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N戰士
《起源之骨物語》 · 五代ゆう · 7916 字
鳥兒拍響翅膀,停留在絲柏的樹梢。
格爾達倦怠地抬起頭。在她的面前,鳥兒碰着嘴,發出沙啞的叫聲。
北方的風景中,除了灰色以外沒有其他顏色。在被鉛色覆蓋的天空中,鳥兒的身影就像是在天空中切開了一個烏黑的洞一樣。
它翻飛翅膀,像是影之碎片一樣向南方飛去。
「那是什麼?」
「是烏鴉啊。」武器商人連看都沒有看向那邊。
「個頭不小吧。是喫屍體喫的啊。都是借了霜之巨人的光。現在,不愁喫喝的也就只有它們了。哈哈,倒也沒什麼值得羨慕的就是了。」
「哼。」
格爾達的目光回到了劍上。
劍刃就像是被打磨的冰塊一樣,劍柄上也照常刻着勝利的符文。在昨天的戰鬥中,格爾達心愛的長劍折斷了。她必須買一把新的劍。
她硃紅的嘴脣盡顯柔軟,手腳緊實而柔韌,再加上,就像是從火焰中心撈出來的金色眼瞳。
緋色的頭髮飄落在她勾勒出優美曲線的胸部。身披鎧甲的格爾達既是一位女性,又是一個戰士。
格爾達的手指在劍身上滑動,冰冷而光滑的觸感令她很滿足。她拿起劍鞘,小心地把劍收了進去。
「我要了。多少錢?」
商人講出了價格,格爾達用金幣買下了它。
在微弱的陽光下,金幣散發着和她的眼瞳同樣顏色的光輝。商人狐疑地看了看她扔在臺子上的金幣,用牙齒咬了咬,然後又把金幣放回了袋子裏。他沒有道出任何一句感謝的話,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抬起頭。
格爾達單手提劍,走在通往駐紮地的泥路上。
雲層散去,微弱的陽光灑了下來。青翠的絲柏隨風搖曳。皮革長靴下,骯髒的雪嘎吱作響。在這個邊境的北方之地,白雪已經積攢了三年之久。
刺骨的寒氣滲入肌膚,深入骨髓。
格爾達走到城外,回過頭來。
擦身而過時,格爾達向他們投去鄙夷的視線。雖然也有些人挑眉表示憤怒,但只要與女戰士宛若熔化的黃金一般的眼瞳相對,就會嘀嘀咕咕着從那炫目的目光中移開視線。
「冬」是什麼呢。
世界已經遺忘了夏天。很久,很久。
他似乎原本屬於中原豐饒國家的王族家系,現在卻只能坐享先祖的遺產,變成了一條老糊塗的龍。至於阿爾默裏克爲什麼會答應這位王的請求,就連格爾達也不知道。
「爲什麼?」
焰之華,這是阿爾默裏克給格爾達起的名字。
斗篷在微妙地晃動——而且,不僅僅是風的原因。格爾達感覺到阿爾默裏克的嘴脣似乎貼上了自己的脖子,無法抑制住身體的顫抖,跪了下來。
只有一臉陰沉的守備兵抱着槍一副無聊的樣子。附近既沒有跑來跑去的孩子們,也沒有笑聲。從城市大門延伸出去的泥路上,還殘留着居民們逃跑時留下的細小而清晰的馬車車轍。從搖搖欲墜的城牆上,能聽到醉酒打鬥的聲音。刺痛神經的尖銳叫聲絡繹不絕,莫名其妙的話語不知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知道了。我也會好好畫上…」
在這種情況下,等待英雄的出現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衆多的王和戰士都整理好武器,消失在了岩石屏風的對面。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裏,又是如何把格爾達帶來的。
突然,風停了。
駐紮地中人頭攢動。
阿爾默裏克小聲說道。
突然,阿爾默裏克離開了她的身體。
「就在太陽落山之時——等等,焰之華。」
阿爾默裏克養育了一個有着緋色頭髮和黃金眼瞳的嬰兒。他把劍,語言和狡詐教給了她,更重要的是,他把對自己盲目的愛灌輸到了嬰兒那小小的頭腦中。
