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六天

《境界調停人》 · 木下祥 · 1.9萬 字

今天是來到這裏的第三天——沒錯,已經過了三天。

我在舒適宜人的牀鋪上張眼醒來,發現自己已心情坦然地迎接第三天的早晨。

我穿着睡衣坐起上半身,打了個大呵欠後環視房間。果然又豪華又寬敞。朝陽自窗簾底下溢出,我穿上拖鞋站起身,拉開覆蓋着偌大窗戶的厚重窗簾。

「嗚哇……」

窗外可以遠眺到染紅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地平線的美麗朝陽。

我一時半刻看得入迷,但一想到依自己的能力絕對住不起這樣的地方後,嘆了口氣。

我換了身衣服,離開房間走向餐廳。隔着嵌有玻璃的門扉,可以看到佐佐木正在準備早餐。

「賢鬥,早安啊。」

一打開門,見到我出現的佐佐木向我打招呼。他一早就帶着爽朗陽光的笑臉。平時他部穿着整齊筆挺的西裝,但烹飪時會脫掉外套,穿上黑色圍裙,襯衫袖口也卷至手肘上。

他每天都工作幾個小時呢?煮飯、掃地、洗衣一手包辦,昨天也幫我縫好被綁匪捉住時弄破的牛仔褲,又負責保護阿勳。明明外表是個無懈可擊的上班族,卻很有「老媽」的味道……實在難以想像,眼前的他跟一開始威脅我的是同一個人。

「阿勳也馬上就要起牀了。」佐佐木說完後,自廚房中拿出盛在盤子上的早餐。

他從我身旁放下陶瓷制的平盤。上頭有煎過的培根和香腸、西式奶油炒蛋以及番茄切片。坦白說份量相當驚人。

「來,請趁熱喫吧。賢鬥早上的主食是麪包吧。今天有丹麥麪包和奶油餐包,你要哪一種呢?」

「……奶油餐包,」

其實哪一種都可以啦。

和昨天一樣,桌上排列着裝有果汁和牛奶的水瓶及紅茶壺等飲品,看得我眼花。我拿起置於盤子兩邊的刀叉,切開香腸開始進食。

雖然份量之多令我退縮,但至今我都與佐佐木的料理擦身而過,沒有機會品嚐。

佐佐木接着放下他那一份餐盤後,坐在我斜對角的位置。

「對了,賢鬥,今晚諾威爾會在被造物的祭典上舉辦調停的展示會。他正是爲了這件事來到這裏。白天先找個時間去探望你的父親吧。」

我聽話地點點頭。雖然我不想成爲怪物的同伴,但我很有興趣知道究竟什麼是調停。而且還能再見到諾威爾,也讓我有些期待。

「太好了呢。」

「啊,當然,我會在老爸你出院前回去的。」

「對了,最後正式決定將由省介先生和勳的姐姐聰子小姐,舉辦一場小型演奏會。八束家的名字真是太響亮了。雖然無法展示原爲壓軸的『太陽之血』,但可以請到有同等號召力的八束家,公司也非常高興。真是太感激他們了。」

竟然偏偏說是玩電動……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說詞吧?笨蛋,我這個大笨蛋。我對自己的沒神經感到火大,胸口隱隱作痛。

……說得也是呢。畢竟一直以來自己拼命準備,好不容易纔借到的寶石突然被人搶走……

我嘆了口氣。明明待在東京的時候,一次也沒傳過簡訊給我。而且後半部講的都是阿勳嘛!話說回來——我對佐佐木的設想之周到感到瞠目結舌。佐佐木那傢伙,完全打點好我周遭的一切了嘛……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團體是『真的』喔。我也調查過了資金的流向,但是非常神奇,裏面沒有任何一塊錢逃漏申報或用途不明,是非常正派的經營。」

現在隨着早晨到來,和平的鳥兒啁啾聲也一同響起,但該怎麼說呢,這裏有種平時無人在此生活的氛圍。

忽然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我總覺得若是在還未做出決定的情況下就先行返家,這間房子、阿勳和佐佐木都會像是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賢鬥?」

打開充滿陽光的房間門後,我坐在沙發上。當我正要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手機時,它湊巧響了起來。

「這樣啊。」

「結果就跟公司組織沒兩樣,能出人頭地的只有少部分人。那些人就算一輩子都只是小嘍囉也不足爲奇。只不過,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呢。」

但那場屠殺行動,是爲了保護我——

已經喫完飯正暍着紅茶的佐佐木看向我,露出笑容。

兩個人朝我望來後露出微笑,又繼續交談。

如果我成了調停人,大概無法像現在一樣常常見到石澤了吧。

「賢鬥,是爸爸。我剛纔回診過了,主治醫生說我後天就可以出院了喔。」

「如果是僞裝的話,並不少見吧?」

「喔……」

「我還沒說過我要當吧。我既不瞭解工作內容,也不太能認同你們的想法。」

「嗯,應該差不多吧,畢竟我們不是經常都待在一起。」

這時阿勳握着湯匙,臉龐朝下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平常都住在哪裏啊?」

「詳細調查之後,發現高層組織對外創辦了一個教會的援助團體。」

這時客廳的門扉一骨碌敞開,阿勳頂着睡翹的亂髮走了進來。

他邊說邊在自己的杯中倒入紅茶。

我挺起癱在沙發上的身體,重新坐好,很快打開簡訊。

老爸說話的嗓音中夾帶着一絲苦笑。

掛斷之後,我順便察看簡訊,只見混雜在朋友之間的訊息中,有一則是來自老妹。

明明我該高興老爸出院了,卻瞬間語塞。

不出所料,電話的另一頭是老爸。儘管現在是一大早,他的聲音聽來格外有精神。

他們平常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嗎?

阿勳穿着睡衣,急急忙忙地坐在爲他準備好的位置上。

原本該送至日本的「太陽之血」遭人劫走,這可是一樁駭人聽聞的重大搶案,因此連日來電視上都在播放追蹤報導。但每間電視臺都只是重複播放着乘客與空服人員的採訪畫面,看樣子並沒有太大進展。

「電動?」

儘管如此,我會如此猶豫不決,果然還是因爲害怕。阿勳所說的境界——一旦跨越了,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嗯……沒事的。」

佐佐木冷靜卻又有些雀躍地說。

「…………」

我一股作氣地喝完果汁後站起身。

現在離開這裏好嗎……?

我放下手機返回客廳,纔將門扉打開一條縫,就聽到面對面坐着的佐佐木與阿勳的談話聲。

我再次嘆一口氣,同時按下返回鍵回到收信匣。移動畫面後,我找到了最想看見的那個名字。

佐佐木似乎已喫完了早餐,只有阿勳還邊戳着麥片邊說話。

『哥哥,爸爸的情況很糟吧,幸好人平安無事呢。我還在想媽媽要是慌得失去理智,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幸好那個叫佐佐木的人給了我們很多建議,媽媽已經冷靜下來了。他是八束省介身邊的人吧?哥哥居然跟他的兒子是好朋友,真是不敢相信!我上網搜尋之後發現他長得超帥,嚇了好大一跳呢~~快寄照片給我吧☆還有,別忘了買香水當禮物喔。From麻奈。』

當我正苦惱着該怎麼說明纔好時,老爸又很快接着說了下去。

別說添麻煩了,他們現在反而在遊說我成爲調停人,情況變得很棘手呢。

「嗯……地位這麼低啊。雖說是古董,但看他們拿着自動步槍,我還以爲他們的位階還算可以呢。」

「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仔細思考也沒關係吧。等我回日本之後再好好思索——」

「我睡過頭了。佐佐木,我今天早餐要喫麥片,然後我要豆奶,記得淋上焦糖喔。」

……咦?

