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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4 「臨終之夢」

《AIR 青空下的傳說》 · 合作 · 1.9萬 字

著/深川拓 插圖/ 小田原箱根

第一夜

登上堤壩後,我長舒了一口氣。爲了尋找被那些臭小鬼們踢飛的人偶已經走了一個小時。我已幾乎要被灼熱的陽光曬乾了。從包裹中取出從漁協大媽那兒得到的巨大飯糰,正準備要將其放入口中,就在那個瞬間。

後背承受了有如老鷹撲擊般的一擊,我滾落到面前數米之下的沙灘之中。

「你好。」

從頭上的堤壩遠遠地傳來了招呼聲,但我現在正處於不能回答的狀態之中。我勉強支撐起半邊身體,目光定在了遠離我手、沾滿了沙子、有如保齡球一般的飯糰之上。

刮掉四周的話還是能喫的。完全夠喫了。對於我這樣過着流浪生活的人而言,絕不能錯過任何一次攝取營養的機會。匍匐前進着接近飯糰,只要再有幾釐米指尖就能碰到了,就在這時——

「哎~」

從堤壩上躍下的少女一腳踏爛了飯糰。

NO~~~~~~~~我發出了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嚎叫之聲,而身邊的問題少女——神尾觀鈴則一邊擺動着馬尾辮、一邊「嘻嘻」笑着豎起了兩根手指擺出勝利的手勢。她擺動着好像折中了修道服與水手服、稍有些改動過的制服裙子,天真無邪地爲成功着地而高興着。然後,似乎對於毫無反應、一味呻吟着的我抱有疑惑一般,彎下腰看着我的臉龐。

「你就這麼想喫飯糰嗎?」

我無言地點了點頭。觀鈴眨着大眼睛,從滾落到自己腳邊、原先飯糰的殘骸之中,拿起了沾滿了沙子、仍勉強可以被當作是飯塊的東西。

「但是不要緊啦,還是可以喫的。」

塞入了我的口中……

「是吧?」

「嗚、呼、噗!!!」

飯粒代替了罵人的話從我的口中噴射而出襲向觀鈴。觀鈴以出人意料的反射神經躲過了襲擊——

「哇哇、好髒。」

一副好像自己什麼壞事都沒做過一般的口吻。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雖然是混着沙粒的飯塊仍然無比留戀地咀嚼後用力吞下。

「……觀鈴,你這傢伙……」

「好不好?」

向一旁看去,觀鈴身着淺色調的比基尼、腰間纏着一塊好像叫做花梗裙之類的圍腰,一身耀眼的裝扮。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觀鈴羞怯地低下了頭。

「~~~~土豆,我說了不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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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舉雙手以示勝利。但是,沒人作出反應。在遠處圍觀的極少數觀衆自不用說,就連觀鈴,也沒有反應。

佳乃雖然誇張地喊叫着,但轉過頭來、面向着我的臉龐上卻掛着甜甜的笑容。她那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讓我也看得心中暖暖的——但是,看着這樣的表情,我突然心中感到一陣不安。

「嗯,會遊哦。我在學校裏可是被稱之爲『長頸龍』之觀鈴的哦。」

「……我,怎麼了……?」

「那麼不是突然扯掉的話就行了嘍?」

「我可是很厲害的哦。但是,因爲會給別人造成麻煩,最近被禁止進入泳池。所以,好久沒游泳了。」

從格外漂亮的大姐店員那裏取得網子,佳乃蹲下身子挽起衣袖。這樣看去裸露在外的肌膚又別有一番情趣,努力安撫內心的慌張,我蹲在她的身旁。

「那個,佳乃。」我小心翼翼、怯生生地問道。「聖和『土豆』在哪裏啊?」

在我呆然之際,到現在仍未弄明白是小狗還是什麼的毛球狀生物發出着PIKOPIKO的奇異叫聲靠近我的腳邊。然後將口中叼着的人偶放在了灼熱的沙子之上,然後又「PIKOPIKO」的謎一般地叫着。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簡練回答。似乎無論是他們中的哪個都不在附近。放心地鬆了口氣,但我心頭上的烏雲仍未消去。真正讓我感到擔憂的,好像並不是聖或「土豆」。而是其他什麼人的樣子。