在被雪狼襲擊的村子裏,鮮血就像深紅的玫瑰一樣,以飛濺出來的樣子被凍結了。
在一座似乎有霜之巨人落腳的湖泊中,水已經凍結至水底,銀色的小魚們遊動的身姿就這樣在透明的冰中永遠靜止了。
阿爾默裏克露出神祕的微笑。
「那個,還有多久?」
就連斷斷續續傳來的流言蜚語,也只能傳達出勇者們悲慘的結局,連說出來都遭人忌憚。
在軍隊來到這片荒涼之地的途中,「冬」留下的各種各樣的災難痕跡刺入觀者的眼中。
『狼的時代。』
「在那邊。」
格爾達向他送去嬌豔的秋波,隨後跑下岩石道路。
就在這時,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已經不再是灰色,而是鉛色了。數量龐大的烏鴉發出不詳的鳴叫,掠過絲柏的尖尖樹梢,盤旋着。
格爾達抿嘴一笑。「對吧?」
黑色的斗篷輕輕地遮住了格爾達的視野。她在極近的距離看着阿爾默裏克的眼睛,那眼瞳呈現出在最深邃的冰河深淵中閃爍光芒的翠色。自她幼時起,阿爾默裏克的美貌就絲毫未變。格爾達的脣被吸吮着,陶醉地閉上眼,抱住男人的脖子。黃金之輪冷冷地碰在她的額頭上,淡淡的薰香微微飄散。
沒過多久,泥路變成了火山岩的巖場。一條陡峭的上坡路朝着灰色的天空延伸。格爾達毫不費力爬了上去,絲毫沒有喘不過氣的樣子。
魔術師阿爾默裏克,符文的承擔者,晝與夜的主人。
同時,格爾達只允許阿爾默裏克一個人用這個名字叫她。無論如何,格爾達都是阿爾默裏克的女兒。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係。
「而且,還是阿爾默裏克的女人。」
「我去通知大家。」格爾達說。
這是矛的時代,是劍的時代。撕裂的盾牌被夾雜着鮮血的雪風吹散,踐踏。人們本應仰仗的衆神只是沉默地守望着,對任何的祈禱,哀求,甚至是詛咒都不予回應。
每一個人都是強壯,高大,精挑細選的戰士。那些金髮垂肩的男人看到格爾達靠近,便停止了高聲的自吹自擂,移開視線,把劍從身上拿開。
「因爲你是阿爾默裏克的女兒。」
「阿爾默裏克呢?」
「是那些傢伙嗎?」
『手足相殘,親人之間背信棄義,姦淫橫行。持續三年的冬覆蓋了大地,一切的種子和子宮都宣告枯萎,神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名爲絕望的冰,比「冬」帶來的冰還要沉重得多,冰冷得多。
阿爾默裏克的小女兒長大後,理所當然般成了阿爾默裏克的情人。在他的手臂中度過的漫長而冰冷的夜晚中,格爾達學會了各種各樣的利用女人身份的手段。
格爾達走到火把旁邊,拔出了劍。
那是從北方之國,魔物的領地約頓海姆進攻而來的雪與冰的軍團。
阿爾默裏克的微笑更深了。他把格爾達拉到自己身前,吻了很久,然後推開了她。
「聽好了,一定要告訴大家。」
沒有鮮血,也沒有淚水的鬥爭,讓諸多王國中充滿了詛咒的聲音。
但是無論如何,沒有人知道真相。
他的頭髮和其他男人不同,是漆黑的顏色,如今被布包裹,看不見。他端正的美貌給人冰冷的感覺,額頭上帶着金箍,胸前掛着白色的骨頭裝飾,秀麗的額頭上描繪着力量符文。同樣的符文,也用比蜘蛛絲還細的銀線繡在了他斗篷的下襬處。
「阿爾默裏克?怎麼了——」
一個人冷冷地說。格爾達朝着他指示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告訴大家,讓大家在額頭上畫出和這上面刻着的符文一樣的圖案。它會保護大家免受「冬」之巨人的傷害。」
「無聊。只要有你和我在,「冬」的那些傢伙們就沒什麼可怕的。你的魔術,再加上我的劍,在這個世界上舉世無雙。」