「啊,呃……對不起。我現在在和阿勳玩電動,我想等玩完後再回去。」

內心動搖的我緊咬下脣。

「你對我們戚興趣,是個很好的傾向呢。我們現在主要住在倫敦。不過我們經常在世界各地到處跑,所以稱不上是定居。」

我這麼答腔後,老爸似乎很開心。雖然我討厭一味埋首於工作的老爸,現在卻無法對他生氣,大概是因爲我已經隱約瞭解到老爸有多麼努力了吧。

我可以感覺到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揚起。我再次一骨碌地坐進沙發裏,將手機舉高,讓它沐浴在外頭照射進來的陽光當中,反覆地盯着那段文字瞧。

老爸,對不起。

「你那邊如何呢?沒有給勳和佐佐木先生添麻煩吧?」

我也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心情頓時下沉。

我邊喫早餐邊思索着寶石一事。

「你可以先回爸爸的住處喔。」

佐佐木嘆了一口氣後,將手中的紅茶杯放在茶托上,筆直地凝視我的雙眼。

我叼着叉子定住不動,沾附在叉子縫隙間的番茄醬味道在舌尖擴散開來。怎麼回事?我的未來已經被決定了嗎……?

「阿勳也是?」

「這當中是哪一點讓你在意?」

忽然間,我察覺到了一種不協調的矛盾感。我四下張望後,發現原來是因爲這裏沒有播放任何音樂。再更加仔細回想後,這間房間的電視也只有第一天我曾打開過而已,也不曾播放過音樂。

根據佐佐木的說法,「太陽之血」是顆特徵鮮明的寶石,就算敲碎了,也很難拿到市場上販賣,倘若真的要賣,也會拿去黑市吧。

「……是嗎?爸爸我也想向勳和佐佐木先生道聲謝,記得在回國之前讓我見他們一面喔。」

「可是,你不是負責照顧阿勳嗎?」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的內心五味雜陳,說了句「拜拜」後掛斷電話。

犯人逃過了機場和周邊的緊急部署,至今還未逮捕歸案。目前只知道犯人是用僞造的機票搭上飛機。至於現場的遺留物品野外求生刀刀套,是幾年前軍中配給的物品,因此也有人推測犯人或許是軍方相關人士,但依然沒有定論。

而且近乎於確信。他們沒有那般好心。恐怕是一面親切地接近我,一面試探我吧。

……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關於寶石搶匪,目前都還在臆測階段呢。」

「那麼,那個援助團體的存在目的是什麼?」

「因爲我在索菲亞救了他,所以他經常會找我幫忙,見面時也會熱絡談天,像這次的活動他也找我商量,不過平常我們都是分隔兩地。他都在學習他該學習的事物,而我的本業終究是統治者的代理人,有一些雜務,也要協助調停的工作,無法一直照顧阿勳。」

但是留在這裏越久,能與老爸相處的難得時光就會越少。

「早安~~啊,你們已經開始喫了嗎?」

『對不起,我說了過分的話。等你回來後,我們一起去迪士尼樂園吧。你也要陪我去逛咖啡廳喔。』

只不過,有些羨慕阿勳這一點,的確是事實。當然,調停人這個工作很吸引我,而且至今也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我具有某種「才能」。

「嗯,雖然距離痊癒還要一段時間,但既不會有後遺症,也馬上就能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至於我,別說是笑了,我根本聽不懂佐佐木在說什麼。

佐佐木難得一見地微微將身子向前傾。

阿勳愛睏地揉了揉雙眼綻出笑容。他的動作十分稚氣,彷彿我多了一個弟弟一樣……我差點又要回以微笑,連忙收起。

「我喫飽了,我去打電話給我爸。」

喂喂,振作一點啊,他們可是殺人兇手耶。

佐佐木微微一笑後,邊應聲邊走向廚房。看來剛纔的話題可以就此打住了。

「嗯。再一下子我就會回去。」

我下意識地馬上撒了謊。

「賢鬥,你已經十七歲了吧,是可以自己思考、決定自身未來的年紀了。我們的真心話,就是希望你能儘快給出答案。我們並不想催促你,只是希望儘可能於停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期間,聽到你的回答。」

——石澤桃子。

餐桌上已經收拾乾淨,目前只放着紅茶茶具組、筆電和列印於A4紙上的英語資料。對於英文成績不怎麼理想的我而言,光是看到那些資料就頭痛,但我還是坐在剛纔的位置上,試着聆聽兩人的對話。

佐佐木的日語用法依然有點奇怪呢。我邊如此想,邊開門走進客廳。

我含糊應了聲後,看向玻璃制的偌大餐桌尾端,那裏放着好幾份報紙。

過了一會兒,佐佐木像是忽然想起般開口:

「怎麼了嗎?」

阿勳邊說,邊以優雅的動作用湯匙舀起飄浮在白色之海上的麥片。

「他們所屬的集團,是由玻利維亞取得古柯礆後,販售獲利所成立的典型綁匪組織。暗地裏又以金錢賄賂軍人和政治家,因此也有些後臺。」

「只不過,假使賢鬥你答應稱爲調停人,屆時我就會和數名屬下負起責任照顧你。因爲調停人的培訓,是由找到他的代理人負責。」

說話時,老爸的語氣與先前相比顯得有些落寞。

「他們可不是僞裝喔。洗錢這件事,他們都是透過檯面上的貿易公司,在巴拿馬銀行的人頭帳戶裏進行。因爲從未進行過其他交易,所以非常顯而易見。再加上剛纔我說過的賄賂,他們跟警方之間也有所勾結吧。如果是我,若真的有心想隱瞞,就會更加巧妙地藏到沒有一絲漏洞吧。」

然後猛然察覺。

「不會吧,綁匪真的捐錢嗎?簡直就像是青蛙會從天上掉下來。」

奇怪的比喻也會傳染嗎?我瞥了一眼佐佐木,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看來這個組織的首領,是『法拉列蒙聖母事件』的當事人。」

兩人的對話主題似乎不斷跳來跳去,我完全跟不上。

「法拉列蒙?那是什麼?」

「『法拉列蒙』這個名詞實際上並不存在。這個名詞被冠上了奇蹟之意,其實意思是誇大的誑言——一九六七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某處工業港口附近,有數名少年起身抗爭,拿着槍枝形成槍戰。其中也包括當時還很年輕的首領。他們在槍戰途中,不小心打中裝滿汽油的鐵桶。當然因而引發了大爆炸,但是——」

