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隔天傍晚，在阿根廷的空中窗口，埃塞薩國際機場。

真是時光飛逝啊，我好像纔剛抵達這裏，但卻已經一個星期過去了。機場大廳染成了一片火紅，正交替播放着西班牙語與英語的廣播。老爸幫我處理好登機手續後，將裝了要帶回日本的禮物的行李遞給我，邊說：

「最後幾天可以一起度過，真是太好了呢。」

他露出苦笑。一種只有我們才懂得，包含了各種涵意的苦笑。

「——嗯。」

當然我也回以苦笑。

「你長高了很多呢，都快追過我了。」

老爸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我的頭。

糟糕，我的淚腺好像有點奇怪，我連忙低下頭掩飾過去。

見狀，老爸又露出笑容，然後略微正色說道：

「對了，因爲給八束先生添了不少麻煩，麻煩你替我跟勳說一聲，下次我會好好當面道謝。」

「……嗯。」

我含糊帶過。老爸現在依然以爲我跟阿勳是好朋友。

……老爸，我已經不會再跟阿勳見面了喔。

但我說不出口。

出發的時間到了。

我朝登機門另一頭的老爸揮手，準備搭上飛機。走過長長的通道步入機艙後，開始尋找自己的位置。

——跟來時一樣，位置落在窗邊。

身旁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下了。

看見對方顯露在外的腳時，我心跳有些加快。

我在心裏對着城鎮道別。……也對他們。

我在心中祈禱。拜託，快點接通吧。拜託了——

「你們、怎麼在日本……」

我呆呆地問：

我不由得臉頰發燙。

較矮小的那道人影裝模作樣地接起響着米奇進行曲的電話。

就在我的眼前，出現了兩道高矮不一的人影，臉上同個地方上還各有一個瘀青。

「這次真的是偶然啦；！快點放開；被你打的地方都瘀青了，現在還很痛耶。」

「你有話要對我們說吧？」

我繼續說，得好好說出口纔行。

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我已經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他們也已經出發到英國了吧……而且會將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先將簡訊拋在腦後，打開電話簿，看着阿勳在阿根廷所使用的電話號碼。就算從這裏打過去，也撥不通吧。我唉聲嘆氣地闔上手機，收進口袋。

我苦笑了下，將手上的行李收進座位上方的置物櫃，再慢條斯理地躺在座位上眺望窗外，美麗的夕陽染紅了天際。要離開這個國家，讓我感到有些不捨。

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回的旅程中，我確實獲得了從未體驗過的充實感。

——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握着手機，僵在原地。

在來程的班機上，那傢伙爲了接近我，刻意坐在我身旁。自那之後就一直在觀察我，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麻、麻奈？你腦袋壞了嗎？」

我居然，到這時候才察覺——

彷彿有某種東西要從自己體內深處湧上來，我害怕得再次閉上眼睛。廣播中正播放著名爲科巴卡巴那（Copaa）的拉丁風樂曲。我努力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在歌曲上，硬逼自己停止思考，進入夢鄉。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一幕。

