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我彷彿有睡着又彷彿沒睡着，隔天早晨腦袋昏沉沉地醒來。

在牆邊喝着酒的男子叫醒我，先暫時解開我手腳的束縛，然後帶我到屋外去解手。

屋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回去的路上我東張西望，男子催促着我，像在叫我動作快一點。雖然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但我不由得覺得自己真像一隻被帶出來散步的小狗。

之後男子再次綁起我的手腳，帶我前往昨晚他們跳探戈的那間房間，讓我坐在牆邊的矮凳上。這間不算寬敞的房間四面都是水泥牆，中央擺着一張偌大的桌子，其他男人皆安靜地坐在桌前，他們接下來打算喫早餐吧。

裏頭似乎有間廚房，從中響起了「滋滋」的聲響，也傳出了煎肉製品時的香氣。

早晨草原的清新空氣自敞開的大門吹送進來，同時在自大門照射進來的白色日光當中，男人們正等着早餐。

疑似是去外頭巡邏的其他男人走進屋裏，目光銳利地瞥了我一眼後，依序坐在桌前。這下子位置都坐滿了，珊卓拉動作迅速地開始分配放有食物的盤子和瑪黛茶。

禱告之後，他們開始用餐。

他們平靜地喫着早餐，讓我繼續坐在牆邊。我帶着一種奇妙的心情，看着他們在早晨微醺的光芒中用餐。

最後的一餐。

現在正在喫飯的男人都已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將死的人們正撕開面包，喝着瑪黛茶，不疾不徐地咀嚼食物。

昨天流着淚的荷西察覺到我的視線後，轉頭看向我。那是雙意志堅定的眼睛。我心想：我絕不要自己先別開目光！其他男人和珊卓拉也察覺到我們的異狀，朝我看來。

互相瞪視了好長一段時間後，荷西忽然別開視線，朝珊卓拉說了幾句話。珊卓拉一如先前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解開我手上的繩索推了推我的後背，將矮凳移動至桌旁的多餘空間後，讓我坐下。其他男人一臉困惑地看着荷西。

在這種情形下，珊卓拉又拿出另一個盛有早餐的盤子放在我面前。

「——喫吧。」

珊卓拉輕聲說道。我抓起放在盤子旁邊的叉子，一把剌起香腸，大口大口吃了起來。雖然我根本沒有食慾，但我回瞪向朝我看來的好幾道視線，狼吞虎嚥地喫着。

喫完飯後，他們向擺在桌上的小型瑪利亞雕像，禱告了很長一段時間。瑪利亞雕像由大理石製成，看來歷史悠久，所有棱角都失去了原有的角度，甚至看不出原本的表情。

見到他們專心一意禱告的姿態，大戚驚奇的我不由得脫口問道：

「你們相信神的存在嗎？」

佐佐木似乎馬上就看出荷西是老大。從我的方向望去，站在首領右手邊的他，正以西班牙文向荷西喊話。接着將手上的硬鋁手提箱放在車蓋上，然後打開。

在場的綁匪一陣喧譁鼓譟。

「拜託，請你相信我吧。不，就算不相信也無所謂，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好痛啊。

「……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過這麼想將心意傳達出來的經驗，也一直認爲反正也傳達不出去。但現在我卻打從心底希望對方能戚受到。

我瞥了一眼荷西等人後，他們也正頻頻覷着四周。看來他們也察覺到了被造物所散發出的兇惡氣息。

「阿賢！」

果然他們一點也不明白。

「我無法原諒殺了卡爾洛斯的那幫人。」

在荷西的指示下，夥伴從後車廂中拿出炸藥，擺在我的面前展示。荷西滿意地看着這一幕，環視首領和佐佐木等人後，將手槍抵在我右邊的太陽穴上。

日頭不如夏季那般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也不強烈刺眼，反而乾爽宜人。風偶而穿過我們之間，吹彎了豔綠青草。

珊卓拉再度說了幾句話，嗓音顯得很不安。

——假設有兩個組織在爭奪一塊大餅，調停人就是要公平地切割那塊大餅——

無法順利說服他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佐佐木和阿勳皆瞪大了眼睛，珊卓拉翻譯了我的話後，綁匪也都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荷西問：

將手槍和步槍全塞進車子裏後，綁匪也分別坐進兩輛車內。

我再次環視空地一圈。身旁是荷西、珊卓拉和他們的同伴。十公尺遠的建築物前方是阿勳、佐佐木、諾威爾，和綁匪首領等人——以及潛藏在草叢當中，靜靜地等候討伐信號的被造物。

「阿勳！你過來！」

※※※

抵在太陽穴上的手槍微微晃動了下，由此可知荷西對珊卓拉的話產生了些許反應。儘管如此，荷西還是死死瞪着佐佐木一行人，不發一語。

在這種情形下，談判開始了。

我在雙手被縛，左右兩邊被綁匪包夾的情況下，閉上雙眼，在腦中彙整我昨天一直在思索的那些想法。

「我聽說那名少年也是怪物。而且他也不可能自己過來當人質。」

阿勳擔心的聲音在廣場中迴盪。

聽了之後，首領的神色轉眼間變得僵硬難看，佐佐木則皺起眉，左右搖頭。阿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對首領的膚淺愕然無語。如果他的能言善道有用的話，荷西他們就不會做出這種行動了吧。明明是首領，卻不懂這個道理嗎？……還是說，這是他對於擁有比自己還要強大力量的佐佐木，所做出的自我保護宣言……？

「佐佐木！他們想要的並不是錢！」

空地的盡頭有一棟破爛不堪、像是倉庫的水泥建築物，四周包圍似地擺放着生鏽的鐵桶。空地中心還佇立着一臺像是遭人遺忘，外觀形似拉霸遊戲機，附有計量表的老舊加油機。看來這裏是已無人使用的加油站。

這時，自建築物走出的麥士蒂索男人中，打扮最光鮮亮麗的男人開口了。他應該就是首領吧。不高的首領與站在一旁的佐佐木相比後，顯得更加矮小。他的年齡已屆半老，五官就像是年邁的牛頭犬。

荷西遲疑着是否要相信我說的話，思索一陣後開口。

首領比手畫腳，動作大得幾乎要撐破身上的雙排扣西裝，口若懸河地勸告荷西們。該說不愧是首領嗎，看來的確很熟悉大場面。

以目前情況來說，那塊大餅就是其中一方遭到殲滅。正在爭奪的是阿勳他們、和荷西他們。阿勳他們只要荷西一行人不出手，就絕不會展開行動。但在荷西等人的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原諒仇人的選項。剩下的選項，都是以「不原諒」爲前提。

建築物前方早已停着三輛車。分別是兩臺大型休旅車，以及佐佐木駕駛的那輛黑漆高級轎車。坐在休旅車車蓋上抽着煙，負責把風的那名男子見到我們開着車駛進來後，急忙跳下車蓋，跑進建築物裏頭。