我嚥了咽口水。一般情形下都會翹辮子吧。

「當時卻發生了奇蹟。事後在場的所有人皆異口同聲地說他們看到了聖母。在爆炸的那一瞬間,一片光之簾幔像要保護他們般蔓延開來,接着出現了一位渾身發光的美麗女子。等他們回過神時,原本應該身在爆炸中心的他們,卻毫髮無傷地漂浮在距離稍遠處的海面上。他們震驚於奇蹟的發生,每到一個地方就不斷宣揚這則故事,但從沒有任何人認真看待。但是根據當地報紙的記載,當時每個人形容的那位女性身上的香氣,以及布料的觸戚,全部一致喔。」

「哇~~好厲害。」

阿勳發出驚歎聲。

「雖然不只是梵蒂岡,連該教區的主教也不承認就是了。之後,五人當中有兩個人在數年後的抗爭當中死亡,兩個人則當上了神父。最後一個人,就是這個綁匪集團的首領。」

「既然能讓綁匪改頭換面,也許真的是聖母也說不定呢。不過應該不會出現在身爲吸血鬼的我面前吧。」

阿勳終於喫完了早餐,輕啜飲杯中的水。

佐佐木苦笑着說下去。

「首領在十八年前創辦了教會的援助團體,每年都會捐出一筆差不多金額的捐款。有個人還記得創辦團體時首領說過的話語,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呢。那就是『雖然我做過不計其數的壞勾當,但還是不想下地獄』。」

「每個人都有他的歷史呢。」

兩人互相點頭,不知爲何還無比感慨。

此時他們兩人的對話首次中斷。

「……那個。」

我插嘴說話後,兩人一同擺出「什麼?」的表情看向我。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幅荒涼風景的彼端,卻是一片無止盡的都市霓虹。

「因爲這回設定的案件是雙方偷了彼此的東西,所以互相還給對方後,就皆大歡喜了。」

我稍稍遠離阿勳和佐佐木,眺望這片草原。

飾演被裁定者的兩名被造物一臉滑稽地故作驚訝狀,發出驚叫聲後,觀衆一陣鬨堂大笑。接着兩名被造物從懷中拿出石頭互相交換。都是非常平凡無奇的灰色石頭。

「可以幫上阿賢,我很高興喔。」

「是的,就像是警察所做的搜查一樣。遇到複雜的案件時,有時還得動用好幾名調停人和代理人,花費一年的時間。」

我再次看向那個羣體。那些成員中有的具有人的外形,有的則不然;有的毛髮濃密,有的臉孔像狼……簡直就是百鬼夜行。

歡呼聲再次轟隆響起。於是從被造物圍起的圓圈兩頭,各走出了一道人影往中心靠近。

「謝謝你。」

我凝神細看。其中一個是身材矮小的麥士蒂索中年男子;另一個則是剛纔見過的,有着尖尖尾巴和滿身黑毛的被造物。

我舉目看向剛設置在自己眼前,約比自己高兩個頭的街燈。造型復古的金屬製街燈看來歷史悠久,上頭裝着葡萄串般連在一起的五顆磨砂玻璃球,看來就像燈泡一樣。仔細觀察後,散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玻璃球當中,有某種東西正拍動着翅膀。

「由誰強制執行?」

轉過身後,一個小矮人就站在我手邊,雙眼白灰色的濃眉毛底下,無言又嫌礙事地看着我。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讓開,閃到右側的佐佐木身旁。於是小矮人拿着自制的像是水平儀的道具,一絲不苟地檢查地面是否平坦後,再立下街燈,最後快速走開準備設置下一盞。

「一般的調停會由調停人執行,但如果是公會議的裁定,好像是由處刑人動手執行喔。雖然我從來沒見過。」

我錯愕地嘆一口氣。

「以法院來說的話,就像是判決吧。如同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調停人擁有感知事象中間的才能。找出事象中間之後,他就得決定恢復和諧的方法,這就稱作裁定。雖然不像人類世界的『法院判決』有法律上的根據,但在統治者的權威之下,這些裁定都具有執行力。若不遵從,就會強制執行。」

海邊的風相當大,我覺得有點冷,便拉了拉身上的外套。腳底下的青草發出「沙沙沙」的清脆聲響。

「它說那時在河邊玩得很開心,謝啦。」

但是又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

※※※

當時就是它們在河邊殺了那羣綁匪嗎……?

我站在稍遠的地方望着這一幕時,忽然有人推了推我的身體

這時自被造物羣當中,一個有着尖尖尾巴,全身覆滿黑毛的生物雙腳步行地走來,經過時見到我後,低聲說了些什麼。它很像是在繪本上見過的「惡魔」。

我也對阿勳回以微笑。

什麼處刑人守護人,到底還有哪些角色啊。

「也就是說調停人不只要下達裁定,還得親自動手執行?」

「就在你與阿勳遭到綁架的時候。」

「現在進行的是實際上調停的步驟,也就是確認事實。這是進行調停時的事前調查,」

「嗯,沒錯。它是南美大陸的固有被造物,名爲丹比。這次只是展示會,它並不會真的引起糾紛,所以請你放心吧。」

我注視着它背後脖子上一處白毛區塊,然後轉頭問佐佐木。

一開始只是零星分散,但漸漸地越來越多,當整座草原都被朦朧照亮之後,我才終於看清了那些花兒的真面目。像是白雪公主裏會出現的小矮人般的被造物,正在會場的每個角落立下散發出淡藍光芒的街燈。

「它們其實跟人類的世界沒有多大差異喔。各式各樣的種族都有,就像來到了動物園一樣,很有趣吧?」

阿勳看向我,帶着毫無嘲諷意味的笑容說。

燈塔的光芒不停旋轉,每一次照亮廣場,都有無數異形在燈光下顯現出身影。我已不會感到驚訝。雖然是以阿勳爲基準,但我已經接受它們確實存在的事實。

「祕密。」

諾威爾在數量成千上萬的被造物面前,毫不恐懼地瀟灑走向集團中心。然後他站在盛開於夜色裏的街燈及月光光芒當中,環視站在遠處圍住自己的被造物,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宣告了什麼。

這裏是一處臨海公園,寬敞得足以輕鬆容納下十個學校的操場。入夜後,這個海灣沿岸公園就會封鎖起來,禁止任何人進入。公園內大部分都是草原,一部分則是大沼澤與樹林。散步步道沿着公園的邊緣而建,步道兩旁生長着繁茂的灌木。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還發生過這種事啊。

「別擔心,往後就算你不想記也會記住的。現在你只要知道,除了調停人以外,還有其他類似的存在就好。」

——在昏黃月光的照耀下,這座公園裏正集結着某些事物。而且規模之大,完全是阿勳在哥倫布劇院公演時的好幾倍。

它們當中甚至有一些會走上前來,向佐佐木和阿勳打招呼。每當近距離下看到它們,我全身的汗毛就向上豎起。即使我能理解它們的存在,但不代表我就能接受。雖然不會喫驚,但還是覺得毛骨悚然。異形這個名詞真是再適合它們不過了。

