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某個人拉開窗簾的聲響，令我自深沉的睡眠中醒來。

我微微張開眼睛後，發現窗邊有道陌生的人影。對方很高，所以不是老媽，當然也不會是麻奈。啊，對了，我現在在阿根廷。可是，如果是老爸，肩膀又太窄……

「！」

我猛然起身。這裏是哪裏？

站在陽光普照的窗邊，細心束起窗簾的人影轉過身來。那是個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裝的亞裔男子。男子彎起嘴脣親切微笑。

「你醒了嗎？早安，我是佐佐木。」

我眨眨眼。呃，纔剛醒來就對我自我介紹……

男子繼續笑容可掬地說：

「我的身分就像是阿勳的經紀人一樣。他請我照顧你，所以有任何要求的話，請儘管跟我說。」

阿勳？阿勳是誰啊……

他的日語語調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古怪感。眼前的男子有一張帶着笑紋的柔和臉蛋，讓人看了會心生好感。無論是髮型還是西裝的穿着都有條不紊，看來像是位精明幹練的上班族。

「……那個。」

佐佐木更是笑容滿面地開口。

「我在廚房已準備好了早餐，你梳洗完畢後就請過來吧。阿勳也會和你一起用餐。啊，還有，這間房間附有浴室，你也可以衝個澡。換洗衣物已替你清洗乾淨，放在衣櫥裏了。」

然後名爲佐佐木的男子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靜靜走出房間。

阿勳……

記憶開始復甦，同時全身寒毛直豎。我在牀上試着動了動身子，發現每個關節都在痛。「也許我只是在作夢」的淡淡期待，在看見指甲間的血跡後，頓時煙消雲散。

果然不是作夢。

我握住門把打算逃離這裏，卻發現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睡衣。

我脫下睡衣，走進附設的浴室裏衝了個澡，因爲總覺得全身都沾染上了血的氣味，接着我急忙套上昨天那條褲子。

佐佐木掛斷電話後，對阿勳說：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爲什麼會這麼生氣，但冷靜一點，首先呢……」

佐佐木迅速清空阿勳的餐具後，端來紅茶放在我面前，再坐在我正前方。

他點點頭，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佐佐木瞥了一眼時鐘後說。

「嗯，那當然。」佐佐木滿意地頷首。

「我是人類喔。總之，請讓我好好說明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你想在什麼都不明白的情況下就回去嗎？」

阿勳的神情顯得有些受傷。

「藉口和名義……？」

「阿賢……」

「咦？」

「聽我說，阿賢——」

我環視整個房間。

我慢吞吞地走出房間，通過一條寬敞的走廊，打開一道鑲有玻璃的隔門，進入一間寬敞明亮的客廳兼餐廳，而阿勳正坐在窗邊的桌前，從容不迫地喫着早餐。他柔順的頭髮一如往常梳理得整整齊齊，穿着英國風紳士服，五官還是那麼端麗。

「發生什麼事了嗎？」

「希望他可以順利完成這項重大任務呢。」

阿勳與佐佐木面面相覦，然後阿勳又轉頭面向我。

「沒錯。我們希望你能負責指導並協助它們。」

佐佐木大戚怪異地看着我們，再次發問。我瞪着阿勳說：

「不，並不是阿勳。『候選者』指的是你。」

我別過臉龐，不與他的目光對上。

而這裏是怪物的住處嗎……

「我？什麼的『候選者』？」

佐佐木有禮地微笑後，再次抬手指向餐桌前的座位。

「我出門囉。」

「那麼，請容我向你說明吧。」

「所以是因爲綁匪想殺了阿勳嗎？」

「賢鬥，你要喝什……你們兩個人怎麼都站在那裏呢？」

「你是人類吧？爲什麼要像現在這樣，擔任怪物的手下？」

「昨天致電給令尊的時候，感覺上他反而鬆了一口氣呢。」

明知我絕對無法拒絕，才故意這麼問的吧……

「阿勳也是它們的同伴吧？」

「阿賢，你聽我說，那是有原因的……」

……就這樣，我回不了家了。

這傢伙是怪物。

佐佐木冷淡答道，而我聽得一頭霧水。

「綁匪想殺了『候選者』的藉口，和討伐他們的名義。」

「他似乎曾在工作時會見過阿根廷政府的高官，所以我請那位人物說了幾句話後，他就相信了呢。再加上像我這樣『值得信任』的人告訴他，爲了當您不在的時候，賢鬥依然能按照原訂計劃在此觀光，就由我們先代爲照顧。……聽說令尊即將帶着貴重的寶石前往日本吧？」

「現在沒有時間多做說明了。」

說着阿勳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撥開。

我打了個冷顫。

「異形……是妖怪或怪物一類的嗎？」

「阿賢，早安，快點坐下來吧。」

我望着他親切和藹的表情，終於察覺他是在威脅我。

「等一下，你打過電話給老爸？你對他說了什麼？」

佐佐木以動作示意我稍等一下後，拿起裝設在牆壁上的話機，以英語與對方交談。

「我纔不想聽怪物說話。」

「可是……」

阿勳見到我後，天真地笑着邀請我坐下。

「與其說是救你們——不如說是得到了藉口和名義後所進行的殺戮。」

「你應該已經知道『非人之物』的存在了吧？」

「我要回家。」

阿勳爲難地看着我。但就算他擺出這副表情，我也不會再上當。

「我要回去。」我儘可能以低沉的嗓音表示。

「只要你聽我把話說完，我就會送你回去。」

我碰也沒碰紅茶，專心地聽佐佐木說話。

「說得也是，也許妖怪這個說法比較恰當吧。我們都統稱它們爲被造物。」

阿勳露出受傷的表情。又在演戲了嗎？我感覺到怒火往上翻騰。

「這是單純的生意。我爲他工作，統治者支付對等的酬勞。」

「我老爸聽完後沒有任何懷疑嗎？」

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若問阿勳是不是妖怪，我只能說他有一部分是，但嚴格說來，阿勳並不是昨晚那些東西的同伴。」