「雖然是這樣……突然被扯掉,討厭啦。」

難道說這次她真的溺水了,正當我這麼想着想要行動之時,觀鈴從比先前更靠近海岸的地方探出了腦袋。這個混蛋,正當我張嘴想要這麼說時,抬頭看向了觀鈴的身影。

「啊~~~~~~」

「往人,是撈金魚哎~去試試看吧?」

我的眼角滲出了淚水。從今早直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碰到正常的人。我不禁想要將美凪的腦袋一把抱入自己的懷中。但是,無論大腦如何拼命地下達命令,我的手腕就是一動也不動。在未能好好攝取營養的情況下承受了佳乃的重擊,或許所受的損傷比自己感到的更爲嚴重。

「PIKOPIKO。」

我困惑地來回巡視。沙灘、堤壩、淺灘、不停湧起的浪尖。無論何處都看不見那標誌性的馬尾辮。

「觀鈴!」

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就沒空去管觀鈴了。我連滾帶爬地向遠處看似在玩耍的佳乃與「土豆」跑去。

「真是個無法讓人在游泳方面有所想像的虛名啊。」

「佳佳佳、佳乃。」興奮以及焦急讓我將臺詞堵在了喉嚨裏。「那個人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第二夜

「誰說的。我會游泳。」

「……你是要還給我嗎?」

——簡直就好像是看透了別人內心一般的。一道令我大驚失色的聲音響起。我直起腰。觀鈴身着整潔的米黃色連衣裙正天真無邪地看向這裏。

最壞的想像從腦中掠過。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蹣跚地從岸邊跑過,佇立在波浪淹過小腿的水中。如果她在大海中溺水的話只靠我一個人什麼也幹不了。是去尋找小艇,還是大聲呼救好呢。但是如果她沉入了海底的話,一分一秒也不能遲疑。可是,也許是我在杞人憂天呢。不,就算我被嘲笑,但觀鈴的性命是無可替代的——她的身影僅僅是消失了一瞬間,已讓我無比的焦躁不安。

「……你已經可以放心了。你的不足之處我已爲你修補好了。」

被自己的悲鳴所驚醒,認識到這一切只是一場夢的時候,那份安心感讓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佳乃沒有作答。以半彎着腰的姿勢僵直着、張開着薄薄嘴脣的佳乃並沒有看向觀鈴、而是凝視着站在其身邊的未知女性。

「是吹牛吧。」

「那麼,我們來比賽!」觀鈴噗地鼓起了雙頰,指向遠處的洋麪。「游到那個浮標的位置,然後先回到沙灘的人獲勝。」

無論是天空還是街道,從浪間看去都別有一番風味。在一瞬的感慨與奇妙的不安感中、手足並用轉眼間就快到達浮標了。

我不計後果地大聲喊道。立刻,那個看上去就像是個小點一般的人影再次沉入了海中。她故意開了個玩笑,心裏這麼想着、我抱着胳膊等着她再次浮起。

惡魔。就連佳乃也是個惡魔。

也許是將我的情況收入眼中了吧,美凪臉上浮起了鼓勵一般的柔和笑容。

佳乃接連不斷打出的連續攻擊讓我追着土豆的身影,飛舞在空中。

口中喃喃地說着向她逼近。也許是感覺到了危險吧,睜圓了雙眼的觀鈴向後退了一步,就在這時。

「——YEAH,我贏了。」

「……嗯。如果是往人的話,我不介意。」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不知爲何,一股不吉的預感讓我的臉頰僵硬起來。「修補了什麼?」

她那極度羞澀的舉動,讓我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稍稍彎下身,觀鈴窺視着我的臉龐。不知爲何,似乎要將這撩人的氣氛搪塞過去一般。

土豆毫不費力地扯下了人偶的頭部,叼着身體的部分,用前肢讓殘留下的腦袋向我滾來。

「哎?不知道啊。應該在看家吧?」

「你這個宇宙生物都做了些什麼~~~」

在我下定決心,爲去搜索海底而做深呼吸之時。在比浮標更爲遙遠的洋麪上,出現了一個高舉雙手的人影。可以聽到「往人~」的微弱呼喊聲。我一下子渾身失去了力氣。

「嗚嗚嗚。好難啊~」

「滾落到了那邊。」美凪好不容易眯縫起了平時的那雙朦朧睡眼,「似乎,很痛很痛的樣子。」

稍稍縮起身子,似乎含着恨意一般地微微抬頭向我看來。

「——你、你爲什麼做這種事啊……」

「因爲尺寸不同,所以大忙了一場。削下脂肪啦、肌肉啦、血管之類……再將這些和麪粉一起重新塞進你的身體,調整了厚度。但是,我的一番辛苦很有價值呢。」美凪單手撫着自己的臉頰,眼瞳中充滿了陶醉。「……太完美了。」

