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冬」之城寨
《起源之骨物語》 · 五代ゆう · 1.8萬 字
1
「她來了。」
阿爾默裏克低聲說道。
他站在鏡子前,身穿黑衣,披着銀色的鎧甲,腰間佩劍,頭髮以鎖鏈編織起來,一副王的裝束。極光透過門扉射入,將他的頭髮染成虹色。
女王坐在百合的王座上,心不在焉地撫摸着膝上的一隻烏鴉。
雪狼們如白色緞帶一般在空中跳躍,聚集在王座之下。不安就這樣凝結成朦朧的白霧。白鴞和白隼也收起翅膀,聚集在圓形天頂的一角,鼓着翅膀。
城堡中唯一的大門——鑽石的玫瑰也緊閉着。說起會動的東西,就只有偶爾振翅的烏鴉,鏡中的男女和燃燒的極光了。
第三次出現的鏡子中映出格爾達前進的身影——昏暗之中,周圍的白色牆壁凹凸不平——那裏即是自古以來就存在於傳說之中的骨之迷宮。
兩人互相支撐着前進的影像,在阿爾默裏克翠綠色的眼瞳中顯得極其渺小。
阿爾默裏克閉上眼睛,又睜開。他以流暢的動作,回頭看向王座上的女王。
「很快,你的命運就要造訪此處。」
在阿爾默裏克說話的同時,他頭髮上的鎖鏈就像在唱和一樣發出鈴音。
「你看到他們手中的劍了嗎?那是用原初物質製成的劍刃。
那把劍以約頓海姆的冰之羽翼爲原料,用穆斯貝爾海姆的火焰鍛造而成,就連衆神的不朽肉體都能切開。
而且,通過將焰之華的頭髮纏繞在其劍柄上,通過將冰之華——也就是你託付那隻鳥送給她的眼淚鑲嵌在劍柄上,劍還變得更加完全了。」
烏鴉啪嗒啪嗒地飛走了。女王抬起頭,視線追隨着鳥。
烏鴉盤旋上升,剛到達門扉,就一下子向外飛了出去,彷彿那扇鑲嵌着數百數千個的鑽石的門根本不存在一樣。黑色的羽毛紛紛落下,散落在地板上。
「它也是起源之生物。無法被我們的東西捕捉。」
阿爾默裏克自言自語着,撿起羽毛。若有所思地將羽毛貼在脣上。
「我不理解。」
他喃喃道。
斯溫勉強躲開,倒向另一邊。格爾達單手按着凌亂起伏的胸口,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舉起劍。
「格爾達——」
「我很可憐那孩子。」
「你好像喫過不少虧啊。」
如果是外界的樹,有可能會枯萎倒下,也有可能被連根拔起,但是至少會與別的東西有所交集。但那棵樹做不到。它能做到的,只有做夢。它只能一點一點地咀嚼着如此積攢起來的世界的夢想,同時,只是在爲了生存而生存而已。這實在是太可憐了。
「我——」
「我很可憐你。」
背對着王座,黑衣的魔術師沒有回頭。
「我很可憐你。」
斯溫的話中帶有溫柔的迴響,讓格爾達感到不可思議的酩酊倦意。最近,格爾達經常迷失在自己的感情深處。對於這樣的她而言,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放鬆心靈,其舒適實在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然而,斯溫開朗的語調從未改變。格爾達沒什麼可講的,而斯溫的故事就豐富多了。
斯溫似乎剛剛回過神來,抬起頭。
女王用淡色的眼瞳回視着他。魔術師知道,在她那沒有表情的冰之面具上,唯有兩隻眼睛散發着深不見底的光芒。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存在於堅冰之下的微笑。
她撲向斯溫,用盡渾身力量扇了斯溫一巴掌。
阿爾默裏克凝視着女王的眼睛,慢慢走向通往玉座的臺階。
阿爾默裏克抽開身體,看着女王。
號角鳴響——霧氣繚繞。我也看到了死去的巨人的屍骸,也看到這個世界像是水母一樣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聽着他的話語,格爾達像是潛入夢中一般發散着思考。
半晌後,阿爾默裏克站起身來,再次伸出手,撫摸女王的臉頰。
但是,說不定哭泣的不是我,而是樹本身。說着,斯溫露出微笑。
「那爲什麼?我喜歡你,格爾達。我愛你。」
格爾達笑着打趣道。
「別靠近我。」
「賭局已經來到了終局。很快,她就會穿過迷宮,來到這裏。很快。」
最終,格爾達還是沒有注意到,斯溫在聽她的話時,眼神不時痛苦地移開。
「那麼斯溫,你那邊呢?」
若是這麼看的話,兩人已經通過了大腿骨和骨盆的部分。兩人大概是正在從大得難以置信的屍骨的腳開始,漸漸向着頭部的方向旅行吧。
她現在或許擁有了足以打敗「冬」——打敗我的力量。」
「做好準備吧,女王。」
2
——做了個夢。對,他說道。
「…是嗎?」
然後,人類出現了。古代的戰爭與和平,繁榮與滅亡——愛憎與生死,根本數不勝數。
斯溫緊握住她的手的手指很熱。
「果然,你還是喜歡着那傢伙啊。」
是樹的夢。至今爲止,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那棵樹全都聽過,見過。我總是一點一點地夢到這些事。就像是小孩子啃着糖果一樣,慢慢地,慢慢地。」
斯溫也是同樣的姿勢,不過他靠着的是形狀像網一樣複雜的肋骨。
爲了給經常陷入沉思的格爾達打起精神,斯溫說了很多話。從抱着格爾達在雪中走那時的事,到沉眠期間的所見所聞。
「你已經行動了。你幫助了焰之華,讓她的力量變得更強。白蠟魔女的存在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但你的行爲大大打亂了我的計算。
他的開朗不知道被吹到哪裏去了。斯溫垂下眼睛,避免與格爾達對上視線。他沒有生氣,只是,像是確認了自己所擔心的事情一樣,帶着悲傷的絕望神情。
所以,當斯溫的手觸碰到她時,她嚇得差點跳起來。
「啊啊。」
而如今,在一天——應該是吧?的旅程結束後,格爾達來到一個巨大頭骨的三個眼窩之一中,像是靠在露臺邊上一樣坐在那裏。
斯溫盯着火堆,低聲說道。他烏黑的瞳孔中落寞地映出和格爾達的髮色一樣的紅色。
(心臟中的玫瑰。玫瑰中的百合。百合中的堅冰。堅冰中的寶石。)