「不準傷害我爸。」

爲什麼會突然提到老爸？

「……」

我怎麼可能明白。

「到車上再繼續解說。能麻煩你和我一起來嗎？」

阿勳央求似地看着我，但我反抗般地狠瞪回去。

「昨天我在波卡追尋阿勳的下落時，撿到了這個。這是賢斗的吧？請收下吧，也確實充好電了喔。只是令尊今天想必忙着進行準備工作，無暇接你的電話吧。」

「阿勳，接你的人來了。」

阿勳讓佐佐木替他穿上外套後，走出房間。於是日照充足的寬敞房間裏，只剩下我與佐佐木兩人。

我們兩人就這樣站在門前。這時方纔來拉房間窗簾、名爲佐佐木的男子從廚房中走出。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告訴他，你在觀光期間碰巧認識了阿勳，然後阿勳遇到小偷，你就陪他一起到警察局。因爲時間拖得很晚，便決定在我們這裏過夜。」

「你選擇的工作就是跟怪物打交道嗎？」

「好了，先坐下來吧。」

我皺起眉。

「我說了我要回家！」

「就是昨晚的怪物吧。阿勳他……那傢伙他這麼說過。」

「別隨便叫我的名字！」

「我無所謂。」

微微一笑後，佐佐木切入主題。

佐佐木勸和地開口之際，正好室內對講機響了。

這間房間所處的樓層似乎相當高，所以可眺望到整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中心街道上，綠意與建築井然有序地相互交錯的景象。見到一條大馬路後，我再往上看去，也見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地標方尖碑。這麼說來，那條馬路就是我和阿勳曾拼了命想逃離綁匪魔爪的七月九日大道。如今，我卻站在如此高聳的地方往下俯瞰。

都是因爲我，那些綁匪纔會死？就爲了救一個什麼長處也沒有的高中生？

「阿賢……關於昨天的事，你一定受了不少驚嚇，但我希望你多留一會。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阿勳無精打采地走向餐桌，拿起摺疊整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佐佐木悠然自得地微笑。

我邊瞪着佐佐木，邊慢吞吞地移動至椅子旁。

我提高警戒後，佐佐木再次露出微笑，朝我遞出手機。那是我抵達這裏時，老爸給我的手機。

「就算你想說你現在就要回去，只怕你父親會很困擾吧？」

佐佐木從容不迫地盯着我瞧。

「不是同伴的話，爲什麼昨晚的怪物要救阿勳和我？沒有道理吧。」

「……」

「候選者到底是什麼啊！」

「嗄？」

「攻擊擄走你和阿勳的綁匪的，正是一羣非人之物——由於種類繁多，你若問我具體的名稱，我也答不上來，總之就是異形。」

見我沉默不語，阿勳苦笑着從椅子上起身，朝我走來。

「我昨天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因爲我當時有點陶醉在鮮血裏……」

——現在是什麼情況？這裏到底是哪裏？

我停在門前注視阿勳。我實在無法跟先前一樣毫無芥蒂地接近他。

他的前方擺着一杯讓人聯想到鮮血的鮮紅果汁，我不禁別開目光。

「總之請你明白，昨晚進行的殺戮都是爲了保護你。綁匪毫不理會我們再三提出的和解要求，我們甚至還請出他們的首領去說服，他們卻還是不聽勸告。」

「誰管你啊。我爲什麼非得待在這裏不可！而且還跟殺人的怪物在一起！」

「它們之間的紛爭，並不是透過溝通協調就能平息，必須要有人出手幫助它們……．首先，我先說明它們是什麼樣的存在吧。」

這傢伙果然也不正常。

從玄關往外跨出一步後，我大喫一驚。因爲在鋪滿了乳白色豪華大理石的寬敞走廊前方，只看到一部電梯。

「我還在想這個房間還真大……原來是總統套房嗎？」

自我身後走出玄關的佐佐木一派輕鬆地答道：

「這裏並不是飯店，而是公寓。還有，這個樓層只有我們和對面兩戶人家。雖說住在對面，但電梯都是私人專用，而且爲了安全起見，房屋也設計成兩戶人家絕對不會碰到面的樣式。」

我們搭上電梯來到一樓後，門房替我們打開大門，然後踏出屋外。

外頭的太陽已高掛在半空中，氣候乾爽晴朗。在兩側行道樹的包圍下，可以看見前方是廣闊的七月九日大道。視線再轉向右上方後，還能看到不遠處方尖碑正探出頭來。

門房將車子駛出來後，我們沿着樹蔭走去，坐進一輛有着高級標誌的黑色汽車。佐佐木坐在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讓車輛往前移動。車子在多線道馬路上奔馳了一會兒後，暫時駛進狹小的巷道。

「你打算帶我去哪裏？」

我開口詢問，同時讓身體挨向車門，預備情況有異時可以隨時跳車。

「去買衣服。今天你穿的睡衣太小件了吧？本來我想尺寸差不多的話，你可以直接穿阿勳的衣服。」

「我纔不需要睡衣。」

「啊，抱歉，我的說法讓你誤解了。不是的，我們要買的不是睡衣，而是衣服。要在今晚欣賞舞臺表演時穿的。」

「衣服？……舞臺表演？」

「阿勳現在正在彩排將在哥倫布劇院（Teatro ）上演的戲劇。因爲在這次的表演節目當中，阿勳負責舞臺導演的工作。『它們』對於服裝的規定可是保守到近乎頑固的地步呢。」

「它們？」

「就是今晚的來賓。」

「來賓？」

「是的。」

「我也要去看嗎？」

「抱歉，因爲我們不是客人，比較像是幕後工作人員。」

「沒有，頂多在學校看過音樂劇而已。阿勳的目標是成爲歌劇的舞臺導演嗎？」

佐佐木看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領着我走至觀衆席後方。我再一次四下張望後，詢問不斷往後走去的佐佐木。