這座位於北方最前線的城市,呆立在如灰色的布一般無趣的天空下。
格爾達輕聲呻吟着。在夜色的斗篷的隱藏下,祕事變得越來越巧妙,越來越激烈。
格爾達的反應很快。她猛地跳了起來,搖了搖頭,甩開陶醉之感。
格爾達不需要他的叮囑。
即使去思考這種事情,「冬」的襲擊也不會平息。
阿爾默裏克沒有回頭。
「這纔是我的女兒。我強大而殘酷的,美麗的焰之華。」
格爾達把骨頭放在手上。那是有她半個手掌那麼大的菱形骨頭,雪白、磨光的表面上刻着她從未見過的花紋和符文。
「沒錯。」
北國也有溫柔的春天,也會迎來光輝的夏天。豐饒的秋天也會到來,之後是安逸的冬天。東西南北僅僅是爲了指示方向,並不能成爲認可這種嚴苛氣候的理由。
「是啊,你很強。焰之華。」
不料,預言中的這個別稱,同時意味着世界的終結。
現在,人類和他們擁戴的神們,已經撤離到被稱爲大地脊柱的巨大岩石屏風後面,擠在狹窄的平原上居住。
無論去哪裏,兩人都在一起,同牀共寢。在加入這個以討伐邊境的「冬」爲目的,也就是格爾特羅德王的遠征軍時,當然也不例外。
在白隼之羣一夜掠過的森林中,十五、六頭鹿被隼的冰羽貫穿,像是刺蝟一樣倒在地上。
岩石道路到伸至空中的懸崖邊上就結束了。一個全身被黑色的毛織布遮住的男人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望着地平線。
阿爾默裏克從胸前的裝飾上扯下一塊骨頭,交給格爾達。
「是的。」阿爾默裏克眯起眼睛,彷彿在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說道,
據說,它們把名爲冰雪女王的貴婦人尊爲統治者。
霜之巨人收集屍體,將其運往某處。
「來了。」
「風暴要來了。焰之華。」
人們忘乎所以地沉浸在爲了活在當下而展開的鬥爭中,試圖逃避眼前的毀滅。在人類之間的戰鬥中,大地上灑滿了空虛的鮮血。
白隼、雪梟將堅冰潑灑而下…
「還有你的火焰。」
雪狼席捲着風,襲擊而來。
食物和住所都很稀缺。雖然血腥的爭鬥是家常便飯,但人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生活很艱苦,而「冬」的腳步還在一天天地向人們逼近。
遠遠看着這支軍隊的王——格爾特羅德也把同樣的符文刻在額頭上。見狀,格爾達哼了一聲。真是個窩囊的老傢伙,一點骨氣也沒有。明明他動輒就說着要對阿爾默裏克刀刃相向。
又據說,在冰之城堡中,被囚禁的人們的靈魂像狗一樣被拴住,號泣着。也有人說,她是邪惡之神洛基的女兒。爲了迎接洛基的復活,她想要征服這個世界。
格爾達四處奔馳着。沒花多少工夫,她就找到了各個連隊的隊長,讓他們抄下了骨片上的內容。沒有人會忽視享有高名的魔術師阿爾默裏克的指示。無論多麼缺乏美感,遠征軍的幾乎所有士兵也都開始在額頭上刻上符文。
她之所以成爲以劍爲生的僱傭兵,也是因爲不想離開被各地的國王徵召到戰場上的阿爾默裏克。而阿爾默裏克並沒有阻止她。
接到格爾達的通知後,駐紮地頓時一片混亂。大家拿起火把,點燃火焰,喧囂而興奮的說話聲越來越高亢。
格爾達睡眼惺忪地說着,同時把頭蹭在阿爾默裏克胸前。
「阿——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睜開眼睛,一邊道出不滿,一邊抓住他的斗篷的下襬。阿爾默裏克無情地推開她,嚴厲地凝視着北方如同蒼墨流淌的天空。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來。
很少有人記得它們的進攻是何時開始的。因爲知道其開端的人,幾乎都已經死於「冬」的兇猛攻勢之下了。