觀鈴發出了大聲的怪叫,將腰部、並且不知爲何將前胸用手遮住。

我難以置信地問道。「土豆」立刻浮現出難以名狀的表情——說不定,它是準備微笑。呼,我放心地喘了口氣,在接下的瞬間裏。

原本我想要向她確認什麼是「長頸龍」,但飛快地帶起沙塵、衝向大海的觀鈴已經無法阻止了。不過,如果就這樣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話,就要輸給她了。

沒有回答。低沉的潮湧聲與遠處嬉戲的孩子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小小的旋渦。

「怎麼會輸給你呢!!」

雖說這是一片就算是奉承也談不上美麗的大海,但讓我那因日照而發熱的身體感到一陣無比舒適,雙手划水、撥開湧來的水流向前進。我雖然沒有認真學過游泳,但因爲從小就過着旅行的生活,有時會被迫下水,遊法雖然是自學的,但就速度而言我還是頗具自信的。又怎麼可能輸給用「被趕出游泳池、好久沒游泳」之類作爲藉口的小女孩呢。

「——啊?」

「……觀鈴?」

似乎她是在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果然她的內心仍然還是個孩子,我在心中這樣說道。觀鈴稍稍舒展蜷縮的身體,嘴角漸漸浮起了笑容。點頭說道。

「——幹嗎嘛?往人。」

似乎是長髮的發端與乳白色連衣裙外開襟毛線衣的衣襟掠過了我脖子,感覺癢癢的。我想要用手將其拿開但身體不聽使喚,只能用好像被勒住了喉嚨一般的聲音問道。

沒有浮出水面。

「快點快點。」佳乃拉着我T恤的衣角死乞白賴地央求道。華麗的淺粉紅色浴衣就佳乃的年齡而言給人以孩子氣的印象,但配上她稍顯幼稚的言行就顯得十分合適了。

注意到熟悉的聲音從沙灘的另一邊漸漸靠近,我轉動視線。看到了一頭短髮、以及格外搶眼的、系在右手腕的手帕。她正是霧島佳乃。鬆軟背心風格的吊帶式背心加上粗斜棉布質地的短褲,她一身乾脆利落的裝束在岸邊飛奔。她的好朋友、極像毛球狀小狗一般的宇宙生物「土豆」,似乎嘴裏叼着什麼東西跑在她的腳邊……

我一把扯去了纏在觀鈴腰間的圍腰。

「晚上好,佳乃。撈金魚好玩嗎?」

我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戰戰兢兢、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向下看去。我的頭部以下,變成了人偶。

第三夜

太陽已經落下了,藏青色的天空中星星一閃一閃。彷彿要將那夜空遮擋住一般,文雅地用絲帶裝飾豔麗黑色長髮的少女——遠野美凪的臉龐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絕對是,不會游泳的藉口吧?」

「那麼開始了哦?預~備,出發!!」

「這是因爲你放入水中時動作太大的緣故。要像這樣,慢慢地做。」

「是……是啊。」

我放開手裏的布片,急急忙忙地向觀鈴追去。潮水洗過因接觸灼熱的沙子而變得滾燙的腳底,一身汗水立即消失了。撥開恰好湧來的大浪。我跳入了水中。

「是你……救了我嗎?」

撫摸着我頭髮那纖細、柔軟的手掌的觸感讓我恢復了意識。

頭上載着滿臉笑容、揮動着手臂的觀鈴,一頭巨大的長頸龍正朝向我所佇立着的海岸猛衝過來……

「拿走嘍。」

總之,先潛人海里吧。之後的事情到那時再去想就是了。

好像要硬塞入來來往往的人們那熱鬧的喧囂中似的,我和佳乃並肩走着。這麼小的小鎮裏到底哪裏藏着這麼多人啊,神社院內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至於讓我產生這樣的懷疑。