要說的話只有現在了。

見到雙手被綁在身後的我，阿勳大聲呼喊我的名字。……我露出苦笑。

總之，得先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

阿勳、佐佐木、諾威爾——

風徐徐吹過，搖動了在場所有人的頭髮與衣服。搭配的景象則是毫無遮蔽物的廣闊草原，層層白雲遠近相疊，青空遠比日本還要蔚藍。

「你想做什麼？」

我好不容易纔將昨晚的思維統整完畢後，張望四周。咕嚕一聲嚥下堆積在喉嚨裏的口水後，被荷西捉着的我以最大的音量吶喊：

我拼命地擠出話聲，朝着應該在我身後的珊卓拉大喊：

車輛停在加油機旁後，荷西等人拿着自動手槍陸續下車。身旁的男子也將我從車中拉出，荷西捉着我的手臂，讓我站在最前頭當作盾牌。

現場情況持續膠着。

珊卓拉急切地翻譯。看樣子她也不希望他們送死，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荷西和其他男子看向珊卓拉，於是她一臉躊躇地將我的話翻譯給他們聽。下一秒一個有着淺褐色肌膚的中年削瘦男子起身，走到我身旁來，在我桌前的盤子旁猛力敲下一拳。置於眼前的杯子立即翻倒，盤子跳動了下。接着男子捏起我的左耳，用西班牙語朝我連聲怒吼。

殺我，或是不殺我。

……騙人的吧？

荷西張大雙眼看着我，於是我們的目光交會。就像喫早餐時一樣，我心想絕對不能別開目光，因爲我覺得那是說謊的證明，所以我一直持續瞪着荷西。

我不禁火冒三丈，甩開他的壓制，用力扭過身子，看向荷西。「不是的，我纔不怕死！……不對，說不害怕當然是騙人的。可是我更不希望你們所有人都被殺掉，然後一切就此結束！」

荷西用力捉着我被綁在身後的左手臂，手指搭在扳機上。

我的雙手再次被綁在身後，被推進停在前頭的四驅車後座裏。

珊卓拉喫驚地用西班牙語說了些什麼。雖然不曉得珊卓拉是否會接受我的請求，但我繼續說道：

總是面無表情的珊卓拉喫驚地看向我。

珊卓拉再次翻譯後，這時荷西的表情終於緩了下來，露出苦笑，然後對珊卓拉開口。

我用力吞了口唾沫——冷靜一點。冷靜下來，賢鬥。你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思考這個情況的調停方法啊。

「求求你們，聽我說，我不希望你們白白送命。」

「你不相信神的存在嗎？」

瞬間，荷西掄起自動手槍的握柄毆向我的耳後方。沉悶的聲響起後，頭部一陣劇痛襲來。

我忽然發現，見到他們後，我的內心深處竟微微鬆了一口氣。但對現在的我來說，他們並不是同伴。我說服着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珊卓拉，請你翻譯給荷西聽！一旦他殺了我，對方就會命令當時殺了卡爾洛斯的怪物攻擊你們。這樣一來，你們絕對是死路一條！拜託你！」

我回答，同時心想自己怎麼只會說些笨蛋似地大道理。但是荷西仍認真地傾聽我說話。

冰涼的槍口抵在肌膚上後，我的背脊一陣發麻。荷西繼續拿槍指着我，瞪視眼前的敵人。

「！」

「我知道你們無法原諒他們，可是一旦殺了我，你們就會被怪物撕成碎片。你們也明白這一點吧？」

「他說——你是自己不想死而已吧。」

相對地，依然站在我身後的那名中年男子則是用力拍了下我的腦袋。

我再次抬起頭來瞪向荷西，荷西也瞪着我瞧。一股溫暖的液體自剛纔遭毆的耳後方，沿着頸項流淌下來，那一處的脈搏劇烈跳動，彷彿心臟就位在那裏般。雖然疼痛難當，我還是緊瞪着荷西。

被綁匪當成盾牌的我，儘管雙手被綁在身後，仍是轉動身體環顧四周。因爲我可以戚覺到在四周高度約是人類膝蓋高的草原裏，有什麼東西正潛伏在裏頭，並團團包圍住這片空地。

現場一片沉默。

建築物裏首先走出了數名看似是綁匪集團的麥士蒂索男人。其中一名男人打扮得光鮮亮麗，其他四名男子似乎是負責保護他。看來他們應該就是荷西等人的首領及其手下吧。緊接着出現的，是與這種場所格格不入，穿着英國傳統紳士服裝的少年、上班族風格的男子，以及渾身散發出神祕氣息的金髮俊美青年。

我默默苦笑。竟然非得要等到這種時候，我纔會像現在這樣徹底下定決心，真是諷刺。待在東京的時候，不僅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反而還覺得熱切地想做某件事，是件很遜的事。但是現在我一點也不覺得遜，反而要賭上性命去做。

我扭過身軀，不讓他小看自己地瞪着荷西，同時以強硬的語氣答：

荷西好一半晌也注視着我，像是要透過我的眼睛看穿我的內心一般，然後嘟噥開口。

「阿賢！」

我看着這一幕，邊回想佐佐木和阿勳說過的話。既然他是組織的首領，就表示這傢伙是「法拉列蒙聖母奇蹟」的當事人，也是創辦教會援助團體的男人吧……

我的耳膜幾乎要被震破。看不下去的珊卓拉和荷西上前制止。遭人當頭怒吼後，我一陣頭昏眼花。荷西由上至下端詳了我一陣後，開口說話。然後珊卓拉再翻譯轉達：

「可是，若不中止這份恨意，事情永遠也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人質越多越好吧。」

「也有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原諒殺害家人的仇人所得到的和平，我纔不需要。」

聽膩了首領雄辯的荷西，猛然將我往前一推，以西班牙文開始說話。這不是呼籲，根本算是宣告。

我在箱子裏看到某種棒子狀的物體後，大感可疑地扭過身子探頭察看。

我如此低喃。因爲我不懂相信一個從未親眼見過的東西有什麼意義。

荷西的手在一瞬間定住。

首領時而趾高氣昂，時而涕淚縱橫似地滔滔不絕，想說服荷西等人投降，但捉着我手臂的荷西只是不停搖頭。

我嘖了一聲。

我能感受到腎上腺素正從體內湧出。

最後，雙方間隔着約十公尺的距離。荷西率領的綁匪，和以往曾是他首領的男人率領的集團，兩邊勢力各自拿着手槍，形成互相對峙的態勢。佐佐木等人上前一步，與首領他們並肩站在一起。

佐佐木的意思大概是他願意付贖金，快點把我放了。

我的心情就像是喫了某種難喫食物般，看向荷西，發現荷西的嘴角只是帶着苦笑。

荷西以平靜，卻又炙熱的雙眼持續注視着我。

我十分清楚答案——是被造物。爲了拯救身爲調停人候選者的我，再次請它們出動了。

※※※

那是我在電視上曾見過的炸藥。大小如同運動會上使用的接力棒，有的捆成一束，有的則零星放置，加起來至少有數十根。

——我要試試看，去做我能辦得到的事。也許會丟掉性命，但我還是要做。

車輛行駛在林木稀疏的郊外道路上，前往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笑。只有掛在後照鏡上，戴着帽子有着仙人掌形狀的吊飾，看似開心地左右搖擺。

荷西的雙瞳裏有着哀傷的神采，珊卓拉也熱淚盈眶……我啞然失聲。

啊啊～～我也認爲他們是對的。可是再這樣下去，連他們也會慘遭被造物的毒手。

荷西一直將手槍抵在我的頭上，但沒有開槍，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他的決心有所改變……

箱子裏塞滿了一束束的舊紙鈔。金額或許足以讓他們一輩子不愁喫穿吧。

車輛超越漂浮於大草原上的白雲，馳騁了好長一段時間後，終於偏離道路駛進一片空地。

我在雙手遭縛，被荷西捉住的狀態下，扯開喉嚨大喊。遠方的佐佐木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

