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北方宝藏
《起源之骨物语》 · 五代ゆう · 4万 字
1
「在创世之初,这个世界上只有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冰霜巨人尤米尔,以及养育了两人的西芙。只有这三人。
一切都是空虚,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只有苏尔特尔和尤弥尔两人散发的热量和冷气在盘旋。」
伴随着竖琴的旋律,格尔达娓娓道来,凯迪尔王子两眼放光地听着。
王子蜜色的头发蓬松地垂在肩上。宿营地的夜晚,王子的帐篷里,烈火冒着淡淡的烟。除了站在入口处的卫兵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外,格尔达的故事中没有任何其他杂音。
格尔达精妙地弹奏着复杂的间奏,呼了口气。
这个创世的故事很受王子的喜爱。他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会喜欢的故事,像是多纳的丰功伟绩,以及大蛇的探索之类的。
「两人虽然是兄弟,但关系并不好。于是有一天,因为一个偶然,两人的养亲西芙被杀死了。
两人终于争执起来。
因为两人竭尽全力地相互扭打,就连万物诞生之前的虚空也在剧烈地摇动着,从未停止。
而两人的争斗之所以没有伤害到任何东西,完全是因为宇宙中的一切还没有形成。
由于争斗太过激烈,两人的身体都流出了血。
接着,那血被烈焰炙烤,又被冷气冻结,像是雾一样升起,一个神从雾中出现了。
神的名字叫海姆达尔。海姆达尔撕开自己的侧腹,取出骨头,吹响了它。这样一来,巨人的争斗就不会伤害到其他的东西。
因为现在,可以受到伤害的东西出现了。
继海姆达尔之后,各种各样的神出现了。独眼的旅人,丰饶之妻弗莉卡,白睫之巴德尔,锤之多纳,金发芙蕾和她的妹妹芙蕾雅,以及无数的神,都是在海姆达尔吹响的号角声的引导下出现的。
继众神之后,太阳和月亮也出现了。月亮有一半被打碎,变成了星辰。
如此这般,白天和黑夜得以分割,光明和黑暗诞生了。
接着,在地上的奔跑的生物,在水中游泳的生物,在空中飞翔的生物出现了,生长在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随之而来。
最后,供万物居住的大地,像是从雾中出现的船一样慢慢出现了。
大地诞生后,诸神杀死了巨人,将两人的身体分别置于南北两侧。
王子对此喜出望外。比起地图本身,他对神话更感兴趣,央求格尔达多讲一些。
王子金色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又有何不可呢?」
格尔达支支吾吾地挑选着话语。
母亲用全身护着我死去了。护住了刚刚出生的婴儿。」
「这种话,你相信吗?」
格尔达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停住了。
父亲年老体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冬」杀了他。」
在这个被「冬」笼罩已久的世界里,格尔达觉得王子紫罗兰色的眼瞳就像是两颗春天的宝石。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赤色,听着古老物语入迷的这个少年,让格尔达体会到,春天的阳光大概就是这样的温暖吧。
「对,很简单。」
在王子的央求下,格尔达拿起竖琴,讲了几句故事给他听。王子几乎一动不动地听着,结果那天晚上,两人一直熬到了天明。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王子微微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王子的脸颊微微泛红。为了蒙混过去,他拿起酒杯。
「是把我养大的人教我的。」
王子顿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当世界的终末到来之时,他将吹响号角。在那个晚上,古老的大地将崩塌,所有的高塔都将倒在他的脚下。
为了挥去这股思绪,格尔达轻轻拨动琴弦。
她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苦涩。
王子低声说道。
为了解读地图,格尔达每晚都要和王子面对面地交谈,这是她加入军队以来每天的必修课。
「父亲一开始好像是打算派二哥去远征的。但是现在,国王无法行动,哥哥们也就不能离开城堡。然而,也不能放着「冬」的进攻不管。除了我,没有别的人能去远征了。」
说完,格尔达偷偷咬了咬嘴唇。她想起,自己经常从阿尔默里克那里听到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语。
格尔达弹响竖琴,露出微笑。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王子。」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落在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好。
「听起来很简单啊。」
「算是吧。」
格尔达含糊其辞,移开视线。
不久,地图解读完毕。地图上的文字被改写为通用文字,放进了王子的箱子里。但是即便如此,掌管军中大旗的王子的使者依旧每天晚上都会来拜访格尔达,向她送上邀约。到了现在,就连格尔达也从白天就开始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了。
「即使地图已经解读完了,你还是派使者来叫我。我还在想,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然后,你就开始让我讲述古老的诗歌。第二天晚上也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晚上还是这样。我讲的故事有那么有趣吗?」
说完,格尔达拨动琴弦。
这就是契机。格尔达从普通的客人变成了王子的朋友。每晚的义务变成了愉快的聊天,有时,两人甚至会把地图推到一边。
「所以,当被委以这次远征的重任时,我非常开心。首先,我无法成为国王。所以,如果再不能像这样为了人民远征的话,我觉得,我就没有身为王族的资格了,格尔达。」
「为什么?」
「我的自娱自乐也能取悦他人,这是一桩美事。若是王子高兴,我也会加倍开心。」
格尔达的手指轻轻划过竖琴。
「嗯。」
「小时候,在我学习的功课中,我只喜欢与神和精灵有关的故事。而且,远没有你讲得这么生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进行了很多练习吗?」
「一定是因为我们两人每天晚上都会见面吧。」
格尔达诙谐地皱起眉头。
「但是,我总觉得你比父亲和母亲更了解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格尔达。」
以及,尤弥尔的身体被置于北方,变成了冰之约顿海姆。
「很多地方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么危险的远征?」
「我只是在做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即使对手不是「冬」,我也一定会这么做。因为,王族就是为了人民而存在的。
赫尔墨斯反而觉得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每天坐立不安,但这其实只是他的杞人忧天而已。早上,虽然格尔达偷偷嘲笑着将眼睛眯成兔子样子的赫尔墨斯,但表面上,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就算有人疑神疑鬼睡不好觉,也不关她的事。
这就是号角。海姆达尔拿着号角,作为世界的监视者,在世界的尽头得到了一座巨大的公馆,住在里面。
王子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面。
这是显而易见的伎俩。王子的两个哥哥打算以远征为名,把终有一天可能会成为威胁的年幼弟弟逼到大地的尽头,让他成为「冬」的饵食。
王子疑惑地歪着头。
似乎是后悔聊起这个话题一样,王子低着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自格尔达加入军队以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一开始,格尔达很是谨慎。不能把宝物的事情泄露出去。无论王子看上去多么纯真,所谓的人类都是无法捉摸的,而且王子也有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情报泄露给别人。
「你的故事很有趣,格尔达。」
尤其是格尔达操纵火焰的技能,让讨厌魔术的人也不得不不情愿地接受格尔达的存在。火焰的一闪比十把剑更有用,而且格尔达宣言,这个力量绝对不会对人类使用,并且严格地遵守着诺言——即使对方是赫尔墨斯。
「你把一切都当成娱乐了呢。」
「她在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听说是「冬」的雪狼闯入了产房。当士兵们打破冰封的门时,房间里已经结满了冰。
「是吗?」
「自从和你交谈以来,还不到半个月啊。」
「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我的做法都不会变。哪一边更有趣一目了然。」
「不过,确实如此。」
「海姆达尔神不得不在其他的神全部离开后也留下来。那么,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王子露出悲伤的表情。
「没关系。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王子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微蒙上一层阴霾。
苏尔特尔的身体被置于南方,变成了火之穆斯贝尔海姆。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眼看着格尔达。
「抱歉。」
「一针见血。」
众神为最初到来的海姆达尔神献上祝福,并以金银装饰他的骨头,将其作为珍贵之物献给了他。
「剩下的,是在旅途中学会的。我去过很多的地方。」
「我的母亲…不在了。」
格尔达露出讶异的表情。虽然她知道王子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但再次从王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之后,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他们是为了学问而向您进言。而我只为了娱乐。」
格尔达默默地望着王子稚气未脱的脸。她似乎明白了他的两个哥哥害怕这个第三王子的原因了。
格尔达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地图上关于宝物的情报隐去,但也觉得那样做反而会招致怀疑,所以只是将其换成了些无关紧要的故事。而缺乏知识的王子一股脑儿地将她的故事接受了,这让格尔达稍微松了一口气。
「父亲病倒了。」
格尔达语气粗暴地说。
琴声的余韵颤动着消失了。王子紧闭双目,就好像诸神的幻影还漂浮在空中一般,金色的头发垂落在两膝之间。
曾经有一对年幼的姐妹互相依偎在大门旁边死去。疼爱我的乳母也死了。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到送葬的队伍。我仿佛能听到死亡在街上游走的脚步声。
「你想想看就知道了。」
她的启蒙老师是阿尔默里克。一瞬间,格尔达回想起山谷小屋中的情景。为了得到阿尔默里克的一句表扬,她翻书翻到眼睛发涩,反复练习直到手指磨破的样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其间,军队曾数次与「冬」交战。一开始还在警戒格尔达的士兵们在目睹她是多么有能力的战士后,虽然态度依旧很谨慎,但似乎已经决定接纳她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游戏。只有认真与不认真的区别而已,王子。」
王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格尔达。
我认为,海姆达尔所接受的祝福其实是诅咒。至少,我不愿接受这样的祝福。」
「我喜欢海姆达尔神。他得到了诸神的祝福。那个祝福想必很美好吧。」
每天,我都会从城堡的窗户眺望城市,几乎没有一天听不到祭奠和哭喊的声音。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
这两个地方都是魔物的领地,其泥土由魔物的血肉组成。
「感觉,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他岂不是必须目送全部的同伴死去吗?岂不是必须看着一切深爱之物抛下自己离去吗?
王子举起手打断了她。
似乎是有点痒,王子眯起眼睛,点了点头。据说他年方十五岁,但在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若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王子所展现出来的战士形象对比一下,格尔达还真是无法想象他竟然如此年幼。
「为什么,城里的学者们就不能给我讲这种故事呢?」
然后,他会目送着这一切。因为,最初到来的他,也注定最后一个离开。」
「真羡慕啊,我几乎没出过城堡。
格尔达伸出手,捋着王子的头发。王子蜜色的头发如绢丝般纤细,柔软地缠在她的手指上。
「王妃呢?你的母亲没有阻止吗?」
而两人之间互相探寻的谨慎态度之所以会发生变化,是因为格尔达在讲解古老地名时无意中提到了神话的片段。
我的两个哥哥经常出国远征,但我年龄还小,身体也弱。所以父亲不想让我离开他身边。」
他们担心,巨人若是再争斗下去,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天地。
「我相信。」
(这个少年生来就是王。)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率领军队来到这里,并不仅仅因为幸运的眷顾。
看看士兵们的态度就很清楚了。就连那个不逊的赫尔墨斯,在王子面前也会不情愿地表现出谦卑的态度啊。他对格尔达做出的公平裁决,回想起来,也有着不似少年的飒爽。
据说在遥远的上古时代,一位英雄被称为至高王的神选中,成为了王,君临天下。少年梦幻般的脸庞,与格尔达之前从阿尔默里克那里听来的英雄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子的脸。
「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大概是被盯着看太久,有点不好意思了吧,王子移开视线放下杯子。要再来一杯吗,他一边问,一边拿来了壶,站起身来,把空着的杯子倒满。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格尔达。」
王子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王子?」
「刚才,你和我讲过吧。在世界之初诞生的是神,动植物,以及大地。」
「是啊,没错。」
格尔达无法理解他说这话的意图,眯起眼睛注视着王子。
「那么,人类又如何呢?」
王子转过身去。他端正的脸庞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扭曲了。王子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啊啊,不必说了,我知道的。创造人类的是众神。他们聚在一起,向壶中吐唾沫,从而创造了卡璐璐和雅璐璐兄妹。这就是我们的开端。
但是格尔达,我是不是也能这么想呢?在世界的开端,人类并不存在。世界不是我们的兄弟。世界不需要我们。我们人类不是世界的长子,而是继子,不是吗?」
似哭似笑的痉挛掠过王子的脸颊。
「难道不能这样想吗?「冬」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才是世界的敌人。就像切掉腐烂的肉一样,「冬」难道不是众神向我们挥下的利刃吗?