我從沒聽過這個詞彙。

過沒多久，佐佐木看着手錶對我說：

「她們在焚香。自古木上採集到的香有助於實體化，是種用途廣泛非常方便的東西。嗯，當然最主要的目的是掩蓋『它們』的臭味……」

「還有，也該處理一下你那毛毛躁躁的鳥窩頭呢。」

我跟在佐佐木身後，不得不思索起阿勳這個人。

見到佐佐木往建築物的另一頭走去，我開口詢問。

阿勳具有什麼才能，足以在這麼了不起的劇院裏表演呢？

「喔……」

車輛彎過好幾個轉角後，再次來到熱鬧的雙線道馬路。這裏很眼熟，正是雷科萊塔旁邊的購物大街。

「我沒有拒絕的餘地吧。」

「明明有這麼多空位，卻要坐後面嗎……」

三月下旬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時值初秋，這個時期的天氣變幻莫測。明明白天還陽光普照，傍晚卻開始變天，晚上八點出門時，雨水已滴滴答答地打在頂樓的玻璃落地窗上。

店內沒有其他客人，穿着黑色套裝、個子高挑、體型纖細的金髮白人美麗女店員，和穿着時髦、光着頭的麥士蒂索男店員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

結果我被人當成了一尊替換衣服的洋娃娃，最後還買了標價上美金後面多達四個零的一套正式西裝，和襯衫、襪子、鞋子、皮帶全套配備。在店員熱情的笑容日送下，我們離開了那間店。

「請先跨過門檻吧。」

「什麼要開始了？」

竟然說我毛毛躁躁？我可是故意留這個髮型的耶……

「我就是你口中的調停人候選者嗎？」

「有沒有人說過你的日文很奇怪？」

「好漂亮……」

另一方面，佐佐木熟練地用西班牙語與店員談笑，還看着我說了些什麼。於是店員揚起無比燦爛的笑容朝我走來，選了衣服後打算一件件讓我試穿。

我轉頭看向周圍後，只見深沉的黑暗中亮着街燈的點點光芒，顯得既朦朧又美麗。彷彿這裏不是南美，而是歐洲的夜晚。

「哥倫布劇院是世界三大劇院之一，它可是阿根廷的驕傲喔。」

佐佐木帶着意味深遠的笑容看向我。我半句話也無法反駁，跟在他的後頭。

另外還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點。

略重的雨滴打在撐起的雨傘上頭，我稍稍挪開雨傘，再次仰頭看向燈光打亮的劇院。

車子早已停在了店門口。

沒錯，如此廣大美麗的劇場之中，不管怎麼看，除了我們以外都沒見到其他人。

我嘆了口氣看向窗外。

由於現在是非演出時節，不常有人在這裏辦活動，所以看不出金碧輝煌的感覺。不過它仍是個巨大又氣派的建築物，我有種彷彿置身於出名歷史遺蹟前的不可思議錯覺。

佐佐木答得理直氣壯，我閉上嘴巴悶不吭聲。

正當我納悶着要開始什麼時，入口的大門敞開，手持提燈的女人一個個依序走了進來。她們所有人皆將頭髮綁在身後，穿着像是世界史教科書上曾見過的、羅馬時代女性所穿、由一整塊布作成的輕飄飄服裝。

「雖然只有我們招待的客人會來，但這裏的位子恐怕會坐滿吧，包括頂層樓座的站位在內。真的喔。」

「調停人的職責，最重要的就是讓雙方達成共識，以平息現場的火爆氣氛。發生爭執這件事本身不用去管，因爲爭吵會成爲被造物留在這個世界的動機。呃……類似『火災和吵架是江戶之華（注3）』的意思。賢鬥只要最後再去滅那個火就好了。」

我怔忡不解。要開始了？可是，還是沒有半個觀衆進來啊。

佐佐木溫和無害地笑道：

聽完這段話後，我還是無法立即會意過來。況且，究竟哪些纔是真話啊？太可疑了吧。

佐佐木大力點了下頭。

聽見他這麼說後，我走下車子東張西望，只見四周並排着像是會出現在巴黎街頭的名牌時裝店，周遭滿是看似富有的人羣。與這種地方全然無緣的我戰戰兢兢地問佐佐木：

「這間店我已經包下來了，所以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還有，因爲是我們招待的，當然錢也都由我們支付。你不用有任何遺憾，儘管買沒關係。」

好比說剛纔的人要衣裝……

接着金髮的美女店員解開我襯衫的鈕釦，帥氣的麥士蒂索男店員則準備脫下我的牛仔褲。

「調停人？」

我張口結舌。

「到了。」

從公寓沿着七月九日大道往前行駛不久後，就能看到那座劇院。

「是啊。但不知爲何旅遊上放的照片，多是從大道那邊照過來的。」

走到店門口前，當店員打開大門時，佐佐木站在門前催促我先進去。

今晚老爸平安出發前往日本之前，我就忍耐吧……

一想到終於要進入主題了，坐在後座上的我不禁嚥了下口水。

「我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組織，成爲『調停人』。」

我怎麼會成爲調停人的候選者？

我們在雨中從側邊的灌木叢旁繞至劇院真正的正面，然後踏上門廊下的階梯走進劇院。

「喔？」

「果然很奇怪嗎？要適時地使用格言和慣用句真是困難呢。阿勳偶而也會說我講得很怪。雖然我的父母都是日本人，但我只在日本生活過三個月，坦白說，我最不擅長的就是日文了。」

觀衆席呈巨大的馬蹄形包圍住舞臺。

※※※

佐佐木的話聲在黑暗中靜靜響起。

「你們想在半個人也沒有的劇院裏做什麼？真的只是看錶演而已嗎？」

抵達劇院後，我爲了不讓雨淋到衣服，一下車就撐起雨傘。我和同行的佐佐木一樣，身上穿着晚宴服，頭髮全往後梳。如果日本的老妹看到我這副模樣，肯定會笑得滿地打滾。

「正是如此。」

佐佐木一臉「你這是什麼蠢問題」，重重點了下頭。

「因爲我過着浮萍般的生活啊。」

她們不疾不徐地開始在劇院裏繞行。

「等等，你們在幹什麼！」

我們坐在最後一排。坐在這裏雖然不至於看不見，但既然都來了，真希望能坐在前面一點呢。

佐佐木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邊把玩着手機邊不干己事地說。

「這樣一來事情就都辦完了。……那麼，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當然這只是我的希望啦。」