我一腳讓土豆消失在遙遠的天空彼岸。

「話說回來,觀鈴。」爲了扯開話題,我一邊思考着一邊問道。「你會游泳嗎?」

「你是來游泳的不是嗎?那麼穿着這種東西不是阻礙嗎?」

「——我的人偶!」

美凪點了點頭。

「哇、哇、哇。」

「……這、這個。」

「晚上好。你和霧島醫生的妹妹在一起啊。」

通過料理就能察覺到,佳乃並非十分心靈手巧。靜靜地找好目標、將魚網放下,但立刻就被某條金魚給弄破了。

被打敗了。對於這種氣氛,我最沒轍了。

「這個嗎?」佳乃給了我一個向日葵一般若無其事的笑臉,說道。「是土豆撿到的哦。怎麼能用嘴去叼這種不乾淨的人偶呢,我想要取下來,但土豆不願意。」

聽慣了的臺詞。但是,被以這幅打扮、這幅表情說出,讓人感到十分新鮮、或者應該說是刺激吧。雖然言行仍是相當幼稚,但暴露出的身體曲線卻是很成熟的。我努力壓下了內心的動搖,像平常一樣平靜地說道。

我再次大聲叫道。只有雜音震動着耳膜。

「哇,是往人。」

她那身體微微前傾的動作仍是無比可愛、充滿了殺傷力,我在思考以前就已點下了頭。

「……我已經知道你很~會游泳了,所以立刻游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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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華麗的轉身,向沙灘游去。觀鈴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我確信無疑地開始了最後的衝刺。在手指碰觸到淺灘底時雙腳着地,一口氣衝到了岸邊。

雖然是看慣了的沙灘,但這樣越過堤壩跳過去還是第一次——前些日子的惡夢除外。而且身上只穿着一條符合我平時風格的深黑色平腳游泳褲。雖然我並無拘泥於服裝的想法,但也許是因爲不習慣身着泳裝的關係吧,或是因爲在很少有人來游泳的海岸邊這幅打扮的關係吧。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

一邊說着,我一邊從身後握住佳乃繫着手帕的手腕。這個姿勢下從佳乃的脖子傳來的汗味、以及那淡淡的香甜,讓我無比狼狽。指尖一陣慌亂,在獵物掠過之前就撈起了網子。

「你對我的土豆做了些什麼啊!!」

我雖然想要描述那位女性的容貌,但不知爲何卻無從說起。齊肩的整齊秀髮,罩衫加上深藍色的裙子,只有那一身簡樸的裝束隱約還在我的記憶之中。而她的五官只給我留下了好像籠罩着一層煙霧般的曖昧印象。

觀鈴走到仍處於張目結舌狀態的佳乃身前,有些壞心眼地搖動着她的身體。觀鈴身旁的女性說了些什麼,但那些話我也沒能記住。在祭鼓聲與拉客聲中,能夠透過衣物強烈地感受到佳乃的身體正緊繃着。

「嗯,對了。打擾你們可不行呢。」

觀鈴點了點頭,向我們笑道。

「並沒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啦。」

「行啦行啦。那麼就bye-bye了,往人。」說完,觀鈴抓住身邊女性的袖子。「走吧,媽媽。」

女性的容貌仍舊是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只能隱隱約約地感到她在微笑。觀鈴與女性背對着我們,親密地肩並肩離開了。

觀鈴與一位叫作晴子的女性生活在一起。雖然觀鈴稱其爲「媽媽」,但我已經微微察覺到了晴子並非其親生母親。無論怎麼斟酌,晴子的容貌都太過年輕,並且可以感受到兩人之間因爲某些理由而保持着微妙的距離感。所以,觀鈴真正的母親好好地在某處生活着,像這樣親熱並肩走過的狀況——雖然有些無厘頭,卻仍然是可以想像的。

但是,如果要說站在她身邊的人影是觀鈴母親的話,也不是能讓人輕易接受的。雖然其容貌僅僅是隱約可見,但不知爲何卻能夠感受到並不能與觀鈴的面龐像重疊。

我困惑地轉頭看向佳乃。雖然已直起了腰,但佳乃她的表情仍然凝固着,好像視線早已追隨着混雜在人羣之中的兩人漸漸消失一般,一動不動地凝視在一點之上。也許是因爲那幼稚的淺粉色浴衣的緣故吧,站立在那裏的佳乃看上去簡直就好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