「啊,那傢伙是剛纔跟我說話的……」

佐佐木開口:

「一年?」

這時阿勳插嘴。

阿勳笑道:

當然,我並不是不想得救,只是有人因我而死的事實令我不由得感到沮喪。

然後結果爲了救我一個人,就讓七個人失去性命。

「佐佐木,你看到這幅景象都無動於衷嗎……?」

我站在原地,背後是海面上有船隻燈光在搖曳閃爍的海景,前方是遼闊的草原,左手邊則是一座森林。

「……話說回來,聚集的數量還真多呢。」

從圓弧當中往四周看去後,圓圈已經大到看不見另一頭被造物的模樣,可知各式各樣的被造物都往這裏聚集,而且數量驚人。

走進被異形所包圍的原野裏的諾威爾,美麗得像是教會壁畫上的英雄。儘管他只是穿着普通的襯衫和合身西裝,但白皙的肌膚與金髮,卻和黑色西裝外套非常相襯,完全保留住了他本人散發出的神祕感。

「嗯,但很少有案件必須花上這麼長的時間就是了。」

之後,佐佐木離席準備去洗衣服,我也返回房間。由於沒有什麼事可做,我便走出陽臺看看。

我慌忙又回過頭去,但是已看不見它的身影了。

「就是事實。然後調停人會根據事實下達裁定。」

該怎麼說呢……

「是啊。當我用拯救阿勳和調停人候選者的名義提出救援請求時,每個集團都二話不說欣然答應。而且這件事很快就傳了開來,有些地區還主動要求參加呢,但畢竟綁匪總共七個人而已,我就慎重有禮地拒絕了。」

「?剛纔它說了什麼嗎?」

他們隨心所欲地來回穿梭,佔據了野草叢生的遼闊公園。這幅景象當然是無比壯觀。

「對了,賢鬥,你爸爸的情況還好嗎?」

只有月光的廣闊空間中,帶着夢幻淡青色光芒的花兒接連盛開。由於花兒有些高度,看來很像是街燈。

沒錯,這裏並不是郊外,而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海灣沿岸地區。

「事前調查?」

延展在眼前的風景,是一如往常的美麗街道。舒服宜人的風緩緩吹來。我將手肘倚在陽臺的欄杆上,用力吐了口氣。

「大致上說來,被造物的裁判機關有兩個,即是調停人和公會議。當公會議下達的裁定是『處刑』時,負責執行的人就叫作處刑人。罪行較輕的時候,有時也會由守護人來執行。啊,處刑人和守護人雖然語尾都是人,但並不是人類喔,只是爲了方便才使用這種稱呼而已。」

「嗯,他精神很好喔。他還說多虧了阿勳的爸爸,幫了他很大的忙呢。」

但佐佐木立即變回平時爽朗的笑臉,闔上筆電,回想起來似地開口:

「調停人,抑或是調停人指定的人物。只有調停人具有指名的權利,而被指定的人就有義務要完成。」

「……啊,賢鬥,諾威爾已經下達裁定了喔。」

佐佐木解釋道:

圓圈中央,諾威爾來回看着雙方後,又說了些什麼。佐佐木向我解說:

阿勳與佐佐木互相對望後,露出了有些討人厭的笑容。

我環顧四周,只見草原上到處都盛開着藍色的街燈花朵,彷彿化身成了夜晚的遊樂園。所有被造物皆無比興奮,開心得不得了,看來真的是一場祭典呢。

下車之後走了半晌,抵達那個地方後,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正好是凌晨零時。

佐佐木綻出笑容。

「先前救我們的,好像是朵娜·妮耶維絲和從其他地方召集來的被造物喔。」

我很高興老爸可以出院,也非常戚謝阿勳和佐佐木。但是,內心深處一直卡着某種東西,心情輕鬆不起來。這樣子真的好嗎?往後該怎麼辦纔好?我必須自己想出答案。可是,我總覺得還欠缺了某個東西。

所有被造物自然而然地圍成一個偌大的圓圈,包圍住草原中心。在佐佐木的催促之下,我也加入圓圈當中,站在形成偌大圓弧的隊伍前方。

我感受着飄散於四周的腥臭味,用手搓了搓臉頰。四周充斥着幾乎要讓我渾身寒毛直豎的氛圍。

「你說調查,具體而言是要調查什麼?」

渾圓的滿月微微照亮了毫無遮蔽物的土地,而燈塔的光芒正規律地來回轉動。

佐佐木聳了聳肩。

聽到佐佐木這麼說,我重新看向廣場中央,只見諾威爾正向已確認完事實的雙方宣告裁定。

我右手邊的佐佐木說道。

佐佐木點頭。

見附近都沒有被造物後,我試着詢問同爲人類的佐佐木。

這回是站在我左手邊的阿勳說話。

「那當然,畢竟這是統治者認可的祭典啊。」

看來佐佐木所說的,諾威爾的調停展示會要開始了。被造物肆無忌憚地發出歡呼聲。會不會傳到公園的另一頭去啊?我直冒冷汗。

如果個性也很冷靜沉着的話,就太完美了呢……

林木發出沙沙聲響,夜晚的海面緩慢又微弱地擺盪,發出氣勢磅磚的海潮聲。風颳起頭髮,奪走臉頰的溫度。

佐佐木笑了。

「處刑人……公會議?」

「自己應付不過來時,只要指定他人即可。但無論如何,在執行終了之前,都非得待在現場纔行。因爲只有調停人,才能確認天秤最後是否達到了平衡。」

「怎麼查的?也太厲害了吧?」

「你是什麼時候調查到這麼多資料的?」

過了片刻後,諾威爾從人羣當中走出,現場的喧譁聲戛然停止。

「……總覺得好複雜啊。」

出現越來越多我沒聽過的名詞了呢……

天空一片晴朗澄澈,陽光也和煦溫暖,引人墜入甜美的夢鄉。好一段時間,我就站在那裏俯瞰着看似和平的街道與來來往往的車龍,最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走回屋內。

和我一樣目送着那傢伙背影的阿勳開口。

「而且別人也都說,與處刑人見面之日,就是你的忌日呢。」

「裁定?」

兩名被造物恭恭敬敬地互相交換石頭後,諾威爾宣佈調停結束。

……什麼啊,原來這麼簡單嗎?這點小事的話,或許我也辦得到呢。

正當我鬆了口氣時,忽然有人站在身後開口說話。

「——這孩子就是新的調停人候選者嗎?」

話聲的主人是位女性,嗓音顯得年輕又清脆悅耳,而且說的還是日文,所以我喫驚地轉過頭去。

一個與這種荒郊野外格格不入、穿着薔薇色小禮服的金髮白人女性正注視着我。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美麗雙眼後,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對方是位體型纖細,膚色白皙,彷彿只有她身邊散發着朦朧光芒的絕世美女。小巧又精緻的五官,偌大的眼睛有着綠寶石般深邃的綠色色澤。細挺的鼻樑和玫瑰色的雙脣,一頭漂亮的波浪大卷金色長髮垂落在她白皙的臉龐兩側。