诸神难道不是在后悔创造了我们吗?」
突然,有人抓住了格尔达的手臂。
格尔达冷笑道。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吗。」
「怎么了!」
那混蛋煞有介事地到处宣扬,如果这件事被王子知道了的话,你一定会立刻杀了王子。所以,谣言才会一直没有传入你们耳中。你也知道的吧,只要有那个意思,士兵可以隐藏任何秘密。」
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但王子的脸颊却立刻染红了。
「如果你的脑袋连思考都不会的话。」
「那我的意思就是,把它砍掉。」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赫尔墨斯的动作很奇怪。」
斯温大喊一声,跑了过去。他拔出剑,挡住男人的短剑。
「住手!都退下!你们在干什么!」
「恕我直言,殿下,我们不能住手。」
看到格尔达的身影,男人差点儿跳起来,睁大了眼睛。
「偷窥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爱好啊。」
很久以前,格尔达也曾因与王子相同的感受而咬牙切齿。那是在她刚刚成为佣兵的时候。
格尔达微笑着撩起王子的头发,转过身,走到外面。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些什么,但下一瞬间,他全身散发出杀气,扑了过来。
『焰之华』。
「他说你是魔女。」
格尔达笑了。
不知不觉间,敌人增加到了三个。好像有伏兵。他们是打算埋伏在格尔达回帐篷的路上吗?想到这里,格尔达因战斗的预感而热血沸腾。

「别说废话了。我根本没有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而且你还是王子的…嗯?」
「什么啊,你在看啊。」
我可是连哭泣都做不到。
格尔达把手放在王子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上去。
黄金的剑鞘掉在地上,正当王子准备冲进厮杀的正中时,另一个巨大的人影突然冲了进来。
「那家伙也不是笨蛋。他知道你获得了王子的好感,所以不会让那孩子知道的。
斯温露出为难的表情。
完全,而且,永远地杀死了。
在悲惨的战斗中,格尔达醒悟了。
她并不打算对王子说些什么。王子还太年轻,太幼稚了。要让他知晓人类并没有存于神的心中,实在是太残酷了。
王子的手胡乱地摸着腰。
斯温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夜风很冷。可能比实际更冷。
「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格尔达厌烦地皱起眉头,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那就是阿尔默里克。他是格尔达唯一的信仰。美丽而温柔的他,是格尔达的神,是父亲,是老师,是情人,也是朋友。
当格尔达领悟到这一点时,阿尔默里克的脸上浮现出谜一般的微笑,并且第一次如此称呼格尔达。
能够为毫无意义的信赖流泪的王子,让格尔达心生怜爱。而爱,与嫉妒同源。
「这个女人是魔女!让她活着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格尔达以明晰的意识看着王子的泪水。
格尔达咂了咂舌。
「那我只能说你是个蠢蛋。竟然全盘相信别人的想法。」
「你不该做那种事,格尔达。」
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吧,一段时间里,人影弯着腰窥视着帐篷里面。最后,他放弃般地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转身离去。
就算真的存在,格尔达也不会认为他们会特意费事来切除人类,也不会觉得他们会关心人类。如果神真的打算消灭人类的话,只要一下子踩扁就行了。杀死了原初巨人的众神没有道理做不到这种事情。
伴随着将雪踩得微微嘎吱作响的声音,格尔达来到斯温的身旁,藏起身子凝神细看。
「进去吧,格尔达。我来对付他。」
「你和王子接吻了吧。」
前面就是格尔达居住的帐篷。旁边,绑在木桩上的菲利姆胡克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它的身旁,有一个人影缩着身子,一副避人耳目的样子。
到了明天,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吧。王子虽然年幼,却不是软弱的少年。现在,就让他一个人哭泣吧。
「你在嫉妒吗?别这样,太不像你了。」
嘘,斯温挡住嘴,在火把的暗处向格尔达招手。
格尔达吓了一跳,伸手去拿短剑。黑暗中,一脸烦躁的斯温的面容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格尔达呼了口气,把手缩了回去。
「话说回来,他隐藏得真好啊。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你说什么?」
「格尔达不是魔女!快住手!」
「最近,他以你为诱饵,不断拉拢士兵。」
阿尔默里克的背叛杀死了格尔达的眼泪。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只是恰好撞见了,不是故意去看的。」
「我很担心你。」
人们陆续从各个帐篷里跑出来。醒过来的马被血腥味吓到,骚动起来。也有人急忙向对方那边跑去,夜营地顿时陷入了出乎意料的混乱之中。王子也拿着剑出来,呆立不动。
「你在那里做什么?」
「不然的话,这种——这种…过分的状况,诸神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
祈祷是无用功,诅咒也只是枉然。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死去。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格尔达!」
「为什么?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吧。」
(所谓的神,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怎么了?」
「什么啊,是你啊。别吓我啊。」
对于斯温的低语,格尔达以可怕的微笑代替回答。
直到阿尔默里克乘坐天鹅战车飞走的那一天之前,格尔达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神。
「我自己挑起来的架,由我自己来了结!」
「不是的。」
斯温还来不及阻止,格尔达就爽朗地喊道,然后大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格尔达趁机冲进帐篷,拿起剑冲了出来。男人的短剑再次袭来。斯温挥了挥剑,示意格尔达后退。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至少,诸神的兴趣不在地上。
一个士兵喘着粗气回答。
格尔达轻轻拍了拍斯温的脸颊。
格尔达道出任性的不满。
「格尔达。」
「格尔达?」
「我?」
格尔达倏地举起剑。
「太过分了吧。我明明是来接你的。」
「他到处宣扬,说你欺骗了凯迪尔王子,要把他当作「冬」的饵食,是王子的哥哥们派来的间谍。」
神吗。她苦涩地自言自语。
但是,士兵们居然会听信赫尔墨斯的这种花言巧语。他们就这么强烈地憎恨外来者吗?自己习惯了王子的好意而疏于警戒的天真,让格尔达感到无地自容。
斯温一本正经地辩解着。
格尔达和斯温,再加上现在增加到五名的士兵,双方正上演着杀气腾腾的厮杀。
格尔达身为外来者,却总是伴随王子身边,让原本的士兵们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即使如此,直到那天晚上。)
而阿尔默里克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格尔达带到了最为激烈的战场上。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小的短剑,发出钝色的光芒。
「那家伙还没吃到教训吗。」
「你是魔女,欺骗了殿下。」其中一人说道。
从斯温的语气来看,格尔达似乎说中了一半。斯温不高兴地说,
(有客人啊。)
王子的眼中突然溢出泪水。他拼命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泪水不断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
格尔达拔出了剑。
「你,你做什么!」
睡眼惺忪的人影根本没有把士兵的抗议当回事。他一边不时揉着眼睛,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抓起五个士兵的领子,抡起来扔了出去。
火把倒下,火星四散,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挠了挠下巴,慢慢地俯视格尔达。
「嗯,没关系吗,美女?」
「阿托尔…」
说到这里,格尔达说不出话来。她就这样提着剑,抬头看着身体有如巨大岩石一般的战士。
「好像没事啊。…呼,哈。」
阿托尔抓了抓胡须,又打了个打哈欠,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虽然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眼睛深处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托尔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他宽阔的背影慢慢消失了。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现场立刻骚动起来。
王子气得脸色发青。对客人的规矩被破坏得如此严重。有几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刻薄地推开他们,继续前进。
五名士兵似乎做好了觉悟。他们昂然抬起头,用带刺的视线瞪着格尔达。
「谁是主谋?」
王子以冰冷的声音说道。
一个容貌饱经风霜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士兵走上前来。
「是我,殿下。」
「你知道客人的规矩吧。」
「是的,殿下。」
「我——我,好想狠狠地揍那家伙一顿……」
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和我西格尔德抗衡。
两人离凯迪尔王子的夜营地越来越远,不久,黑暗笼罩了一切。
实际上,西格尔德容貌出众。不知是源自母亲还是父亲的血统,虽然他多少给人一种不可大意对待的感觉,但总之可以说是个好男人。
「西边…哈…呼。」
「这是我身为客人的意志。除了按照规矩提供的援助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和王子,以及这支军队已经断绝关系了。我将走上我自己的道路。这样你们就没有意见了吧,嗯?」
两人的母亲在城堡里打杂,父亲就不知道了。虽然有传闻说两人的父亲是居住在城堡里的王族之一,但由于对主人的忌惮,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张装模作样的脸踩在脚下。之后,兄弟俩趁着母亲去世的机会逃离出城堡,而两人为了抢夺眼下所需的钱财而杀死的人,正是这个第四王子,这或许也是某种因缘使然吧。
以及,宝藏。西格尔德撩起头发,独自微微一笑。
叫嚷声紧随其后,格尔达能听见扔过来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雪里的声音。住手,王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他在哭泣。
那五个人应该被判死刑了吧。赫尔墨斯的客人待遇,肯定也再过两三天就没了吧。
但是,哥哥那悠哉的头脑也确实经常令西格尔德焦躁不安。食物,酒,女人和战斗,阿托尔的世界就只有这些东西。
西格尔德在出人头地这件事上有着堪称异常的执着心。他自己也有这样的自觉,毫不吝惜为王冠所做的努力,也毫不犹豫地做着卑劣之事。
士兵们也非常容易就上当了。嘛,也因为西格尔德在挑选对象的时候就有所考虑。年轻,淳朴,醉心于王子的人。这些人就是他的目标。
赫尔墨斯已经靠了过来。格尔达带着极其厌烦的思绪恨恨地瞪着对方。「满足了吗?达到目的了吗?」
那名士兵似乎做好了死的觉悟,斩钉截铁地说道。
回答的叫声分为两种。有人说,「照她说的去做」,也有人说「不行,现在就杀了她。」
一个施展着不明真相的力量,而且是外来者的女人独占了王子的关心。对此,士兵们心中本就存在夹杂着嫉妒的不满,再加上由于「冬」的来袭而更加高涨的对古代魔女病态般的恐惧心理,西格尔德需要做的,只是再轻轻推一下。
赫尔墨斯在人墙后面伸长脖子窥探。和格尔达四目相对后,他吓了一跳,缩起脖子,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
「嗯。我照你说的做了。」
「你有什么打算,「影子」?」
总之,他好像是喜欢上格尔达了。开什么玩笑。西格尔德皱起眉头。得到格尔达的人,将是我西格尔德。
他把挂在柱子上的马鞍袋翻过来,解开底部的缝线。一个小盒子随之掉在了他的手心里。
王子用力点头。
王子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对,滚出去,是啊是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格尔达的声音越来越嘹亮。
他从怀里取出之前那个神秘的小盒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盒子似乎在黑暗中散发朦胧的光芒。
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哥哥?」
西格尔德从坐垫上站起身来,迎接慢吞吞走进来的阿托尔。
「总之,只要我从王子面前消失就行了吧。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
他用手指杵着格尔达。
「格尔达,我——」
他从马鞍上下来,用手边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双层的圆,又在边缘刻上几个符文文字。然后,西格尔德扔掉树枝,走入圆中。
「反正他什么也做不到。不过,你绝对不能让那张地图离开你的身边。就请你把那张地图当成是我吧。明白了吗?」
在这样的声音中,王子跑到格尔达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是哥哥吗?」
「哈—…是斯温。好像是这个名字。」
王子欲言又止,看着格尔达。
士兵们紧闭着嘴。格尔达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面孔。赫尔墨斯。就是那家伙。
「不行!」
一想到在帐篷里打鼾的哥哥,西格尔德就感到了一如往常的焦躁感。但是,他只是抿紧了嘴唇。总之,现在必须修正哥哥没有发现的错误。
「为了我?别胡说八道。」
阿托尔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垂下了头。
(格尔达确实美丽而强大。但是,她是个女人。)
「脸皮真厚啊。不知廉耻。」
赫尔墨斯一定很慌张吧。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非常可笑,笑个不停。因为,四面八方都在说赫尔墨斯散布了他本人根本不记得的谣言。
「不,殿下。」
计划虽然出现了一些差错,但大致按照预期进行。
2
哥哥现在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西格尔德突然想到这件事,皱起眉头,开朗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郁。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放开它的。」
再就是,要是那五个笨蛋能帮他杀了那个叫斯温的家伙,他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那样一来,想要攻陷那女人就容易多了。
格尔达微笑着。
「男人不保护自己的妻子怎么行。」
首先,他的心情很好。
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王子也知道犯人是谁。但是,对方也同样被客人的规矩保护着。
「有点不妙啊。我本来希望让格尔达一个人离开的。
西格尔德和阿托尔兄弟是在某个小国城堡的地下室里出生,长大的。
在确定自己已经离开夜营地很远之后,西格尔德下了马。
位于营地外缘的帐篷静悄悄的。在昏暗的油灯照耀下,西格尔德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他受伤的紫罗兰眼眸中一片混乱。格尔达忍住上前安慰的冲动。
阿托尔的声音就此中断,取而代之的是豪迈的鼾声。
「我不知道这事。」
格尔达捡起剑,抓起马鞍和鞍袋,轻巧地跨在菲利姆胡克西身上。这时,有人骑着栗色的骟马靠近了她。是斯温。