「也就是說，調停人的工作就是調解被造物之間的紛爭。」

然而佐佐木完全不理會我的疑問，又接着說明：

好幾盞提燈的光芒在昏暗的劇院裏來回交錯。

坐上車後，佐佐木透過後照鏡看向我。

「再過五分鐘左右就開演了。賢鬥平時會觀賞歌劇嗎？」

我再一次環顧店裏，只覺得這裏跟我平常去的住商混合大樓裏的商店，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內部的裝潢清一色是高雅的淡米色，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掛有樣式古典、金碧輝煌的豪華吊燈，腳底下鋪的是同爲米色的柔軟地毯，而寬敞的店內寬鬆地展示着與我完全無緣的昂貴衣服。

「爲什麼沒看到半個觀衆？」

佐佐木有些自我解嘲地補充道。

「請你想像在被造物羣當中有一塊大餅，有兩個敵對的勢力正在互相爭奪大餅。而且兩邊互不相讓，就像是現今中東與美國的戰爭一樣。調停人就是指公平地切割那塊大餅，再分配給被造物的人。」

一進去就是開放式的挑高大廳，裝飾豪奢的石造大階梯吸引了我的目光。以我貧瘠的想像力來形容，這裏就像是可以拿來舉辦化妝舞會的場地。和劇院外觀一樣，天花板、柱子和牆壁到處點綴着雕刻與繪畫，無一不精雕細琢。整座劇院就像美術館一樣。的確，若不穿着這身服裝，就會覺得格格不入而坐立難安吧。

我看向他們身上品味及剪裁都很優雅的服裝，再看向自己在澀谷買來的襯衫和牛仔褲，頓時覺得自己像個流浪漢。

「咦？面向七月九日大道的這一邊不是正面嗎？」

突然間劇院內的照明悉數暗下。

「什麼？」

「什麼遺憾啊……所以我說你的日文也太奇怪了吧……！」

我萬分驚訝。

我不由得讚歎後，佐佐木滿意地微笑。

聽完剛纔的說明後，我只確定了一件事。

「被造物總是一有爭執就付諸武力，直到其中一方滅亡爲止。而沒有力量的人類，則是長年累月來磨練自己的智慧，學會了如何溝通協調。將這個概念導入被造物之間後，就稱作調停。它們之間的爭執很少會牽扯到金錢和權利，所以應該比人類世界的調停輕鬆多了吧。不過呢，也因此所需的資質比較特別。」

佐佐木又繼續說道：

「可是，根本沒看到半個人啊。」

……佐佐木的比喻真是難懂到一個可怕的極致。

「啊，要開始了呢。」

在走廊上走了好一陣子後，我們從巨大的入口走進劇院。大門後方是處只在電影中看過的豪華遼闊空間，走下眼前的小階梯後，手邊即是一樓的左側包廂和階梯式觀衆席。

抬頭一看，遙遠高處的天花板上繪有以基督教爲主題的天井畫；往下一看，鋪有一整面深紅地毯的平坦地面上，是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四腳椅的美麗階梯式觀衆席。這裏跟偶而去參加演唱會時，日本的枯燥乏味禮堂有着天壤之別。

「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現在幫你訂作西裝也來不及了，就先買現成的衣服湊和着穿吧。」

喂，人要衣裝這句話很失禮吧？

「當然。」

「難不成要在這裏買？」

「看來是呢。」

「嗯，算是吧。原本他只負責演出，但由於這回的主辦人是統治者，自由度相當高，阿勳的個性又很挑剔，所以最後變成身兼舞臺導演這個職責。更要說的話，阿勳不只演出歌劇，平時也會參演一般的戲劇。」

自後方「跨過了門檻」的佐佐木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趁着沒有任何觀衆在，我越過停在前方的佐佐木，一路走向階梯式觀衆席的正中央，站在朦朧的復古色光線中，三百六十度地仰頭環視這個壯麗的空間。

過了半晌後，一名女子也提着提燈走到我們身旁。我趁機仔細觀察，發現提燈中正焚燒着古木的碎片。

「？」

木片焚燒後，自提燈中冒出嫋嫋白煙。那股香氣掠過鼻尖，聞起來是種不可思議的花香。總覺得好像曾聞過，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裏。

我恍惚出神地嗅着那股香氣，看向周遭，只見白煙像是靄霧般在昏暗的劇院內飄散搖曳。

腦袋變得昏昏沉沉。

我似乎在白煙當中看到了什麼，於是輕揉了下眼睛。

那是什麼啊……月光下華美住家櫛比鱗次的街景……？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嗎……？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後，張大眼睛。但那幅街景不是幻覺，而像是3D投影機播放出來般，顯得無比清晰。家家戶戶當中不見一縷燈火，每間房子都莫名地小巧。

這時我恍然察覺，那是雷科萊塔，生者所打造的亡者之城——

我困惑不解地繼續看下去，見到煙霧當中的街燈亮起了青白色的光芒。這彷彿是個信號，下一秒，屋子當中走出了盛裝打扮的居民。他們皆男女成對，穿得光鮮亮麗，笑容滿面地打開大門，輕盈地踏出步伐，接二連三地飛進空中……

