現在是夏天。她不由得這麼想。能有這樣的感覺,實在是讓她欣喜無比。格爾達抬頭仰望那明朗的天空顏色,沉溺在那溼潤的眼瞳中。
兩匹掛着漂亮馬鞍的馬在草地上悠閒地喫着草。一隻烏鴉在周圍蹦來跳去,看到格爾達,烏鴉開心地嘎了一聲。
其中一匹馬有着黑色綢緞般的鬃毛,額頭上長着一縷深紅色的毛。一個暗色頭髮的男人躺在馬的旁邊,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菲利姆胡克西。」
格爾達的愛馬高興地哼了一聲,把頭蹭了過來。
她握住繮繩,一邊溫柔地爲它梳理着鬃毛,一邊看了看腳邊的男人,撲哧一聲笑了。格爾達用腳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側腹部。
男人發出睡眼惺忪的呻吟。
「喂,起牀了,斯溫。還是說,你想被我丟在這裏?」
接下來的幾天,格爾達和斯溫一起旅行。
一開始,兩人幾乎見不到其他的人。過了五天左右,斯溫發現了篝火的痕跡和用於狩獵的劍。
「有人嗎?」
斯溫興奮地說。格爾達點了點頭。
而這句話背後包含着怎樣的喜悅,兩人都沒有說出口。
「冬」,上一個世界的噩夢,給格爾達和斯溫都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然而,斯溫天生的樂觀性格似乎正在慢慢克服着它。對他來說,現在纔是最重要的,而所謂的過去,只要不會關係到現在,似乎就與他無關。
「歡迎你們!夏之女王!麥子之神!豐饒之母神!萬歲!萬歲!」
就像你對我做的那樣,我也要拜託你爲了我而委屈自己,可以嗎?怎麼樣?」
爲了活下去,斯溫的做法是正確的。
「只是沒有愛上我。」
然後有一天,兩人來到了大道上。
格爾達發自內心地說道。
宴會結束了。即使格爾達回到了旅館中的房間,歌聲仍然如潮水般在她的耳邊迴響。
如果我對此視而不見,敗於眼前的寂寞,和斯溫一起再次走上不屬於自己的道路,那麼總有一天,我們兩人一定會互相傷害。
離別之時,比起格爾達,斯溫的擁抱要更長一些,而且,更加留戀。但是,當斯溫跨上馬背之時,他已經能夠手腳麻利地把格爾達遞給他的行李綁在馬鞍上了。
「我——我至今爲止,一直是阿爾默裏克的一部分。」
因爲,阿爾默裏克總是陪伴在她的身邊。即使在那場孤獨的追逐之旅中,被她憎恨的阿爾默裏克也一直伴她左右。
他淺黑色的臉扭曲着,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他的臉上混雜着人類所能浮現的所有悲傷,寂寞和無奈。
因爲至今爲止,格爾達從來沒有真正地一個人生存過。
斯溫緩緩抬起手,回抱格爾達。
漫長的沉默之後,斯溫終於小聲回答。
斯溫啞口無言。
村子裏的祭典熱鬧非凡。旗幟和綵帶在家家戶戶的窗戶上飛揚,烤肉的煙霧四處飄散。
格爾達靜靜地說。
「不客氣,爲您獻上菲亞雷斯的祝福。」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而不是別人的路。
她很不安,很害怕。
在兩人離開村子數天之後,在三叉路口前設置的飲水處,格爾達突然告訴斯溫,兩人要在這裏離別。
「是什麼神呢?」
格爾達能聽到斯溫的低聲呻吟。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哭泣。雖然心在灼燒,但格爾達還是強行擠出微笑,將脣貼在斯溫的額頭。
「那種事,我做不到。」
說着,斯溫爽朗地笑着吹起口哨。這就是他的力量。
「若是爲了你,無論多少個國家,我都可以攫取。然後,我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會給你最好的衣服,寶石和食物。我們能做到任何事情。難道不是嗎?」
「那就和我一起去看吧。」
不用說,斯溫狼狽不堪。他相信自己能永遠和格爾達走下去。他極力爭辯着。
從今以後,自己必須和這段記憶一起生活下去。一個人。
格爾達決心把頭壓在冰涼的枕頭上。在那天晚上,她下了一個決心。
道路上雖然滿是灰塵,但收拾得很整齊。到處都有飲水處,可以在那裏休息。偶然間,鄰座的年輕人告訴他們,水池裏一般都供奉着小雕像。那是旅行者的守護神。
在孩子們的要求下,格爾達也開始講述。對於格爾達彈着豎琴講述而出的故事,疑惑的老者不可思議地說,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之後,格爾達爽快地答應了人們想要再聽一次的請求。
他取出裂成兩半的護符,再次說道。
或許,你想讓我忘記這些。但是,我還是無法捨棄。我愛着你,現在的我只知道這一件事。
僅限今天,旅人和村民之間沒有區別。格爾達和斯溫剛要從馬鞍上下來,就無可奈何地被捲入了跳舞的旋渦中。大家輪流敬酒,送上菜餚。
「你太殘酷了,格爾達。」
「我會生下孩子。只要接受某個人類的精華。」
此處遠離喧囂,只能聽見零星的笑聲和叫嚷聲。臨時搭建的小屋裏點起了火,代表着離去之年的麥蒿神體被花環裝飾,安置其中。
那些人還記得嗎——還記得以前的世界嗎?