「喂，阿賢，是我。」

「賢鬥，怎麼坐在這種地方呢，太不成體統了吧。」

「不是啦！因爲我聽說哥哥要去留學，嚇了好大一跳呢！好厲害喔！居然要去英國，太讓人羨慕了！我到時一定要去找你玩！」

我靠着大廳的柱子，就這樣坐在地上。

總覺得回家也好麻煩……

——呃啊，真討厭。這種揮之不去的不快戚是怎麼回事？

我看着熒幕上顯示的阿勳號碼，苦惱許久之後，終於心一狠按下通話鍵。

廣播播放之後，空服員前來確認我們的安全帶。

什麼？留學？我不明所以地將手機繼續貼在耳朵上，呆佇在原地。

「那麼，有什麼事嗎？」

拿出手機開機後，累積的簡訊一口氣傳了過來。

沒錯，就是因爲我怕自己後悔。

※※※

忽然在極近之處響起了米奇進行曲。這陣悠哉的旋律讓我感到很火大，於是狠狠瞪向聲音來源。但人潮擁擠，看不清楚電話的主人。

當然我並不是在期待什麼，但忍不住心想「難不成……」邊轉動視線。

我張開雙眼，看向窗外。飛機下方僅剩一片微亮，上空則是一片藏青色。

我看向大廳後，再次不死心地拿出手機。

但我馬上就找到了原因。

雖然憤慨，但我還是下定了決心。現在不是難爲情的時候，必須好好說出口纔行。

「阿賢？」

「……忘了說什麼？」

機場裏滿是利用春假去旅行的人潮，我有氣無力地走在其中。

我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可是……

我領完行李走了一陣後，卻沒有力氣再前進，便停在機場大廳的柱子旁。許多興高采烈的人們在我面前來來去去。

——再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

飛機逐漸加快速度，在我的腹部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壓力後，離地升空。指引燈的光芒漸漸遠離，街景很快化作了草原，地面越變越小。

然後將手機放在耳邊，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但是，我辦不到。

一開始沒有任何回應，但突然間轉成了連上國際電話時的特殊鈴聲。

下一秒，淒厲的超音波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險些拿不穩手機。電話另一頭傳來了老妹發出的怪叫聲。

飛機上再次響起了英語與西班牙語的廣播，機上乘客的神情皆顯得有絲緊張。

我放開阿勳的臉頰。佐佐木像是無法忍住笑意般地用手搗着嘴，真讓人火大……他明明就知道。

「在飛機裏的時候，你看起來像是沉浸於感傷裏呢。」

佐佐木笑着看着我們，但馬上略微斂起表情問：

佐佐木殘留着瘀青的眼角堆起開心的皺紋。

啊啊，不行，果然還是湧上來了。

「阿勳，你說該怎麼辦呢？」

「……」

手機自我的手中滑落。頓時手機外殼脫落，電池飛了出來，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旋轉。

飛機平安抵達成田機場。

佐佐木繼續問，真的很壞心眼。

佐佐木說。阿勳也露出怪異的笑容。雖然覺得很怪異，我還是按下通話鍵。

「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時候忘了說了。」

米奇進行曲惱人地響個不停。我再次瞪向對方。

「留學」＋「英國」……？

人潮散開了。

雖然老妹平常就會跟朋友吵吵鬧鬧，叫個不停，但這回總覺得非比尋常。尖叫了好一陣子後，老妹才說：

我不由得想站起來，但想到了自己正繫着安全帶，只好放棄。看着倒映在窗戶上自己的臉，我嘆了口氣。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離布宜諾斯艾利斯越來越遠。離開後，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地回到日本，然後過着和以往一樣的生活——

唉～～

接着轉接聲變成了來電答鈴，我慌忙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電話上。

這兩個傢伙和我搭同一班飛機嗎……

阿勳蹲下來盯着我的臉瞧。

飛機駛向跑道，準備升空。暗紅色的風景與指引燈的燈光在窗外流逝而過。

位置上坐着一位拉丁裔的微胖中年男子。

忽然我看向眼前的兩個人。兩人互相對望，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你們還是老樣子，在暗地裏偷偷摸摸地跟蹤我！既然在的話就說一聲啊！」

我一時語塞。這時佐佐木插口：

下一秒，我伸出雙手用力捏起阿勳又白又軟的臉頰。

「這麼說來，你願意原諒我們囉？」

「我想大概會很辛苦吧，也不曉得會遇上多麼艱難的情況，但我絕對不會中途放棄。所以——」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聽這旋律，是家裏打來的。

「……？」

阿勳還是氣定神閒的樣子，只有嘴角掛着賊兮兮的微笑。

「請接吧，我們不會消失的。」

我根本無法討厭阿勳，佐佐木做的飯菜也很好喫。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們，我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有那麼一點寂寞。

「我察覺到了。我想當調停人。並不是想幫助別人這種高尚的理由，總之就是想做調停人這份工作。打從出生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去做某件事……不過我之前對你們說了那種話，可能已經不行了吧……」

也許不只是因爲飛機離地升空吧。總覺得胸口非常苦悶，無法平心靜氣，我戴上耳機，打開附在把手上的廣播，然後將座位往後傾斜，閉上眼睛。

「啊……」

身體開始顫抖，我睜開眼睛。

「我是日本人啊。」

我再也無法成爲調停人了！我錯失了大好機會。雖然也會心想「早知道再冷靜一點就好了」，但現在說這種話已經沒用了。

就算察覺到了，也什麼都無法改變了吧。

——我……我想做調停這份工作！我想成爲調停人！

雖然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但說不開心是騙人的，說沒有眷戀也是騙人的。

「吵死了，你這個吸血鬼騙子！」

阿勳還沒接。

我就像失了魂的空殼，但抵達機場的日本人卻都帶着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我早就發現到了……