「！」

我瞪大眼睛，喫驚得仰躺在椅背上。

佐佐木的嗓音顯得相當低沉。

「一開始的焚香效力似乎太強了呢。因爲今天也邀請了鄰近的亡靈前來交流，所以也調整過焚香數量。不過，畢竟平時我們都只接觸被造物，纔會控制不好份量——」

眼前的景象是夢境還是現實？我按着太陽穴閉上眼睛，等待暈眩感平息後，再次張開眼睛。

和方纔一樣，仍是空無一人的劇院。依然有細微的香氣飄散在其問。

「剛纔是……幻覺嗎？」

我再一次環顧劇院內部，頓時一股方纔未曾感受到的冷意向我襲來。一點一滴地自身體深處往上蔓延的冷意。

這是什麼感覺……？

我抱住自己的肩膀。很明顯有什麼東西跟剛纔不一樣，空氣好沉重。

「能夠容忍你在這年紀還沒決定未來目標的，僅有少部分先進國家而已喔。到了不得不下定決心訂定志向的時候，越晚決定，只會對自己越不利。」

「……就是你之前說過的調停人？」

「看來自我介紹結束了呢，我還是介紹一下吧。諾威爾，雖然不曉得你是在哪裏得到情報，但這一位是西村賢鬥，就讀日本的高中。賢鬥，這一位是諾威爾——不過這就像是綽號，不是本名。諾威爾是『調停人』，現在主要負責調停東歐一帶的紛爭。」

「也就是說你還未決定好吧，那樣也不打緊。那麼，我稍微改變一下話題的矛頭吧。你曾看過奧運比賽吧？也就是每個國家頂尖的運動選手齊聚一堂後，再從中訣定出世界冠軍的祭典。看他們比賽時，不知賢叫是否曾想過『拿到金牌的選手真的是世界第一嗎？』也許除了那個人以外也有其他人擁有更好的潛力，但只是剛好沒來參加競賽而已——」

說完諾威爾微微一笑。

「你是來觀光的吧？覺得布宜諾斯艾利斯怎麼樣？去過雷科萊塔了嗎？」

「你所擁有的，是能夠『感知』平衡的靈魂。這就相當於一面金牌。這種靈魂爲了經常能『感知』到公道，絕不能被光明或是黑暗所誘惑。不受誘惑，就等同於不站在任何一方，也就是不會成爲『當事者』。這是調停人最最需要的資質，甚至可說是一種稀世的才能。你一定能成爲一位優秀的調停人吧。」

兩位女性以神采飛揚自信洋溢的表情，時而威嚇地，時而又呢噥軟語似地互相高歌較勁。沒過多久，少年做出爲難的神情，以高亢的歌聲插入兩人之間。在他們精湛的演技、歌聲的變化與精細猶如實物的背景烘托之下，整座劇院旋陷入美豔的虛構世界。

「正確地說，就是靈魂擁有獲取事象『中間』的才能。請你想像眼前有一個天秤吧。讓失去平衡的天秤恢復原狀——也就是找出使其取得平衡的條件，就是所謂的取中間值。」

舞臺正中央站着兩名女子，身穿奇裝異服，不禁讓人聯想到古時的小丑，另外還有一名少年，正穿着背上長有羽毛的服裝，燈光亮起的同時，女子的歌聲響徹整座劇院。

「諾威爾。」

「我繼續白天的話題吧。儘管領域不同，但只要努力，你也能夠發揮出與阿勳不相上下的才能。」

這時我赫然驚覺—會覺得墓地是個沉澱心靈的地方，又在這個滿是怪物的劇院裏向我們攀談，也就是說這個人果然也是……？

——好恐怖。

轉瞬間，演出就進入了休息時間，我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氣。周遭與演出開始前呈現極端的對比，「觀衆」的密度之高十分驚人。

「……你好。」

「阿勳一直接受某財團的資助，學習舞臺演出。」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眼睛說：

它們社交性地互相攀談，談笑風生地自我身旁經過。真要說的話，其實感覺很不舒坦，讓人坐立難安，但這時我已顧不得這些。

「可是，要怎麼做才能找到中間值？」

我開始感到有些煩躁。

「很壯觀吧？在南美大陸上，僅有擁有力量的被選者才能欣賞到這個舞臺。這是爲它們——爲被造物和亡靈這些夜之居民所打造的舞臺。阿勳就是爲此纔會來到布直諾斯艾利斯。」

諾威爾聳聳肩。

「真的嗎？那裏很棒呢。一坐在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時，心情就會平靜下來。說不定可以列進世上最想住的城市前十名喔。」

「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他的氣勢震懾下，我支吾地回答，於是他綻出花兒盛開般的燦爛笑靨。

與我一起聆聽說明的諾威爾促狹地說。

我完全不懂怎麼演戲，但眼前的歌劇帶給了我非常強烈的震撼。明明是怪物一手打造的舞臺，我卻還是感到興奮不已，既緊張又期待。

諾威爾道了聲再會後，轉身離開。但他在走向後方階梯的途中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眼前正站着一名五官極度俊美的白人男性。該怎麼形容纔好呢？他就像是偶然間從神話世界裏走出來的神只。更簡單地說，就是那種通殺所有人種以及男女老少的俊美。他的身高則與佐佐木差不多，身上穿着帶有光澤的灰色晚宴服，與他漂亮的金色頭髮相得益彰。

這麼說來，當有人吵架，或是在電視上看到談話性節目的爭辯時，我好像曾真的清楚地意識到「這樣一來就扯平啦」的戚覺……

佐佐木迅速地瞥了一眼四周。附近到處都有怪物來回走動或站着談天。看樣子他不太想在這裏談論。

「……嗯。」

「嗯……稍微逛了一下。」

佐佐木滿意地看着我驚愕的神情，微將臉龐側向我後悄聲說：

佐佐木又嘆了一口氣後，開始說明：

「嗯，這回的譬喻還算可以。」

「早安，你是賢鬥吧？我是諾威爾。」

「因爲腦袋當中只有那裏會特別清晰，所以馬上就能知道。這就叫事象的中間。嗯～～雖說是中間，但就像是一種抽象的『思考區』，並不具體。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所以賢鬥應該也有過相同的經驗喔。」