因为这个特点,自幼以来,他有得也有失。虽然他有时可以靠脸来获得食物和住处,但也不止两三次被有着奇怪嗜好的男人带进男妓窟中,差点做出龌龊行为。
赫尔墨斯也是个笨蛋,西格尔德心想。就是因为他想悠闲地等格尔达解读完地图之后,再把地图从王子那里偷走,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恕我冒昧,这是为了殿下。」
「要我说几次你们才能明白。格尔达不是什么魔女。我和她相处很久了,所以很清楚。是谁和你们说这种话的?」
之后就简单了。爆发,然后结束。
格尔达吐出的唾沫碰到赫尔墨斯的脚边,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你们打破了规矩,将我的信义放在地上践踏,这是为了我好吗?」
盒子上面装饰着神秘的花纹和宝石,看起来很是可疑。西格尔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怀里,披上毛皮外衣走了出去。
「别管赫尔墨斯了。」
西格尔德抑制住想要吹口哨的冲动,紧闭双唇。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了笑容。
「凯迪尔王子。」
反正,要么就是女人,要么就是吃饭的梦吧。或者就是毫无意义的战争的梦。无论如何,都与胜利,荣耀,以及王冠的梦完全不同,和我西格尔德经常做的梦完全不同。
「…随你的便吧,笨蛋。」
聪明的人会迅速而隐秘地行事。就像我西格尔德一样。
西格尔德没有同情他。愚蠢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然后,胜利属于西格尔德。
其他的四个人互相点了点头,人群中也纷纷响起赞同的低语。看来支持赫尔墨斯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王子烦躁地敲了敲地面。
然而,阿托尔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一点。虽然只要西格尔德拜托他,他就不会拒绝,但是阿托尔偶尔投来的不可思议的、询问般的目光确实是西格尔德最难以应付的东西之一。只要被那种目光盯着,他不知为何就会冷静不下来,动作也会变得迟钝。
格尔达抚摸着王子的脸颊,然后,一瞬间沸腾起来的喧闹声吓了她一跳。然后,她明白了。自己已经一刻也不能犹豫了。
西格尔德皱起眉头站了起来。
「我知道,王子。这不是你的错。」
「好,我知道了。我会离开。」
「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西格尔德自己也曾窥见过王的第四个儿子的脸,发现他与自己惊人的相似。当时,他立刻一溜烟地跑下城堡,把头探进护城河,把胃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格尔达温柔地拍了拍王子的手。
「格尔达离开军队了。还有一个人跟着她。」
王子提高了声音。
西格尔德盘腿坐在坐垫上,抱起胳膊,扯着黄色的头发,
对方声音很低。
而正是阿托尔用力量保护了这样的他。阿托尔的脑筋有些迟钝,但对弟弟表现出盲目的爱。即使两人在长大后从事佣兵的工作,哥哥也一直是西格尔德的盾牌。
说到这儿,阿托尔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格尔达还以为他会为了能近距离嘲笑自己而靠过来,但他没有来。王子以难掩焦躁的声音询问着幕后的煽动者。格尔达靠近王子,用平静的声音呼唤他。
「我认为,客人的规矩只适用于人类。但这个女人不是人类,她是魔女。」
夜营地又恢复了寂静。西格尔德从木桩上解开自己的马,确认带好了滑雪板后,骑了上去。
「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只要有心,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妓女,他也能让对方迷上自己。
格尔达踢向马的侧腹,两匹马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马开始向西方前进。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拥有力量却不会思考的哥哥阿托尔是个方便的棋子。但不知为何,这次为了让他听话,西格尔德费了不少功夫。
「出来吧。」
西格尔德简短地说。
骤然间,盒子的盖子猛地打开了。
似是一股烟一样的东西被弹飞到圆外,发出凄厉的吼声。
「给我老实点,混蛋!」
西格尔德虽然这么说着,可声音却在颤抖。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使用这个盒子了,而每次使用,他都会感到心脏被勒紧般的恐惧。
这是几年前,西格尔德从被他杀死的某位魔术师身上偷来的。他只知道这个东西的真面目是来自约顿海姆的强力恶灵,是一种凶暴的魔物。而且只要知道使用方法,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是如果没有进入特别的魔法圆,使用者自身就会被撕得支离破碎
「去吧。然后,杀了他。」
西格尔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斯温的形象。
恶灵读懂了他的心思,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叫。接着,恶灵烟一般的身体像是被风吹走一样消失了。

西格尔德放下空盒子,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汗水。
这样一来,格尔达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的同伴将被怪物袭击而死,就在这时,西格尔德出现了。
完美。
西格尔德坐在魔法圆中露出笑容,等待着喜讯。
他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一只白色猫头鹰在悠然飞舞。
「「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
格尔达把点燃的树枝扔向斯温。斯温灵巧地接住,扔进火里,然后转了个身躺了下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和「冬」明明是敌人,却几乎不了解对方。」
夜晚,在积雪的岩石后面,两人隔着篝火躺着。
斯温捡起一个小石头,在手中玩弄着。
山谷间的小屋虽然很寂寥,但这样反而更好。没有人来打扰,也不会打扰到那边。
「仅此而已。」
格尔达感觉有些泄气,躺了下去。其实,地图上书写的线索,还有一点儿。
「宝藏——藏在树里。」
我绝对不会让其落入你的手中。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她可不想被同情。如果有人对她说,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一定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吧。
格拉兹海姆的世界树,那是——
「啊,那种树啊。」
(「冬」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和你没关系。」
自己和阿尔默里克一起离开那里——似乎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格尔达一直在没有生命气息的「冬」之领域前进,甚至怀疑起那曾经属于人类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是谁呢,斯温一脸这样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格尔达完全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如果袭击了呢?」
格尔达有点扫兴。她原以为斯温会更加纠缠不休地说个不停,还想要狠狠捉弄他一番的,没想到他丝毫没有干劲。
「没什么。」
「确实。」
「是白蜡树,用来做枪和矛的那种。」
做好觉悟吧,阿尔默里克。
「别瞒着我呀。」
「你一点也不提起你自己的事情啊。」
啪的一声,小石头飞了过来。
斯温厚颜无耻地说。
「我说过吧,我想怎么做就会怎么做。我没打算把地图上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要是我当时告诉那个男人真相就好了。真是太可惜了。那样的话,我现在就不用在这里看着你的脸了。」
这些东西,格尔达也不喜欢。
「别说了。」
「随你的便。对我而言不痛不痒。早点睡吧,笨蛋。」
「什么关系。」
在黑暗中,格尔达瞪大眼睛,茫然地思考着。
但是,原初的创造是什么意思呢?要做什么,又要怎么做才行呢?
斯温嗫喏着说。格尔达只是哼了一声。
「别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嘛。格尔达,你能告诉我地图上到底画着什么吗?你我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原初的创造出现之时,世界树将现身于大地,敞开门扉。』
「当然。那棵树有所不同。它是这样的。
斯温这一次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格尔达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慌忙绷起脸,但为时已晚。
格尔达静静地说。她的话语就像火焰一样,黄金的眼瞳一瞬间仿佛喷出了烈焰。
「你这男人,真是不好对付的啊。」
「为什么,它们要盯上人类,盯上生命呢?无论是雪狼和白隼,还是刃雪与冰暴。
格尔达嗤嗤地笑着,把石头扔了回去。
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格尔达早就直接过去了。
「仅此而已吗?」
斯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接着说道。
「没有什么理由。「冬」就是「冬」。这就足够了。」
火焰有时也会显示出影像。
格尔达喜欢的,是在炉子前观看阿尔默里克制药,学习竖琴,练习如何操纵火焰。总之,只要能和阿尔默里克在一起,她什么都喜欢。
她非常讨厌,渐渐的,变成瞧不起,最终,习惯了。
白蜡也被称作铁树,是非常坚硬的树,经常作为神圣之物在神话中登场。
而且,格尔达自己非常幸福——只要有阿尔默里克在身边。
「喂。」
斯温挑衅一般探出身子。
在格尔达小的时候,阿尔默里克在那个村子里担任魔术师的工作。因为这个原因,他经常到村子里去,村民们也会来拜访他。
「树?」
斯温皱起眉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山的另一边,真的还有人活着吗?)
真是个厚脸皮的男人。
我的敌人,只有那个男人一人。
不久,两人从小屋搬走后,那种孩子气的幻影就不再出现了。因为格尔达成为了战士,成为了女人,她已经不再是在火堆旁打盹的少女了——
阿尔默里克不在的时候,格尔达就一个人坐在火焰前,眺望着火焰,无论经过多长的时间都不会厌倦。小屋里有各种各样的书籍,但无论是多么珍贵的书,都不如火焰所讲述的故事那样丰富而美丽。火焰和格尔达之间存在一种秘密语言,除了格尔达,以及,大概除了阿尔默里克之外,没有人能理解它。
少女的头发没有色彩,浅色眼瞳几乎透明。少女悲伤地看着格尔达。被她这样看着,格尔达也会悲伤起来。即使她就此去问阿尔默里克,魔术师也只会笑笑,没有回答。
「没有写格拉兹海姆在哪里,以及该怎么去之类的吗?」
格尔达没有回答斯温的问题,在她的眼睑深处,有着冰河目光的魔术师的面孔浮现出来。
夜晚的气息徐徐将万物沾染,只有篝火周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橘黄色圆环。
「…真是完全输给你了。」
「我也不想瞒着你,可是,我不知道能相信你到什么程度。」
就像格尔达会成长一样,那个少女好像也会长大。
如果就这么下去,等到世界完全变成了「冬」之后,它们又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呢。喂,你觉得呢?」
『七根树干上长着七根树枝,七根树枝上长着七片叶子。沉睡的世界树被欢愉之格拉兹海姆拥抱,而宝藏正在它的怀中』」
而无论是哪一种形式,格尔达都不喜欢。村民对阿尔默里克敬而远之,而对格尔达则是单纯的疏远。阴沉的,有着金色眼瞳的『魔术师的女儿』让他们感到恐惧。
「嗯——……」
啪的一声,火花爆裂。
「「影子」指的不仅是你的头发和眼睛,也有着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像影子一样进进出出的意思,我说的没错吧?」
斯文一边单手把玩着小石头,一边托着脸颊看向格尔达。
「没有。完全没有。」
「我想起来了。「影」之斯温啊。我记得,这个人有偷东西的习惯,经常惹出问题。」
「那就战斗吧。」
格尔达又笑了。
村民们夺走了阿尔默里克,所以,她讨厌村民们。
「但是,白蜡树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一带吧。」
所谓的那边,指的是住在附近村落的村民。村民在『那边』,格尔达和阿尔默里克在『这边』。
(北方宝藏。)
「格尔达。」
「你说得太过分了。我恨你。」
偶尔也会有衣着考究的人过来拜访,也有在这边过夜的时候。在那样的日子里,格尔达在深夜醒来,看到小屋的灯光下正在进行秘密的交易,人们彼此交换着小小的瓶子,早上,桌子上还会残留异样的魔法花纹。
「倒也没错。因为,我可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才行啊。」
而且,如果人类被杀死,霜之巨人就会把尸体捡起来带走。
斯温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转过身去。
夜深了,迷迷糊糊之中,格尔达感觉火焰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的身影。
「王子说,它们是神的刀刃。或许真的是这样,也或许不是。又或者,它们就只是邪恶的魔物。无论如何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不袭击我,那就是万岁。」
格尔达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没办法,就姑且相信他吧。反正,两人也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交谈。斯温眨了眨眼。
「拿到宝藏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格尔达?」
格尔达兴趣索然地合上眼睛。
格尔达坏心眼地点点头。
斯温耸了耸肩。然后呢?他催促道。
「可是,你敢当面跟被你偷了钱的人这么说吗?对了,就比如说那个时候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他辛辛苦苦攒起的钱,全都被你出的老千抢走了,当时他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吗?」
「你在想什么?」
「剩下的只是单纯的加注和说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虽然离开了夜营地,但寻找宝藏的两人不能离开起到带路作用的王子的军队太远。若是站在高处凝神细看,就能看到王子军队的篝火。双方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
「是那些没注意到我的人太蠢了。」
格尔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唯一一次被阿尔默里克带着去的村中祭典的光景浮现在她的眼底。
那是献给最初的神海姆达尔的祭典,是十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平时对世间事物漠不关心的阿尔默里克,这次难得主动带着格尔达去了村子。
尽管担忧着「冬」的侵袭,久违的祭典还是让人们的血液沸腾起来。
冷得缩起身子的年轻人们歌唱着,手拉着手起舞。美酒,以及用寥寥无几的食物原料做出来的一大堆好吃的摆满了大街小巷,无论是谁皆可品尝。格尔达一边啃着硬邦邦的水果干,一边参观着小小的文娱活动。
阿尔默里克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小小的活动。格尔达还记得,珍贵的花朵被烟雾和地热加热后绽放,而被花朵簇拥的阿尔默里克为了观赏献给海姆达尔神的舞蹈和歌声,站在祭坛前一动不动。太阳西下,等两人回到山谷小屋的时候,阿尔默里克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让幼小的格尔达雀跃不已。
那时候,很幸福。
在这黑暗的深处,在冻结的夜晚的怀抱里,格尔达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缠绕,仿佛自己正在缩小一般。
什么都可以,她想要听听生命的声音。不是呜咽一般的雪狼声,也不是沙沙的雪花声,也不是白隼的振翅——而是温暖的,有着血液流通的,鲜活的,生命的声音。
斯温那家伙为什么不说话?格尔达自顾自地感到不满。在不必说话的时候,他明明那么口若悬河。
(尽管如此)
斯温很安静。是已经睡着了吗?