接着我猛然察覺,她的日文流利得跟日本人沒兩樣。

「朵娜。」阿勳呼喚她的名字。

她優雅從容地微微一笑後看向阿勳,輕抬起手。某種花的香氣掠過我的鼻尖。

「你好呀,半吊子的吸血鬼。前天的演出很棒喔,希望下次還有機會看到。」

「這是我的榮幸。」

語畢後阿勳執起她的手,作勢在她的手背上烙下一吻後再放開。

她再次轉頭看向我,溫柔微笑。心臟又猛然一跳,真的好像模特兒喔……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她用一種像是天鵝絨輕撫過我般的婉轉悅耳嗓音問。

「我、我是西村賢鬥。」

我緊張地回答後,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佐佐木介入我與朵娜之間,隔開我們兩個人。

「朵娜,不好意思,由於他還是『候選者』,能請您節制一點,別一直向他攀談嗎?只要還是候選者,我們就不希望他與被造物過度接觸。」

佐佐木機械式又冷淡地說。

我只能嗓音沙啞地反駁。

「可是如果情況像這次一樣,其中一方不願接受調停呢?」

「咦?」

「這時就會向剛纔說過的另一個機關『公會議』提出控告。如果裁定的刑責不重那倒無妨,一旦下達處刑的判決,就輪到之前提過的處刑人出場了。」

「關於這件事,我已和公會議交涉過,阻止他們派出處刑人。不過呢,由於最後介入了人類之間的紛爭,公會議對此想必不太高興吧。」

「進行調停的手續還挺麻煩的嘛。」

「真的砍啊……」

……什麼啊。我被戲弄了嗎?我嘆了口氣。

我看向諾威爾,發現他一點也不驚慌失措,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喔……」我隨聲附和。

「我們被造物絕不能對調停人做的事情,阿賢覺得會是什麼?」

佐佐木燦爛微笑,這個黑心的老狐狸。

「這樣一來,調停人就接受了調停的委託。接下來將會進入調查程序,我想應該會當場解決吧。」

我感到不寒而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因爲我」而慘遭殺害……被造物與人類之間對於生命的重視度,真是相差太多了。

對此佐佐木答道:

站在圓圈中央的諾威爾向兩名當事人詢問狀況。這應該就是剛纔也做過的事前調查吧。

「他也不會攻擊同族的人呢……」

「就是傷害調停人及其追隨者的家人和近親,或是對裁定結果施加影響。只要做了這兩件事,就算遭到討伐也是理所當然。」

「怎麼會有人拿劍出來……?」

「她是『食人怪』,但名稱依各個地方而異。食人怪這種被造物,原本棲息地是阿拉伯,但由於西班牙曾在八世紀時被阿拉伯帝國的奧馬亞王朝征服,所以朵娜的伊比利亞半島出身,可以說讓人感慨甚深呢。」

我邊聽着有些艱澀的說明,同時臉頰僵硬抽搐。那麼漂亮的人?

邊嗅着她殘留的香味,我邊不敢置信地問。

下一秒,諾威爾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轉向丹比,接着一股作氣砍下它壯碩的手臂。

阿勳偷偷覷着我,開心地說。

佐佐木說。我心想還真快呢。

「話是沒錯啦……」

朵娜朝我嫣然一笑後,搖動着一頭輕飄飄的長髮轉身離開。啊啊,她要走了嗎?

這時,身爲加害人的丹比插入兩人之間,用手提起置於廣場中心的石臺後一把扔開。真是力大無窮,難怪當時能在河邊輕而易舉地撕裂綁匪的身體。

「那調停人應該很忙吧?」

我將視線拉回至諾威爾身上後,圍觀觀衆當中走出了一名與手臂遭扯下的卡馬拉夫同個種族的怪物,和一位麥士蒂索中老年男子。他們走出來後,歡呼聲變得更加震耳欲聾。

而它身旁滾落着一條細長狀的東西……也就是那隻怪物的左手。想必是以極大的力道扯下來的吧。倒地怪獸的肩膀下方地面形成一片偌大血漬,左肩頭附近垂落着許多肉的纖維。

阿勳提出問題,但隨後又自己回答。

「今天朵娜打扮得很年輕呢。明明之前在巴黎見到她時,還是個老婆婆。」

「對了,剛纔朵娜是說日語呢。」

我目送着她金髮搖曳的纖細背影,佐佐木則朝我嘆了口氣。

「並不是喔。調停基本上是要等到接受了雙方的委託後,纔會開始進行。只有當事人和其集團的成員,才能夠出面委託。一旦調停人受理了調停委託,當事人就必須服從調停人的裁定纔行。」

「那當然。對他們而言,人類就像是插成一串的沙丁魚乾一樣。……對了對了,還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一艘十九世紀中期自西班牙啓航的移民者船隻,留有這樣一則真實的記載:當船漂流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時,船上的乘客和船員竟然全都消失了——」

阿勳老實乖巧地低下頭。

然後諾威爾向四周呼喊說了些什麼。接着一名男子拿着一把劍從觀衆當中走出,將劍遞給諾威爾。

「因爲對『食人怪』來說,人類是珍貴的食物啊。阿賢你也會喫動物的肉吧?」

「正如賢鬥所言,與它們相比,人類非常脆弱。但正因如此,人類纔會想出調停和找出解決辦法這個概念。只有人類能夠進行調停喔。因此關於調停人,被造物與公會議之間也締結了類似於協定的規章。雖然有些地區未納入統治者的旗下,不在協定規範的範圍裏,但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派人去那裏處理案件了。」

也許是因爲流血的緣故,四周被造物的情緒更是高漲,此起彼落地又叫又跳。——簡直就像電視上曾看過的足球場暴動,真想捂住耳朵。

但他的抵抗只是徒勞,中老年男子和卡馬拉夫的首領,已經在諾威爾拿出的委託調停契約上簽名。

「嗯,是啊。因爲不能所有事情都用口頭約定。」

「看來事情很單純。兩方因爲一些瑣事起了爭執後,其中一方就用力扯下了對方的手臂。」

「這兩位是雙方集團的首領。如果隸屬於同一個集團,他們就能出面開口委託,因此大概會由他們兩人代表當事人,委託調停人吧。」

我們也轉頭望去。看來在我們稍不注意的時候發生了某些事。

這時,從我們忽略了好一陣子的圓環中心裏,爆出了一陣響亮的歡呼聲。調停結束後,觀衆圍起的圓圈有些分散,這會兒衆人的目光卻又再次彙集至中心。

佐佐木低聲說道:

阿勳笑道:

「她曾經學過日文吧?」

那隻怪獸以右手護着左盾,躺在地面上,時而無力地上下襬動尾巴,同時淌着口水發出呻吟。

「那是拉丁語。對我們來說,拉丁語就好比是官方語言。諾威爾正在問對方,這件事是否要進入調停程序。」

「看來是因爲一些瑣碎的口角,丹比就扯下了卡馬拉夫——也就是那隻蜥蜴的手臂。卡馬拉夫好不容易取得了人形來參加祭典,卻因爲這股衝擊而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變換樣貌這種小事,對朵娜而言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順便說明,這回阿勳在波卡展開的行動,算是一種讓調停人候選者置身於險境的行爲,因此也有可能會牴觸到這項協定。」

「丹比正在大吼沒有調停的必要。」

「原來如此……」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起初也有很多被造物不滿這項協定,但歷經多次的討伐後,現在幾乎沒有人會再違抗。因此賢鬥你也能安心地專注在調停的工作上喔。」

「可是由人類去調停被造物之間的紛爭,不是很危險嗎?讓怪物它們自己去解決不是比較好?」

捉弄我?爲什麼?