斯溫戰戰兢兢地把砸壞了北方寶藏的事坦白出來,而格爾達笑着說別放在心上。王子已經死了,既然能讓阿爾默裏克再也得不到寶藏,格爾達認爲這樣就好。
阿爾默裏克抬起女王的下顎,用手指摸着她裸露的脖子。女王眨了眨眼,抬頭看着魔術師。
「你討厭我嗎?」
格爾達這次的反應要激烈得多。
「雖說是夢,卻不是平常的夢。
「我把你當作神來養育。就像我把焰之華當作人類來養育,教會了她對他人的愛憎一樣,我只教會了你漠不關心,冷酷,再加上以自我爲中心的憐憫。你絕不會出於自己的意志而行動,只會散播盲目的憐憫。這就是你。
抬頭看去,似乎是脊髓的凸起向前方和後方貫通,一望無際。若是仔細檢查牆壁,就會隱隱發現彎曲的圓形凸起像是肋骨一樣規整地排列着。
斯溫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在賭局中失敗了。」
作爲回應,格爾達也斷斷續續地說着——說着她一直以來都在迴避的,自己的事情,小時候的事情。
「女人啊,無論我爲她做什麼,她都不會滿意,然後又毫不猶豫地跑到什麼都不爲她做的人那裏去。」
從狐狸、兔子之類司空見慣的動物,到只出現在書本上的稀有生物,再到神話和傳說中的怪物,甚至還有從未聽聞過的奇妙生物的骨頭。和它們相比,龍和火蜥蜴的骨頭都不算罕見了。兩人一開始還嚇了一跳,但在這不分晝夜的迷宮裏走的時間長了,無論多麼稀奇古怪的骨頭,他們也都僅僅當作是兔子的骨頭來看待了。
阿爾默裏克轉身走下王座。
「斯…斯溫?」
它們就像是翻過的書頁一樣流逝,同時熠熠生輝。若是一個一個看去,會覺得每一個都非常耀眼,但是看着整體就並非如此了。我只是覺得非常美麗,甚至,覺得痛苦。
兩人的話題變成了歡喜庭園中的事。格爾達厭惡地講述着在庭園中體驗的生活,斯溫低聲呢喃着,女人的心情真是難懂啊。
離開格拉茲海姆後,格爾達和斯溫聊起兩人分別之時的事。
「不討厭,但是。」
「難道不是嗎。那棵樹一直矗立在那裏。直到時間的盡頭,它都一定會被庭園守護其中。
少女在溫柔地說,我知道你的心。
阿爾默裏克的眼眸中浮現出失望與放棄的顏色。
「別擺出那副表情嘛。再親密一點吧。別裝不懂了。」
她的聲音很沙啞。
不,要是這麼說的話,整個迷宮就像是一整塊巨大的骨頭一樣。
「別碰我。」
斯溫抬起眼睛。
「那傢伙?誰?」
被阿爾默裏克養育,被愛,然後,被拋棄的回憶。
斯溫悲傷地說。儘管是這種時候,格爾達卻流下激動的淚水,模糊了視野。凱迪爾。
明明是在夢中,我卻哭了。不是因爲美麗,而是因爲寂寞。明明是這麼美麗的景色,我卻再也無法投身其中,一想到這裏,我就非常痛苦,眼淚也止不住。」
從斯溫的話中,格爾達知道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被稱爲「骨之迷宮」。而兩人也確實一直在與這個名字十分相符的景緻中前進。
她的額頭白皙而冰冷。
女王再次悄聲說道。堅冰之下,少女微笑着。
不分晝夜的微暗空間中充滿了白色的枯骨。
女王執拗地舉起雙手,輕輕摟住他的脖子。漆黑的頭髮輕輕飄落,與白金的頭髮交織在一起。風一般的聲音在阿爾默裏克耳邊低語。
女王說道。
「別說了。」
阿爾默裏克把頭靠在王座背上,靜靜笑了起來。
這是一場鬱悶的旅途。
「——別碰我!」
「能回答的話,回答我。你爲什麼要這麼做?若賭局失敗,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你也將不再是你。可是,爲什麼呢。回答我。」
如果它變成了世界樹以外的什麼東西,到底會做些什麼呢?」
阿爾默裏克自言自語着,吻了女王的額頭。
可是,爲什麼呢。」
「我——」
笑聲搖曳着他的雙肩和頭髮,擾亂了大廳的寂靜,久久沒有停息。阿爾默裏克低着頭,如祈禱一般將雙手放在頭上,合掌。
「就是那個魔術師。是叫阿爾默裏克來着?」
兩人越是前進,骨頭的數量就越多,塊頭也越來越巨大。走過由屍骸的背骨組成的橋,穿過滿是肋骨的森林,住在頭蓋骨做成的房子裏——這些事情,兩人早已習以爲常。
斯溫又恢復了原本的姿勢。
「曾經,你說起的那傢伙。」
「嗯,很多呢。」
斯溫的嘆息深深地、長久地震顫着迷宮的大氣。
「我看見,剛剛誕生的衆神站成一列。
雪狼們慢慢爬出來,纏住了他的腳。一隻白隼飛下來,停在阿爾默裏克伸出的手臂上。
「格爾達。」
短劍一閃而過。
一次還不夠,她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停止的時候,她的肩膀還在劇烈起伏,甚至沒有注意到淚水滲了出來。
「再敢說的話,我就殺了你。」
她是認真的。
「可以哦。如果是你的話。」
斯溫輕輕笑着,倚靠在骨頭上。
「適可而止吧。承認吧,你很寂寞。因爲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阿爾默裏克不在了,你不知道該怎麼辦,走投無路了。
所以,你在追阿爾默裏克,想要緊緊抓住他不放。你想讓他替你決定自己的目的地,讓他替你決定你是什麼人。
這樣下去,你就算找到了阿爾默裏克也不一定能殺掉他。說不定會被他反過來殺死。在我看來,現在的你根本就燃不起那樣的決心。既然如此,格爾達,你打算怎麼辦?」
殺了他,格爾達的心裏在囁喏。
殺了這個無禮的男人。
但是,那是錯誤的。
格爾達握着劍,渾身顫抖着。斯溫垂下了頭,彷彿在等待審判般閉上眼睛。
格爾達轉過身,逃離了那裏。
在奔跑的過程中,格爾達被骨頭絆倒好幾次。
每一次,她都哭着爬起來,繼續跑着。無論怎麼跑都不夠。格爾達想要逃離,想要逃離自己,逃離束縛自己的心,逃離無論到哪裏都追隨着自己的這個影子。
她精疲力竭地縱身一跳,發現環抱着自己的是有一半崩塌的巨龍之骨。
龍骨長着鉤爪的兩隻前腿抱住格爾達。很久以前死去的乾涸記憶再次復甦。格爾達緊握着骨頭的碎片,捶打地面,哭泣起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她之所以沒有察覺,是因爲自己在逃避——僅此而已。
阿爾默裏克。阿爾默裏克。
「真傷腦筋。」