心中暗叫不妙。再這樣下去，結局就會跟之前在河邊一樣了。前方首領的人不僅拿着遠比荷西他們手上武器還要高級好幾倍的槍枝，四周還有銅牆鐵壁般的被造物羣。無論橫看豎看，荷西他們都沒有勝算。

荷西既不輕蔑也不同情，只是直視着我，然後別開目光咕噥說了幾句話。珊卓拉沒有翻譯，因此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一旦殺了我，他們就絕對不會獲救；但是就算不殺我，也不能保證首領和被造物不會殺了他們。

我感到不耐。雖然自己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其他人卻完全不照我的想法去做；另一方面，阿勳他們似乎也無法看穿我的意圖。佐佐木朝我大喊：

「賢鬥，請你明白說出你的打算吧，我不能讓阿勳身陷險境。」

打算？這種東西要是說了，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不就失去意義了嗎？我看着阿勳說：

「阿勳，你們說過我有調停人的資質吧？相信我的話，你就過來！不相信的話，不過來也無所謂！」

即便站在遠處，我也能看到佐佐木和阿勳正驚訝地互相對望。沉默地站在他們身旁的諾威爾，不知在想些什麼，臉上依舊帶着笑容。

「你怎麼決定？阿勳？」

我在明知他不得不來的情況下，開口催促。不來的話，就等於否定他們自己曾說過的，我具有資質的這件事。

阿勳猶豫了一會兒後，朝佐佐木點點頭，舉高雙手從車子的陰影當中走出。透過珊卓拉聽着我們之間對話的綁匪，也都屏住了氣息。

風一吹，四周便揚起漫天沙塵。空氣十分乾燥，氣溫並不算高，我卻微微冒汗。

阿勳邊看着我，邊緩慢地朝我走來。荷西、首領以及佐佐木等人，皆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你到底想做什麼……」

荷西無比困惑地問。我沒有回答，轉頭望進荷西的雙眼。

「荷西，拜託你，放開我的手，你可以繼續用槍指着我的頭沒關係。」

阿勳就快來到我們跟前。

「……」

我看着荷西，荷西也看着我。

最後他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放開捉住我的手，從同伴手上接過刀子後，解開了我的束縛。

我像是要確認恢復了自由雙手的觸感般甩動雙手，然後朝阿勳說：

「阿勳，放心，他們不會開槍的，所以走到我身邊來吧。」

阿勳以他偌大的眼瞳直直地望着我。乍看之下他似乎顯得膽顫心驚，但眼神中找不到一絲不安。不知這是因爲阿勳是被造物，還是因爲他很相信我……

阿勳和佐佐木雙眼圓睜，諾威爾則是揚起意味深長的淺淺微笑。聽了珊卓拉的翻譯後，綁匪也怔在原地。

車輛在兩邊勢力的正中央，即空地的中心停下，佐佐木走出駕駛座後，打開後座的車門。走出的那個人在下車之際，頭戴着老舊的帽子，手拄着柺杖。

荷西打了個暗號後，男人們各自架起手槍，他們的首領也對抗似地舉槍瞄準我們。

聽見荷西這番話後，同伴皆舉起自動手槍準備進行槍戰。

荷西握住珊卓拉的肩頭，又說了些什麼。珊卓拉翻譯給我聽：

我看向阿勳後，他即答：

他使勁將我撞在車子上。好痛。

「如果他們想殺了阿賢，我們也只能這麼做嘛。」

「——從現在起，我要進行調停！」

咦……我抬頭看向荷西。

我看着荷西的雙眼點了點頭。荷西再一次按住太陽穴後，像要說服我般地說：

我如此宣告之後，珊卓拉立即翻譯了荷西的反應。我狠瞪向荷西，表示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我瞪向荷西。恐懼等情感早已被我拋諸腦後。我再直接不過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

可惡，反正我就是做不好啦！我在心中咂嘴。喉嚨莫名乾渴，但四下根本沒有水，我只能奮力擠出沙啞的聲音。

「我知道啦——所以我反覆思考之後，請了這個人來到這裏。」

「佐佐木，麻煩你將我接下來說的話翻譯給神父聽。」

「佐佐木，快點。」

佐佐木苦笑着與諾威爾互相對視後，聳了聳肩。

我朝佐佐木怒聲咆哮後，示意荷西把阿勳當作人質。

「阿賢……」

「……雖然我很想說一切就此落幕吧，但我確實還是想在這裏，親手殺了他們。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退讓。」

荷西錯愕地連連搖頭，發出乾笑，忿忿說道：

我單手壓着阿勳，舉起另一隻手來，神父朝我投來穩重沉靜的目光。

「我，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

「你在說什麼蠢話。你的意思是讓神父殺了這羣傢伙嗎？這是對神的褻瀆。這纔是我們最不樂見的事。」

「——好吧。但我只是聽聽而已。我們也能拒絕你的調停。這是當然的吧？」

我也問向被綁匪壓制住的阿勳。阿勳筆直地看着我笑道：

珊卓拉翻譯後，荷西不甘不願地點頭，阿勳也是，我又看着荷西等人說：

「等一下！聽我把話說完！我會請這位神父殲滅阿勳，是因爲你們所信仰的世界就是這樣要求的。」

下一秒荷西將我拉向他。由於沒了按住阿勳的人，另一名男子立即代替我將阿勳壓在車上。

從他的口氣和表情看來，似乎完全不相信我——但是，也只能上了。

「但是，我們還是想在這裏結束他們的生命。讓殺了卡爾洛斯的這幫人繼續活着，實在太讓人火大了。不殺了他們我無法消氣。」

荷西說，同時瞟向放在車前的一捆捆炸藥。這種堅毅的氣魄，在日本已經找不到了。能豁達到這種地步，我不禁覺得眼前的男子真是太帥了。

「調停？別開玩笑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陪你玩。」

「我不希望你們死掉。但是，無論是這裏的阿勳，還是另一邊他的同伴，對我來說都是朋友。我也不希望他們死掉。所以……所以我希望能爲你們進行調停。我希望雙方可以達成共識，進而平息這場紛爭。」

我朝目不轉睛盯着我的珊卓拉說：

「你們說過你們相信神的存在。假使神明存在，假使真有死後的世界，那麼被逐出教會的傢伙無庸置疑會下地獄吧？你不認爲這種懲罰比現在死在這裏還要殘酷嗎？」

珊卓拉喃喃反問。

力氣真是驚人。甚至讓我不禁以爲，有可能會就這樣被他勒死。

「怎麼回事？這就是所謂的調停嗎？」

「是我。」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權威，將包含我在內的阿勳一行人逐出教會。」

我更是抬高音量：

「你究竟想做什麼！竟然叫神父到這裏來！」

這時荷西從旁揪起我的衣領。

佐佐木點頭。我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神父，那名穿着磨損嚴重的神父袍，面色溫和的老人。

下一秒，我用力拉過他的手，轉過他的手臂，將他壓制在綁匪停在一旁的車子車蓋上。阿勳發出細微的悲鳴。

「……」

我等的人坐在佐佐木駕駛的高級轎車裏，鄭重其事地被請到此地。

「而爲了報仇，你們綁走了我，以我爲誘餌引出阿勳他們，並打算殺了他們所有人；另一方面，阿勳你們也認爲爲了救我，就算殺了荷西他們也沒關係。我有說錯嗎？」

風吹起的同時，現場一片靜寂無聲。

接着我重新挺直身子，站在原地轉向佐佐木所在的方向，用力吸了一口氣後大聲宣告：

「雙方既不讓步，也沒有妥協點……但是，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吧？那麼，賢鬥，該怎麼辦呢？」