和剛纔一樣,圓環中心是兩隻怪獸和諾威爾。其中一隻是之前對我說過話,名爲丹比的怪物,另一方則是……奇怪了?明明剛纔還是個麥士蒂索中年男子,現在卻是一隻大小和幼稚園小朋友差不多,身材渾圓,腹部過度隆起,外形如蜥蜴的生物。它的表皮是帶着粗糙質戚的灰色底加上紅豆色斑點,後腦勺直至尾巴尖端的部分,長有鬃毛般毛茸茸的栗色毛髮。

「搞不好朵娜就是搭那艘船呢。」

「食人怪……」

「……那個人也是被造物吧。」

諾威爾好一陣子聽着雙方說明後,最後抬起雙手製止兩人。

「她是來測試調停人會不會受到誘惑。嗯,雖然不管有沒有受到誘惑,調停人戚知事象中間的能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且她要是影響到裁定結果,也會變成討伐的對象啊。」

「咦?」

「當然,被造物並不喜歡事情被送至公會議,也不想遇到處刑人,因此幾乎所有爭執都會透過調停解決。調停人的工作就是儘量不予處刑,在當事人雙方之間充當橋樑,讓爭執能夠圓滿落幕。」

「是的。南美大陸上約有二十個被造物的集團,朵娜·妮耶維絲在這當中,可是第三大集團的首領。聽說她原本的出生地是伊比利半島,十九世紀時混在移民者當中搬到了這裏來。但傳聞的真僞,只有去問本人才會知道了。……前提是你有勇氣問的話。不過呢,追問女性過去這種事,我可是敬謝不敏。」

丹比也沒有對諾威爾動粗。大既是因爲協定吧。一旦攻擊調停人,就會成爲討伐的對象。

「還算可以吧。根據去年的資料,調停件數一年約有兩百件。況且被造物原本就劃定了自己的勢力範圍。有些被造物會像阿勳一樣來回於世界各地,但大部分都是待在自己的勢力範圍裏,因此極少會遇到其他集團的被造物同伴。而同個集團內的紛爭,也大抵都由集團首領進行裁定,不會來委託我們。但由於調停人的人數逐年減少,每個人負責的工作量也就增加了。」

「真是的,明知道就算裝扮成那樣出現也沒有用,卻還特地跑來挑逗你,以捉弄你爲樂。」

接着諾威爾像是要回應周遭的亢奮氣氛般露出苦笑,然後緩緩抬起手製止觀衆。好半晌躁動都無法平息,但最終歸於靜寂。

「集團是個階級分明的社會。一旦你對上位者動手,就會失去在集團裏的容身之處。」

「哎呀,佐佐木,真是好久不見了呢。……是嗎?我明白了。那麼,賢鬥,我很期待有機會再和你碰面唷。」

四周響起了轟然的歡呼聲。我也不禁驚叫出聲。

「那個,阿勳是『吸血鬼』吧。那她是什麼?」

佐佐木詢問完身邊的被造物發生何事後,開口說明:

接着阿勳像是猛然想起般說:

佐佐木冷冷說道:

「那個……他們當然,是會喫人的吧……?」

「什麼專注在工作上……我都說了我還沒……」

「啊——!」

丹比當場跪在地上,壓住淌着鮮血的傷處,面目猙獰又憤恨地抬眼看向諾威爾。諾威爾低垂着眼,毫無情緒波動地注視着它,然後拂去劍上的鮮血收進鞘中。

「朵娜跟一般的食人怪不一樣。聽說她可以將喫掉的人的能力,轉爲自己所有。她應該是喫了日本人,或是日裔混血兒吧。——僅是爲了與賢鬥交談。」

「協定?」

佐佐木若無其事地說。

我說完後,阿勳和佐佐木都大搖其頭。

「丹比是種住在南美彭巴平原灌木底下的被造物,主食是鹿和牛。相對地,那位形似蜥蜴的被害人卡馬拉夫,則是住在山嶽地帶湖沼邊的岩石底下,以小動物和蟲子爲主食的弱小被造物,因此若是遭到丹比的攻擊,根本抵擋不了多久。」

「調停不是由調停人自己決定嗎?如果是在日本,就算你不願意,也會被捉去法院接受審判吧。」

我不由得環抱住自己的肩膀。太可怕了。

在諾威爾面前,那名中老年男子和另一位蜥蜴集團的首領正在談話。

它們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扯下對方的手臂!?我目瞪口呆。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調停嗎……我不禁感到有些興奮。

「好漂亮的人喔。」

但朵娜·妮耶維絲看來一點也不引以爲意,瞟了一眼佐佐木後,便勾起玫瑰色的雙脣露出微笑。

諾威爾正站在圓環中心開始發問,但是我甚至不曉得他說的是什麼語言,我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佐佐木。

「看來諾威爾已經下達裁定了呢。」

只見加害人丹比和被害人卡馬拉夫,似乎都正激動地向諾威爾宣稱自己並沒有錯。

佐佐木邊說邊自己連連點頭。

竟然連阿勳也……

我還在納悶時,諾威爾已經接過劍,拔下劍鞘。燈塔的光芒舔舐似地掃過諾威爾的身體,照射在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拿着劍的諾威爾渾身散發出一種非人般的美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妖冶。

丹比激動地向中老年男子表示抗議。我看得心驚膽顫,擔心丹比會不會也對那人行使暴力,但他並未對中老年男子出手。

我驚愕地喃喃自語。

「要砍下站立之人的一隻手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嗯,也就是所謂的以眼還眼吧。但我也沒料到情況會一口氣演變至此就是了。」

怔忡錯愕的同時,一個想法浮現至腦海。我不禁脫口而出。

「可是,這樣子……這種事的話,不論是誰都辦得到吧?」

佐佐木交叉手臂,看向丹比。

「看似單純,實則不然喔。我之前說明過調停人的資質吧,也就是擁有感知事象中間的才能。以擁有這種才能的靈魂導出這個裁定結果,可說是至關重要。」

「什麼?」

「也就是說,這其實非常深奧,只是剛好看起來是個單純的解決方法罷了。」

阿勳也補充道。

……可是,不管怎麼看,那都只是單純回以同樣的懲處。

另一方面,站在廣場中央的諾威爾將劍還給原本的主人後,向身爲委託人的兩位首領宣佈了什麼事。

「是裁定的終了宣言。——調停至此結束。」

佐佐木說得沒錯,原本截至方纔還在遠處團團圍起諾威爾的圓圈,這回真的一口氣瓦解散開。

所有人各自談笑風生,同時往四面八方散去。我也走在散開的人羣中,開口詢問:

「那如果有人對裁定感到不滿,又該怎麼辦?一定會有人不滿吧?」

實際上,剛纔丹比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可是非比尋常喔。

阿勳回答:

「很少會有不滿喔。畢竟一開始就是以服從裁定爲前提,纔會委託調停啊。」

佐佐木又補充道:

「以往曾有被造物不滿裁定結果,出言恫嚇調停人,但它的攻擊旋即被同族制止,而且當場遭到誅殺。」

四周人山人海,只見前方是與街燈截然不同的紅光開始明滅閃爍。現場歡呼聲四起。

之後矮人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用火鏟勾起毛毛蟲的身體,再次丟回鍋爐裏。

以森林爲背景,在前方稱得上是舞臺的地面上,放着一個大小几乎可以容納下我的金屬鍋爐,兩側與前方共站着三名小矮人,都正辛勤忙碌地工作着。

一股作嘔的感覺湧上喉頭。

小人就像是白雪公主裏出現的小矮人一樣,排成一排走上前來,將抱在懷中的蘋果、蜥蜴、某種骨頭,最後是塑膠杯——這又不是黑暗火鍋——先一一展示給觀衆看之後,再丟進鍋爐裏。

我點點頭。在還無法平復震驚心情的狀態下,向朵娜道別邁步離開。

我有點不耐煩。

「怎麼樣?覺得剛纔的調停太過單純,沒什麼看頭?」

阿勳驚呼。

朵娜大戚不可思議地表示。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佐佐木。佐佐木向我說明:

就在這時,在盛開着點點藍白花朵的草原當中,響起了一道「呼~~」的聲響,就像貓頭鷹的粗啞叫聲。

真的假的啊?我搔搔臉頰。

「你們又要進行『那個』了嗎?」

雖然也可以請他人代爲執行,但竟然就那樣砍斷對方的手臂——

「阿賢,我們走吧。大家都在等我們。」

於是在一旁看着我們,背上長着蝙蝠般的翅膀,臉上貼着很像是假鬍子的中年男子朝我搭話。

「沒錯,這不是我們想出來的,是模仿人類的行爲喔。」

「我要留在這裏,你們先回去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在諾威爾的要求下,我已經在旁邊的馬德羅海港(Puerto Madero),預約了一間可以喫到美味阿根廷烤肉和紅酒的餐廳喔。」

「咦?它們好像還不打算離開耶?」

……他這麼一講後,我大概能明白。傷人者也要受到同等的傷害,這種想法確實很有道理。但是,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另一方面,茲涅姆的儀式似乎正要達到最高潮。

「嗯……可是,關於這回的紛爭,剛纔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吧?對於調停我還不太清楚。」

「賢鬥,我們離開這裏吧。餐廳要打烊了。」

我噘起嘴巴。佐佐木真小氣,看一下有什麼關係呢。

「喔……」

它們的模樣形似人類,但全身有着濃密的毛髮,耳朵與臉蛋一樣長而尖。在場的被造物似乎都是雄性,腰上纏着碎布,繫着疑似是自制的皮革腰帶。它們的下半身浸在沼澤裏,整齊地呈扇形一字排開,朝前方跪伏在地。我伸長脖子察看前方有什麼東西,只見沼澤中央搭起了一個白色祭壇,上頭堆着小山一般高的水果。

佐佐木靜靜說道。接着阿勳拉了拉我的袖子-

佐佐木表示同意,轉過身子。

小矮人重複唱了三次那首奇妙的歌后,聯手拿起與自己同等身高的巨大鉗子,放進鍋爐裏後拿出某樣東西,再一把扔在地上。

「接下來將舉辦的,是模仿了人類惡行,品味粗俗的節目。以所謂的鏈金術合成生物,玩弄生命……」

我並不覺得沒什麼看頭,只是說實在話,我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哎呀,佐佐木,我們可沒有那麼度量狹小喔,尤其是今天還能看到有趣的東西呢。」

忽然我轉頭看去,只見在來來往往的大批被造物羣當中,調停完畢的諾威爾正一面四下張望,一面行走。即便是在如此混雜的情況下,他還是顯得鶴立雞羣,真是了不起……

毛毛蟲的身體伴隨着慘叫被擠碎壓爛,從中噴出了黃綠色的體液和焦黑色的內臟。儘管如此,毛毛蟲仍是不停哀嚎,好一陣子瘋狂打滾痙攣抽搐,最後靜止不動。

「咦……有點想看看呢。」

這的確是祭典沒錯。種類多元的被造物搖擺着身體,開心唱歌。爐裏冒出的火光像在配合歌舞般,時而雪白刺眼時而變作七彩流光,以黑暗爲背景熊熊燃燒。

佐佐木難得地催促我。

「我並沒要介入啊。」

朵娜揚起一般男人看了肯定會着迷出神的嫣然微笑,不疾不徐地看向佐佐木說:

「嗚嗯,那是什麼?」

「你認識我嗎?」

爲了前往停車的地方,在一盞盞藍白色街燈的昏暗光芒中,我們走在草原上橫穿過公園。接着我看見沼澤附近聚集了許多被造物。

「嗯,再等一下。」

「是啊。賢鬥,我們走吧。」

鍋爐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朵娜白皙的臉龐,她長吁一聲。

「看來已經開始合成了呢。會出現什麼呢?」

「調停人候選者,大家都很好奇。都不經意地,在看你。」

怪物的祭典究竟會是什麼模樣呢?

回過頭後,方纔見過面的朵娜正面帶微笑站在那裏。

佐佐木擔憂地說。但我動也不動。都已經到這裏來了,我很好奇究竟會出現什麼。

期間,觀衆大聲叫嚷着什麼。它們的吶喊聲越來越響亮。小矮人一面看着毛毛蟲,一面一本正經地議論紛紛,討論完畢後,它們緩緩拿起火鏟敲碎毛毛蟲。

「靠那些材料,沒想到會創造出這種東西呢。」

被造物又開始在四周來回走動。諾威爾思索了一陣後,向我說明:

我鑽過被造物之間的縫隙,擠到一處勉強能看清楚前方景象的地方。阿勳、佐佐木、諾威爾和朵娜也跟在我的後頭。

回過神時,我已停在原地,邊避開沼澤邊往前進的佐佐木轉過頭來呼喚我。

「這是什麼啊……」

接着三名小矮人圍在鍋爐旁繞着圈子,開心地唱起歌來。周遭的被造物也跟着引吭高歌。

朵娜微笑,但她的瞳孔中卻綻放着銳利的光芒。我不由得心想,這個人果然也是被造物呢。

佐佐木問朵娜。

「沒什麼啦。」諾威爾回以微笑。

「賢鬥,我們走吧。別看比較好喔。」

但佐佐木難得地駁回我的意見。

然後我再度張望四周,發現調停展示會明明已經結束了,周遭的被造物仍不打算離開,繼續四處徘徊。

「你知道漢摩拉比法典吧?既古典又公正,也是表示了罪刑法定主義的一個律法。我們調停人雖然不會運用『法』這個概念,但如果像這回一樣其中一方傷害了對方的身體,大多都會下達這種裁定結果。傷人者也不得不服氣。當然,如果他不是故意的,或是摻雜了其他因素時,裁定的結果也會不一樣。」