格爾達猶豫着,迷茫着,開口說道。
「哪個,如果說那個人是誰的話——我希望是你。…是你,就可以。斯溫。」
「但那不是我的希望,不是我該踏上的道路。
斯溫的眼睛和嘴巴寂寞地微笑着,之後,他再沒有回頭,走在即將消失的月光之中。格爾達把手放在菲利姆胡克西的脖子上,靜靜地目送他離去。
我必須去了解,必須看到更多的東西,對吧,阿爾默裏克。
希望別人理解自己不過是自私罷了。斯溫的眼中,無法映出過去。
格爾達強忍着痛苦低下了頭。
還記得在那個痛苦的時代所唱的歌,向神獻上的祈禱,以及諸神的傳說嗎。
「萬歲!萬歲!」孩子們跑起來,跳着大叫。
祭典終於達到最高潮,麥子之神的神體被擡出來,點燃火焰。
格爾達還沒有完全理解這話語。在這方面,格爾達實在是太無知了。
格爾達心想。
「聽我說,格爾達。」
說着,年輕人露出潔白的牙齒。
回想起來,從和斯溫兩人踏上旅途的一開始,她的心底似乎就已經這麼決定了。
你願意跟我一起來嗎?你愛我,愛到可以放棄成爲王的夢想嗎?你能這樣起誓嗎?
「如果你們要去那個方向的話,那邊有個村子。村子很小,但有祭典,集市也很繁榮。你們要是不着急的話,就請過來觀賞一番吧。」
斯溫悲傷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難道我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嗎?那就告訴我,我馬上改。」
遙遠的世界。遙遠的過去。
即使世界改變,他也沒有變。
黎明之前,月亮即將落下的時候,斯溫出發了。
太陽落山後,祭典的喧囂仍在繼續。
「謝謝你,斯溫。」
格爾達將脣貼在斯溫的額頭上,就這樣輕聲說。
格爾達閉上眼睛。
斯溫的整個身體在夢境中幾乎碎裂。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類。他的心中根本沒有供「過去」侵入的餘地。他的眼瞳永遠只注視着向未來延續的現在。格爾達突然有些羨慕起他來。
他還心懷以前的夢想,格爾達想道。
「……不行。」
「嗯。」
「我也是,斯溫。」
斯溫殷勤地探出身子。他那雙彷彿陷入夢境中的純潔眼瞳,不知爲何與金髮少年紫羅蘭色的眼瞳重疊在一起。
「如果我成爲王,你就是王的妃子。」
現在,阿爾默裏克已經不在了。至少,格爾達深愛的阿爾默裏克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兩人照他說的向西方走去。第二天,兩人來到了一個雅緻玲瓏的小房子鱗次櫛比的純樸村莊。
斯溫自己也對格爾達說過,只要有格爾達在自己身邊就滿足了,其他的事情都不值得深思。
「你說要成爲王,但是我不想成爲王妃。我並不是討厭你,只是——」
「是嗎,謝謝。」
他在最後留下的告誡,是讓她活出自己的道路。只有這樣的話語。
負責防火的老者揚起白色的眉毛,講述着衆神的物語。關於神的榮耀。關於仇恨。關於愛情。
「或者這麼說吧,斯溫。
立在廣場的柱子上裝飾着鮮花和綵帶,用村子裏幾乎所有桌子拼在一起的餐桌几乎被祭典上的美食壓垮。到處都有陷進酒桶裏的酒鬼滾來滾去,被跳着舞的年輕人和姑娘們踩在腳下。笑聲和歌聲同時爆發。
「不是這樣的,斯溫。」
年輕人笑着揮了揮手,牽着驢子走了。
飾演麥子之王的丑角在火焰的周圍輕快地疾馳。神體啪的一聲燃燒起來,姑娘們把頭上的花環一個接一個扔進火裏燒掉。
「那麼,就是這樣了。」
他們是否知道,無論在哪個世界,自己都在創造神,崇拜神,都在不斷爲心愛之人歌唱呢?