「什麼?」
格爾達像是小貓一樣笑了。
「是霜之巨人嗎?」
「去吧。別忘記傳話。」
據說,女王在遙遠的北方,在魔物之地約頓海姆建有一座城堡。
「你不需要。沒有那個必要。」
格爾達把劍掛在腰間,像個小孩子一樣鑽進了阿爾默裏克的衣服裏。
她感到男人的手臂繞在了自己的腰上,笑了笑,把身體貼得更緊了。透過有些扎人的布料,格爾達可以充分感受到阿爾默裏克緊實的身體。
巫女們把這個時代稱爲狼的時代。
以前,不是這樣的。格爾達是知道的。
格爾達呼吸急促,抱住阿爾默裏克。
「阿爾默裏克?」
阿爾默裏克微微一笑。他的手開始做出微妙的動作。
「很快。太快了。沒想到動作會這麼迅速。」
一旁的男人壓低聲音叫道。
「來了——」
天空猛烈地炸開了。
像是鉛色板子一樣的天空突然開了個漆黑的大洞,從洞中,寒風以毆打而來勢頭驟然湧出,襲擊了過來。
前方的十來個人被吹倒,一邊罵着一邊爬了起來。風夾雜着雪,像是剃刀一般尖銳,在戰士之間中呼嘯着,翻騰着,狂吠着。
敵人就在前方。
明明剛纔還連個影子都沒有。一隊敵人隨着這風一起飄落。
它們的手裏拿着劍和盾,錘和槍,在雪的風暴中,它們的身姿看起來就像是藍色的幽靈一樣。它們肌膚蒼白,用玻璃球般的眼睛盯着格爾達他們。
是「冬」的軍隊。
格爾達抓起火把,發出響亮的戰吼,衝了進去。
接着,遠征軍蜂擁而上。他們把手中的火把貼在敵人身上,然後用燒得灼熱的利刃砍去。除此之外,沒有殺死「冬」之士兵的方法。戰士們的劍之所以用不長久,也是這個原因。
格爾達用灼燒過的劍狠狠砸向藍色的士兵。她的手中傳來像是敲擊岩石一般的手感,劍也被彈了回來。她咂了下舌,鑽過對方的斧子,用手指描繪出複雜的軌跡。
「火焰啊!」
突然,從空中噴出的火焰掃在敵兵腳下。
趁着對方踉蹌着時候,格爾達再次發動攻擊。沒有打偏,劍刺穿了士兵以藍色胸甲保護的胸口。士兵瞬間停止了動作,全身驟然變成藍色。在士兵澄澈的胸膛裏,那顆不可思議的心臟被劍刺穿,似是在眨眼般閃爍着,然後隨着水晶碎裂般的聲音一起,破碎了。
格爾達露出會心的笑容。
自降生開始,格爾達就知道如何操縱火焰。若是隻論火焰,她甚至不遜色於給予她啓蒙指導的阿爾默裏克。
藍色的冰隨風飄散。格爾達撥開臉上的碎片,站了起來。旁邊的友軍士兵有些不快地轉過身去。
格爾達並不在意。作爲阿爾默裏克的女兒長大的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她也知道,背後有人說自己是魔女。
但準確地說,格爾達並不是魔女。格爾達能使用的魔法,只有火焰魔法這一種,其他的都不行。所謂的魔女,甚至比男魔術師強大得多,她們可以與自然交流,人們甚至認爲她們可以操縱天災。而對於只能使用火焰的格爾達而言,這個稱呼顯然並不合適。「冰雪女王」這樣的人才是魔女。
「冬」之士兵們面無表情地虐殺着無力的戰士們。而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男人們的額頭上,在阿爾默裏克可的指示下刻上的符文散發出血色的光芒,無一例外。
「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巧妙地噴出火焰,輕鬆地打倒了「冬」之魔物。她光滑的臉上浮現出悽美的笑容,簡直就是馳騁在戰場上的女武神。
過了一會兒,格爾達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瞼被雪蓋住了。她扭動着身體,然後因突然遊走在全身的劇痛而低聲呻吟。
尚留一絲氣息的人的悲鳴,就像是線一樣纖細,繼而中斷了。