看來這次似乎可以見識到美麗的景象。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前一秒才砍下丹比的手臂,現在卻一派悠然自得的諾威爾。察覺到我的視線後,諾威爾轉向我說:

「辛苦了。」佐佐木朝與我們會合的諾威爾說道。

「所以我才說不要看比較好啊。我們的娛樂和它們的娛樂不一樣,倫理觀念也不相同。」

阿勳打了個大呵欠。祭典的開始時間是午夜零時,看向現在的時間後,早已過了凌晨兩點。環視一圈後,城市的燈光已減少了許多,碼頭的光亮也僅剩下在遠處寂寥地一明一滅的餘光。

「啊,抱歉抱歉。你是日本人。我,曾經住在日本的花田裏。稍微懂一點,日文。」

「我們走吧,飯會變難喫的。」

與我四目相接後,諾威爾露出微笑加快腳步。看來剛剛是在找我們。

那是個大小與嬰兒差不多的淺綠色毛毛蟲身體、加上一張人臉的東西,

但是我聽不懂西班牙語。緊接着男子拍了拍發量稀疏的額頭笑道:

「那是基於調停人的相關協定。一旦傷害調停人,該集團全體都會成爲被討伐的對象。它們正是害怕這一點。」

「賢鬥。」

佐佐木開口。

那副身體裏伸出了無數只細小的人類四肢,蠕動地想要捉住什麼。

這時,一道女性的嗓音插話進來。

「賢鬥,我們走吧。」

「因爲接下來纔是它們真正的祭典。」

被造物因而像是受到吸引般,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集中。佐佐木似乎想阻止我,但我輸給了好奇心,也跟着人潮走去。

穿着白衣的茲涅姆帶領拿着火把的隨從,恭恭敬敬地將某個東西放在布上後,經過我們面前,走進沼澤後再越過排成扇形的同伴之間,緩緩走向祭壇。

失去耐性的佐佐木拉過我的手臂。

「諾威爾,剛纔你做得很棒喔。」

「嗯,是啊,我們要進行那個唷,我也很喜歡那個遊戲呢。不知道會跑出什麼東西來,真叫人興奮不已。就像是回到了孩提時期,期待能在嘉年華會上坐上木馬一樣呢。」

諾威爾聳了聳肩微微一笑。在旁人眼中看來,這兩名俊男美女就像是對完美的情侶。……雖然其中一方是怪物。

朵娜發現諾威爾後,朝他出聲。

毛毛蟲皺起天真無邪的臉孔,每一次呼吸,馬卡龍般的綠色身體就會向上膨脹然後萎縮,同時嗚噎啜泣着。看起來就像是個渴求母親的孩子。

「……!」

「人類是人類,被造物是被造物。就算你是調停人候選者,也沒有權利介入它們的祭典。我們回去吧。」

方纔那裏聚集了各式各樣的被造物,但這裏卻只有一個種族。

這時蝙蝠中年男子興高采烈地插嘴。也許是喝醉了吧。

走回我身旁的阿勳捉住我的手,瞥了一眼向我攀談的男子。男子朝阿勳投以親切的笑容,但阿勳只是點了下頭打招呼。

可是,果然光看剛纔這些事情,我還是無法理鮮其中深奧之處。

「被同族?」

看到它這副模樣後,我心中不禁升起無限同情。像這樣子創造出生命後,往後要由誰照顧這個毛毛蟲?話雖如此,這品味也太低俗了吧……

在阿勳之後,佐佐木和諾威爾也走了回來。

「今晚,是來自玻利維亞的茲湼姆舉行的儀式。不舉行的話,就會引發災難。向古老的神只,獻上石頭的能量。石頭被解放之時,很漂亮很漂亮。」

阿根廷烤肉是我來這裏的第一天,和老爸一起喫午餐時的一道菜色,我記得是塊份量驚人的牛排。現在時間是凌晨兩點,而且才陽看過了那麼血腥的場面,真虧這些傢伙還想喫肉呢。我嘆一口氣。

鍋爐底下是五隻體型與打開的雨傘相差無幾的陸龜,它們像是櫻花花瓣一般,以頭爲中心圍成一個圓圈,吐着火爲鍋爐加熱。爐內的溫度似乎已相當高,從中冒出了分不清是金黃色還是紅色的火光。

「那怎麼可以。」

這回又是什麼?歷經剛纔一事,我應該已學到了教訓,但還是無法不去在意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幹嘛啦!難道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看到嗎!」

我正想甩開佐佐木的手時,忽然被某個點吸引住目光。

「啊……?」

我凝神注視。茲涅姆正捧在手上的事物——非常眼熟。

那是——

「太陽、之血……?」

沒錯,身穿白衣的茲涅姆必恭必敬地高舉在手上的,正是被偷走的寶石「太陽之血」。

我看向佐佐木,只見他喫驚似地捂住嘴巴。

「是它們偷走的嗎!」

我勃然大怒,正要衝上前時,卻被佐佐木和阿勳拉住了手臂。

「賢鬥,請你先不要發火!現在是對它們而言,比性命還重要的儀式途中,絕對不能這時候衝進去。」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都是因爲那顆寶石不見了,老爸纔會那麼難過!」

「不行。它們的儀式並不像人類所做的那些虛假場面,都是真的。一旦中斷,將會發生難以預測的災難。之後我們會負起責任取回那顆寶石,拜託你,現在就先忍耐一下吧!」

我的手臂被佐佐木從身後扣住,我怒聲低吼。

穿着白衣的茲涅姆完全不理會我們,站在沼澤中央,莊嚴肅穆地拿起「太陽之血」,讓它緩緩地沉進祭壇上的水盆裏。

我咬牙切齒地注視着這一幕。

走下祭壇的白衣茲涅姆也和其他茲涅姆一樣,身體幾乎貼在沼澤上,面向祭壇伏身跪拜。它們以格外尖銳的嗓音唱起歌來,兩隻茲涅姆則走上前,中間隔着祭壇,拿着偌大的蕨類植物葉子開始獻舞。

好半晌什麼也沒發生。

但是不久之後,水盆當中開始慢慢發光,而且逐漸增強膨脹開來,最終達到了臨界點……

然後光芒爆炸了。

眼前的畫面,恐怕遠比我至今見過的所有美景還要美麗。

我張開眼睛後,只見眼前有五道光輝閃耀的夜虹從水盆中呈放射狀往外飛出,像是被吸進天空般,畫着弧形延伸向整個世界。然後又像極光一般,輕飄飄地浮至半空中,彷彿是條包覆住世界的綵帶。

世界各地似乎都能看到這道光芒。但只有在剛好是夜晚,霓虹燈光害又不嚴重的地方的人,才能看到……

——這就是它們對「太陽之血」的用途……

茲涅姆異口同聲地興奮吶喊,跳起歡喜之舞。我也啞然失聲。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