珊卓拉不發一語，從領口中拿出十字架後，不安地在上頭烙下一吻。接着她哀傷地環視阿勳、佐佐木、諾威爾，以及周遭的草叢。

阿勳繼續高舉着手，終於走到我面前。綁匪之間一陣緊張。我朝阿勳伸出手，他也伸長了手握住……

「少囉嗦！我是認真的！」

「我並不是在測試你們，只是若你們相信神的存在，那麼應該沒有比這更殘酷的報復了吧。因爲死後的折磨是永遠的。」

衆人的視線集中於站在兩邊勢力中間的年邁神父身上。

「賢鬥，你在做什麼！」

「一切的開端，就是阿勳在波卡殺死了一名男人。之後我和阿勳被那名男人的同伴——也就是卡爾洛斯等人擄走。然而，卡爾洛斯一行人反而遭到阿勳同伴的殺害。到目前爲止，雙方都沒有異議吧？」

「如果這個人對你們沒有任何影響力的話，我也不會叫他來。」

我看向佐佐木，他也表示同意地點頭。

我催促佐佐木。於是佐佐木走向神父，將我的話翻譯成西班牙語。

「——嗯，我相信阿賢。」

「我沒有在開玩笑。只要看我不順眼，要殺要剛都隨便你們。可是，只有一件事我要事先聲明。那就是無論你們做什麼，都贏不了那幫傢伙。對方恐怕擁有着足以撼動一個國家的金錢與人脈，當中還混雜着非人的存在。就算你們現在殺了眼前那羣人，其他人也會追殺你們。即便逃到地球的盡頭，你們還是無處可逃。」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諾威爾首度開口湊熱鬧。他僅是超然地佇在原地旁觀，看來也像是正享受着過程的演變。

「我想到的調停方法如下：既然雙方的利害關係毫無銜接點，那麼就透過成全綁匪的心願，讓他們不再攻擊阿勳等人，最終平息這場紛爭。綁匪的心願，就是阿勳等人的滅亡——這件事，就由這位神父來執行吧。」

「賢鬥！請你放開阿勳。你爲什麼突然……」

「……什麼意思？」

荷西繼續壓制着我，怒目瞪視。我感到難以呼吸，好不容易纔擠出話聲。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首先像是呼籲般地從荷西這邊開始進行調停。

荷西第一次明顯地露出驚慌的神色。

「¿por qué?（爲什麼？）」

「的確，你的方法很有說服力。我們相信神的存在，也曾好幾次聽首領說起法拉列蒙的奇蹟。」

「什麼……？」

「太卑鄙了！你想拿神父當人質嗎？」

我點點頭，然後轉身詢問對面的佐佐木：

「阿賢！」

「阿勳也沒問題吧？」

我捉起荷西揪着我衣領的手，讓他放開。竟然很輕易地就掙脫了。

神父聽了佐佐木的話後，看着我低聲沉吟，然後忙不迭搖頭，邊按着額頭邊說了幾句話。佐佐木翻譯道：

「好吧，我們接受賢斗的調停。」

在荷西的命令之下，站在後方的其中一名男子往前跨步，拿槍抵住被壓在車蓋上的阿勳太陽穴。我可以感覺到阿勳倒抽一口氣，佐佐木理解到我是認真的後，舉手投降表示明白了。

被壓在車上的阿勳，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仰頭看向我。我無視於他的目光，重新轉向正面朝佐佐木的方向揚聲大喊：

「荷西，你們的願望就是我以及阿勳等人的滅亡，而阿勳他們的希望則是我平安無事。當然利害並不一致。」

「佐佐木！你願意接受我的調停嗎？」

荷西瞥了一眼首領，又接着道：

沒錯，我叫來的人，正是他們教區所屬教會的神父。神父一臉不可思議，連聲問着發生了什麼事。佐佐木翻譯道：

「我不是說過了，要你們相信我嗎……？」

「我知道。我們不怕死，也不怕現在就死在這裏。」

因此我繼續說服。

佐佐木大喝。這瞬間發生的事，連綁匪也目瞪口呆。

「無論是哪一方，我都不會背叛。」

大約過了兩個鐘頭吧。

——那是一名身穿白袍，白髮蒼蒼的白人老人。儘管看來孱弱衰老，他的步伐卻非常穩健。他用那雙灰色的澄澈眼睛，大戚奇異地緩緩來回審視互相對峙的我們和佐佐木一行人。見到老人出現，綁匪們和另一頭的首領集團都倒抽口氣。