佳乃搖晃着向前微微踏出一步。看見她那踉蹌的樣子,我反射性地伸手扶助了她。透過薄薄的衣物,感受到她肢體的柔軟,以及那異常冰冷的肌膚,我一陣戰慄。

佳乃的嘴脣微微地動了動。她的聲音被喧囂聲所抹消,我並沒聽到。但是我總覺得,從她那小巧的、稍稍失去血色的嘴脣中,確確實實地說出了「母親」這兩個字——

第四夜

那是從未見過的景色。夜晚,在到處瀰漫着乳白色煙靄的山中。我撥開樹叢與林間雜草急速奔走着。身上穿着的是陌生式樣的和服。寬大的衣袖用帶子系在肋下,手中則握着一把長刀。

餘光瞄到有人影在竄動。不給對方以可乘之機、我一個翻身,長刀一閃而過。手感沉重。鮮血「啪」地濺開。

各處的樹影都在擺動。我一個都沒放過。踏上一步縮小距離,在對方擺好架式之前從下方斜切入其身體之中。然後縮回手腕,在鮮血四濺的同時轉過身來,一刀切下了眼前男子握刀的手掌。

拋開嚎叫着的男子,高高跳起。利用腳踵滑下高低不平的陡峭斜坡。緊跟身後的氣息有兩個、三個——翻過身子、將落下的人影橫斬。然後立刻向其他狼狽不堪的追兵猛撲上去。

每當刀刃閃過時飛舞的血滴就會濺上我的臉頰。伴隨着激烈的恐懼,一股至今從未體驗過的高昂感充滿了全身。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強。第一次知道——殺人這件事的快感。

每當揮動手腕,束着的衣袖就會舞動、響起沉重的破空聲。敵人簡直就像紙做的一般。斬殺他們輕而易舉,那感覺確實地傳到了手上。那撕裂皮肉、砍斷骨頭的感覺。

「…………殿下。」

「原來如此。你是打算忽視我重要的妹妹嗎?你膽子不小呢,國崎往人。」

美凪肯定地點了點頭。「……精彩表演的獎品。」

那是一個看上去似乎還未成年的少女。少女一身好似巫女裝束般的褂衣、緋紅色的和服裙褲,加上用獨特樣式裝飾過的外衣,在她那豔麗的垂髮上用細帶纏繞着響無鈴。用以說明少女打扮的固有名詞一個接一個地湧上心頭,對此自己感到十分疑惑。

女孩突然向人偶發動了襲擊。人偶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躲了過去。

原來如此,我就要和她結婚了啊——這麼想着,不禁感慨頗深。在長時間的不斷彷徨之中、不知何時失去了停下機會的旅行將會結束。

「…………那個。」

到底是鄉下的巴士,車窗流淌而過的景色令人心情舒暢。不經意間向連接着街道的堤壩望去——

但是,周圍的情況與平時大不相同。並非只是零零星星地圍着些路過的小孩與父母,或是一時衝動的兩、三個小鬼,而是被爲我的技藝所吸引而停下腳步的人們給團團圍住。

「所以說。那種孩子的事情,大哥哥也不要去在意會比較好哦。」

我反射性地叫道,站立了起來。但是,不可能讓奔馳中的巴士停車開回去,我就那麼一直站立着。佇立在堤壩之上張開雙手,任由綁成馬尾辮的秀髮隨風飄起,我眼看着這個小女孩的身影漸漸遠去。

「……是嗎,佳乃也是啊……?」

她皺着眉頭、喃喃說道,立刻眼睛溼潤了起來。槽糕,我正要考慮善後措施,而在接下來的瞬間。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將莫名的請求強加於你,都是我的錯。

與怒吼一起襲來的,是我根本來不及躲開的當頭一拳。在抱頭承受着痛苦的我的視野中掠過小滿——果然,她也穿着新娘禮服。而且是特別訂做的兒童尺寸。我猛地跳起、伸出食指指向她說道。