當我驚愕地張着嘴巴時，站在阿勳身旁的佐佐木撿起了手機。他裝好電池和手機殼後，將它遞給我。

「諾威爾已經告訴過我，『太陽之血』那件事是一場誤會了。還有，是你們救了我爸……雖然現在，我還是無法諒解你們那麼輕易就殺人……」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兩人。阿勳和佐佐木互相對視後，嘻嘻一笑。

「喂……」

我安撫情緒過於激動的老妹，終於說服她將電話轉給老媽。老媽也非常興奮，但幸好比起老妹還算可以溝通。

「佐佐木先生打電話來說啊，只要賢鬥願意，就會替你申請去英國留學的獎學金喔！等爸爸一回來，得馬上跟他講這件事纔行！」

……嗄？爲什麼這個消息會先傳到家人那裏啊……？

「啊，對了對了，你要跟勳道謝喔。雖然寶石送回來了，但八束先生還是願意出面辦場小型演奏會，爸爸的公司可是高興得不得了呢。」

我適度地打斷老媽的滔滔不絕後，掛斷電話，然後看向眼前的兩人。姑且不論小型演奏會這件事……

「留學？你們爲什麼會……」

像在享受我的反應般，一直在旁看着的佐佐木咧嘴一笑，冷靜說道：

「我只是就我觀察賢斗的結果，採取了自認爲最好的做法而已。」

我張開的嘴巴遲遲闔不起來。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沒有跟我商量，就擅自決定了啊！正當我想這麼抗議時，佐佐木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瞅着我，籲一口氣。

「——嗯，那是大前提啦，但其實是這個的回禮。」

佐佐木指着自己眼睛下方的瘀青。在一旁看着佐佐木的阿勳也促狹意味十足地對我說：

「因爲真的很痛嘛。連爸爸也沒打過我呢。」

陣陣怒火往上直冒。這兩個傢伙一直在機內某處觀察着我，還比我早一步聯絡老媽她們……

虧我那時候還那麼煩惱、那麼沮喪……

「每一次都這樣，你們也太過分了吧……」

阿勳和佐佐木相視而笑。

「你嚇了一大跳吧？好耶，大成功！」

腦海中的某條線應聲斷裂。

下一秒，我以響徹整座機場的音量大聲咆哮：

「你們這兩個混帳，我這次絕饒不了你們！」

在離開日本之前，再跟石澤見一面好好聊聊吧。雖然不曉得迪士尼樂園去不去得成。

「少囉嗦！」

雖然想說個一、兩句應景的好聽話，但太難爲情了，我說不出口。

我想不論是誰，都有必須決定人生方向的瞬間吧。阿勳是、佐佐木也是，現在行經我們身旁的人們也是，大家一定都有吧。嗯，就只是對我而言，這一瞬間是這個樣子而已。……雖然要做出這個選擇，實在非常困難。

我想起了石澤對我說過的話，就是讓我沮喪得決定前往遙遠阿根廷的那一句話。因爲那句話，我才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或許該感謝她纔對。

「阿賢，快放開我啦！」

佐佐木在旁笑看這一幕。

我用頭部固定法扣着阿勳的同時陷入沉思，那兩人興味盎然地盯着我瞧。

能夠再次見到佐佐木和阿勳，還有終於能打開通往調停人的大門，我真的很開心……但這些話我死也不會說出口的。

在入境大廳里人羣正忙碌地來回穿梭。絕對不會有人理會像在打鬧的我們吧。

「賢鬥，麻煩你手下留情啊。」

阿勳帶着賊兮兮的笑容，做出準備逃跑的動作。我立即撲上前去捉住阿勳的衣領，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以摔角選手的招式對付他。

——我想做的事情就此拉開了序幕，從今而後我的人生將開始轉動。

（完）

儘管也會有很多事情我無法接受，但以後都要跟他們一起度過了呢……我感慨地注視着他們。

總之就先用力假咳一聲，敷衍帶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