儘管日照並不強烈，但腦袋裏還是囤積了不少熱意，讓我感到昏昏沉沉。在等待的期間，我一直壓制着阿勳。但中途還是稍微放鬆了力道，但阿勳似乎已死心，沒有任何抵抗。

「你真的明白，那個懲罰是怎麼回事吧。」

「他說無論是多麼罪大惡極的人，他也不能因此將其逐出教會。」

我想她應該贊成我的調停方法吧。只是說不出口，也不可能說得出口。因爲這是嚴重得甚至說不出口的責罰。怎能親口說出希望某人遭受此懲罰……

珊卓拉臉色丕變地翻譯。

「他在問是誰叫他來的？」

荷西詫異地眯起雙眼，接着開口：

聽見這句話後，阿勳轉頭看向我。

「佐佐木！接下來去帶我說的人過來，和阿勳做交換！」

荷西一副不敢置信似地抱着頭，綁匪也無比困惑地注視着我。

荷西自己也拿着手槍，以眼角餘光看向我。

「我知道你不是壞蛋。卡爾洛斯也經常說些無厘頭的話，讓我一頭霧水。你和卡爾洛斯有點像。——可是、可是，已經無法挽回了。」

至今一直保持緘默的佐佐木看向荷西一行人後，平靜開口：

「——賢鬥，很遺憾，看來他們不接受調停呢，那就沒辦法了。」

佐佐木舉起右手用力彈指。

於是籠罩住整座廣場的氣氛在一瞬間變了個樣。周圍始終安靜不動的草叢像是歡喜地顫抖般，開始劇烈晃動。綁匪聚集在一起，互相背對着背呈放射狀地舉着槍枝。

草叢的晃動越來越激烈，接着就像是要品嚐綁匪的恐懼一般，被造物緩緩現出身影。異形暴露在太陽底下後，荷西他們——甚至是未與它們爲敵的首領等人也發出驚愕的叫聲。

數量多到數也數不清，被造物接二連三地自草叢中走出，團團包圍住綁匪，一面恫嚇他們一面緩慢地縮小圓圈。

最先開槍的是站在我們正後方的一名綁匪，於是接下來無數顆子彈也跟着飛向異形羣。

我還以爲會就此演變戍槍戰，但佐佐木製止了首領等人開槍射擊。大概是因爲我和阿勳也在這裏，不敢開槍吧。佐佐木他們則迅速躲進車子後方避開子彈。

被造物從四面八方湧出，又蹦又跳地向我們逼近。荷西他們則是一有被造物欺近，就朝它們開槍。

槍聲在耳邊不問斷地響起。好幾只被造物中彈後倒下，但大多數仍是繼續前進，一點一滴地縮小包圍網。見狀，我不禁心想：

不行，再這樣下去，荷西他們必死無疑，調停失敗了……

正當我抱着頭時，荷西將我拉了過去。

「賢鬥。」

由於珊卓拉也正持槍應戰，無人能替我翻譯。荷西只是叫了聲我的名字。

他的眼睛筆直地望着我，當中沒有一絲憤怒或是憎恨的色彩。接着他揪着我的衣領，面對面地緩緩將手槍抵在我的額頭上。

咦……

「阿賢！」

阿勳大喊。

諾威爾抬眼望天搔了搔頭，大戚棘手似地說：

我扭頭望去，只見人類的頭部替換成了鴿子的一個被造物正拉着我，同時保護着我。我邊奮力抵抗它的蠻力，邊轉過頭大喊：

佐佐木瞥了一眼阿勳沒有生氣的臉龐後，服從地深深點頭。

我看着這一幕，終於明白——沒錯，這是爲了他們而顯現的奇蹟……

「你要原諒他們……原諒我們嗎？這樣子，真的可以嗎？」

「阿勳！」

——調停人。調停人的資質到底算什麼？

阿勳倒臥在地，原本蒼白的臉龐此時更是沒了血色。我衝上前去確認他的情況，但他已沒了呼吸和脈搏。

這麼說來，我應該還沒死……？

荷西接着又說：

「我不會原諒你們，永遠都不可能。但是，神明在上。你們總有一天會下地獄吧。」

我努力將朦朧的眼神聚集起來。

我呆站在原地後，珊卓拉朝我伸出手，擦了擦我髒兮兮的臉頰。

「騙人的吧……怎麼會這樣……」

佐佐木和諾威爾跑過來確認阿勳的狀況。我懷抱着一縷希望，但佐佐木只是看着我，哀慟地搖了搖頭。

是始終默默看着我進行調停的諾威爾。

「這你得自己動腦想纔行，因爲這回的調停人是賢鬥啊。」

可是，怎麼可能？不會吧……

荷西沒有理會我們，劃了個十字後在手槍上輕輕一吻。

我滿腹疑問地看向他。爲什麼這時候要放我們走？

假使神真的存在的話——實際上，祂已經出現了。

原來我只是假裝自己明白而已，其實我根本什麼也不懂。所以，調停無法順利進行，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他立正站定，舉起手槍，瞄準炸藥緩緩扣下扳機——

「我們不想在聖母顯現之處互相殘殺，」

半空中發光的瑪利亞像依舊帶着微笑。一開始呆若木雞的荷西等人，不知何時也和首領及神父一樣跪在地上，專注地祈禱着。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但眼睛逐漸適應光線後，我屏住了呼吸。

「！」

我不由得喃喃讚歎。

不久，瑪利亞像宛如融進天空中般逐漸消失，四周又恢復成原本廣大的天空和遼闊的草原。

「住手……！」

——雖然很模糊，但看形體大概是名女子。她身上纏着樣式古老的寬大布條，從容自若地漂浮在半空中。四周散發着既溫柔又高雅，彷彿置身於教會當中的莊嚴氣息。

「佐佐木，你能發誓不再對他們出手嗎？也能命令首領不爲難他們嗎？」

他指的地方正是我前方三公尺處，這片廣場的中心。

儘管我張開了雙眼，卻無法看清楚四周的模樣。

首領自車子後方繞出來，走向廣場中心，也就是哪才雙方勢力互相對峙時的正中央處。

珊卓拉進行翻譯。

珊卓拉看着我綻出微笑。荷西雖然瞧見了珊卓拉的舉動，但沒有責罵她。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頭。

大家都會死……

儘管走到他們面前，我卻沒出息地只能開口呼喚他們的名字。該怎麼做纔好？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接着荷西轉過身，站在堆積於車前的炸藥前。

諾威爾和往常一樣，超然自若地說。我對他的神經大條戚到無語，看了那種奇蹟之後，爲何他還能這麼冷靜啊？而且，調停不是早就已經失敗了嗎？現在情況莫名其妙，身旁的阿勳又死了……我不禁大喊：

我茫然失措。因爲從未經歷過身旁的人死亡的狀況，而且還是如此突然……

我嘶聲吶喊。

「荷西……珊卓拉……」

「調停還未結束吧，一旦向衆人宣佈自己是調停人，就得做到最後一刻纔行。」

雖然這麼想，但我沒有閉上眼睛。

我看着荷西，輕聲低問：

荷西的同伴則是專心三思地阻擋着周圍被造物羣的攻擊。

同時身後傳來了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響，我轉過身去，發現阿勳昏倒在地後，嚇得大喊：

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原來也是這樣的心情。卡爾洛斯遭到殺害。得知重要之人死去，心痛如絞……

嗯？

「阿勳！阿勳！」

他們商討了一陣子後，開口說：

我會死……！

重獲自由的阿勳見荷西不再採取任何行動，便捉起我的袖子，我則死盯着荷西，任憑阿勳將我拉走。

首領還在方纔聖母顯現的正下方伏身跪拜。

「阿勳……死掉了嗎……？」

我注視着荷西，等着死亡到來，但那一刻卻沒有降臨。

「好厲害……」

這麼近距離的爆炸，荷西和綁匪肯定沒命吧。而距離不到十公尺遠的我和佐佐木等人，想必也會遭到波及。

現在根本不是說什麼好厲害的時候了。對了，這傢伙也是被造物……

頓時覺得欲哭無淚。諾威爾你還真是親切啊！

下一秒，我身旁的被造物一邊痛苦掙扎一邊倒下，在地面上融解消失——

在微亮的光芒當中，我依然好端端地站在剛纔那裏，我不明所以地環顧四周。荷西他們自是不用說，連建築物前方，自車子後頭探出臉來的綁匪首領也是目瞪口呆。

但他沒有醒來。也許是隻有四分之一的被造物血統，他的身體沒有融化消失。

我看向四周，首領仍在繼續祈禱，荷西他們則是憐憫地看着癱坐在阿勳跟前的我。

「阿賢！我們快走吧，快點逃離這裏！」

我——不，在場所有人皆失神地呆在原地。

——道微亮的光芒灑落在緊閉的眼皮上。

我和綁匪都瞪大了雙眼，不過數秒的光景，被造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颳起的爆風讓我看不見周遭的景象。

我竭盡所能地大聲呼喊他們的名字，荷西回頭看向我。

「只要你們不再出手相逼，我也會將你們忘得一乾二淨，繼續活下去。」

「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什麼啊！」

結果，荷西還是選擇了最後的手段。

——法拉列蒙的奇蹟——？

——沒辦法。我什麼也辦不到。雖然殺了我，他們也會遭到屠殺，但結局已經定案了，誰都無計可施——

她不疾不徐地舉起裹着布條的手臂，然後像在撫摸空氣般輕輕一揮。

說不定我早就已經死了呢。但不可思議的是，剛纔被荷西毆打的耳後方仍在隱隱作痛。

我環顧四周，拖着沉重的步伐，不得已地走向衆集在車子前方的荷西等人。

四周寂靜無聲，像是所有聲音皆被吸走了，不知不覺間風已停下。在這個發光的空間當中，那道漂浮於半空中，形似瑪利亞像的人影，正安詳地俯瞰着所有人類和被造物。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想做什麼！」