孩子們輕率的話語,衝擊着我的胸口。孩子們是天真無邪的,相應的、也是殘酷無情的。

不覺得奇怪啊。」

觀鈴有些怯生生地,但仍算是作出了反駁。她的身旁。美凪用指尖點着自己的臉頰、躊躇着。

「不是兩位呦。」

「撲通。」

——反正是臨終前的美夢。

觀鈴也許正是最爲合適的人選。

「——真是的。都怪你一直在發呆,她自己過來了呢。」

這是在走投無路之時,發自內心的喊聲。

「——觀鈴。」

現在並非是側耳傾聽戲言的時候,這一理性之聲被從心靈深處所湧現出的感情所堵塞。就在躊躇的那一微小的瞬間,少女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我的身體在思考前就已做出了行動,一把抱起少女嬌小的身軀。

而看來似乎已經想辦法安撫了小滿的美凪,則是迅速地遞給我一枚信封。在信封的表面畢恭畢敬地寫着「進呈」二字。

轉眼之間,溶爲了一片白色,消失了。

我用盡剩下的力氣,用手指拭去少女臉頰上瀑布般流下的淚水。想要對她說不要介意,但喉中不斷地溢出鮮血,無法傳達給她。我的那副樣子,讓少女再次痛哭起來。真是惡性循環。

「呦?什麼啊?!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小心我不讓你入座!!」

在啞口無言的我的身前,美凪低垂的臉頰微微泛着紅暈。害羞地站在那裏。「……今天是個吉日,很適合結婚。」

一個留有豔麗黑色長髮的女孩像是在說「交給我吧」一般,伸出手來。在思考之前,我就已將抱起的小滿交到了那雙手上。年幼的小滿仍然眼中含着淚水,但是隨着黑髮少女撫摸着她的頭部,表情漸漸平靜下來。我頓時放下心來。果然,雖然比我所知道的樣子要年幼了許多,但只要小滿和黑髮少女——美凪在一起,在一邊看着也會覺得放心。

佳乃發出怪叫聲急忙躲向一邊。在觀衆的一片歡呼沸騰聲中,有些害羞地說着「嚇了我一大跳呢~」一邊拍拍自己的胸口。

一聽到大阪口音,就可以想像到是誰了。或者應該說是,沒有別人了。因爲聖獨自一人身穿男士晚宴服,我懷着「可能會是……」這樣的期待轉頭向她看去——但那只是脆弱的幻想。

第六夜

我站在教堂之前。雖然在長期旅行的途中看到過無數次,但是對此毫無信仰也從不關注的我來說,卻從未走近過。而現在,我不知爲何身上穿着似乎是全新的禮服,與白色牆壁的教堂相對而立。我莫名地像要爲自己鼓勁一般深深吸了口氣,踏上了裝飾着五顏六色花朵的小徑。

「……你是指什麼啊?」

「……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那之後發生了些什麼。我一無所知。甦醒過來時周圍被漆黑的黑暗所包圍,我的上半身被少女抱在手中。少女那低頭看着我的臉龐,被淚水浸得凌亂模糊。少女喘息着、掙扎着,拼命地向我謝罪。

女孩收勢不及,一頭栽向地面。我連忙慌慌張張地上前將她扶起。嗯呦~女孩發出了這般奇妙的呻吟聲,但暫時看來沒有大礙。注視着她那快要哭出的小臉,我不經意間注意到,雖然比起我所知道的那個她小了許多,但她應該就是小滿。也許這是她年幼時的樣子吧。

——啊啊,你果然,好美啊。

突然出現的清冽招呼聲,讓時間暫時停止了。雖然沒有完全聽清,但不知爲何我知道那是在叫我的名字,轉頭向那邊看去。

觀鈴眯起雙眼,「嘻嘻」地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

「大哥哥,還要再來哦~!」

乘着我在討好小滿她們的機會,一個一頭整齊短髮的女孩靠近了人偶,一邊用繫有手帕的右手用力搖晃着人偶,一邊模仿着干擾電波,從嘴裏發出「嗶譁吡嘎~嘎~」的聲音。我一陣苦笑。會做這種事情的,想來也就只有佳乃了。

雖然這些都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但不知爲何我並沒有感到不可思議。我總覺得即便是數年前便來到這個小鎮,她們也會這樣發現我,像這般親切地接待我。這些與我技藝的優劣並沒有關係。