格爾達想要一個能像以前一樣教導,守護,引導自己,能讓自己撒嬌的人。軟弱,這樣的自己太軟弱了。自己,太卑鄙了。
「你留在這裏,斯溫。」
漆黑的頭髮靜靜搖曳。
「爲什麼?我也要去。」
格爾達閉上了眼睛。
「如果我就這樣繼續追逐你的話,我永遠也成不了格爾達——永遠成不了真正的格爾達,只能就這樣迎來結局。
格爾達擦乾眼淚,凝目注視昏暗。
格爾達淡淡地說完,蜷起身子。
斯溫維持着和剛纔幾乎不變的姿勢,把頭垂在雙膝之間。看到格爾達,他張大了嘴,全身都展現出難以置信的樣子。
斯溫慌張到不知所措,差點兒向後方倒下。格爾達啪地一聲拍落他戰戰兢兢伸出的手。
每次都是這樣。只要有他一人。只要能和他兩人在一起,自己就沒有遺憾了。
格爾達稍微想了一下。不久後,她聳了聳肩,舉起雙手錶示認輸。
阿爾默裏克靜靜地看着她。
格爾達回頭看向斯溫,斯溫默默點頭。
他的眼瞳總是指引着自己。格爾達甚至連自我都不需要。因爲,格爾達是阿爾默裏克的一部分。她說着阿爾默裏克的話語,用阿爾默裏克的視野思考。用阿爾默裏克的手來做事。用阿爾默裏克的、阿爾默裏克的……
很快,她就知道是誰來了。
而對於實在睡不着的斯溫,她也確實是稍稍覺得有些對不住。
城堡宛如一片白色的火焰,聳立在冰封的大地上。格爾達用衣袖矇住眼睛,凝視着城寨前進。呼出的氣息還沒來得及變白就凍住,紛紛落下。寒冷已經到了駭人的地步。
「笨蛋。別碰我。抱着就行了。別做奇怪的動作。」
「而且,我弄壞了北方寶藏,他一定很生氣。就算我在這裏等着,那傢伙也肯定不會放過我。」
『來吧。已經準備好了。』
斯溫的表情微微嚴肅起來。
「你在哪?」
斯溫咧嘴一笑,率先滑下骨坡。
她悄聲說道。
整個城寨宛如一個從一整個完整水晶中雕刻出來的藝術品。林立的高塔形成了漂亮的幾何學構造,並排而立的六角和八角的尖塔看似隨意,實際上卻保持着無比的平衡。爲了將堅冰的冰冷原封不動地呈現出來,透明的外壁在城寨周圍環繞了好幾層,不斷延伸着。
「不,沒關係。不過。」
失去實體的影子變得畏畏縮縮。影子在害怕從今以後,自己必須依靠自己的雙腳站立。
我很生氣——很害怕,但這也一定在你的計算之中吧——因爲我以前只知道沿着你的道路,跟在你後面前進。就像跟在母鳥後面的雛鳥一樣。沒有了帶路的你,我完全走投無路,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格爾達迅速環顧四周。
「斯溫。」
我一定會放聲大哭。我是這麼想的。」
「有你在,我很高興。」
格爾達默不作聲地向前走去。兩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剛醒過來的格爾達啞然無語地站在光滑的骸骨上。
「不痛嗎——不可能吧。畢竟我打你的時候也是用了不少的力氣啊。」
阿爾默裏克似乎露出了微笑。
正因有了阿爾默裏克,纔有了格爾達。沒有阿爾默裏克的格爾達,不過是個影子而已。
白色的光芒照在兩人的額頭上。
「這事跟你沒關係吧。」
「…喂喂,這也太殘酷了吧。」
「格爾達——」
「知道了,我輸了。隨你的便吧,笨蛋。」
「…阿爾默裏克?」
透過那逐漸透明的微笑,可以看見對面的白色骨頭。
所謂的殺死他只是個藉口。只是,自己非常想見阿爾默裏克,想見到無法忍受。
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格爾達的心絃。
殷殷之聲響了起來。
幸虧眼淚已經乾涸,格爾達暗自想。否則,自己又要哭了。
外壁雖然透明,卻無法看到裏面。因爲傾瀉而下的極光寄宿在每一個結晶中,燃燒着黃色,藍色,紅色,紫色的閃耀光芒。窺視裏面的斯溫因在那裏看到了自己異樣扭曲的臉而畏縮。
「我要去見你。」
斯溫仰望天空,這不是想出手也沒法出手了嗎,他沒出息地嘟嘟囔囔說着。
她把下巴放在抱在一起的膝蓋上,胸部也緊緊貼了上去。在她的胸前,骨頭的裝飾很堅硬。格爾達隱隱約約想起小時候,阿爾默裏克在煮藥草的時候,自己總是像這樣眺望着他。
就這樣,魔術師的身影消失,融入了黑暗之中——寂靜降臨了。
「對不起。我做了過分的事。」
「阿爾默裏克?」
我必須找到屬於我自己的道路。」
阿爾默裏克的事是我的問題,所以只要我一個人去就夠了。斯溫用手製止瞭如此主張的格爾達,腫起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是如閃耀的閃電般飄逸的頭髮。黑衣如火焰般向上方翻動,其中心,是阿爾默裏克那宛如白色寶石鑲嵌其中的臉。
說着,格爾達坐在了斯溫身邊。對於格爾達急劇轉變的態度,斯文無法掩飾困惑,忙碌地左顧右盼。
從城牆之中,阿爾默裏克伸出了以寶石裝飾的手。
針狀的霜之結晶代替草坪覆蓋了地面,帶有薄薄的冰之花瓣的花朵爭相盛開,卻絲毫沒有搖曳。兩人的頭頂上是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極光旋渦。白霜反射着亮晶晶的光,無論是向上還是向下,耀眼的光芒都令兩人睜不開眼睛。劍狀的冰之結晶形成了森林,其中也有極光的七色光芒在舞動。
3
而在坡下平原的另一頭,有一座巨大的純白建築物。建築物的周圍環繞着微微的光暈,矗立在那裏。
散亂的骨頭組成了緩坡,延伸到綻放着冰之花的草原,一望無際。骨頭從邊緣開始慢慢結晶,像是破碎的寶石一般堆積起來,和冰之花混雜在一起。反射光十分強烈,純粹地刺痛着兩人的眼睛。
在她的心中,阿爾默裏克和自己的形象,與格林尼爾和白蠟魔女的形象重疊了。那個女人以喜悅的笑容迎來終焉,男人爲背叛的女人流着淚死去。當他砍下女人的頭,加工,晾乾,放在一旁和其說話時,他在想些什麼呢?骨之女是愛着他的吧。他也是愛着女人的吧。
代替回答,黑色的火焰噴湧而出。
「喂,怎麼辦?」
在海底般的寂靜中,兩人目不轉睛地對視了片刻。
格爾達也緊隨其後。兩人剛到下面,腳下的花就像玻璃一樣碎了。
光凝結起來,化爲了身穿黑衣銀鎧的阿爾默裏克的身影。
格爾達緊緊摟住斯溫的脖子。
格爾達稍作停留,待淚水止住,然後回到了斯溫身邊。