我搖動阿勳的身體。

看着眼前一心三思禱告着的首領，我想起了前陣子佐佐木說過的故事。那個綁匪首領在幾十年前曾遭遇過的奇蹟，竟在這時又再次顯現了嗎——？

我望着荷西用力一點頭。接着轉過身，對陪在已死阿勳身旁的佐佐木開口：

然後——對我露出了笑容。

我就算順利訂定了目標，也沒能打動關鍵人物的心。不僅無法平息紛爭，也拯救不了任何人。結果，無論有沒有資質，我無能爲力的事實還是一點也沒改變……

最先驚聲大叫的是綁匪的首領。他張着嘴巴，指着上方天空的一點大喊。

那裏正漂浮着一個疑似亮光來源的物體。

他露出莫名溫柔的表情，看着我說了幾句話，然後移開手槍放我自由。接着又立刻向捉着阿勳的男子下了某道命令。男子雖然一臉莫名其妙，還是放開了壓制住阿勳的雙手。

方纔還能感受到的強勁狂風，以及混在風中迎面撲來的飛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柔爽朗的微風緩緩撫過身軀。

他們不可能就這樣放我走，然後死心。一定不可能！明明剛纔還眼神堅定地說絕不會原諒我們——

「荷西！珊卓拉！」

阿勳的力道忽然變強。

荷西看着我微微一笑後，注視着一望無際的天空開口。珊卓拉平靜詳和地爲我翻譯：

他們不約而同地流露出失了魂的表情，手上已不再握着武器。

聽了這句話後，我撫胸鬆了一口氣。看來，至少能避免剛纔那樣的槍戰了，然後我問：

明明炸藥爆炸了，卻沒有任何人傷亡。而且整片空地籠罩在淡黃色的微亮光芒當中，整個空間閃閃發光，彷彿被一個光圈包圍起來了般，感覺非常奇妙。

我的心頭頓時揪緊。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他笑了？那樣子，簡直就像是……

他仰頭看着天空，嚷嚷說了些什麼後曲膝跪下，並用手劃了一個十字。一臉不敢置信的神父也接着跪下。

人死的時候，都會有如此美妙的感受嗎？於是我試着張開眼睛。

我扯住荷西的袖子。珊卓拉一邊應戰，一邊擔心地瞄着我們。

「你們打算怎麼辦？還要繼續互相殘殺嗎？」

「你們也能發誓嗎？」

我也回頭詢問荷西他們。荷西將手搭在珊卓拉縴細的肩膀上，點了點頭。

我揚起嘴角微笑。

「那麼，一切就此結束。」

荷西他們與神父一同坐進車裏。我有些寂寥地看着這一幕，同時忽然注意到放在佐佐木車子車蓋上的硬鋁手提箱。我急忙叫住正要坐上車的荷西。

「等一下。」

荷西和珊卓拉聽見我的叫喚後，回過頭來。

我跑上前拿起手提箱，同時在車子裏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於是我打開車門，抱起堆在籃子裏、出乎意料沉重的「那個東西」，走到荷西面前。佐佐木和諾威爾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的一舉一動。

「這給你們。」

我將放有鈔票的手提箱和「那個東西」遞給他們，轉頭看向佐佐木。

「佐佐木，可以吧？當作給他們的賠償費。」

佐佐木不發一語，苦笑地聳聳肩。

「拿去吧，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補償。」

荷西盯着我的手好一半晌後，終於接過。

「賢鬥，真希望我們是在其他情況下認識。」

珊卓拉最後握着我的手這麼說。我無力地笑道：

「我也是。」

荷西將手提箱交給車內的夥伴後，狐疑地看向抱在懷中的籃子，然後問我：

「這是什麼？」

他這麼一問，我才發現我想不起來「那個東西」的名字。嗯，算啦。反正又臭又長，太麻煩了。

雖然這樣一來，荷西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我目瞪口呆。

然後他冷冷地看向我。

佐佐木關上急救箱的蓋子，向阿勳比了個手勢表示已包紮完畢。獨自在另一頭等候的阿勳開心地跑過來，然後來到我的跟前，動着鼻子四處嗅了嗅。你是小狗嗎！

……？什、什麼？

這羣傢伙早在昨天就找到了根據地，也一直掌握住我的情況。所以也發現了我決定進行調停。

阿勳霍然坐起，懶洋洋地按着肩膀。

佐佐木關上車門，故作不明所以地看向諾威爾。

※※※

「什麼？那是……？」

「你們！阿勳都死了，爲什麼還笑得出來啊！」

「這其實是一種小小的心理詭計。那些綁匪都曾透過首領聽說過法拉列蒙的奇蹟，而當事人首領也在現場，然後又再次出現了可說是奇蹟的光景——他們的意識就會跳過平時應有的懷疑，進而直接聯想到奇蹟，於是會立即認定是奇蹟發生了。」

啊啊，這下子真的結束了……

「這是諾威爾的主意喔。」

「不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真是太好了呢。」

阿勳打從心底感到遺憾似地說。

「怎麼可能嘛，又不是小說或電影。」

佐佐木與諾威爾、阿勳對看一眼後，露出苦笑。

我無力地問，阿勳卻以出乎意料的開朗嗓音歡呼：

「呼……」

在內心深處，我早已認定他是朋友。將人生寄託在舞臺上的他，不僅懾人心神，又才華洋溢。雖然是怪物，但也讓人無法討厭他，還有……

「咦……難不成你們是爲了讓我的調停成功？」

阿勳、佐佐木和諾威爾全都笑嘻嘻地看着我，一邊拍手鼓掌。

也就是說，今天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爲了我而設計的。

阿勳笑着說：

「什麼時候！？」

荷西他們不用送命真是太好了，但同時，我也想到了自己失去的事物，轉頭望向自己一直努力不去看的那個方向。

「吵死了～～阿賢不要在我上面怒吼啦，口水都濺到我臉上了！」

……什麼！？

就在這時。

天空之下，它們似乎心情愉悅地在慰勞彼此的辛勞，偶而伸個懶腰或是互相說笑。

「告訴你什麼？」

這幅光景雖然令人毛骨悚然，卻也有那麼一點、溫馨……？

咦？他還活着……？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只能僵在原地，然後發現四面八方的地面倏地向上隆起，就像杯子蛋糕上層的部分般裂了個開口，被造物零零散散地自當中爬出。

我說完後，阿勳伸出雙手搭在我的盾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啦——」

「在你請來的神父到達之前的那段時間。」

「……你們這羣大騙子！」

「你還不明白嗎？就是那個瑪利亞像啊。」

「佐佐木，事情居然演變成這樣，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啞口無言。

「……阿賢，快點長大吧。就算紳明真的存在好了，也不可能剛好在這時候出現吧？」

諾威爾突然抬起頭來噗嗤大笑。

「……你知道我打算做什麼，才演了這出戏？」

諾威爾咧嘴一笑。

我帶着對佐佐木的揶揄說。荷西和珊卓拉都呆了一下，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嘛。

佐佐木收起笑容，用手拍下阿勳背上的泥土。

我走向阿勳，跪在他的身旁，然後望着他的臉。

「畢竟我也是調停人啊。你是爲了什麼纔會叫神父到這裏來，我多少猜得到。不過，我想光是這樣的話，說服力還是不夠。恰巧那個遇過法拉列蒙奇蹟的首領也在這裏，真是幸運呢。爲了增加說服力，我就利用他啦。」