羽翼帶着綢子般的光澤,在黑暗之中放出微弱的光芒。被那微光所包圍着的少女的身姿是如此莊嚴,顯得無比高貴。

「不許你讓美凪傷心,蠢貨————————!!!! 」

通過拼命的努力,我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

在我瞠目結舌、瞪大的雙眼視野內,美凪就像是在做一件極爲普通的事情一般點了點她自己和我。

「不是這樣……在研究是忘了還是沒忘這個問題之前……」

用法力驅使人偶走動。我用手指提着取出的繩子的兩端,在人偶的面前揮舞。人偶在絕佳的時機跳過繩子。只是這樣,孩子們就已高聲歡呼。一個頭左右各系有一條長辮的女孩興奮地握緊了拳頭叫道。

說完後,我纔想起就她的性情而言與這些孩子們互相熟識的可能性極低,於是閉口不言。但是孩子們「啊啊」地簡單點頭說道。

「不在啊。因爲她很奇怪。」

小佳乃兩手罩在人偶之上,一副想要傳遞念力的樣子。我出其不意地越過了她的手腕,以那樣的姿勢讓人偶翻起了跟頭。

「是神尾觀鈴啊,就是留着馬尾辮的那個。」

少女衣着凌亂,從肩頭直到接近胸前隆起的地方暴露出了大片的肌膚。越過她的肩後,可以看見一對巨大的羽翼。

「——我是不是有些來晚了?」

即將加速的幻想,踩下了緊急剎車。「……你說什麼?」

「不是啦,剛剛好。」

「這,果然是……我們兩人的,是吧。」

在禮拜堂的入口前似乎是廣場般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白霞環繞着的人影。身穿新娘禮服,手中捧着花束的女性,臉上遮有薄紗無法認出是誰。既懷有期待又懷有不安的預感,驅使着我站到了那位女性的面前。也許是感到我的存在了吧,她將花束交與一隻手上,用空着的那隻手揭起了面紗。

「喂、往人,不要發呆了。」觀鈴焦急地揮舞着拳頭。「我們還必須去迎接另一個新娘呦。」

我繼續着表演。在一片喝彩聲中,突兀地產生了一陣空虛感。對於在這種奇妙的狀況下只得接受觀鈴缺席的自己,感到無比的悲哀。

暫且先謝過收下了。不用打開我也知道里面放的是米券。只要有這份心意,無論是什麼都顯得十分珍貴。

我像平時那樣在路邊進行着人偶表演。

身穿嫁衣的兩位少女互相看了看,立刻就將視線轉向了空中,搖了搖頭。

似乎觀鈴說了句比剛纔更嚇人的話。「……哈?」

少女雖然一身看得出是身居高位的裝扮。但她的面龐端莊大方又稍顯幼稚。在她那讓人感到無比脆弱的眼角里,閃爍着決然的光芒。

「……那個,觀鈴她不在嗎?」

「什麼啊,有這麼漂亮美麗的新娘在這裏,你還有什麼好不滿的。你這傢伙,還真是要求高啊。」

「哇、哇?!」

「哐當!」我反射性地搞笑般倒了下去,連忙又慌慌張張地重新站起來。「我不是指這個——

第五夜

我再次喊叫着她的名字。她並沒有轉過頭來。我無法忍受就這樣離她而去。但是那個場景無情地被好像沸騰了一般的光景所漸漸吞噬。

「往人。」觀鈴彷彿花蕾綻放一般地笑了起來。「太好了。我剛剛一直有些不安,擔心你會不會來.」

「嗚嗚嗚,真過份。佳乃纔是往人的一號新娘呢。」

我幾乎要哭出來一般大叫着。但立刻有個聲音就插了進來。

四目相交。同時露出了羞澀的微笑。總覺得有些難爲情、害羞。

「呦~太利害了!你是怎麼做到的啊?!」

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能闔動嘴脣喃喃地說道。更爲激烈的痛楚雖然折磨着我,但我的心靈卻不可思議般的平靜。我心中唯一掛念着的,就是留下了這個爲我而痛哭的少女,她將在這個夢醒來之後消失,僅僅如此而已。

「……既然是婚禮,當然不會覺得奇怪。自然要放爆竹啊。」

但是話說回來,總覺得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我所知道的親密二人組一一美凪與小滿,朝氣蓬勃、不認生的佳乃……重要的臉孔,還缺少了一張。我向孩子們詢問道。