「斯温?」
格尔达站起身,把手伸向斯温。
「斯温?你已经睡着了吗?」
突然,一股异样的感觉窜过她的脊背。
「斯温!」
她不由得喊了起来。
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温的身影不见了。消失了。
(格尔达,快逃!)
她听见微弱的声音——是战斗的气息。
在他的身后,恶灵的地狱寒气发出愉悦的声音向他袭来。
「是的。」
「王吗?」
嘶,噩梦朝西格尔德露出獠牙。
不过,要想真正地获得那把枪,你必须做一件事。」
「为什么?」西格尔德说着,舔了舔嘴唇。
「你是威尔法吉尔的西格尔德吗?」
这个女人,不是人类。
西格尔德的脚越过了魔法之线,来到了外面。
格尔达吓了一跳,想要甩开那东西,但奇怪的是,它明明没有实体,却无论被格尔达怎么劈砍都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就像是要撕碎她的手腕一般更加用力地勒紧了。
只能这么形容。闪闪发光的记忆像是雨一样飞溅,恶灵的痛苦和愤怒在黑暗的空间中轰鸣。
格尔达扔掉剑,用匕首胡乱刺向那一带。
恶灵的笑声震颤着已经被吞入其身体中的西格尔德的骨头。盒子从西格尔德手中落下,很轻易就摔坏了。
西格尔德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地把盒子推向妖怪的方向。
下一个瞬间,格尔达全身都沉没在淤泥一般的黑暗中。
恶灵的气息,确实是从那细小的泥团中散发出来的。
「什么事?」
「那把枪会让你成为王。让你成为既不会死亡,也不会受伤的,永恒之王。」
就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激烈地摇动着。
她的身影在抖动,仿佛燃烧一般摇曳着。
不明所以的西格尔德眼睛发光地看向长枪。
黄金色的眼瞳,绯色的头发。
在离斯温几步远的地方,格尔达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恶灵消失的方向。斯温急忙爬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摇动着。
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但为时已晚。他察觉到,恶灵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它」是最为黑暗的黑暗精髓。「它」的思考就像是水中的气泡一样,闪闪发光地旋转着,在格尔达的周围飞来飞去。
——简直就像是众神一样。
(我是)
突然,格尔达睚眦欲裂。
「格尔达,格尔达,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格尔达,喂!」
恶灵痛苦不已,拼命挣扎。
随后,枪来到西格尔德手中。
「它」的内部凝聚着无数不同形态的死。那是被「它」吸收,成为了「它」的一部分的人们的遗憾,憎恨和恐惧——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格尔达的手腕。
「回…回去!给我回去!回不去吗!」
西格尔德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守护神吗?据说人类在降生之初,守护神会以女人的形态出现。
恶灵发出骇人的吼声,用整个身体撞向魔法圆形成的无形屏障。西格尔德不由得连连后退。
——阿尔默里克?
「可恶,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格尔达?」
「那么,这个,」
除了对鲜血的饥渴和痛苦以外,「它」什么都没有。
他从魔法圆踏出了一步。
我要被这种家伙吞噬吗?
物理意义上的冲击袭击了西格尔德。西格尔德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身。映入他眼中的,是在周围卷起的烟和雾霭,以及从中显露的如恐怖噩梦般可怕的脸。
看
到
了
。
女人举起长枪。
但是,她也并非面无表情。格尔达以与人类不同的方式微笑着。那是一种美得可怕的,残忍的,冷漠的微笑。
「不。」
「你——你是谁?」
「斯温!」
她有着像月亮一般的美貌,全身裹着黑衣,无法分辨年龄。
斯温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他捂着脖子,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冰冷空气。周围的沉默十分刺耳。
恶灵无声的悲鸣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紧绷,然后,粉碎了。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他缩起身子咳嗽起来。某种痛苦的气息使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让人的肌肤都不禁战栗。
「焰之华」。
能治愈哭喊着归来的恶灵的浊气的人,只有一个。
女人转向西格尔德。
格尔达立刻站起来,伸出手指,体味着「它」的记忆。
突然,西格尔德被甩到了地上。
西格尔德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的手里握着一杆枪。枪尖是蓝宝石,握柄是血滴石,银质的金属配件上,镶嵌着用珍珠母刻成的符文文字。
「自己好好想想吧。」
「它」已经死了。至少,接近于死。
「没,没错。」
突然,他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格尔达茫然地看着斯温。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火花,然后一下子倒下,倒在斯温身上。
明明没有用力,但泥团却被女人的手指弄碎了。
「我是谁,取决于你是谁。」
格尔达捂住嘴,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她后背贴着岩石,摸索着剑。
剑从格尔达手中滑落。
「那么,拿着吧。」
「喂,你还好吗,格尔达?」
所以,格尔达才会看不见斯温的身影。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低沉的呻吟声。就像是空间开了个洞一样,斯温的手突然在半空出现,痛苦地挣扎着。
凄惨的惨叫似乎回响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那大概是风声吧——事后,西格尔德转念想到。
「我把你从死亡中救了出来。仅此,你就该知道我是谁了吧。你不想成为王吗?」
西格尔德咽了一口唾沫。
就连这微妙的距离,都是恶灵刻意所为吗?宛如热泥般涡卷而来的恶意挤压着格尔达身心的每个地方。
西格尔德心中突然涌现出笑意。荒谬绝伦。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守护神,一次也没有。为什么,她现在才出现在这种地方?既然要来,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那个夜晚,当我在黑暗冰冷的地下室中瑟瑟发抖地祈祷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在魔法圆中等待的西格尔德,注意到横穿夜空而来的魔物的样子很奇怪,开始害怕起来。迄今为止,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往常,西格尔德只要让嗜血的恶灵心满意足地回到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离开就行了。本该如此的。
女人静静地说道。
「它是你的了。」
格尔达扭动身体。无声的喜悦从异质的黑暗阴影身上零落,宛如玻璃碎片一般闪烁着,飘落在格尔达的灵魂上。格尔达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但是,它比宝藏要好得多。它是为你而造,只为了你而存在的枪。
两人被扔在雪地上。恶灵的哭喊气息渐渐远去,消失了。
西格尔德不由得看向那边。只见一个女人正用指尖捏着一个泥团般的东西站在那里。
——记忆之泡破裂了。
在格尔达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在他的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女人的声音淡淡地继续着。
如果斯温看到了现在的她的表情的话,一定会畏缩吧。格尔达的脸,就像面具一般一动不动。
女人摇了摇头。
漆黑的影子覆盖在斯温的上空,那是比黑暗本身还要黑暗的某种东西。
但是,他的嘴已经被堵住了。成千上万的死亡像是针一般吞食着西格尔德。他只能呻吟。
「格尔达…格尔达?你没事吧?」
「这就是,「北方宝藏」吗?」
西格尔德想要发出惨叫。
她知道,斯温就在自己旁边挣扎。斯温似乎一边挣扎,一边想伸手救格尔达,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但是,就像刺穿云层一样,完全没有刺中的手感。一种与斯温的呻吟声截然不同的挫磨一般的吼声震撼着大气,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胸前挂着用骨头做成的饰品。西格尔德注意到,它缺了一块。
结界被打破了。在恐慌之中,西格尔德一边念诵莫名其妙的咒文,一边跳出魔法圆奔跑——试图逃跑。
女人的声音中蕴含着淡淡的嘲笑。
恶灵以惊人的势头撞向魔法圆。
她用黑布包着头,布的一端深深地向下拉去,眼睛以上完全被遮住。女人微微显露的光滑脸颊和下颚,让人觉得若是触碰上去,会传来像陶器一般冰冷,坚硬的感触。
(这家伙——是怪物……!)
这把长枪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石制的握把很顺手,重量和平衡感都刚刚好。
诚然,怎么可能相信呢。这家伙一定是个女恶魔。但是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好像要和我做个交易。
为了让事情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我绝不能示弱。
「回答我。」
西格尔德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摆出一副自大的口吻。
「你想让我做什么?这是交易吧?」
女人没有回答。在深红色的布下,她凝视着西格尔德。
一瞬间,她的眼瞳放出强烈的翠色光芒。
西格尔德感到枪的重量增加了,垂下视线。
多么美丽的枪啊,他心想。
真是美极了。枪身散发着光芒。
这确实是属于王的枪,是神的武器。
随着血滴石握柄渐渐染上他的体温,那温度似乎徐徐在他的神经中扎下了根。长枪的光辉从西格尔德的眼睛和皮肤入侵,纵横交错地捆缚在他的灵魂上——西格尔德的头脑深处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那甜美的感觉让他陶醉其中。
自己再也不会放开这把枪了。西格尔德陶醉地想。
这是我的东西,不会让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当然可以。」
西格尔德的声音就像是被热情冲昏了头脑一样。而实际上,他现在却如冰一般冰冷。
他的灵魂冻结了。
西格尔德舔了舔嘴唇。青紫色的唇上,舌头像蛇一般伸了出来。
「知道了。我该做什么?」
「杀了王子。」
马已经死了。女人走到害怕地瞪大眼睛,口吐白沫的马的尸体跟前,用手指抚摸着它,轻轻吹了口气。
当格尔达被拉进恶灵的内部,窥视着那空虚的灵魂时,那东西打破了外壳。伴随而来的,是格尔达知道——也或许并不知道的记忆和知识。
(我很可怜那孩子。)
格尔达自己也吃了一惊。自己的魔法从未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这也是在那天晚上觉醒的另一个格尔达的所作所为吗?