「謝啦。」
看似沒有盡頭的骨頭道路突然中斷了。
可是,我又不得不去追你。我的所想所思皆是你。
但是,不對。這不是答案。
「你在那裏吧?」
即使像那個魔女一樣化身白骨,我想,我也一定只會看着你。如果,這就是愛的話。」
一定是愛着的吧。
是啊,格爾達一直在思考,思考着格拉茲海姆的魔術師和魔女——背叛與被背叛的一對男女。
格爾達斬釘截鐵地說。
『不必擔心。』
「除此之外,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到。見到你之後,我也還不知道要怎麼辦,不過,如果殺了你的話…
「喂,沒有門啊。」
然後,很想問他,自己今後要怎麼辦。
無需多言。終於到了。
「我是這麼想的。只要殺了你,一切就都會結束。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他一個人就好。
格爾達笑着閉上眼睛。
「我要殺了你。」
冰中的極光倏地聚集在了一個地方。
「我大概是愛着你的。」
『你終於來了,焰之華。』
格爾達思考着該如何表達,沉默了一會兒。
「來抱我吧,斯溫。」
兩人來到了「冬」之城寨,來到了敵人的所在,來到了魔術師之所在。
格爾達嗤嗤地笑了。自己的心情還是第一次這麼平靜。格爾達懷着幸福的心情睡着了。
「我想,你大概是按照你的道路養育了我,然後拋棄了我。
「不可能,格爾達。你是我的妻子,我可還沒放棄呢。既然對方是我的情敵,那我也想拜見一下。」
終於到達目的地時,斯溫壓低聲音,小聲說。
「準備?什麼準備——」
格爾達的話還沒說完,阿爾默裏克就消失了。驟然燃燒起來的極光將兩人的視野燒成雪白。
「啊…!」
格爾達忍不住叫出聲來,遮住眼睛。一瞬間,猛烈的寒氣刺入心臟,隨即離去。
格爾達睜開眼睛,眼前是空蕩蕩的冰之大廳。
室內是耀眼的白色。天花板上,極光從由幾百扇透明門扉重疊在一起組成的門微微透出,灑落在地板上。
過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之後,格爾達才知道空蕩蕩的感覺是錯誤的。只是因爲太安靜了,所以她纔會有那種感覺。
大廳裏擠滿了「冬」的生物們。
雪狼,白隼,鴞,貓頭鷹,還有一大羣藍色的士兵。雖然看不見,但格爾達想,那些霜之巨人們應該也在某個地方吧。她能感覺到其存在。
「冬」的生物沉默地填滿了大廳,彷彿在等待着什麼一般,完全沒有聲音。在格爾達的正前方,一位披散着白金色頭髮的苗條姑娘坐在宛如從地板上盛開一般的百合形狀的玉座上。
而她的右手邊,格爾達無法忘懷的美貌魔術師單手拿着白銀之劍,恍惚地佇立着。
「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說道。
她的雙腳不由自主動了起來,一步、兩步地前進。
「格爾達,我」
「別出手,斯溫。」
格爾達的聲音很空洞。
「退下。」
就這樣沉默着,阿爾默裏克流暢地拔出了劍。
格爾達的臉頰微微顫抖,但她隨即繃緊了臉,同樣拔出了劍。
在「冬」之城寨中,她被稱爲冰雪女王——就像身爲「焰之華」的女孩在人類時期被稱爲格爾達一樣,冰雪女王這個名字絕對沒能體現她的本質。
阿爾默裏克無力地垂下劍,凝視着格爾達。他鎧甲的胸甲脫落,黑色的衣服被鮮血潤溼,沉重地垂落。
她一邊大叫,一邊從肺中擠出呼吸。
格爾達的大腦一片空白,飛進他的懷中。
阿爾默裏克,是被我殺死的——
格爾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在她的眼前,魔術師變了樣子,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肌膚變得更加通透。
然而,這纔是謊言。格爾達認識她。在夢中,在幻境中——藉由於夜晚來訪、宣告真實的奇妙的來訪者,格爾達認識了她。
她抓住阿爾默裏克的肩膀,瘋狂地搖晃着。
格爾達想要大叫。
他漆黑的頭髮泛着白熾,染成了比浮在空中的彩虹更加耀眼的顏色,像是晨曦下的湖水一樣閃閃發光。
哐當,金屬的聲音擾亂了大廳的靜謐。
格爾達從阿爾默裏克身邊離開,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
「阿爾默裏克。」
這是吾真正的寶藏,吾之號角。
那是破碎的靈魂吶喊。格爾達哭喊着,抱着阿爾默裏克一動不動的身體,不停地放聲大叫。
「——非也。」
「再次宣告創世之時吧,焰之華,冰之華。蘇爾特爾殺死了西芙——兄弟之爭將由你們之手得到再現。」
「斯…斯溫!阿爾默裏克!? 」
神說道。那聲音比任何的音樂都更具韻律,可是,卻不知爲何聽上去交織着痛苦的迴響。這難道是格爾達的錯覺嗎。
在這期間,「冬」終於將整個世界納入其中。即使格爾達把剛纔擴大的五感——不,不止五種——全部運用起來,也無法在地上找到任何生命的跡象了。
飄逸的秀髮已經不再是黑色,而是變爲了雨後天空中最爲耀眼的虹色。每當他微微皺眉吐氣,力量本身便會化爲雪白的吐息,升騰而起。
但是,格爾達語塞了。
格爾達心想,這雨是在代替自己哭泣吧。作爲火焰的化身,她無法流淚,無法爲死去的萬物,爲死去的世界流下哀悼的淚水。
阿爾默裏克——
「阿爾默裏克——」
格爾達化作一片火焰的天空,俯視着腳下承載着一切的人與神的世界,米茲迦爾茲。
他,魔術師,阿爾默裏克頹然屈膝,垂下了頭。沒有被揮下的劍滾到了格爾達腳邊,不動了。
格爾達抱着失去生命的軀體,呆呆地跪在地上。
阿爾默裏克望向格爾達的眼瞳中,瞬間閃過一道虹色的火焰。
阿爾默裏克的聲音像是鞭子一樣抽打在格爾達身上。
尖叫聲湧上喉嚨。
(阿——)
它們如同成百上千面鏡子一般,映照着的格爾達的身姿,如雨水般傾斜在已經死去的世界上。就像已然死去的遺忘之雨。
她感到自己化作火焰,騰空而上,躍上世界的正上方。
阿爾默裏克——海姆達爾。
她是「冰之華」。
爲什麼。爲什麼。
他的表情絲毫未變,只有嘴脣在動,編織着話語。
他不是阿爾默裏克嗎?