佐佐木回答。的確，就結果而言並沒有任何人員死亡……

「可是那個不是……爲了保護信仰虔誠的綁匪不被爆炸傷害而出現的……」

「阿賢，恭喜你第一次調停成功！」

啊啊，氣死我了……

「賠償費的一部分。就像巖牡蠣一樣，把它敲開看看裏頭吧。」

「……什麼？」

我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一股乾笑湧了上來。

「就是調停啊。不過呢，因爲這回是我們與綁匪之間，也就是人類世界發生的糾紛，所以算是『模擬調停』吧……就結果而言，賢鬥你的調停成功了呢。」

引擎發動。我朝坐在後座窗邊的珊卓拉揮手告別，她也微笑地朝我揮手；接着我看向荷西，荷西雖然直視前方，但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他微抬起手，但沒有轉身。

阿勳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諾威爾纔是呢，演技也太逼真了吧，這樣賢鬥很可憐耶。」

聽他這麼一說，我不禁氣餒了。的確，我也覺得太剛好了啦……我看向四周開心地談笑風生的被造物。

「可是、那個、對了，那些炸藥呢？荷西確實開槍擊中了炸藥，然後爆炸了啊。」

阿勳起身整理好領口後說。

「啊～～硬要擺個不自然的姿勢，真是累死人了。扮死人真是無聊又不舒服。」

「可是，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麼，你們爲什麼沒有在那時候襲擊綁匪的根據地？對你們來說這個方法比較省事吧。」

微紅的日光開始灑在草原上，遼闊的藍天飄浮着朵朵白雲。我吁了一口氣後，失神地呆站在這片大自然中。

諾威爾苦笑着回答：

於是……不知爲何，我臉部下方竟傳來了一陣沒好氣的話聲。

「很順利？什麼事很順利？」

「噗！不行了，我忍不下去了！」

「阿勳、阿勳……」

佐佐木將急救箱收進車子裏，這時諾威爾交叉着手臂走向他。

佐佐木開口說明：

兩人不知在笑什麼，難得地哈哈大笑。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時候笑成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阿勳、和它們，不是都死了嗎……」

荷西催促同伴上路。珊卓拉率先坐進後車座後，荷西將「那個東西」放在後車廂裏，坐到副駕駛座上。

至此，我只能狼狽地想辦法反駁。

「！！！」

佐佐木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

嗄……？當着被造物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也就是死去的阿勳。

我內心千頭萬緒地目送他們離開。

我恍然大悟，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原來是這樣子嗎？

佐佐木拍完土後，拉着阿勳協助他起身，同時說：

「對了，佐佐木，你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佐佐木和諾威爾也低垂着臉，肩膀不停顫抖。比起我，他們與阿勳相處的時間更長，會痛哭也是當然的。

我憤怒大喊。沒錯，吊兒郎當也該有個限度吧。

「血全都擦掉了呢……好可惜。」

「衣服都髒了呢，得拿去送洗纔行。」

他們分別乘坐在兩輛車中，前方那臺率先出發，緊接着載着荷西和珊卓拉的車也開始移動。在我的目送之下，他們的車卷着砂塵揚長而去。

……咦？

站在一旁的佐佐木已將阿勳翻轉過來，令他仰躺在地。諾威爾也站在阿勳的身邊，凝視他的臉龐。雖然這樣說不太恰當，但我真的覺得諾威爾的美貌與這種悲愴的場面十分相稱。

在我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淚腺已經瓦解，淚水往下滑落。

「阿勳……」

我在晴空之下，朝在場的所有被造物、佐佐木、阿勳、諾威爾怒聲大吼。停。」

「因爲很危險，昨晚就把裏面的火藥換掉了。」

結果，我還是一直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都已經第二次了，竟然還是沒有發現，阿賢真是遲鈍呢。」

我邊吸着鼻水邊朝佐佐木說：

我張大嘴巴看着這一幕。

我喫驚得下巴幾乎快掉下來，只見應該死去的阿勳赫然張開眼睛，抬起袖子猛力擦臉。

最後，我請還跪在廣場中心禱告的首領，發誓今後不會再爲難荷西他們後，就讓他和手下一起回去了。

「——但是我們接到報告，知道你似乎想做些什麼。」

「你又要裝傻嗎？就是賢斗的『誤差』啊。」

「啊，我也想知道。」

阿勳也開口附和。

誤差？我記得在歌劇的中場休息時間，好像也聽他提起過這件事。

佐佐木瞄了我一眼後發出嘆息。

「所謂『誤差』，指的是辨視能力的『誤差』。首先由某個被造物觀看靈魂的顏色，選出調停人候選者後，代理人再以那個顏色爲基準算出誤差。調停人的誤差理想值是〇（零）。不過呢，決定〇這個基準的是統治者，我們只是圖個方便稱呼爲誤差而已。因此我們都定義爲〇等於天秤達到平衡，然後執行業務。」

「喔喔……」

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就算請他逐一說明，我也不認爲能馬上得到聽得懂的回答，於是決定先保持沉默聽他講解。

佐佐木又接着說：

「現在全世界調停人的人數偏少，全部只有五十八人。因爲各種理由，出勤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二，因此實際上能夠工作的調停人全世界僅有十八人。然而，再這樣下去情況會很不妙，因此爲了增加調停人，我們就稍微降低了『能夠容忍的誤差』基準。至今都是正負〇．〇〇〇一，但現在放寬至正負〇．〇〇〇七。」

諾威爾插話：

「可是，佐佐木對此很不高興吧。」

「放寬基準，換句話說就是降低品質。降低基準雖然可增加調停人的數量，但之後頭痛的可是實際負責斡旋的代理人啊。而且調停一旦失敗，也經常會引發悲慘的後果。」

「諾威爾的誤差是多少？」

「負〇．〇〇〇〇一。在調停人當中，被歸類爲誤差最少的一羣。啊，我先聲明喔，〇終究只是理想值，現實世界當中從未發現達到〇的人。」

嗯……雖然還是摸不着頭緒，但諾威爾真是厲害呢。

此時諾威爾又插話：

「佐佐木，快點告訴我們重點吧，賢斗的誤差是多少？」

佐佐木板起臉孔，眉心還重重皺起，看來他真的很不想說。

反正一定是勉強達到基準吧，我想。因爲至今不曾有人稱讚過我哪方面特別優秀，學校的成績也是，除了體育之外其他都是「還可以」。

我狠狠地瞪向諾威爾，諾威爾則回以蠻不在乎的燦爛笑臉。接着我仰頭看向擋風玻璃外的遼闊天空。

佐佐木也狐疑地叫着我的名字。

對了，這個國家總是無時無刻飄揚着樂聲——

我無法反駁，只能盯着自己的腳尖。爲了這次的旅行，我穿上了自己喜歡的運動鞋，現在卻被砂子弄得髒兮兮的，又四處磨損嚴重，像是穿了好幾年。

拜託，希望家裏的老爸，或是附近老爸同事的家人沒有目擊到這一幕。

佐佐木是爲了不讓老爸被殺？話雖如此……

我以強而有力的口氣宣告：

「可是，就結果而言我爸還是受傷了啊。」

當我開始有些後悔時，一記喇叭聲伴隨着飛起的砂塵同時響起。

我完全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揚聲反問。

「&iecl;Hasta pronto!（後會有期！）」

坐在車上的人是諾威爾。

我已經不想再去思考他們的事情。

可是，也不能因此就免除他們的罪責吧……

「要不要原諒他們，是我的自由吧。而且犯罪是不對的，這是全世界共通的常識。」

「沒錯，所有人都只考慮到自身利益，而看不見周遭的事物。你不覺得正因如此，才需要調停人嗎？」

「天氣真好呢。對了，我還沒去海邊呢。等你冷靜下來後，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諾威爾聽了後，嘆一口氣。