那是格尔达曾在幼时见过很多次的少女。
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坐在火堆前,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焰的中心。
斯温知道,自己在担心的同时,内心深处也藏有着恐惧。恐怕他到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在害怕格尔达吧。
格尔达压下内心的动摇,简短地说。
只是,她的血肉由雪,冰和霜组成,这是两人唯一的,也是根本性的不同。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呈现出宛若是从最深的冰河中捞起来的,深不可测的翠绿颜色。
女人转过身,消失了。
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
菲利姆胡克西化为了黑色的疾风。
营地里几乎看不到生者的身影。遍地的尸体之间,蓝色的士兵迈着亡灵般的步伐,慢吞吞地到处蠕动着。斯温低声骂道。
「好。我来为你创造机会。
斯温赞叹道。格尔达握着因发热而闪耀白色光辉的剑,摆好了架势。
被摘下,被抱在怀里的花感到自己得到了重塑。绯色的花瓣丝毫未变,连金色的花蕊也没有变化——
格尔达在那里看到了魔术师的影子——背叛者美丽的脸庞,以及以翠绿眼瞳点缀的美貌。
她是格尔达的姐妹。
3
斯温坐在格尔达对面。他同样凝视着火,垂下视线,但偶尔会睁大眼睛瞥一眼格尔达。格尔达完全没有注意斯温,金色的眼瞳仿佛被火焰吸住般,一动也不动。
那是如云霞般聚集起来的,白色魔物们的风。
从恶灵来袭的那晚起,格尔达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格尔达变成一朵盛开的花朵,摇曳着,等待着。
这次的袭击明显不同于以往。呼啸而过的风让人联想到凶猛野兽的怒号。天空中,漆黑的云卷成旋涡,雪狼和白隼们像是雨点一样从中飞舞而来。
(我心爱的,焰之华啊——)
「火焰啊!」
…她的视线脱离了肉体——笔直地冲了过去。
斯温在后面叫道。一队雪狼朝这边跳来。
斯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数十只的雪狼们瞬间完全失去了踪影。
俯视着婴儿的,是宛若泉水一般的眼瞳,那水晶的双眸中散发出深不见底的光芒,散落的长发闪耀着虹色的极光,包裹着婴儿。
「谁害怕了。」
在斩杀魔物的同时,两人终于来到夜营地,但是已经太迟了。
格尔达一言不发,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是斯温也拿这样的格尔达没辙,只能无计可施地守护着她。
绯色与黄金的婴儿躺在那里。
「走吧,斯温。」
这是世界自诞生之初就被施加的诅咒。
她脚下的世界被火焰和坚冰包围。宛如迎来终焉一般,无数热气与冷气层叠而上,不断上涌,给了格尔达一种仿佛自己正被一朵巨大的玫瑰花逐渐包裹其中的错觉。
剩下的只有夜晚的黑暗。雪地上只零星留下了几个中途就消失了的小小脚印。
玫瑰像门扉一般关闭。那门扉由成千上万扇宛如水晶一般的门组成。每一扇门上都有着格尔达的身影。倒映而出的数千对黄金眼眸像是闪烁的星辰。在似乎非常遥远,又似乎非常接近的距离,有人同样伫立于此,凝视着格尔达。
他会阻碍你。」
混战似乎已经开始了。恐惧的悲鸣声中夹杂着微弱的雄叫和怒号,振颤着大地,传到僵住的两人耳中——
那里被白色的雾笼罩。不,那不是雾。
世界在燃烧。世界在冻结。号角鸣响,号角…
幻象消散在远方,格尔达强烈地意识到现实中的肉体回归了。至今为止她从未察觉到的,对这沉重肉衣的强烈不满涌上她的心头。
「知…」
那里是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同时也是格尔达的记忆之中。
火焰一点儿也不热,像水一样柔和。周围的景象让人联想到绸缎商那凌乱的仓库,而且,远比那要更加华美而艳丽。红,朱,橙,黄,白。蓝,绿,紫,黑色。缤纷的色彩一刻也不停歇地变换着。当格尔达经过时,火焰如撒娇般缠上了她。燃烧一般的绯色头发,金色的眼瞳。格尔达。
目标是火焰。她的目光如长枪般锐利透明,迅速前进——比游泳的鱼,振翅的鸟还要迅捷得多。
号角鸣响。吹响它的是神。是最先到来,最后离去的神。是迎来黄昏的诸神的最后的守护者。
在格尔达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有人在走路。而且,不是格尔达,
(我很可怜那孩子。)
格尔达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内在的格尔达和外在的格尔达。
格尔达知道,就像热气属于自己一样,冷气属于少女。
格尔达举起一只手,拔出剑,以钢铁般的声音念诵一句,
「别害怕啊。它们是魔物。」
(焰之华啊)他嗫喏道。
她的唇上刻下小小的微笑。那并不是在夸耀胜利。只是将嘴唇模仿成笑容的形状而已。就像是有规定必须要那么做一样。
然后,也有时,那里是烂漫盛开的花野。
「焰之华」。
有时,地面是一片汪洋大海。白色的波涛冲刷着格尔达的脚。那是其他的东西一旦踏足,就会连骨头都不会留下的火焰波涛。白金的火花飞溅而起,被魔界的风吹拂,变成鱼,变成海鸥,变成海鹫。鱼被海鸥吞下,海鸥被海鹫吞下,海鹫被波涛吞没——而后,翻滚的大海再一次铺展开来。
「格尔达,你怎么了?没事吧?」
女人撩起头巾,目送西格尔德越过山丘。
「蜜色的头发和霞色的眼瞳——杀了那个孩子。杀了凯迪尔王子。
女人指向夜营地的方向。仿佛被操纵一般的西格尔德手持长枪,走向马。
凝神细看,还能看到飞跃的雪狼们宛如剃刀般的轨迹。大群的蓝色士兵就像是一点一点扩散开的墨渍一样。
有时,地面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茁壮成长的树木全都戴着白炽的月桂冠,透过通透的木肌,可以看见吸附而上的火焰精髓在脉动。唱着歌的鸟儿身上长着火把一般的羽翼和尾羽,只要扇动翅膀,热和光就会像面纱一样闪耀。
「还有,杀了赫尔墨斯。」
这是连神都无法逃脱的,名为命运的牢笼。纵使是那个吹响号角的神——那个身为统治者的神也无法从中逃脱。
于是,格尔达现在正抱着膝盖凝视火焰。
格尔达不由得抱头呻吟起来。斯温急忙靠了过来。
动作阴郁而沉重的西格尔德眼中并没有浮现出惊愕,而是若无其事地拉起缰绳。他刚跨上去,连马腹都还没踢,马就飞快地奔驰起来。
斯温的去势马也不甘示弱。两骑人马不顾风雪和黑暗,向遭到「冬」的猛攻的营地中心直冲而去。
花瓣被波浪起伏的赤红火焰包围,花蕊由飞散的火星组成,花茎由燃烧着的烈焰组成——她就是这样的花朵。火星的蝴蝶就像是风暴一般,裹着花粉乱舞。
格尔达粗暴地推开了斯温。她摇摇晃晃地走着,爬上高高的岩石,眺望远方凯迪尔王子的夜营地。
「「冬」来了!「冬」来了!」
去吧。成王之人啊。」
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就站在那里。
泪水顺着少女脸颊流下。只要那个号角声响起,格尔达就必须和她战斗。
现在,它想方设法地想要出去,扑腾着,挣扎着,不停地从内侧戳着格尔达。
格尔达做了个梦。
而格尔达就在世界的正上方。
一瞬间,她的剑几乎破裂了。
——但是,内在的格尔达呢。
那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像冰柱一样纤细。她有着白银色的头发,眼睛是淡淡的、晶莹剔透的蓝色。
「知道了。」
「好厉害!」
与那一夜的恶灵的虚无记忆完全不同,这里比地面上的任何土地都要富饶。
「…知道了。」
和格尔达一样,少女也完全成长了。
马痉挛了一下,眨了眨眼,站起身子。
西格尔德的眼神动摇了一下,随即漠然地点了点头。
爆炸般的冲击袭向格尔达的头。
啊啊,格尔达呢喃着…是你吗?
「小心,格尔达!」
花朵被柔软的手指摘了下来。
「格尔达——」
从西格尔德的眼睛深处,可以窥见他冻结的灵魂。女人向他命令道。
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从侧面吹来的猛烈的暴风雪将两人的视野染成一片雪白。
两人的马紧紧贴在一起,纵身跃入苍白的魔物群。
剑在歌唱,火焰飞舞。格尔达不停地操纵火焰,用灼热的薄膜保护斯温和自己。斯温则主要负责挥剑,他像是风车一样,挥舞着注入了热之符文的长剑。
蓝色士兵的身体倒下,碎裂,碎片像是彗星的尾巴一样洒在两人身后。雪狼和白隼像是纸片一样燃烧着融化了。在苍白的战场上奔跑的两人,其身影就像是曾经为了打倒从金伦加鸿沟中爬出来的大蛇而疾驰的男女神明一般。
「那是。」
斯温喊道。正在唱着咒歌的格尔达吃惊地看向那边。
「凯迪尔王子!」
金色的少年握着剑,紫罗兰的眼瞳燃烧着。王子的周围站满了蓝色的士兵。大概是听到格尔达的声音了吧,王子立刻看向这边。
难以置信的喜悦让他的脸上绽放光辉。
「格尔达!斯温!」
「留在那里别动,王子!」
格尔达立刻调转方向,策马跃入士兵之中。
她把王子抱上马,让他坐在马鞍前。为了让敌人的士兵们都碎成碎片,她以最强的力量让火之歌轰鸣起来。
在热气的冲击下,王子紧紧抱住格尔达。热风退去后,一片没有积雪的开放空地豁然出现。
王子紧紧抱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格尔达,紫罗兰色的瞳孔闪闪燃烧着。
「格尔达,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格尔达简洁地说道。她没法好好解释,何况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我们要离开这里。已经撑不住了。还有其他活下来的人吗,王子?」
「还有…两三个人。」
王子痛苦地扭曲了脸。
你想随你的部下而去是你的自由,但是,我们还活着,而他们已经死了。先想想怎么保住性命吧,小子。死掉的家伙和我们不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你明白吗。」
「别在意。每个人都不一样。总有人会说各种各样的闲话。」
格尔达轻轻抚摸王子的头发。
现在,本来由死去的三匹马载着的货物由人和马分别背负。除了行李之外又载上了王子的菲利姆胡克西展现出惊人的耐力,过了近十天也没有衰弱的迹象。而且,让体力较差的王子乘在马上,从提高前进效率的角度来看也是正确的做法。
「他因畏惧「冬」而精神错乱,想要袭击我们兄弟二人,所以我不得已才刺杀了他。请您原谅。」
王子的声音提高了三个声调。
他的胸口很痛。最在意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子自己——他很介意只有自己骑在马上,看着其他人默默地不断走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
在最初的三天,斯温的马倒下了。阿托尔和西格尔德带来的两匹马也相继死去,只剩下格尔达的菲利姆胡克西了。
「西格尔德,去找点食物怎么样?」
「嗯。是啊,王子。」
「不行啊,又开始下雪了。几乎看不见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对格尔达来说也比较方便。如果没有王子,她也就不必跟着这些人前进了。
她知道,若是自己单独行动,能比现在多走出一天的距离,而且,她也还没决定好要如何处理与北方宝藏有关的事情。
王子问道。他冰冷的嘴唇呈现淡淡的紫色。
只是,他肯定是觉得难以忍受。在凯迪尔那双过于直率的眼睛前,只要是佣兵,无论是谁都会这样的。
「地图?嗯,我带着呢。因为你说让我别离开它。」
「我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死,都是为了保护我。我不能丢下他们逃走!」
「斯温说要稍微休息一下,看来是要住在这里了。」
去寻找其他幸存者的斯温回来了,他一脸疲惫地报告。
另外两个人背靠着雪壁。
格尔达松了口气,把斗篷披在王子肩上。王子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隐约低语道。
「是啊,一整天都在马背上休息,也没有活动,身体自然是暖和不起来。」
不知为何,格尔达突然很想用火焰烧他的脸,握着菲利姆的缰绳的手更加用力。西格尔德的枪沾满了雪,闪着蓝色而冷彻的光芒。
格尔达追上斯温,斯温闹别扭般地鼓着脸扭过头去。
斯温冷冷地说。
「他们都仰慕着我!」
两人低声交谈之时,王子绽放的微笑让格尔达的心平静下来。在艰辛的一天结束时,王子看向格尔达的稚嫩笑颜抚平了她所有的疲惫。
西格尔德格外恭敬地说。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根格尔达从未见过的长枪。枪尖是蓝宝石,握柄是血滴石,做工非常精巧。
格尔达和斯温把脸深深地埋进斗篷里,用绳子拴住彼此的马,以免迷路。几人就这样移动了一段时间,然后终于找到了躲在雪堆里的幸存者。
「难道要就这样把大家丢下不管吗?他们都是我的部下,是享有盛名的战士,难道要让他们被霜之巨人带走吗?」
「你看,就在这里。」
「听好了,那只是你的状况,和我们无关。」
虽然就这么拖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这个瘦削少年的死,格尔达连想都不愿去想。必须想个办法才行,格尔达一边闷闷不乐地这么想着,一边在各种方面照顾着王子。
王子靠在格尔达胸前,带着与他年龄相符的表情,低声啜泣着。
斯温把马靠了过来,伸手抓住王子的胸口。
暴风雪越来越猛烈。这是霜之巨人出现的前兆。
「是谁干的?」
「等一下。」
「不行。没有任何人。」
「那又怎么样?」
无论如何,王子不仅是多余的人,更是碍事的人,搞不好还不得不由格尔达亲手杀掉。
「活下来的,都是曾属于格尔特罗德的强者。是赫尔墨斯卿和另外两个人——阿托尔和西格尔德。」
——是西格尔德和阿托尔。
西格尔德耸了耸肩,一边用长枪拍打着肩膀,一边去打开行李。格尔达看着王子瘦削的背影,安慰似地抱住王子的肩膀。
「既然他们是为了守护您而牺牲生命,那就请您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吧。他们舍弃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格尔达把菲利姆胡克西带到洞穴深处,扶着王子下马。
「王子,你还带着地图吗?」
走在最前面的斯温抬起了手。
「穿上这个吧,王子大人。你这么瘦,会冻僵的。」
这也难怪。斯温说的,是仅凭一把剑就纵横天下的佣兵理论。对于这个拥有王者灵魂的少年来说,应该很难理解吧。
在被雪覆盖的山崖上,一个小小的漆黑洞穴孤零零地敞开着。
斯温凑近了脸,压低声音低语。
「我不会原谅「冬」。」
「在那边稍微休息一下吧。」
「别这样,斯温。」
「是我,殿下。」
王子微微点头,但是,他将嘴唇咬得发白。
每每想到这里,格尔达总是感到非常厌恶,停止了思考。
不过,并不是王子所说的三人。
王子抓住格尔达的袖子,眼瞳中闪烁着拼命的光芒。
王子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疲惫地摇了摇头,想必是没有精力去想什么处罚了吧。咽了两三下唾沫之后,王子指示说之后再处置他,总之现在先离开这个地方。
「王子。」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王子停止了挣扎。
王子的脸色很差。身心两方面的疲惫和焦虑,让他本就不怎么强壮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王子终于从好几件斗篷下面探出头来,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格尔达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挂在他的刘海上的雪花随之纷纷飘落。
他拼命忍住抽泣。
4
格尔达暂时放下心来,转向前方。
斯温正从入口处摇着头回来。
您想要哀悼他们固然没错。但现在,斯温的做法是正确的。我们必须活下去。希望您能明白。」
格尔达感到了不详的预感。
然后,败逃开始了。
格尔达抓住了斯温的手。
进去一看,这个被雪覆盖的洞穴相当宽敞。里面好像有泉水,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是啊。总之,要先和那三个人会合吗。」
「多谢。」
格尔达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们今天要住在这里吧?」
阿托尔迅速升起了火。他掸了掸王子的斗篷,放在岩石上,两人来到火边,这个大个子男人把自己披在身体内侧的斗篷扔了出去。
「好。」
是说,还是不说呢?说出来的话,格尔达就必须考虑王子想要得到宝藏的情况。如果不说出来,就继续走下去的话,在找到宝藏的时候,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斯温心中一定也明白的吧。格尔达想到。
斯温瞥了王子一眼。西格尔德已经不再掩饰笑容,露出牙齿嘻嘻笑着从雪中走了出来。
「不要用你自私自利的感伤来让我们为难。事情已经过去了,是谁的错都无所谓。
「那你就留在这里哭鼻子吧?还是说要埋葬他们,立个墓碑?再跪下来,挨个给每个人举行吊唁仪式吗?」
其中一人的身体半埋在雪中,死去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
道路从未如此糟糕。
斯温别过脸去,板着脸继续驾马前行。
阿托尔的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而西格尔德却出奇地冷静。在他端正的嘴角荡漾着的,是眼看就要变成冷笑的神色。
「赫尔墨斯。西格尔德。」
格尔达吃了一惊,俯视着他。她再一次对这个少年产生了赞叹之情。虽然还有些沙哑,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
格尔达呢喃道。王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好几次,格尔达都想说,还是让王子回国比较好。
王子说道。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那些家伙还在到处游荡。要是霜之巨人来了就麻烦了。」
他骄傲地从胸前拿出地图给格尔达看。
「暴风雪太大了,没法前进。我们先稍微观察下情况吧。」
「赫尔墨斯……」
格尔达静静地说。
她不知不觉间把手伸向胸口,抓住了挂在胸前的骨头。曾经,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语。虽然动机不同——
筋疲力尽的一行人二话不说就听从了斯温的指示。在体感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一匹马和五个人在风中踉踉跄跄地钻进了洞里。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他们把你赶出去。大家都太过于依赖你的支援了,结果根本不堪一击。我的同胞们全军覆没。」
王子道谢后披上斗篷,一旁看着的西格尔德不怀好意地插嘴道。
格尔达觉得,那就像是给予自己的特别奖励一样。有时,那甚至会让她忘记,这里正处于「冬」的正中,而自己还在被魔物追击。
「冬」的猛攻到现在还在继续。
每天一定会有一次,要么是雪狼,要么就是夹杂着利刃一般的冰之碎片的暴风袭来。不止一两次,霜之巨人巨大的身影就在几人旁边摇晃着经过,一行人必须等待它们远去。