阿爾默裏克揮響了鞭子。
要讓那個男人悽慘死去。
格爾達立刻消去火焰,再次探尋四周,找到了易燃物和打火石。她凍僵的手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來行動,在失敗了好幾次之後,她終於點着了火。
冰冷的肌膚幾乎沒有感覺。她費了好大勁才抽出胳膊,捂住臉,喘了好幾口氣。
「阿爾默裏克——!」
就在這時。
魔術師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被觸碰後,屍骸漸漸染上白色,變成了冰塊。
她一動不動地忍耐着。現在,比這種疼痛遠遠更加強烈的痛苦正在折磨她的靈魂。
格爾達露出了微笑。她感到新的力量從身體中湧了出來,再次拿起了灼熱的劍。
巨人發出低沉的低吼,從頭髮上落下的霜之碎片落在了格爾達身上。
站在那裏的,並不是阿爾默裏克。
戰車飛了起來,像是離弦之箭一樣向北方飛去。黑色的斗篷像是羽翼一樣翻飛。銀色的符文灑下閃閃發亮的光之砂。

那個男人。
她在原地躺了一會兒。多虧了雪,她沒有受傷,但是感覺手腳都四分五裂了。
格爾達早就意識到,這場戰鬥並不會那麼艱苦。在行軍開始的第三個月,四處轉戰的士兵們就已經相當習慣和「冬」的戰鬥了。只要敵軍中沒有出現霜之巨人,戰鬥就甚至可以說是輕鬆。守護王,以及守衛王的帳篷的隊伍也只是把在火中燒過的長槍投了出去,便基本上就完成了任務。藍色士兵的數量也越來越少。
一輛戰車乘風而來,停在魔術師面前。戰車的前方,是一隻脖子上掛着銀色鎖鏈的天鵝。
格爾達一邊戰鬥,一邊不知何時來到了巖場的方向。在這裏,格爾達可以看到阿爾默裏克的身影。只見他雙手伸向天空,高聲唱着咒歌。
她不顧一切地揮着劍,爬上了通往巖場的道路。四處都是敵人。縱使手臂被劃傷,肩膀被割破,腿腳被撕裂,格爾達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格爾達輕輕搖着頭,向後退去。她的嘴脣顫抖着。
格爾達轉過身來。
(阿爾默裏克。叛徒。)
格爾達想要站起來,卻腳下一滑,滾到了巖場下方。
格爾達彎下膝蓋。阿爾默裏克的頭巾隨風飄舞,漆黑的長髮朝着天空的方向倒豎起來。
即使她睜開眼睛,黑暗也沒有變化。夜幕降臨。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就在格爾達做好覺悟的時候,突然,巨人緩緩站了起來。
啪嗒,啪嗒,巨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弭在暴風雪中。
「騙人的…這種事…」
在格爾達茫然的目光前方,男人的手腳漸漸蒙上了一層冰霜。在男人的額頭上,力之符文像是血一樣閃爍着猩紅的光芒。
這是——。格爾達感到身體一陣戰慄。
「啊——身,身體!」
她再次大叫。
然而,格爾達卻從中聽到了至今爲止從未聽聞的不詳旋律。
我是格爾達。是阿爾默裏克的女兒。
「阿爾默裏克!」
(霜之巨人…)
阿爾默裏克慢慢回過頭。格爾達的腳僵住了。
格爾達決心湊近窺視巨人的臉。巨人大張的口像是風洞一樣空洞,在那凹凸不平的臉上,長着宛若小孩子堆的雪人一般稚拙的眼睛和鼻子。
在火光照耀下,格爾達緊繃的臉因憤怒和焦躁而蒼白。她生來便是黃金色的瞳孔映照出火焰,燃燒着,就像她熊熊燃燒的心靈之焰一樣,
她循着記憶,做出大致的估計,在黑暗中摸索着前進。有好幾次,她陷入了雪下的深坑,差點窒息,但最後,她總算是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這到底是?