在簾幕緩緩往上拉起的同時，一陣震耳欲聾的音樂響起，讓我嚇了好大一跳。下一秒燈光打在舞臺上，光線中浮出了羅馬時代住宅般的精緻造景。

佐佐木插嘴：

「那麼，已經算出『誤差』了嗎？既然是佐佐木帶來的，應該不可能只是勉強達到標準吧。」

某處有人敲響了鐃鈸，緊接着出現了好幾道看不見、卻帶着確切重量的腳步聲。

看來對方是個與外表相反，個性有些奇特的外國人呢。我如此心想，同時也向對方自我介紹。

他的臉很小，白皙又美麗的輪廓讓人的視線忍不住在他臉上流連忘返。藍色的眼睛、形狀姣好的鼻樑和略薄的嘴脣，以一種完美的比例排列在他臉上。

「賢鬥，你已經想好自己未來的藍圖了嗎？也決心要一輩子都傾注在那個志願上嗎？」

「我是哪項運動的金牌得主啊？」

在佐佐木的魄力震懾下，我完全不知所措。

好一陣子，我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被造物。雖說是被造物和亡靈，但它們如今都化作人類的姿態。不過，還是有隱約的腥臭味在空氣中流竄。我想我能明白爲何要焚香了。

「條件？」

聽到調停人這個名稱，我瞪大雙眼。

佐佐木看向處於出神狀態的我，在旁靜靜開口：

無庸置疑，阿勳是個天才。

「嗄？」

「我們認爲，你纔是『未參加比賽』的真正金牌得主。」

「你是代表衆人來視察的嗎？真是辛苦你了。」

「……嗯，是啊。」

「你應該明白了，阿勳是在做哪方面的演出吧？」

「對了對了，我忘記說了。我可能會成爲你的同事喔，請多指教。」

當我看得入迷呆在原地時，名爲諾威爾的男子出乎意料以輕快的語氣向我搭話：

這時樂池當中開始飄揚起樂聲。看來是休息時間結束了。

「誤差？」聽到諾威爾的話中出現了令我好奇的單字後，我開口發問。

諾威爾露出如果是老妹肯定會一見鍾情的笑容說「請多指教。」又接着說：

佐佐木看向那名以流暢日語向我們攀談的男子，並叫出他的名字。我轉頭看去後，喫驚得嘴巴大開。

「舞臺的前方是半設於地下的樂池，這些腳步聲應該是樂團成員走進那裏的聲音吧，爲了防止他們看見觀衆席，因此他們是在被造物實體化後，才陸續走進來的。」

「咦？我並沒……」

我有過這種經驗嗎？我捫心自問。

「怎麼可能啊，況且我才高二。」

「我知道，我是希望賢鬥開口吐槽我嘛。」

「……」

佐佐木微笑着換腳翹起二郎腿。

我入迷地一頭栽進阿勳所表演的歌劇裏。雖然聽不懂歌詞，但透過歌曲和演員的動作，大致上能明白內容是什麼。充滿臨場感的音效，優美流暢的旋律，加上演員清脆透亮的嗓音，甚至讓肌膚感受到一陣陣刺激。每一幕轉換的節奏也捉得非常精準，不會讓人心生不耐。

「可是，真虧你趕得上呢。那邊的準備已經好了嗎？」

這個人是誰啊？我從來沒看過這種人。

「我什麼都還沒……」

「就是意志與事實。奧運比賽，僅僅是在想參加比賽的人當中選出冠軍。明明在不想參加的人當中，有些人擁有着遠超過冠車的潛在實力。——我知道這個想法有些一廂情願。然而，現在我們正巧就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因爲我們發現了你。」

「這方面也許詢問當事人會比較好吧。」

我抬起頭來。雖然提不起勁，我還是轉向佐佐木。

說完諾威爾看向我。臉上明明在笑，眼中的光芒卻很銳利。

我點點頭，佐佐木一臉真誠地又說：

「佐佐木……」

「很意外嗎？」

佐佐木滿意地點頭。

我疑神疑鬼地端詳着他，佐佐木便開口了：

「可是，假設那兩個人起了爭執。聽完雙方說明的來龍去脈後，視情況若有需要，也要向周遭的人蒐集資料。這樣一來……就會知道了。」

聽他這麼說，我並不感到奇怪。八束家兩名較阿勳年長的女性皆學習音樂，也各自在其領域大放異彩。我曾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

我答不上話。因爲身旁的每個人都跟我差不多，也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清水般恬靜的氣質。

就算那些林立的建築物再怎麼富麗堂皇，墓地還是墓地。墓地真能讓人那麼平心靜氣嗎？我越來越覺得他很奇怪。

「諾威爾，現在是晚上，該說『晚安』纔對吧。」

「你又在講些不好懂的比喻了呢。」

就在這時，有個人突如其來地出聲。

「如同我已跟你說過的，調停人指的正是當被造物之間發生糾紛時，介入其中並出面『調停』的人。而調停被造物的紛爭時，需要某個特別的條件。」

諾威爾裝模作樣地皺眉回應佐佐木，看來這兩人的關係好到能互相調侃。

「……？」

「……嗯……雖然我看不到『顏色』，但隱約可以感覺到類似的東西呢。」

佐佐木嘆一口氣後，愕然地壓着眉尾。

接着佐佐木又補充說明：

「接下來終於要開演了。」

渾身汗毛向上豎起。奇怪了？我很冷嗎？不，不對。

見到我不斷四下張望，佐佐木便沉着地解釋：

忽然一股想張口吶喊的衝動湧來，我搗住嘴巴。勉強平復心情之後，我又再一次看向觀衆席，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在燈光的照耀下，觀衆席上已坐滿了盛裝打扮的紳士與淑女，

「用言語很難說明，簡而言之，就是你會知道。比方說眼前有兩個女孩子，問你哪一個比較好，你也不曉得。因爲在決定二擇一的當下，就無法取中間值了呢。賢鬥也有過這種經驗吧？」

弟弟阿勳學習了類似的才藝，也是不足爲奇。

「嗯，沒問題了。因爲我很厲害嘛。更何況這是可愛阿勳的首次公演呢。另外，我也想看看『代理人佐佐木』睽違已久才找到的調停人候選者啊。大家都很感興趣喔，不論是調停人，還是被造物。」