格尔达感到,「冬」总是在附近徘徊。从那个恶灵之夜开始,格尔达的感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甚至能察觉到区区一只白猫头鹰的气息。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只有王子不同。王子因为一直和格尔达黏在一起,所以对她的心情格外敏感吧。他经常怯懦地抬起眼睛环望四周。
那些家伙,正在一步一步地追上来。
光是自保就已经很是辛苦了,再加上还有必须要保护的人,不仅对格尔达,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巨大的枷锁。
西格尔德已经放弃了从者的态度,经常用蛮横的口吻嘲笑王子,甚至像对待手下那样使唤他。
王子只是默默忍耐着。他大概知道,顺从大家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吧。
在格尔达看来,他实在太可怜了。若是回到故乡,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王子,现在他却被赶出故乡,在这样的敌营——把格尔达一个人当作生命之线一样紧紧抓住。
格尔达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怜悯吧。既不是爱,也不是恋,只是想要守护,就像是保护雏鸟的母鸟的心情一样。
真是奇怪。格尔达并不知晓守护自己的母亲。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这个人,甚至没有想要过母亲,却对这个少年产生了不折不扣的保护欲。也就是,像是母亲一样的心情。真是不可思议,格尔达抚摸着王子的金发,轻轻露出微笑。
「真没劲。我去找就是了。斯温,跟我一起。」
「知道了。」
阿托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把柴火扔了进去,问王子冷不冷。王子摇了摇头,露出虚弱的微笑。
格尔达偷偷看向阿托尔。阿托尔和他的弟弟不同,对王子的态度几乎没有改变。虽然他平时的态度就不怎么郑重,但他本来就对谁都很随意。
就连斯温也开始表现出轻视王子的态度,结果,一直诚实地对待王子的,除了格尔达以外,或许就只有阿托尔了。
「阿托尔。」
「嗯?」
但是,并不带刺。总之,看来他还没有放弃格尔达。
他慢吞吞地说。
「可以哦,王子。我愿意当你的妃子。」
王子斩钉截铁地说。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这种事很少见,格尔达不由得闭上了嘴。王子扭动身体,从正下方抬头仰视格尔达。
「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王子,啊,王子。」
在一两次呼吸之后,熟悉的鼾声响起。格尔达和王子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开始窃笑起来。这个男人只要一有空,就除了吃就是睡。
「又小又瘦,非常可爱。以前整天叫着哥哥,哥哥的在我身边打转的弟弟,现在也变得这么优秀了。」
那一刻,格尔达爱上了王子。
映在镜中的格尔达,是一个温柔的,充满慈爱的母亲般的女性——是她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如此,却不知何时忘记了的形象。
一瞬间,格尔达犹豫了。
稍微睡一会儿吧——王子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他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最初到来,最后离去,也就是说,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世界、看着所爱的人们离去,这样的命运,不是诅咒又是什么呢。
王子在笑…在笑着。
「好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明天也要早起。」
「格尔达,我们一定要把北方宝藏拿到手。」
格尔达只是身体僵硬地听着自己心中的响起的嘲笑。那是她的心对自己发出的嘲笑。
「我还在想要是被拒绝了要怎么办。我差点就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你还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啊啊。)
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人生没有任何目标。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请务必答应我。做我的妃子吧,格尔达。」
「我爱你。」
王子插嘴道。
格尔达吓了一跳。王子到底想说什么呢。一种近似恐惧的战栗在她的体内游走,紫罗兰色的两颗星星,像是箭矢一样从她睁大的眼睛落入她的心中。
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明白,也不明白所爱的人离开是怎么一回事。当看到你被石头驱赶时,我才第一次明白。」
「…小时候,在城堡里,我除了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
「王子,你也…」
「格尔达。」
「那个时候…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觉到,你第一次『触碰』了我。
(王子很年轻。)
「我喜欢你。最喜欢了。」
阿托尔挠着鼻子侧面说。
「我不擅长思考。西格尔德就是我的大脑。那家伙会把一切都考虑好,对我也很好。只要把事情交给西格尔德就准没错。」
「如果,我们找到了北方宝藏。」
王子高兴得忘乎所以,继续喋喋不休着。即使被格尔达放进睡袋,上面盖上了毛毯,少年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不断诉说着梦想。
「别这么说我。」
霞色的紫罗兰眼瞳和格尔达的黄金眼瞳正面相对。
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等一下吧,我会很快成长起来,变成大人。
「格尔达,格尔达,太好了。」
他是被亲兄弟驱逐,向死地行军的王子。现在,他的心中到底逡巡着怎样的想法呢?
「…啊啊。」
「你愿意做我的妃子吗?」
「是什么时候来着呢。你给我讲过海姆达尔神的故事。最初到来,最后离开的神,获得了祝福的海姆达尔的故事。
「那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啊,美人魔女。」
「不,王子,怎么可能。」
「王子,我……」
「我希望你原谅我以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对待你。改变,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就是,你亲吻我的那个时候。」
格尔达凝视着火焰的金色眼瞳中,再次涌现出泪水。
阿托尔露出牙齿。
「格尔达,你讨厌我吗?」
我也听说过北方宝藏。我没有办法完全解读那张地图,但是大致的意思,我还算是能掌握的。」
王子淡淡地继续说道。
「是我太年轻了吗?我已经十五岁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是成年的年纪了。我的二哥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妃子了。大哥有五个。我不想你把我当成小孩子。
王子的声音骤然一变,高涨起来。
我不擅长表达——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欺骗——你是第一个像那样对待我的人。
又哭又笑的表情,对格尔达而言是再好不过的面具。那张看似喜极而泣的脸,隐藏着格尔达真正的心情——那是悲伤,以及无法忍受的悲哀。
一时间,格尔达僵住了。
似是生气了一般,王子推开了格尔达。
说着,格尔达闭上眼睛。
「我是魔术师,也是佣兵。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格尔达。」
「看到你,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弟弟。」
王子的声音悲伤地颤抖着。
王子的语调之平静,更是让格尔达胸口一紧。
王子微微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会听他人的指摘。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不悦。我保证。」(王子搞错了她的意思。)
王子默默点头。格尔达仿佛看到了笼罩在那紫罗兰色眼瞳中的阴影。
像阿托尔这样的强者,独自回去寻找其他工作才更合理。听格尔达这么说,阿托尔豪爽地笑了,亲切地拍了拍格尔达的膝盖。
「嗯?」
格尔达觉得喘不上气来。她几乎听不到王子在叫喊着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紧紧依偎在自己胸前。
那样的话,自己还能稍微冷静一些。格尔达看不透这个少年。他明明被欺骗,被背叛了,那朦胧的眼睛却还如此平静。
「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啊。我要吃掉你喽。」
王子什么都不懂。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王子刚才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北方宝藏。宝藏。
「我不在乎。」
「嗯,那是当然。毕竟我们是兄弟嘛。我们一直在一起。说关系不好肯定是骗人的。」
「为了你,我要成为王。我要赶走「冬」,在某个地方建立一个只属于我的王国,然后我要带你去那里。
可是那之后,你就离开了。」
格尔达所指的,并非是身份悬殊的爱情——和三流诗人所讲述的故事不一样。
格尔达发自内心地猛摇着头。
「…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是个骗子。
「学完了教师教的东西之后,我就央求魔术师教我魔法和魔法文字。虽然我没有才能,无法使用魔法,但若只是符文的读法,我还是记得一些的。
再过五年,我就二十岁了。十年后就是二十五岁。这样就可以了吧?
王子缓缓地说。
说到一半,阿托尔停了下来,又打了个哈欠。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困啊,便躺倒在地。
王子的声音混杂在火的噼啪声中。
格尔达希望他生气。希望他大声怒吼,希望他骂自己。
她的手痉挛般地动着,抓住王子的肩膀。
「当然,王子。」格尔达压下决意,微笑道。
「给我认真回答,你这只熊。」
「王子,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为什么,他没有生气呢,格尔达心想。
那是没有任何阴霾,宛若晴天的少年的笑容。
格尔达笑了。笑着,哭了。她抚摸着王子蜜色的柔软头发,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阿托尔惊讶地盯着王子,然后狂笑起来。
「嘛,因为西格尔德也要留下来。」
太年轻了。不是年龄的问题。他对世间的不公正,恶行,对这些东西都太没有防备,太纯粹了。
格尔达爱上了他那会把爱说出口的愚蠢。爱上了他那真诚不疑地对待自己的风流心的,堪称愚蠢的纯真。而格尔达最爱的是他的眼瞳,那面毫不动摇的黄昏色的镜子。
这是漫长的一瞬。对阿尔默里克的复仇,对自己的愤怒,对王子的爱情——所有的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萦绕在她的心头。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踌躇地继续说。
在这一点上,恐怕人没有比格尔达更加成熟。在比王子还小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世间的污秽长大。在长大后,她自愿投身其中,把别人的血肉变成金钱,赚取每天的食粮。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么,可以吧?」
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看看去春天吧。还有夏天,秋天,以及,冬天。
我们来建一座高高的,视野开阔的高塔吧。就我们两个人住在上面,再放上两把柔软的椅子。你还会为我弹竖琴吧。那一定,非常美妙。你不这么觉得吗,格尔达?」
「嗯,是啊。王子。」
格尔达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们一起来种很多各种各样的花吧。玫瑰,百合,紫罗兰,还有更多,更多。」
王子渐渐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疲惫地垂下眼睑。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一定——很美…」
王子陷入睡眠,呼吸逐渐平静。
格尔达轻轻将唇贴在王子的额头,站起身来。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都不是恋人的接吻。当然,也不是母亲的亲吻。因为格尔达不是王子的母亲。
这并不是恋爱,格尔达为此感到悲哀。
缺乏关爱的少年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的情感。他所感受到的只不过是单纯的好感。就像不知晓母亲的格尔达,对爱慕自己的孩子所抱有的爱情一样。
不久,王子也终究会知道吧。知道爱情是真实的。知道爱情是多么可怕而残酷。知道爱情是一个紧紧束缚住灵魂的,无法停止的怪物。
(但是,我希望,那一天。)
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格尔达知道自己很自私,但还是忍不住如此强烈祈祷。
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北方宝藏送给这个少年,会怎么样呢?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占据了格尔达的脑海。
没错。重要的是不让宝藏落入阿尔默里克手中,本来就没必要破坏它。
那么,就把宝藏献给凯迪尔吧。格尔达会让他成为国王。
格尔达走到外面,一阵强风吹来,她脸颊上的红晕一下子消失了。
「做…这种事……」
西格尔德的声音尖锐起来。
「可恶!快住手,西格尔德!」
斯温的声音空虚地回响。格尔达和王子被逼入岩洞深处。她的武器早已被夺走,被阿托尔一脚踢到远处。
「小姐,你来得太早了。」
「不要这么随便地叫我的名字啊。」
西格尔德的腿被绊住,趔趄了一下。他咂了咂舌,将指向王子的枪刺向格尔达。
西格尔德猛地看向格尔达。
杀了那个王子。」
「王子!」
格尔达发出连自己都不知所谓的声音,冲到西格尔德脚边。
然后,他回头看向弟弟。
「格尔达,我」
西格尔德被光芒包围。瘦弱的黄发男子在蓝色的光中,看起来就像那些蓝色的士兵一样苍白。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弟弟为什么会改变,小小的茶色眼睛蒙上一层阴霾。
西格尔德重新拿起枪,朝向哥哥。他的嘴角积起泡沫,尖叫起来。
「你总是在妨碍我!」
「又有什么所谓呢。那么,你就别当王了呗。」
「快把他们杀了!快!」
西格尔德烦躁地喊道。阿托尔逐渐板起了脸。
「杀了他们!」
格尔达怒吼一声,跑回王子所在的岩洞。她的胸口怦怦直跳,仿佛马上就要裂开般起伏着。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西格尔德的身影不见了。
西格尔德头上的发带断了,散落的头发在周围胡乱飞舞。贯穿天空的闪电越来越明亮,终于在无法直视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周围沉入了黑暗之中。暴风雪一下子涌上地面。
「!」
稍晚一些,斯温抬起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格尔达,脸色变得通红,接着变得铁青。格尔达向前踏出一步,怒吼道。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斯温,这是怎么回事!快说!」
格尔达叫道。
西格尔德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跺着脚。
但是,在即将碰到格尔达脖子前停住了。
听好了。这样下去,我可不知道宝物能不能到你的手里。对了,我就把宝物送给你吧。只要你来帮我的忙就行了。我要……
格尔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单手握枪,无聊地把枪杆抵在肩膀上。那张僵硬面庞上的冰冷眼神,不知为何让格尔达后退了一步。
蓝光闪过,发出沉闷的声音。
由蓝宝石和血滴石制成的长枪闪耀着妖异的光辉。格尔达好不容易把王子护到身后,拼命地转动着眼睛。
西格尔德迅速上前一步。
西格尔德的眼中充斥着疯狂的光芒,对阿托尔说道。大个子男人刚刚醒来,还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眨着眼睛。
阿托尔悲伤地说。
是斯温。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愤怒,却有些软弱。西格尔德以含笑的声音,硬是盖过了他,说道。
「他们只是女人和小孩吧?别干这种事了,做点更有男人气概的事吧。」
阿托尔似乎有些为难地看着格尔达和王子。
电光诡异地照亮黑云。光芒贯穿了西格尔德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无比闪耀的光辉没有消失,而是将天地联系在一起,不断翻涌。
在下定这样的决心之后,格尔达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她环视四周,发现西格尔德和斯温还没有回来,感到很奇怪。
我绝对不会让你杀了王子。
格尔达和斯温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西格尔德没有花时间去回答。
(对了——这个气息——这个力量)
阿托尔慢慢地转向弟弟,说道。
她决定去找找看,顺便让头脑冷静一下。她虽然想叫醒阿托尔,但这个熟睡的大个子男人怎么叫也叫不醒。结果,格尔达只能强化火焰,用雪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才算放心。
(还是更考虑弟弟啊…)
「西格尔德,你!」
差点挨了长枪一记凌厉的刺击,格尔达连忙闪避。
「哥哥,给我把她按住。」
西格尔德嚷嚷道。
「你说什么?为什么?」
「已经不是了!」
哟了一声之后,西格尔德提起枪,忽然微微一笑。
怎么办?怎么办?对策——
「你在说什么啊,哥哥。」
阿托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斯温,看了看格尔达,看了看王子,然后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朝着王子的方向。
「喂,格尔达,听我说。我——」
「…那么,你就算被那个小鬼抢走女人也无所谓吗?