「來吧,格爾達!」
格爾達停止了呼吸,一瞬間,歡喜湧上心頭。
但是,迸發而出的不是聲音,而是火焰。
曾經被稱作阿爾默裏克的男人,此刻就像是從內側被照耀的玻璃所成的像一樣閃閃發光。
「吾名爲海姆達爾。」
格爾達的視野無限擴大,從內部湧上來的力量,像是雛鳥一般推擠着她的肉之軀殼。即使身體因承受不住那重壓而爆裂,格爾達的意識也在不斷膨脹。
劍從阿爾默裏克的手中掉落。
被稱爲阿爾默裏克的男人站起身來。
格爾達一心一意地跑了起來。除了阿爾默裏克以外,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東西。
她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她是與格爾達相對的存在,是於蘇爾特爾而言的尤彌爾,是至原的兩要素之一,是與熱相對的冷氣。
在極度的混亂之中,格爾達只是着迷地凝視着神的側臉。
在周圍飛舞的,是被炸飛的「冬」之城寨唯一的門——破碎的鑽石玫瑰花瓣。
阿爾默裏克低聲說。
更別提戰鬥的理由了。
映出灰色黑暗的冰也是灰色的。連天與地都難以分辨,格爾達只能眼睜睜看着灰色的虛無與靜寂化作火焰。
他的動作之流暢只能用優雅來形容。
吾乃海姆達爾。吾乃神明。」
是我必須與之戰鬥的敵人。
騙人!格爾達驚愕地否定。
格爾達的手,腳,頭髮轉眼間化作火焰,包裹住她。格爾達沒有感到灼熱,只有幾近瘋狂的解放感和歡喜湧入她的身體。
「等下…」
「我既是起始,也是終結。亦是最初到來,最後離去的神。
斯溫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但是被甩開了。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阿爾默裏剋死了。他死了——
格爾達連喊痛也做不到,一種與剛纔完全不同的恐懼堵住了她的喉嚨。
神的手指指向了她的胸口,拿走了她一直帶着的骨之碎片。在海姆達爾神的手中,骨片被光包圍,變成一個閃耀着耀眼光輝的號角。
格爾達的劍也掉在地上。
割開肉的恐怖觸感遊走在她的手臂上。
這超越認知的變化讓她全身僵硬,扭曲。
在他的身上,人性就像是扔進火裏的小樹枝一樣燒得一乾二淨。阿爾默裏克完美的額頭、臉頰和胸膛上,流淌着清淨的火焰——那是諸神的血液。就連濡溼他的胸口的血液也失去了深紅的顏色,化爲白熾的靈氣灼燒着格爾達。
「阿爾默…裏克?」
米茲迦爾茲完全被「冬」覆蓋。
海姆達爾神俯視着格爾達。在他無色的眼瞳中,曾經的阿爾默裏克眼瞳中的翠綠之色似乎一閃而過。
(我不認識她。連見都沒見過。)
被阿爾默裏克拖着的格爾達也站了起來。斯溫像是紙片一樣被打飛,摔在牆壁上。格爾達掙扎着。腳尖離開了地面,懸在空中。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氣息,終於化爲了語言。
然後,現在。
爲什麼。
有人一把抓住了格爾達的手臂。
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她想道。
「——啊…」
與斯溫不同的感觸讓格爾達抬起溼潤的眼睛。
格爾達驚愕地睜開眼睛,看到血潮從劍刃上緩緩順着手臂流下。
就算被殺也無所謂。無論如何都無所謂。格爾達閉上眼睛,完全捨棄了防禦,胡亂地將劍刺了出去。
從格爾達離開大地起,似乎已經過去了數千年的日月。這超越了人類的感覺在向她耳語。
她無意識地把手放在頭上,抓着頭髮,幾乎要把頭髮扯下來。
突然,他的手臂像是老虎鉗一樣,無情地掐住格爾達的腰。
堅冰鋪滿大地。山海盡崩,不復存在。
她看到阿爾默裏克將劍高舉過頂。
在鑽石之雨的另一側,格爾達感到有另一種存在。不必伸出感覺的觸手,她就知道那是誰。
阿爾默裏克的身體無力地晃動,慢慢地倒在格爾達的手臂上。
(非做不可嗎?無論如何?)
他的美貌完全失去了人類的氣息,讓人無法直視,是神聖之美的結晶。
格爾達踉蹌了一下,然後猛地跳起,扶住阿爾默裏克的身體。「阿爾默裏克!」
神吹響笛子,高聲宣告。
阿爾默裏克的手緊緊抓住格爾達的手臂。
那是我的姐妹。我的半身。
凱迪爾,但是,他不是被自己殺死的。我雖然喜歡那個孩子,但和愛不同。
火焰消失後,阿爾默裏克那雙以冰河般的翠綠而揚名的眼眸完全失去了顏色,變得如透明而深不見底的泉水一般。
「歌唱吧,吾之骨笛。創世之時再次到來。望你喚來並守護我的同胞。在你的聲音下,我們將在皇宮的榮光之下再造輝煌。」
「賭局,是我們的勝利。」
而現在,這個人是被我殺死的。他是我愛的人。

格爾達化作一縷火焰。
天空也死去了。沒有雪,也沒有風。無雲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陽,月亮和星星,就連殘存的黑暗也呈現出模糊的灰色。
沒錯,格爾達現在才醒悟。
我已經不再是格爾達了。我是「焰之華」。
我是在創世之時互相戰鬥,化爲世界根基的兩個巨人之一。也就是,作爲創造新世界的成員之一,再一次被召喚回這個世界的蘇爾特爾。
是的,她如此說道。她有着淡色的彩虹色頭髮和通透的眼睛。
——我是「冰之華」。我是尤彌爾。我是你的姐妹。是以神明的身份被養育的,你的靈魂之姐妹。
——這是什麼意思——格爾達問道。爲什麼阿爾默裏克——海姆達爾呢?
——他是海姆達爾,正因如此,冰之華悲傷地回答。
——衆神已經滅亡…所以,他必須重新開始。因爲他就是起始和終結,亦是最初到來,最後離開之人。
——神已經滅亡了?