喔……

「就是十的負九次方。」

「——嗄？」

「阿勳的失誤，就是殺了一開始的那個男人。但是在你們遭到監禁的時候，我們就已表達了道歉之意，並且提出了對應的和解費用。但他們不但不接受，反而準備了大量的槍械準備處決你們……你要我們什麼也不做，就在旁邊看着嗎？」

然後諾威爾則咕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是擁抱啊，表示道別。這是阿勳的份，然後這次是佐佐木的份，最後是我的份。」

「……

「我明白你很生氣，但是就原諒他們吧。」

「沒有告訴你寶石這件事，他們確實不對，但他們也爲了你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

「那……」

「這個世界就像是弱肉強食的熱帶草原，只有自己能夠保護自己。」

「居然只有我沒被打，真是太過分了，這是差別待遇。」

換檔之後，諾威爾表情真摯地說。他側臉的另一端，是綿延不絕延展開來的草原和晴空。

被留在住宅區小巷子裏的，僅有廣闊的天空，以及不知從何處流泄而出的拉丁音樂。

我無視於他繼續跨着大步往前走。諾威爾則放慢速度與我並排前進。

我回頭一看，是剛纔停在空地上的休旅車之一。

「順便跟你說一聲，那邊跟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反方向喔。爲了你的父親，早點回去比較好吧？」

諾威爾走到我的面前，咧嘴一笑後猛然抱住我。我不由得驚慌失措——都要怪諾威爾太帥氣了啦！

「等一下。」

「畢竟大家都是利己主義者啊。」

「賢鬥……」

閒聊的期間，車子已停在住家附近。我沒有道別就走下車。

「好痛喔，阿賢。幹嘛打我啊？」

諾威爾怪模怪樣地聳肩。

「經過這回的事，你應該明白了吧？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爲你所學的那些無聊道德而轉動。無論是罪行還是生命的重要性，每個地方的標準都不一樣。況且這些事物的重要程度對於推動世界的傢伙而言，根本等同於無。倘若你一直把那些話掛在嘴邊，有朝一日會被你口中的道德反將一軍喔。」

我無視於諾威爾，站在他們面前朝拳頭吹了一口氣。

「No! No. Thank you——！」

「但也沒必要非得找我吧。只要找其他人就好了。」

佐佐木一臉彆扭地小聲公佈答案。

我正要踏進家門時，諾威爾叫住我，並關掉引擎走下車。

阿勳發現我的樣子不對勁後，審視我的臉龐。

「所以佐佐木纔會強行介入，爲了讓被害人數能降到最低，重新擬定了計劃。寶石在戶外會有很多護衛同行，但一旦搭上飛機，就只有你父親和貼身保鏢兩個人而已，所以他計劃讓被造物在機內行搶，並儘可能不傷害到你的父親。」

「——儘管如此，也不需要用那種方式殺了那幫綁匪吧。」

可是……我來回看了看至今走來的道路，和接下來將繼續前行的道路，難不成這裏距離城鎮非常遠……？

諾威爾又像在替佐佐木說好話般地接着說：

諾威爾若無其事地回答：

「——正一×一奈（nano）。」

「阿賢，好厲害喔！幾乎趨近於零耶！」

「咦？啊？什麼？」

諾威爾依舊看着前方，傷腦筋地笑道：

我問。那是什麼？

「——你聽我說。首先，奪取陳列於博物館的『太陽之血』計劃，從一年前就開始策劃了。因爲若不舉行茲涅姆的祭典，安撫它們的『神』，從玻利維亞到這一帶，就會發生難以想像的災難。公會議也表示同意，因此這個計劃就在代理人佐佐木的監視之下開始進行。你的父親提出商借寶石的申請後，它們便決定趁這個機會奪走『太陽之血』。——佐佐木就是在這時候透過你父親，發現了你的天分。但是，由於你的調停人資質實在太出色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對這件事毫不知情的茲涅姆便擬定計劃，打算襲擊你父親乘坐的運送車。一旦被造物展開攻擊，你也知道坐在同一輛車上的人會有什麼下場吧？」

各自按着捱打地方的佐佐木和阿勳面面相覷。

「那是因爲你父親出乎意料地奮力保護那顆寶石，被造物也是迫不得已。」

我無言以對。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後，他爲何還能這麼悠然自得啊？

「……努力騙我嗎？」

諾威爾搖下車窗看着我說：

「根據立場不同，該做的事、感受、責任也會不一樣。他們並不是開開心心地在做這種事。」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的確是我在近距離下見到的現實。

一旁的阿勳捉着我的手臂，猛力搖晃。

諾威爾望着前方喃喃說道。

我掉頭轉身，將他們留在空地上邁步離開。雖然我不曉得該往哪邊走，但多半是這邊，中途再打電話給老爸，請他叫輛計程車吧。我邊朝着前方寬廣的天空前進邊思索，我的選擇是對的。

我沒好氣地說。

「我纔不管什麼誤差，你們的感覺都麻痹了。至少該稍微體會一下被殺之人和被留下之人的痛苦！還有，不要擅自決定我的行程！我從沒說過我要成爲調停人吧！」

「真是的……你難道不懂什麼是手下留情嗎？」

但諾威爾沒有回答，徑自坐進車裏，面帶微笑輕揮了揮手後，發動車輛。

「在我看來，你這回的調停方法很棒。原本人類根本不可能成爲當事人，但我想是因爲你的平衡戚很好吧——不過，第二步驟確實太過粗糙了。」

「你不當調停人嗎？」

思索半晌之後，我回答他：

「奈？」

「我哪裏誤會了？」

乾燥的空氣當中，天空與草原一望無際，在電線鬆垮垂落的電線杆之間，未鋪有柏油的赤紅道路無止盡地延伸。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所以我說過了，這是誤會。他們還沒解釋清楚嗎？」

本來我應該感到高興纔對，心情卻急速冷卻下來。因爲一想到卡爾洛斯他們就是爲了這個數字慘遭殺害，我就無法忍受。

諾威爾用力吹了聲口哨。

我陷入沉默。

「雖然他們這次救了我，可是我已經沒辦法相信他們了。而且他們還騙了我，協助被造物搶奪老爸的寶石。」

我呆站在原地，目送諾威爾的車揚長而去。

佐佐木邊伸手攀着車蓋上，邊看着我。

「我要回家。你們不僅搶劫還會殺人，又是大騙子。我纔不想跟你們這種犯罪集團扯上關係！」

「……」

走了一陣之後，他說：

佐佐木平靜地回答：

絕對不會有錯！

「阿賢？」

我走向位於車輛左前方的佐佐木。然後踮起腳尖，往那張比我高了一個頭的臉龐，使出全力揮去一拳。接着我馬上轉過頭，朝站在車輛右前方瞪大了雙眼的阿勳，又是一拳，

「……賢鬥？」

最後諾威爾放開我，小聲說了句：

「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真的很難懂耶。」

我無能爲力地任他爲所欲爲。

「算是我最後的請求，讓我送你回家吧，阿勳和佐佐木坐的是另一臺車。」

阿勳也噙着眼淚向我抗議。

……不得已之下我坐上了車。

我繼續走着……

「怪不得代理人佐佐木這麼不想告訴我們。要是被其他代理人知道了，肯定會演變成爭奪大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