我還支吾其詞時，諾威爾已經輕輕擺手再次踏出腳步，背對着我說：

「無論如何，好好享受今晚吧。這可是阿勳花了兩年時間打造的舞臺呢。」

「兩年？」

諾威爾離開之後，我不禁喃喃重複。於是佐佐木淡然答腔：

「這類的歌劇，一般都要花上這麼久的時候喔。」

環顧四周後，被造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兩年——也就是說，阿勳從十三、四歲時就開始準備了嗎……？

布幕再次往上拉起。一開始的場景是中途出場的白髮老人邀請衆人來自己的宅邸，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下引吭高歌，直到那名老者選擇自殺之前，中間故事的發展都宛如驚濤駭浪一般高潮迭起，情緒激盪。

邊欣賞着眼前有趣的歌劇，我邊思索着阿勳的事，然後再一次低聲讚歎。

※※※

「太強了吧……」

雨依然綿延不絕地下着，欣賞完公演後，我和佐佐木一起返回公寓後，就直接走進爲我準備的房間，然後從屋內牢牢地鎖上房門。

打開偏黃的燈光之後，我脫下貴得要命的正式晚宴服，倒在牀鋪上。

我又出神地想着阿勳打造的舞臺了。

怎麼樣才能想出一出那麼棒的戲劇呢？我邊翻滾邊苦思。

坦白說，我很羨慕小自己一歲的阿勳，同時也戚到有些焦慮。每當看到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在某個領域大獲成功時，我就會有這種感覺——但因爲自己什麼努力也沒做過，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焦急什麼。

「與阿勳不相上下的才能……？」

我想起佐佐木說過的話。我躺在無比舒適的光滑綿質牀單上，仰頭看着昏黃燈光下朦朦朧朧的天花板，開口複述。

我也能做得像阿勳一樣好？我長得既不如諾威爾俊美，也不像佐佐木一樣精通多國語言，而且從不曾鑽研過某件事，頭腦也不算聰明，就連溜滑板也頂多算是有興趣、會玩的程度而已，如此平凡無奇的我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一直轉動。

佐佐木說我具有資質，具有那種我自認爲絕對沒有的「稀世才能」。

伊藤先生喫驚地詢問。老爸便說明：「他是佐佐木先生。你應該知道小提琴家八束省介先生吧？他是八束省介先生的兒子、勳的經紀人。」

「是的。承蒙賢鬥不嫌棄，與阿勳結爲好友。」

「佐佐木先生。」老爸與我異口同聲地喊。這時候我們就很像是父子

我依然神情苦澀，但還是點了點頭，腦袋也是一片混亂。

「咦？那位八束省介的兒子嗎？」

「西村先生，太棒了。這樣一來總公司也會非常高興吧！」

熒幕上出現的地點是在大量的照明下，顯得燈火通明的深夜機場。畫面中心有架飛機，底下停着許多亮着紅燈的消防車與救護車。

「提起精神來。」說完後，名爲伊藤的男人拍了拍老爸沒有受傷的另一邊肩膀，接着看向站在旁邊的我。

伴隨着這聲呼喊，一位穿着襯衫和長褲，看似是日本人的微胖中年男性衝進病房。

「啊，對了，你說過令公子會來這裏呢。我記得名字是賢鬥吧。」

「方纔我打電話給省介先生時，他知道兒子友人的父親遭逢這等不幸時，便提出八束家也想盡可能地幫忙，」

飛機一旦起飛，他們應該也無法再出手了。如此一來，我就能逃離這種地方。等天一亮我就去警察局報案吧……

——他們是怪物，我可不能忘了這件事。

「這一位是？」

「不會不會，先前因爲阿勳的事情，我們也給賢鬥添了不少麻煩，讓您擔心了。」

我動員腦海裏所有的情報進行思考。對了，老爸今晚應該是要帶着寶石一起出發到日本……

我只能茫然地呆佇在原地。

影像又切換了好幾次後，最後只見到陸續有人被抬至擔架上，從飛機內往外運出。

佐佐木再次和煦地微笑

「……？」

走在我身旁的佐佐木倏地停下腳步，指向治療室的入口。

——咦？

「更不敢置信的是，對方竟然扯斷了手銬。那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石就這樣被搶走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電視上沒完沒了地持續播報這則新聞。現場兵荒馬亂，越來越多的警方與軍方車輛往那裏聚集。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老爸挺起包紮着繃帶的肩膀和手臂。

我只能茫然地呆站在老爸面前。

畫面切換至機場內部，記者正拿着麥克風報導現場實況，熒幕上還有跑馬燈播報現在的詳細情形，但我完全看不懂。

「給賢鬥添麻煩了呢。而且事情變成這樣，也許我在公司也待不下去了……」

老爸發出嘆息後垂下眼皮。佐佐木十分貼心，表示要打電話給阿勳後，走出病房。

「你不介意的話，我去調查一下你的爸爸在哪間醫院吧……？」

但老爸不發一語，兩人陷入沉默。

「是佐佐木帶我來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登機之後，在飛機正要駛向跑道的途中，後頭突然傳來了尖叫聲。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就有個手持刀子的男人朝我們走過來，開始翻找乘客的行李。然後犯人也叫我交出裝有寶石的公事包……我當然不可能交出去啊。於是坐在我旁邊的保鏢上前想抓住搶匪，卻被打倒在地，接着他想搶走我銬在手上的公事包，所以我就跟他打了起來。」

預定將寶石送往日本的老爸，應該已經出發了吧。

「抱歉，因爲事情太過突然，我有點無法理解……您的意思是，八束省介先生願意參與我們的展示會嗎？」

然而這陣沉默，很快就被暫時離開的佐佐木打破。

「賢鬥，真虧你能找到這裏來呢……」

老爸和伊藤先生皆瞪大了雙眼。老爸開口：

我滿腹狐疑，但還是移動腳步，打開牀鋪旁的電視。一則新聞立刻躍入眼簾，而且看起來還是直播新聞。

老爸似乎很驚訝我能這麼快就趕來。

消毒藥水臭味竄入鼻腔。我從內側依序往外看，發現老爸正躺在第二張病牀上。佐佐木詢問護士情況，不過因爲還在治療中，她請我們再稍等一下。

「誰？」我高度警戒地走下牀，站在房門前。

驚慌失措的我只能遵照指示打開房門，由此可知我的心情有多麼混亂。

一開始送出來的是位白人乘客，接着運出來的擔架上躺着一名亞洲男性。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並肩走在機場附近的醫院白色走廊上時，佐佐木這樣安慰我。