格爾達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沒錯。
你覺得,爲什麼衆神沒有回應人類的祈禱和詛咒呢?因爲衆神在很久以前就滅亡了。現在,衆神已經只剩下最後離開的海姆達爾一柱了。
——可是,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如果能做到的話,格爾達一定會看到她在沮喪地搖頭吧。
——衆神原本就是對任何事物都無法感興趣的種族。因爲它們過於強大,即使不和他人產生交集也能獨自存在。
他們擁有的,只有過長的生命和全能的力量。而你很快就會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了。
他們最後甚至對自己也失去了興趣,就連自己是否存在都變得無所謂了。與人類或者其他擁有肉體的生物不同,神的身體因他們自身的思考而存在。當神連自我思考都放棄的時候,那就是衆神的終焉了。
神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沒有華麗的戰爭,沒有悲劇,只有沉默。
——啊啊,「冰之華」。
只要這個循環的世界尚存終結和開始,那麼無論他自己是如何想的,扭結都必須繼續存在下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呼喚來的同伴消失在虛空之中。
大地凍結,燃燒,露出無顏的死相,沉入火與冰中。
——在我面前,他總是海姆達爾。是冷酷而冷漠的衆神之一。
格爾達毫無意義地扭動身體。即使大地已經死去,那裏終究還是自己和阿爾默裏克共同走過的地方,是凱迪爾說着要去看看春天的世界。是人們出生,生存的世界。
——嗯。
——你…
格爾達驚呆了。
那是無論逃到哪裏都無法掙脫,也無法打破的牢籠。是它讓我們,以及他淪落到這種地步。
嚴格來說,他已經不再是神了。神的屬性就是無情。
——代表堅冰,沒有情感的我,是神明的代表。
——但是,神話中的諸神不是做了很多事嗎。他們有愛,也有恨…比如多納的遺孤,巴爾德爾的被害——
他站了起來,像是走在花園中一樣踏在火焰與堅冰之上,毫無阻礙地站在燃燒的世界的邊緣。
因爲我就在旁邊看着,所以知道。雖然我也被關在自己的牢籠,也就是「冰之華」的牢籠中。
一種超出自己意志的力量驅使着格爾達。
神只是存在而已。就連人類在做這種事,他們也沒注意到。創世的物語是真的,但是其他關於諸神的傳說,都不過是人類的創作而已。
——就像我殺了阿爾默裏克一樣。就像太古時代,蘇爾特爾殺死了養育自己的親人西芙,導致兩人交惡一樣。
——不行,
他們是封閉的圓環。雖然存在着,擴展着,但是除了他們自己以外,任何東西都無法被導入其中。
這就是他賦予我們的意義。如果我們能停止戰鬥,攜手合作的話——
來者——一位全身都散發着言語無法形容的光輝的青年——看了看剛剛長出的手,然後仰望天空。
想到這裏,無色的「影子」上閃過小小的閃光。
虹色的頭髮流散。來者有着透明的眼瞳,與高高屹立的海姆達爾神恰好有着相似的身形。
他朦朦朧朧地思考着——或許應該說,他是在回想着該如何思考。
他們的數量有如繁星,不久,巨大的白色諸神將舊世界包圍起來列坐,在寂靜之中,恰如石碑一般。
冰之華以懇求般的聲音訴說着。
不行,住手,格爾達叫道。
明明知道一點兒都無法變好,明明知道只是在重複同樣的愚蠢行徑,他卻還要繼續下去?
——海姆達爾無法允許自己像其他的神一樣消失。
請不要責怪他。他已經別無他法了。
他大部分的靈魂都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被稱爲「影子」的本質,也可以說是一片思考——甚至可以說是存在的餘韻。
——屆時,時間之環將會崩壞。
格爾達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太古時代的循環將被打破。時間的流動將改變河牀,流向某個完全不同的可能性。那就是神的敗北。同時,也是他的希冀。
他緩緩地從不久前還被稱爲「冬」之城寨的地方飄了出來。
——已經,太遲了。
即使他讓同胞復甦,也會苦於比以往更強烈的孤獨。因爲沒有神知曉愛。沒有回應的愛是多麼痛苦和空虛,你也知道吧?
——他把我當作神來養育,同時把你當作人類來養育。
——海姆達爾是…
少女的聲音如悲鳴一般高亢。
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的。
——如果可以的話?
但當然,他也無法成爲人類。因爲他與人類實在差距太大。
毫無疑問,他是神。神誕生了。
——聽我說。他累了。
太古的巨人們,無論哪個都不是人類。但是,你既是「華」,也是人類,是竭盡全力燃燒着短暫生命的鮮活人類。
冰之華的思念中充滿了悲傷。
——所以那傢伙才做出背叛我的樣子嗎?
(——住手!)
我是人類,也是神。我非常清楚他心中所想。
你還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嗎?你又要讓新世界以死亡爲開端嗎?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我想,一定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雖然我們被分開養育的,但無論何時,我都在通過你的眼睛看着他。
格爾達想要伸出手——或者說,想要做出相當於此的動作——。
如果能逃脫的話,想要逃脫——比誰都這麼希望的人就是他,是海姆達爾神自己。
爲了養育你,神學會了做人。一定是在這段時間裏,他明白了將心靈寄於他人身上是什麼含義了吧。也就是,明白了所謂的愛情。
格爾達絕望地重複着。
在焰與冰的鬥爭中,他的身體早已毀滅。這是肉身的人類根本無法承受的淨化風暴。
雖然確實是他讓災厄以那樣的形式呈現出來,但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終有一天,破滅會不可避免地到來。
少女以細若蚊蠅的聲音哭泣着。原本想要安慰對方的思緒,卻反過來變成爆發般的火焰撞向對方。
我們都被囚禁在牢不可破的牢籠中…被囚禁在名爲自我的牢籠中。
——明明知道,卻還非做不可嗎?
有一件事,自己必須去做。
神那水晶的眼眸沒有看向任何東西,只是獨自沉浸在自我難以捉摸的思緒中。即使是腳下那像舊衣服一樣燃燒的大地,也無法進入他們的內心之中。他們雖然是嶄新的神明,卻已然老去。
強烈的火焰與冷氣讓他虹色的頭髮劇烈飄動。神閉着眼瞼的側顏上,是既不苦惱也不歡喜的表情,卻依然美麗得近乎瘋狂。
海姆達爾神站在火焰與堅冰的正中央,將脣貼在白銀的吹孔上。
他以在穆斯貝爾海姆和約頓海姆——這兩個巨人之骨形成的土地上綻放的花朵爲容器,養育了「焰之華」和「冰之華」。
但是,他不能停止。因爲他偏偏是海姆達爾。因爲他就是扭結本身。
難道,你要把心愛的世界交到不知曉愛的諸神手中嗎?現在的你明明已經知曉了愛和孤獨。
但是在你面前,他是人類的魔術師,阿爾默裏克。
空間因新神的威容而震顫。
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格爾達的姐妹溫柔地勸說着她。
但這使他更加孤獨。
在號角的引導下,神陸續從蒸汽之中出現。一個接一個地站在最初的神身邊。
號角嘹亮。
格爾達猶豫了。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海姆達爾總是必須目送自己心愛之物的離開,對此,他打從心底裏感到厭惡。
——你…愛着他嗎?