格尔达用身体抱住王子,护住他。
「我会成为王。」
「斯温,夺走西格尔德的枪!」
斯温大声叫道,可是被长枪拦住了。长枪就像是生物一样动着,戏弄、玩弄着只有一把剑的斯温。
「…所以,你让我去做那种事?我喜欢格尔达。我不想做惹她生气的事…」
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是斯温——和西格尔德。
「如果他们活着,我就当不成王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格尔达倒吸了一口气。原因是西格尔德拿着的枪。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为什么?怎么回事?西格尔德。他们不是同伴吗?」
「真没辙啊。我可是差一点就招到手下了。果然还是赶紧解决掉吧。王者的时间总是不够的。」
「对对,杀了他,哥哥。」
格尔达蹑手蹑脚地走向岩棚的方向。谈话的内容渐渐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阿托尔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插在那里的枪。
「那是阿尔默里克的造物。他不是西格尔德,而是「冬」,是阿尔默里克!」
「格尔达!格尔达!」
阿托尔骤然伸出了手。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发现那声音是从岩棚下方传来的。有两个人正压低声音争论着。
「你——你——」
长枪的第二击被斯温从侧面伸出的剑挡开。斯温从背后护住格尔达,吼道,
「喂,西格尔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西格尔德?」
「斯温!」
「之后再解释吧,笨蛋!」
「妨碍我的人不可饶恕。我要杀了王子,成为王。」
「王者?」
「喂,还是别了吧,西格尔德。」
这是怎么了?他们只是去砍个柴而已,不需要这么久。
看西格尔德的动作,只能认为他是被魔鬼附身了。西格尔德挥动长枪,挡住飞来的剑,而他甚至还有嘲笑的余裕,将格尔达反手从下向上发起的攻击弹开。
西格尔德挥舞着长枪,陶醉地说道。
「我们两人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吗。即使没有家,即使失去了国家,我们也一直过得很开心吧。为什么,不能继续那样下去呢。」
斯温并没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迟了数秒后冲进来的他看到这一幕,怒吼着把剑扔了出去。
与大气的寒冷不同的另一股寒气,一瞬间接触到了她的肌肤。
格尔达仰望乌云密布的阴沉夜空,一边呼唤西格尔德和斯温的名字,一边决定在周围稍微走走。他们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如果找不到岩洞,他们就会丢掉性命。还是说,他们迷路了吗?
「只要王子活着,我就成不了王。帮我杀了这些人吧,哥哥。」
最先映入格尔达眼帘的,是被踩着胸口,倒在地面上的王子那张痛苦而扭曲的脸。
「喂,还是算了吧,西格尔德。」
西格尔德身体后仰,发出不似人类的笑声。他挥舞着长枪,蓝色的闪电从蓝宝石的枪尖迸发,刺向天空。
「嗯?」
这个孩子很适合成为王。如果有人袭击他,就由我来保护他就行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碰这孩子一根手指头。
「你在干什么!快点杀了她!」

「西格尔德?」
大个子男人沉思一般说道。
「…西格尔德?」
然后,阿托尔像是大树一般,慢慢倒下。
徒留一个极其空虚的空间。
魔法之枪自行拔出,回到凝固般呆立不动的西格尔德手中。
王子忍住悲鸣,紧紧抱住格尔达的手臂也在颤抖。
西格尔德拿着枪,呆愣地来回凝视着倒下的哥哥和染红枪尖的哥哥的鲜血。
他僵硬的嘴巴慢慢张开,然后,不一会儿,从他洞穴般大张的嘴巴里,不断迸发出可怕的尖叫。
西格尔德疯狂地挥舞着手脚,想要扔掉这被诅咒的、杀害哥哥的凶器。但是,魔法之枪牢牢地粘在他的手指上,不肯离开。血滴石的握柄吸收了鲜血,闪耀着更加粘稠的光芒。
他疯狂地甩动头发,持续发出骇人的尖叫,接着,他终于将长枪刺向自己的心脏。
格尔达立刻蒙住王子的眼睛,自己也别开了视线。斯温按着受伤的肩膀和手臂,痛苦地喘息着。
岩洞中充满了血腥味。西格尔德咽了气,其尸骸周围染成了深红的颜色,黑斑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长枪在…!」
王子害怕地说道。长枪从西格尔德的尸骸中自行拔出,就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漂浮在空中。
风从入口一下子涌了进来。夹杂着雪的暴风在岩洞中狂舞,咆哮,卷起旋涡。在三人染成白色的视野中,有一缕黑色流过。
很快,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影从中出现。呼啸而过的暴风雪在男人的脚下化为战车。男人翻动黑衣,拿起长枪。冰河之色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望着三人。
格尔达踉跄着向前走去。
那是一张既可憎,又可爱的脸。是格尔达一刻也未曾忘记的脸。
那是背叛的美貌。是比任何东西,比任何人,都要为格尔达所爱的男人。
王子拼命踮着脚,大声喊叫,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
碎片和外面的冷气像是瀑布一般砸在格尔达的身体上。她咳嗽着抬起头,然后惊呆了。岩洞消失了。小屋大小的岩石空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5
格尔达有些畏缩。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阿尔默里克的眼瞳,是冷漠而冷酷的冰河翠绿,但同时也刻上了深深的岁月痕迹。
「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无论何时——甚至在梦中,对你的憎恨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王子拼命挣扎着,叫道。
王子的喊声很快消失在暴风雪的彼方。
「去死吧,阿尔默里克。去死吧。」
格尔达轻轻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菲利姆的屁股。
阿尔默里克缓缓地重新架起枪。「倾听你的名字。倾听这个既是你自己,也是你的命运的名字吧。」
「而那个孩子束缚了你。把你束缚在了这个世界上。束缚着不能被世间任何东西拘束,必须超脱万物,获得自由的你。所以我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你说束缚?」
「…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是来送死的吗,背叛者。」
「我本以为他能干得更好。结果是我失算了。弑兄,吗。」
「退后!」
格尔达摇了摇头。
「我要找的,是那个孩子。」
阿尔默里克眯起眼睛。
格尔达锐利地说着,拔出了剑。魔法是敌不过他的,大概,剑也不行。但是。
阿尔默里克的眼睛紧紧盯着格尔达。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王子已是我的唯一,岂能让你夺走,王子是——我——」
斯温点了点头,把王子推到菲利姆胡克西背上。格尔达迅速描绘符文,咏唱咒歌。火焰顿时喷涌而出,将人和马围住,就连「冬」应该也无法接近。
「我深切感到,未来无法预测。但是,算了。还来得及修正。」
斯温一副吃醋的表情。
格尔达的眼瞳中燃烧着炯炯光芒。
「别废话了!」
「那是连我们都无法打破的牢笼。只有最古老,最坚固的它,将你封闭起来。能否打破它,将成为决定赌局走向的关键。」
「胡言乱语!」
「这是格尔达的战斗。我们只会碍事!」
「这是唯一的牢笼。任谁也逃不掉。」
是你。你的脸,你的身影,你的手臂——束缚着我不放。」
格尔达停了下来。
斯温大吼一声,按住了正要下马的王子。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承认这是一场徒劳。」
斯温看着格尔达,视线中蕴含着绝望的疑问。
突然,他叹了口气。
风的对面传来阿尔默里克的声音。那是遥远,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
阿尔默里克静静地回望格尔达。
格尔达的泪水瞬间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格尔达踏出一步,用剑抵住一动不动的魔术师。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格尔达说不出话来,用手捂着嘴。
格尔达嗫喏般说道。
长枪高高举起,正对着依偎在格尔达身边的少年。
这是哭诉。意识到这一点后,格尔达咬紧牙关。自己的表现就像是一个陷入了一夜情的妓女一样。
不知是怎么想的,阿尔默里克把枪夹在腋下,轻快地跳下战车。格尔达立刻刺出了剑。阿尔默里克挥枪挡住,火花迸裂四散,两把利刃随之分离。两人迅速跳开,估量着距离。
格尔达勉强喊出声来。她自己也遮住脸,抱着王子伏下身子。
「斯温,爬下!」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关于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王子的手摸索着格尔达的手,紧紧握住。
「不要回头。快跑。」
「听着,「焰之华」。」
阿尔默里克的脸一动不动。但是,那端正白皙的脸上,似乎带上了疲惫的笑容。
「赌局?什么赌局?」
格尔达皱起眉头。
长长的,沉重的枪,在阿尔默里克手中就像是剑一样。格尔达后退了几步,小心地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不要!」
阿尔默里克微微摇了摇头。
「你还带着那个骨头啊。」
振翅的声音急剧下降。格尔达敏捷地跳起,将剑刺向头顶。一阵疾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
格尔达飞快地说着,把王子一把推向斯温。
「这是为了不忘记对你的憎恨。」
「回答我。」
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格尔达朝背后瞥了一眼,粗暴地将正要向前的王子推了回去。
天鹅的战车绕了个大大的回旋,飞了回来。阿尔默里克举起长枪,瞄准王子的心脏。
「照顾好王子,斯温。」
为了甩掉心中的杂念,格尔达摇了摇头,大声叫道。
「为什么,你要盯上那孩子?」
岩壁以奇妙的方式晃动着。龟裂在岩壁上游走。魔术师的衣服巨大地膨胀起来,覆盖了几人的视野和整个洞穴。
「到此为止吧。我要杀了你。」
「你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盯上王子。还有,为什么要把那把长枪给西格尔德?」
「我恨你。」
「等一下,格尔达,我也要战斗!」
「你不能被任何东西束缚。」
「开什么玩笑!束缚我的人不就是你吗!你捡到了我,养育了我,爱着我——然后又抛弃了我。」
「王子?」
「你已经从任何事物中获得了自由。除了一个牢笼。」
瞬间,房子大小的岩洞被炸得粉碎。
阿尔默里克说道。格尔达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挑起眉毛。
格尔达以半边脸颊微微一笑,向抛弃自己的男人投去挑战般的视线。
「不会让你得逞的。」
「让我为大家,为大家报仇!无论如何,我都…格尔达!」
「世界的赌局。流转羁绊的赌局。」
(不行。)
菲利姆跳了起来,跑了出去。
他披散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就像是翅膀一样在背上展开。黑色的衣服上闪烁着银砂般的符文。翠绿色的双眸中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在那双眸中映出的两个格尔达,正用四只金色的眼瞳凝视着格尔达自己。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你的对手是我。」
格尔达翻滚到一旁,站起身来,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远处传来微微的嘶鸣声回应。没过一会儿,忠实的菲利姆胡克西甩着头在暴风雪中跑了过来。
阿尔默里克举起长枪。
阿尔默里克调转战车的方向,想要追上去,但是格尔达立刻挡在他的面前。
她厉声怒吼,再次将视线移向阿尔默里克。
「并非如此。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孩子喜欢我。现在,我只有他了。
「格尔达!」
阿尔默里克说道。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都凝视着远远超脱格尔达的存在的某个地方。
「闭嘴,给我老实点!」
就算这样,你也要从我手中夺走他吗,阿尔默里克。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你要加入「冬」,为什么要舍弃我?回答我,阿尔默里克。」
「阿尔默里克。」
她的声音就像是挤出来一样。
「把那个笼子」