「可是，運氣真是不好呢。」

正當我如此思索時，有人敲了敲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嗚哇～～怎麼會這樣，你沒事吧？我嚇了好一大跳呢。劫機？公司也接到警方的傳喚，爲了回答問題慌張得不知所措呢。」

不妙的預感益發強烈。

畫面再度切換，映照出機場內披着毛毯抱在一起的人們。

就算他們擁有再多神通廣大的門路，但最好還是不要麻煩對方吧。理性如此警告自己，但我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賢鬥，不會有事的。」

太好了，看樣子並不算非常嚴重。

老爸抬起頭來，露出無力的微笑。

「老爸……？」

那位男性十分眼熟。

「是……」

我皺起了整張臉龐。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覺得……氣氛很沉重。雖然我也不是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啦……

我扶着病牀的把手詢問。

我探頭看向那個排有八張病牀的房間。

「是我，你還醒着吧。請你立刻打開電視。」

無論橫看豎看，那個人都是我老爸。他正閉着雙眼，由急救人員護送着。他的頭髮凌亂，西裝的肩頭一帶似乎染成了黑色。

「是的。」

「賢鬥，能請你打開房門嗎？」

佐佐木面帶微笑地朝伊藤遞出名片。

佐佐木進房後，站在看着電視機的我身旁。

佐佐木擔憂地說。

心頭掠過不妙的預感。

飛機在升空之前遭到劫機。聽說老爸與犯人搏鬥，結果受了傷。現下犯人仍然在逃，警方還在追查。

我鬆了口氣。醫生比了個手勢表示治療結束後，我衝到老爸的病牀前。

「可是，那怎麼好意思呢，八束先生很忙吧……」

「……」

伊藤先生來回看著名片和佐佐木，語氣興奮地反問。佐佐木微微一笑後回答：

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老爸受了傷，被送進救護車裏——？

「別這麼想不開嘛，這又不是西村先生的錯。」

「咦……？咦……？」

那之後，佐佐木馬上就查出了老爸被送至哪間醫院。我們立即飛車抵達，如今正往病房走去。

「伊藤……」

一股冷意竄過背脊。老爸一定是在那架飛機上被捲進了某起案件裏。

「西村先生！」

「您的意思是……」

伊藤先生開心得要跳起來般朝老爸大喊，但老爸顯得有些不安。

「果然是賢斗的爸爸呢……」

我在現場靜候至治療結束。老爸雖有流血，但似乎並不嚴重，意識也非常清楚，還能夠口齒清晰地回答醫生的問題。

他的嗓音虛弱到令我喫驚。

「啊，是您……初次見面，您好，臥室賢斗的父親。這回太麻煩您了。」

只有這時候，我不得不覺得有佐佐木在真是太幸運了。雖然不曉得他動用了什麼力量，但在這種連機場、警方相關人員都尚未掌握案件全貌的情況下，他卻能很快查出老爸被送到哪間醫院，並且帶我前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語言又不通，我肯定會不曉得該怎麼辦，只能乾着急吧。

許多運着傷患的擔架經過我們眼前，醫院內一片混亂。

佐佐木冷不防出現後，帶着親切和藹的笑容中途插話：「不好意思這時候打擾各位，但也許我們能幫上一些忙喔。」

在這種情況下，老爸還是拘謹有禮地向佐佐木打招呼。

「好比說在展示會上演奏改編自阿根廷探戈的樂曲等等……雖然遠遠不能媲美原本將用以展示的寶石就是了。」

「是的。」

說完我看向老爸。老爸苦笑地說：

「啊？」

「快點，不論哪個頻道都可以。」

但是接受他們的條件，就等於成爲他們的同伴。

門外傳來了佐佐木急切的話聲。

忽然，我抬眼看向時鐘，時間已過深夜一點三十分。

接着佐佐木的臉色微微一沉。

不妙的預感命中了。

「你要好好爲爸爸加油打氣喔。」

「八束省介先生是位重情重義的人，倘若您拒絕，他反而會生我的氣呢。」

伊藤先生用手肘戳了戳老爸。看來他非常贊成佐佐木的提議，暗示老爸趕快接受。老爸有些落寞地微笑，朝佐佐木低頭致謝。

「但還是得先問過公司的意見，才能知道結果……」

「好的，請貴公司先討論一下吧。需要聯絡時，請撥我的手機。」

老爸再一次低頭道謝。「謝謝您。另外，關於賢斗的事……」

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既然老爸目前身處於這樣的狀態，那就意味着……佐佐木再度揚起了笑容。

「現在想必您已是分身乏術了吧。如同先前說好的，賢鬥就交給我們照料吧。阿勳也會很開心的。」

啊啊……果然是這樣子嗎？

「賢鬥，爸爸還得住院一陣子，接下來也得接受警方的問話，所以……」

「……嗯，我知道了……」我並沒有厚臉皮到在這種情況下，還任性得只顧自己。

外頭依然下着雨。

坐上佐佐木的車後，我一路上望着城市的霓虹燈，直到回到七月九日大道上的公寓。

我忽然想到自己忘了通知老媽和老妹，但一提出，才知道佐佐木早已在醫院時替我聯絡過她們了。真是周到得無懈可擊。

抵達公寓後，我向佐佐木道了聲謝，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總覺得心浮氣躁。我先衝了個澡放鬆心情後，躺在牀上，邊望着天花板上的燈光邊思索。

雖然也有種老爸被對方當成了人質的感覺，但現在這樣大概是最好的作法吧。只要阿勳的父親願意出面演奏，老爸就不會悲觀地想辭職了吧……

思緒在腦海裏不停打轉的同時，我也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