花環上點綴着以白三葉草製成的白色星星,以及紫羅蘭製成的紫色星星。格爾達把花環拿在手中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揮舞着扔了出去。在神體的胸口,花環燃燒起來,一點一點化爲灰燼。
有人在格爾達的耳邊悄聲說,這樣做會迎來好的姻緣,於是,格爾達也拿起了花環。
也許,她會再次被『名爲自我的牢籠』抓住。而且最要命的是,格爾達連『作爲自己活下去』和被關進『名爲自我的牢籠』之間的區別都搞不清。
你說,你什麼都不會給我留下,這是錯誤的。你給了我回憶。只要有它,我就能忍受今後漫長的孤獨。你給了我衆多的回憶。給了我愛情。
格爾達留下與一羣醉漢意氣相投的斯溫,和孩子們來到一起,圍住了住在裏屋的村中老者。
那是你想要對我做的事。如果我跟着你,就又會走上一條並非屬於自己的路。」
「…我喜歡你,格爾達。」
格爾達無比沉重地說着,抱住了斯溫。
「我會成爲王,格爾達。」
而且,格爾達漸漸發現,斯溫幾乎不記得自己在那場巨大的賭局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一邊把裝了水的皮袋放到自己的驢子上,一邊揮着曬黑的手指了指西方。
「我不知道如何作爲自己,如何作爲一個人類活下去。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這個世界中的一切,我還什麼都沒有親眼看過。」
但是,格爾達很清楚。恐怕,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那段愛與憎恨的記憶的人。
「是菲亞雷斯神哦。」
「我——我們——不能再一起行動了。」
拂曉即將來臨。
細細的彎月已經躲到了山的背面,四周被黑暗支配。不過,這黑暗之所以存在,是爲了迎來讓晨光充滿四周的黎明。
格爾達騎在菲利姆胡克西的背上,屏住呼吸。東方的天空開始漸漸泛白,清晨的第一縷微風拂過格爾達的臉頰。
終於,漆黑的天空逐漸帶上了珍珠白,由黑變灰,由灰變藍,愈加透明。一條朱金色的箭唰地從正中央貫穿天空,玫瑰色的光暈隨即一下子在地平線上散開。
就像展翅飛翔的鳥兒一樣,清晨將世界擁入懷中。熾熱的太陽篩落夜幕,帶着模糊的輪廓,搖晃着掛在蒼穹。
腳下的草原浮現在視野中。溼漉漉的花蕾,剛剛開放的嫩芽,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微光的面紗。朝露反射着彩虹色的光芒,就像是在夜間飄落而下的星星。
朝陽之中,遠處的山似乎也觸手可及。相反,近處的草原卻彷彿遙遠到永遠向前奔跑也無法抵達。在這個瞬間,一切都看起來非常奇妙,充滿神祕。
(每一個清晨,世界都會重生。)
格爾達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她覺得這未必是錯誤的,心中很是欣喜。循環的螺旋世界——一點一點地偏移着,同時向着某處前進。
大家都在前進,都活在當下。格爾達心想。
只要大家各自走上各自的道路就好。我會走上我的道路,如果我們未來能在哪裏相遇也不錯,但不是現在。
好了,要去哪呢。道路寬廣,世界嶄新。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夏天才剛剛開始。
地面拉出長長的影子。格爾達拍了拍菲利姆胡可西的脖子,拉住繮繩。不知從哪裏飛來了一隻十分面熟的烏鴉,理所當然地停在馬鞍前。
格爾達不禁笑了起來。她一邊笑着,一邊命令菲利姆胡克西。
「走吧!」
菲利姆胡克西如離弦的箭般飛奔而出,在緩緩起伏的草原上以悠閒的步伐奔馳。
在風中,格爾達笑着,歌唱着。
光芒越來越強。格爾達火焰色的頭髮隨風飄舞,露珠在虹色中飛濺,朗朗的笑聲隨風而行——格爾達在金色清晨的草原上勇往直前地奔馳着。
(起源之骨物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