「把我——」
「打破吧。」
「——解放吧!」
格尔达拼尽全力大喊一声,扑向阿尔默里克。
枪与剑再度激烈碰撞,相互依偎,纠缠,接吻。
黑衣随风飘扬,两人的周围卷起旋涡。香气弥漫。那是过去的日子的味道。是两人一同醒来的清晨的味道。
他的胸口总是散发着清净森林的香气。啊啊,阿尔默里克,格尔达一边不断投身于鬼神般的战斗,一边近乎陶醉地想到。
阿尔默里克。我的,男人。
「格尔达!」
格尔达全身的血液冻结了。
一瞬间,她忘记了一切,朝着方才的叫声传来的右手方向看去。
凯迪尔王子满身是雪,头发散乱,握着出鞘的剑站在那里。
只有紫罗兰色的眼瞳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闪闪燃烧,后面,骑着菲利姆胡克西的斯温挥舞着双手,以最大的速度疾驰而来。
惊愕让格尔达的动作慢了一步。
阿尔默里克猛地向后抽身,降落的战车随即接住了他。
王子正朝这边跑来。格尔达拼命地伸出手,将剑扔向战车上的魔术师,咏唱符文。
剑变成一团火焰,打在阿尔默里克的手上。灼热的剑刃将石之枪劈成两段。
格尔达不由得发出欢呼。但是,那笑声很快就卡在喉咙里消失了。
折断的枪尖旋转着,笔直地飞向王子的方向。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他都抱着这样的信念跨越了过去。这一次,自己也一定能克服。大概。应该。
接着,她就这样停在了空中。格尔达的身体像平板一样挺直,横躺在空中。
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斯温看到,泪水顺着格尔达的眼角滑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改变主意,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为了尽量不让她被冷风吹到,斯温抱住格尔达的身体。
可恶。斯温在口中低语着。
「选择吧。是生,还是死。」
不要把那孩子带去那么冷的地方。
「没怎么。这就是她的本性。」
格尔达抬起空洞的眼睛。阿尔默里克将折断的长枪垂在身边,凝视着死去的少年。他端正的脸上没有如愿以偿的胜利感,反而是一副落寞的表情。
小小的,银色的它,像是鸟儿的翅膀一样。斯温忘记了自己灼伤的手,试着拿起它。但是,一种与烧伤不同的疼痛窜过他的神经,让他不由得缩回了手。血从斯温的指腹滴落。
「她是我所养育的「焰之华」。而我是何人,和你无关。」
眼泪流不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跑到飘在空中的格尔达的正下方。格尔达落在斯温的手臂中。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王子?」
从她张开的嘴巴中显露的舌头,是一片前端分叉的火焰。
在巨大的力量下,枪尖从另一侧的衣服上捅了出来。
斯温心中掠过一阵不安,伸手抓住格尔达的肩膀。但是,又立刻松开了。他痛苦地呻吟着,手掌就像是碰到了烧过的铁块一般烫得通红。
王子紧闭的眼睑微微泛青。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格尔达轻轻拿起剑。
王子只穿了一件斗篷。他是怎么从斯温那里逃出来的呢。王子手脚的尖端像是冰一样,而那冰冷正渐渐逼近他的心脏。
「焰之华。」
天鹅像是银琴一般哭泣着。濛濛的雾气蒸腾而起,雾气中,一个小小的黑影发出嘶哑的鸣叫,飞走了。
格尔达笨拙地抱起王子,把脸颊埋进他满是雪的头发里。
「什么?」
一阵风骤然吹起,让斯温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影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她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时间动弹不得。等他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时候,魔术师已经不见了。
住手。不要把王子带走。
火焰从被抓住的部位开始扩散,慢慢蔓延到整个战车。阿尔默里克踢了一脚地板,高高跳起,然后轻飘飘地降在格尔达面前。
斯温拨开暴风雪,巨人巨大的脸浮现出来。巨人的大手拨开积雪,将阿托尔、西格尔德和王子的身体带走了。
格尔达的记忆暂时完全麻痹了。
斯温突然摆好了架势。天鹅拉着的战车画出优雅的弧线落了下来。
无论是自己还是格尔达,都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格尔达的声音没有变化。
与她的头发同样颜色的鲜血,像是深红色的火焰一样染红了雪。
是乌鸦。
冷气立刻回归。风和雪都回来了。转眼之间,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雪白「冬」景。
格尔达温柔地——温柔地轻摇他的身体。
格尔达的身体被吹向后方。
格尔达呼唤道。然后,再一次。
格尔达向阿尔默里克伸出了手。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中一样,毛骨悚然地、缓慢地进行着。
「喂,那家伙怎么了——」
「小丑。愚者牌。额外的棋子。
斯温很是讶异。
「我必须这么做。为了你的自由,王子必须死去。」
蓝宝石的枪尖从王子的胸部侧面撕裂了厚厚的衣服,切断了肉,陷了进去。
阿尔默里克微微耸了耸肩
但此时,阿尔默里克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他的衣服像黑暗的火焰一样摇曳,遮住了他的身影。
「格尔达,住手!」
「格尔达!」
「你。」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是。格尔达的头发,手,脚,一切都是燃烧的火焰和热量。她每眨一下眼睛,睫毛上就会溅起黄金的火花。她每踏出一步,被灼热熔化的小小脚印就会留在地面上。她每挥一次手,每踏一次腿,仿佛黄金羽翼般的灼热残影就会灼伤观者的眼睛。
「不,她虽然是人类。但也并非完全是人类。」
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阿尔默里克纹丝不动。
因为这过于异常的状况,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点上,然后立刻猛地从雪中跳出来。
仍然没有恢复意识的格尔达扭动着身体。
不能死。岂能死在这里。
「你仍是被囚之人。」
已经够了。格尔达还好好地活着。还活着,呼唤着王子。明明如此,为什么他没有回应?

斯温凶恶的视线贯穿了阿尔默里克。他的剑被埋在雪下,身体被冻得动弹不得。他什么都做不到。
格尔达说道。
大地的中心就是格尔达。
如果你的存在并非必要,那么你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说,你应该早已被刚才火焰燃尽了。」
「王子…?」
格尔达发出惨叫声。
斯温过来了,好像说了些什么。他的话就像是外语一样,格尔达一点儿也听不懂。
格尔达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呻吟。
火焰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绽放出巨大的花朵。火焰之华无限蔓延,吞噬了四周。融化的雪咕嘟咕嘟地沸腾,蒸发。升腾的火柱撕裂了乌云。久违地,自夜空之中,百万的星星像是眼睛一般俯视着大地。
折断的长枪像是巨大猛禽的喙一样袭击而来。
「骗人,人类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
斯温紧紧抱着格尔达,站了起来。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你说什么?」
格尔达的衣服都被烧掉,几乎全裸。夹着雪的强风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体温。
「穿过骨之迷宫,前往「冬」之城寨。前往巨人心脏化作的城堡。
格尔达的头发大大散开,飘浮在空中。魔术师沉默地伫立在空中,没有一根头发被烧焦的样子,也丝毫没有为热量所苦的迹象。
他眯起眼睛。
「听我说,「影子」。」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抱着王子,呓语般地呼唤着,温柔地轻摇着他。
格尔达紧紧握着它。即使斯温想要掰开她的手指也掰不开,只能就那样放着不管。
渐渐的,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格尔达的脸上一点点失去了人性。火焰的头发倒竖着,黄金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化为实体,既像是黄水晶,又像是两把利剑。
「你是什么人。格尔达怎么了。」
格尔达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吹过。
「凯迪尔…?」
他嗫喏道。
那一刻,一个新的太阳自地上诞生了。
「你——」
斯温并不知道,那是格尔达从「冬」之天鹅身上拔下的一枚飞羽。
王子的目光停在长枪上,想要躲开。少年举起剑,护住头部,扭动身子。
「这是……!」
「我恨你。」
格尔达手里握着的东西引起了斯温的注意。
有一个隆起的雪堆在蠕动,一个男人从中站了起来。是斯温。
格尔达拔出刺在王子胸上的长枪,扔掉。看吧,这样就行了。
王子就这样慢慢倒下了。
突然,阿尔默里克缄口不语。他陷入沉思,凝视斯温。
看到这一幕,阿尔默里克撅起嘴,吐出长长的气息。
从暴风雪的另一边,传来了轻柔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霜之巨人…前来收集尸体的「冬」之魔物。
但是,没能够到。燃烧的手指划过天空,抓住了战车的天鹅翅膀。
「很少见的性质啊。你是「影」」吗?」
「王子!」
「影子」啊,告诉她,赌局将在那里决出胜负。」
菲力姆胡可西怎么了?是被火焰烧死了吗。十有八九是这样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魔法吗?
是格尔达干的吗?至少那个魔术师是这么说的。格尔达。
你不是人类吗?
斯温心中涌起一阵恐惧,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而已。斯温紧紧抱住格尔达。即使烧伤的手上传来疼痛,他现在也已经不在意了。
无所谓了。斯温以独特的开朗,对自己这么说道。
这不是挺有趣的吗。她是我的「光」。不是人类又怎么了。
(而且,这家伙不是为了喜欢自己的孩子而流泪了吗……)
斯温走着走着,感到睡意袭来。
斯温把心中全部的谩骂都叫出声来,借此压下睡意。若是输给睡意的诱惑,迎接他的就是死亡。如果他睡着了,下一次睁眼时,就会迎面看到蓝色士兵的头盔了吧。
在斯温因睡意和疲劳而模糊的视野中,幻想在摇曳。从遥远往昔跃出的故乡风景——几乎不记得的母亲的脸——感觉有点像格尔达——过去穿越的战场——死去的同伴们的声音——他们正在笑着,挥着手说「到这边来吧」——谁会去啊,混蛋。
啊啊,这是什么?
好大一棵树啊。分成七根的树干上,是七根树枝。每根树枝上都有七片叶子。
树干的中央,是雨露。雨露的中央有着什么东西,发出朦胧的光芒。
那是什么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想不起来了。
在斯温头上,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乌鸦…是乌鸦。
什么啊,是来吃我的吗——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斯温几乎本能地朝那棵树走去,摸了摸树干。
树干打开,开出一条路来——只能这么形容了。斯温抱着格尔达,站在树的中心。
一支号角出现在斯温眼前,像星星一样闪耀光辉。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号角坏了。银饰散落一地,滚落在暗处的角落。
白雪皑皑的大地像大门一样打开,迎接着树和其中的人类。
无处落脚的乌鸦不满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向着北方。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臂,毫不犹豫地将号角摔在脚下。
王子是个好孩子。我不需要沾满鲜血的宝藏。什么北方宝藏,给我吃屎去吧。我要用我的力量,成为王…
这样就行了。斯温满足地呼了口气,当场跌倒。已经到极限了。
斯温拿起号角。
七根树枝和七片树叶宛若在窃窃私语一般,沙沙地鸣响着。
格尔达会因为我弄坏了号角而生气吗。会生气地杀了我吗。那样的话,我就乖乖被她杀掉吧。我不会做任何让这家伙哭泣的事。但是,我不得不做。因为这个号角,很多人都死了…赫尔墨斯,西格尔德,阿托尔…凯迪尔。
(那是当然——因为这家伙是我的妻子。)
斯温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尽管如此,斯温抱着格尔达的手臂也没有松开。
我绝对不会死。
号角的边缘以白银制成,以宝石作饰。远比梦更加美丽,远比梦更加真实。
他没有注意到,树像是手掌一样慢慢合上,将他和格尔达怀抱其中,慢慢沉入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