爲了再一次挽回自己的種族——自己的同胞,他開始復現創世的步驟。
——然後,在最後一柱神消失之後,他開始了這場賭局。
你是我的姐妹。你的心也是我的心。
海姆達爾——阿爾默裏克。求你了。住手。
是啊,我愛着他。
無比孤獨,卻渾然不覺的神明。
——他是開始,也是結束,是永遠循環的圓環,不斷死去,不斷復甦。這就是海姆達爾這個名字的意義。
焰與冰激烈碰撞。
——「冬」的來襲,是他一手策劃的嗎?
——你以爲對他人不感興趣的神,會去關心其他的神嗎?纔不會呢。衆神幾乎沒有名字。給神起名字,建立神的家族,家系,給神灌輸愛憎的概念,都是人類的所作所爲。
銀色的女王以強硬的語調,斷言道。
他和你說過吧,我們都是囚人。
自己必須離開這裏。
4
微弱的微笑,讓冰之華的氣息搖動着。
他醒來了。
以巨人的死爲開端的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包含着死亡和毀滅。從一開始,這個世界就病了。無論是早是晚,這疾病終究會殺死世界。
——代表熱量,知曉愛情的你,是人類的代表。
交纏,聚合,蒸汽升騰,將究極的破滅投在古老大地的殘骸之上。
我們不應該戰鬥。我們不可以戰鬥。
搞不好,會比「冬」帶來的結局更加殘酷。
冰立刻被推了回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濛濛的蒸汽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不知曉愛,不知曉悲哀,寂寞的諸神。
閃光既映出了周圍火焰的緋色,又在一瞬間呈現出宛若融化的黃金般的顏色。記憶的片段讓他的身體掀起波瀾。他悄悄地下落,尋找着自己還有肉體的時候從手中被打飛的一把短劍。
短劍沒有被火焰焚燒,就在那裏。即使是淨化之焰,也無法在因原初的創造而誕生之物上留下傷痕。
與劍同時誕生的黑鳥像是在守護着它一樣停在劍柄上,嘎嘎地鳴叫着。他「看見」了那隻烏鴉。
然後,他明白了。
所謂的「影」,並非任何東西。
影子隨着實體而變化。同時,也跟隨着光芒。
從礙事的肉體中解放出來的現在,他可以選擇任何形態。
他飛了起來。
他像是抱着烏鴉一樣將它包裹起來,將其身姿和力量據爲己有。
烏鴉一邊鳴叫,一邊拍打着黑色的翅膀飛了起來,腳上緊緊抓着閃閃發光的短劍。
烏鴉徑直飛到海姆達爾神身邊。
神沒有看向鳥兒,而是背對着它繼續吹着號角。烏鴉的身影搖晃了一下,變成了一個有着暗色頭髮和眼瞳的男人。
男人再次握緊短劍,走近毫無防備的海姆達爾神背後,用力刺下。
短劍切開了神熾熱的骨肉,刃尖刺穿了他的胸膛。
海姆達爾神的脣離開了號角。
神慢慢地看向男人。男人的視野被如波浪般湧來的壓倒性的力量和美麗覆蓋,被其誘惑。
「是嗎。是你啊。「影子」。」
神深邃而充盈的聲音響了起來。
「零之手牌。愚者。沒有實體的「影子」。這就是你的存在意義嗎?」
力量的波浪隨着神的微笑擴散開來,輕輕推開了「影子」。
「不要。」
突然,他眨了眨眼,扭動身體,想要讓格爾達再一次握住劍。
——來吧,「冰之華」!
「拔出它,格爾達。」

格爾達深呼一口氣。這場景很美。
格爾達想起了斯溫曾經說過的話。想起了斯溫在世界樹之中所做的夢,想起了人們愛憎的光輝,想起了自己在遙遠的上空俯視大地之時的心情。
我的姐妹,我的半身,我的,神之姐妹,竟是如此寒冷嗎。
「你做得很好。你打破了自我的牢籠,親手壓倒了命運。
——然後,時間,
——霜之巨人就是爲此才收集屍體的嗎?
在虛空之中,衆神沒有發出一句嘆息,靜靜地垂下頭,迴歸虛無。
「那麼——那麼,你是打算消失嗎?」
冰在格爾達身中變得溫暖。
但是,格爾達曾經是焰之華。而且,她愛着他。格爾達踮起腳尖,輕輕將脣貼在他的下巴上。
神以水晶的眼瞳溫柔地注視着這副光景。
對方也在格爾達的熱量中掙扎着。冷氣和熱量像是大浪一樣互相拍打,突然又像是融合般消失了。少女和格爾達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乍一看,那似乎只是許多的圓環重疊在一起,但實際上,每一個環都奇妙地在重疊的同時連結在一起,一個接一個地連成一個整體。
微小的光粒聚集在一起,像聚集的彗星一樣閃爍着光芒,同時被圓環吸了進去。格爾達感覺到,那是被「冬」囚禁的人們的靈魂。
神?