巨人把臉湊近格爾達。在巨人的手心上,人們的手臂和腿腳從凍僵的人堆中露了出來。
頭很沉。格爾達好不容易慢慢抬起頭來,發現細粉一樣的雪從臉上滑下來。
「撤退!快撤退!」
藍色士兵的身影已經消失,只有累累滾落的屍體顯示出這裏曾經發生過戰鬥。
「阿爾默裏克!」
而是某種可怕的,無情的,與「人類」兩字無緣之物。
阿爾默裏克輕巧地跳上戰車,抓住了繮繩,翠綠的眼瞳直視着前方,一動也不動。
在她的面前,一名戰士抓着喉嚨,呆立不動。
格爾達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埋了多長時間。就這樣永遠睡在這裏吧——這樣的願望在格爾達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能死。自己還不能死。
他的鮮血將雪染紅。那豔麗的色彩還沒來得及印在格爾達的眼中,她的後腦就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醒來時,已是一片黑暗。
(我會死。)
風的呼嘯是唯一的聲音。格爾達連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見。
諷刺的是,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阿爾默裏克。他的頭髮,他的眼瞳——格爾達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個拋棄了自己的男人端正的臉。
已經半個身子被霜雪覆蓋的格爾特羅德王在「冬」的利刃下倒下了。
瞬間,形式逆轉了。
爲了不讓雪崩落,格爾達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帳篷雖然塌了,但至少裏面是乾燥的,而且裏面的空間容下一個人綽綽有餘。
格爾達爬在岩石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大聲喊道。
隨着身體逐漸變暖,血液回到血管的痛苦像是百萬根針一樣刺痛了格爾達的手腳。
格爾達環顧四周,找到了一堆乾枯的樹枝。她吟誦了一兩句咒文。啪的一聲,火焰燃燒起來,溫暖地照亮了四周。
就像是撥開面紗一樣,霜之巨人緩緩踏上戰場。
隱藏着超越人類力量的存在,正以格爾達無比熟悉的翠綠瞳孔,冷冷地眺望着她。
(阿爾默裏克。)
天色昏暗,再加上被雪完全掩埋,導致她尋找入口花了不少工夫。格爾達在周圍挖了一會兒後,被壓扁的格爾特羅德王的帳篷的入口出現了。
巨人彎下腰,像是收集枯萎的葉子一樣,用笨重的動作將屍骸聚到一起,抱了起來。
它慢慢地扭轉身子,消失在暴風雪的另一邊。那弓着背的巨大背影,就像是擔心自己的頭頂會戳到天空一般。
格爾達將頭埋在岩石上,感到雪掩埋了自己的身體。在模糊的視野中,在暴風雪的另一邊,她無意中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在接近。
格爾達的耳邊響起了淒厲無比的慘叫聲。
格爾達失去了意識。
僅憑格爾達和其他寥寥數人根本無力支撐軍隊,遠征軍很快就崩潰了。
(這不是喚來勝利的歌!)
格爾達呼出一口氣,靠在落下的橫樑上。但接下來的一瞬間,她無意識中使出的魔法,讓阿爾默裏克的面容鮮明地在她的腦海中復甦。
格爾達大叫道。
格爾達掙扎着,拼了命地從雪堆中爬了出來。
混亂之中,格爾達抬頭看着阿爾默裏克。
阿爾默裏克的咒歌還在繼續。有高,有低,豐富的聲音貫穿了風的低吼,響徹着。
巨人的肩膀從上空的雲之旋渦中顯現。它彎着膝蓋,寒冰的碎片從那醜陋的頭顱上零落。霜之巨人用手指一個一個觸碰着戰士們的屍體。
亂戰逐漸趨於平息。
「阿爾默裏克!」
男人痛苦地掙扎着,倒在地上不動了。
格爾達叫道。這樣的狀況只能導向一個結論,而格爾達不願相信。
格爾達用手攏住氣息,終於融化了眼皮上的冰,她一邊因全身的疼痛呻吟,一邊從雪下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