但是,衆神的時間是圓環,沒有任何變化,即使發生錯誤也無法得到改變,就只是在循環而已,是一個完全封閉的世界。」
兼具起始與結束的我,會永遠不斷死去,永遠不斷復活。這就是海姆達爾,是名爲我的牢籠。
格爾達眨了眨眼。
格爾達雙手的手指全部握緊,擺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這是迄今爲止沒人完成的事情。也包括我在內。」
「海姆達爾,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格爾達猛地站了起來。
就像以前一樣,格爾達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閃耀的衣服包住了她的肩膀。格爾達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另一個少女正在陶醉地微笑,自己也笑了。
突然,格爾達感到咒縛消失了。
神溫柔地看着姑娘。
神耐心地搖了搖頭。
海姆達爾慢慢說道。
「那就是你改變的時間。」
如夢初醒般,格爾達扭頭看去,只見神透明的眼瞳正俯視着格爾達。
格爾達強忍着淚水,咬着嘴脣。
神的手遮住了格爾達的眼睛。
「你的同胞再次離去了。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成了最後的——唯一的神。」
神闔上水晶的眼瞳,虹色的頭髮也一點點地融化。格爾達聽到了他們不朽的肉體在崩潰時發出的沙沙聲。
從刺在他身上的短劍根部,靈氣滲出,像是霧靄一般開始向四周擴散開來。
「我知道,但是,」
格爾達無聲地問道。她知道,神在某處點了點頭,彷彿在說「正是如此」,露出微笑。
就像是觸碰到滾燙的東西一樣,她鬆開了劍,大叫道。
唯恐打亂這寂靜一般,格爾達悄聲問道。
「然後,你所帶來的變化,也會降臨在我的身上。」
被紅蓮與冰青點綴的大地靜止不動,然後在接下來的一瞬間,驟然了改變顏色——
神帶着強大的力量化作塵土,附身於霧中。接着,就連那霧也不知道漂到哪裏去了。剩下的,只有無法辨識的真正黑暗,在寂靜中無邊無際地延伸着。
冰的姑娘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號角的聲音消失了。
「沒錯。」
覆蓋海姆達爾全身的光之靈氣增強,從他眨着的眼睛中如雪花般飛散。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被這過於強大的力量奔流壓倒吧。
「我雖然會消失,但絕不會毀滅。而是改變存在的意義。這就是你完成的偉業。你徹底改變了你自己,改變了你的姐妹「冰之華」,改變了死去的世界,甚至改變了時間本身的存在意義。看吧。」
「影子」遮住臉,就像消失一般,不見了。
海姆達爾輕輕一笑,抱住格爾達。
——於是,格爾達與神共享了視野。
不。哪個都一樣。
——寂靜。
格爾達的手指觸碰到了插在那裏的短劍劍柄。她咬着嘴脣,將額頭抵在神的胸前。海姆達爾用手指包住劍,將脣貼在格爾達耳邊。
「因爲我喜歡這個樣子。」
重要的是,他就是他。
突然,畫面消失了。
神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海姆達爾牽起格爾達的手,放到自己背上。
格爾達像是個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她恢復了原來的身姿——緋色頭髮,金色眼瞳的女戰士。
「諸神的時間之環閉合了,而作爲扭結的我留了下來——直至永遠。
「啊啊——」
「做得漂亮,焰之華。」
兩人同時叫喊,伸出了手,接觸到了彼此的存在。
「河中的魚,無法從河流外面觀察河流。我離開了那個河流。所以,我才能看到它。」
「我明明好不容易纔挽回了你。我明明好不容易纔變成了真正的自己,變成了單純的格爾達。而且,我好不容易纔知道自己深愛着你。憑什麼事到如今,我卻還要失去你呢?」
「因爲你說,這個樣子很漂亮。」
「你必須走上你自己的道路,格爾達。」
如果,我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存在方式,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即使脫離了時間的洪流也無所謂。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海姆達爾——阿爾默裏克。」
「你太過分了。你不打算給我留下任何東西嗎?
非常寂靜。
對格爾達而言,這裏只不過是個虛空之地。海姆達爾注視了一會兒後,喃喃自語一般低聲說道。
「即使你以爲它在以同樣的方式循環,它也會一點點偏離,永遠向着某個方向延伸。
海姆達爾奇妙地以人類特有的動作,皺起了眉頭。
哪個都一樣。
反轉了。
「你已經不必再被那個姿態束縛了。你是自由的。打破牢籠的你,在新的世界裏明明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成自己喜歡的形態。」
近乎劇痛的冷氣如瀑布般湧入格爾達的身體,讓她咬緊牙關。
——來吧,「焰之華」!
我還沒有從其中解放出來。」
阿爾默裏克微笑着。
兩人相擁在一起,守望着第二次造訪的諸神黃昏。
格爾達反抗着。
姐妹瞬間心意相通。
即使海姆達爾說那是她所改變的東西,她一時間也無法相信。那連環要去往哪裏?從哪裏開始,又終將到達哪裏呢?
格爾達報以微笑,接近他。
號角從神的手中掉落,在他的腳邊碎裂。
「並非如此。」
不——是海姆達爾嗎?
即使你改變了存在的意義繼續存在下去,如果不能和你見面,如果這世上再沒有人知道你,那你就等同於已經毀滅了。
格爾達如此回答後,意識到其中的理由,又補充道。
「而且,那不是我將要踏上的道路。」
神似乎喫了一驚。
「拔下來——然後呢?」
改變者本人對此一無所知,讓她總覺得有些滑稽。同時,格爾達又覺得這樣也不錯。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要終有一日去親眼見證連環的終局。這樣的思緒讓格爾達的臉頰上落下一滴眼淚。
海姆達爾所看到的東西同樣映在她的眼中。格爾達認識到了在虛無的暗黑中貫穿延伸的光輝螺旋的軌跡。
「是我輸了。幹得好。」
「你之所以看不見它,是因爲你已經被納入那個時間的洪流中了。」
「格爾達。」
「我愛你。」
格爾達輕聲低語。冰之少女也自豪地唱和。
我愛着你。
海姆達爾一時間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手,讓格爾達仰面向上。兩人嘴脣貼在一起。
格爾達張開嘴脣,從中,溫熱的蜂蜜一般的東西流了進來。
它在格爾達的喉嚨中留下了愛撫般的感覺,滑了下去,到達她的下腹部,停在那裏。
格爾達鬆開嘴脣,以詢問的目光看着海姆達爾。
「如果你接受了人類的精華,那個孩子就會出生。」
神在微笑。那笑容無比溫柔,就像人類一樣。
「請你把那有着神的血液和人類肉體的孩子撫養長大吧。他是我留給你的——我送給你的禮物。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的孩子呢。但既然是你,想必會把他養育得很出色吧。」
格爾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無論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吧,這樣的想法漸漸滲進她的心中。
爲了掩飾啜泣聲,格爾達更加用力地依偎在海姆達爾胸前。
拜託你,實現他的願望吧,格爾達心中的少女在這樣說。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希冀,是他的夙願。
「…我知道了。」
格爾達擠出聲音。
她把手繞到海姆達爾的背後,緊緊抓住了劍。
海姆達爾開心地笑了。
等格爾達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格爾達仰起臉,把他拉過來,最後與他進行長長的,深深的親吻。
然後,她掩面而泣。
格爾達就這樣閉着眼睛,感受着從臂彎中消失的神。
即使格爾達沒有睜眼,她也知道消失的神露出滿足的笑容。無論是相觸的脣,胸,還是支撐着她的後背的手臂,都越來越淡薄,越來越遙遠……
在兩人雙脣接觸在一起之時,她一口氣拔出了劍。
只留格爾達一個人在黑暗中。
她看着手中的短劍,緊緊握住,手臂慢慢地垂落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