「……誰、和誰?」

怎麼會不奇怪呢,無論怎麼想都不正常吧?爲什麼新郎只有我一個人而新娘卻會有兩位啊?」

——那麼我好想被更爲嬌媚的女子擁抱着啊。

巴士之中的我臉上浮起了苦笑,透過車窗搖手作答。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不可以太接近她,我媽媽也這樣說過呢。」

「不要再殺了。」

「這是,祕密哦。」

「guanling,guanling是誰?」

我想要責備她們,卻又無言以對。歸根到底只是個路人的我,並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說起來我對觀鈴又有多少了解?我——僅僅是碰巧因爲心存好奇而剛剛來到這片土地,都還沒有與她碰過面。

「現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是我哎!!」

「哦~」聖的聲音更加低沉了。揮動手腕,用手術刀輕易地劃開空氣。好像聽到了「唰」的一聲一般,我感到一陣疼痛。「你根本就是忘記她的存在了吧,看來你似乎很想嚐嚐我手術刀的滋味呢。新郎官。」

小佳乃揮動着高高舉起的雙手。一步之後,美凪文靜地搖着手,小滿則在她的身後做着鬼臉。

接下的一個剎那。斜砍而過的一道閃光,將我的後背斬爲兩段。

「一下子就會哭起來,明明什麼都沒發生。」

我將視線轉向觀鈴看着的方向。雙肩裸露,比觀鈴的婚紗設計得更爲時髦,但毫無疑問是身着婚紗的美凪,站在那裏。

「你你你你你你不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很奇怪嗎?!」

在觀鈴回話之前,讓人感到彷彿是雪女的嘆息一般的低聲話語劃過了我的背脊。立刻回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單手拿着手術刀、不知爲何穿上了男士晚宴服的聖,以及她身邊同樣一身新娘禮服盛裝打扮的、她的妹妹佳乃。配合嬌小的身軀以及右手腕纏着的手帕。袖子做了許多褶邊的可愛設計。我一陣天旋地轉。當然,並不是因爲那個。

我將視線轉向觀鈴。她仍舊用花束半掩着羞澀的笑容。輕輕地搖晃着雙肩。

「————喝!」

用花束輕掩櫻脣,觀鈴低下了頭。我雖說是問得其所,但似乎也包涵了些想要捉弄下對方的意思。雖然非常的後悔,但如果得不到回答的話我還是無法確定。「不要打岔嘛。就是……我們一直在一起,這件事是吧?」

「……這個要給我嗎?」

「喀、喀哦……不是,觀鈴纔是一號……,』

呆子,少女這麼小聲地嘀咕道。她那被淚水弄髒的臉上浮現出了乾澀的笑容。

「雖說我戴上日式新娘頭紗會更合適。但我也很喜歡這身飄逸的打扮呢。」

「……雖然是這樣。但是你令人意外的有美麗少女的風采呢,晴子。」

「討厭啦~聖。你嘴挺甜的嘛。」

砰砰,晴子彷彿像是在撣被單一般地拍着我。我都來不及添上一句你這把年紀真是白活了。

詭異。這個夢實在是,太詭異了。

我甚至感到有些恐怖而想要退後一步,但是身體僵硬到連這也做不了。好像是在嘲笑我的惶恐一般,佳乃「啪」地一聲,似乎十分高興地拍了下手說道。

「啊.真正的女主角出場了呦。」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能夠進一步將我逼入絕境的人選——我所熟識的女性應該沒有其他人了啊。難道是佳乃的同學,抑或是我所沒見過的、觀鈴呀佳乃她們的母親,最壞情況該不會是曾經數次擦身而過的哪位男性吧——思考着一切可以想像到的可能性,我努力地嚥了咽口水。從佳乃所指的那條路盡頭,一個衣服褶邊飛揚舞動着的影子向我跑近——

是「土豆」。

好似一隻白色小狗般的毛球狀生物身穿新娘禮服的樣子,對此,我,實在是,無法形容…………

第七夜

陪伴美凪以及小滿玩着肥皂泡,不知不覺中太陽就下山了。

佇立在黃昏下的火車站,顯得特別得淒涼。我靜靜地凝視着那裏,長嘆了一口氣——背後突然變得溼乎乎的。

「————————————!!!?」

「啊哈哈哈,看他那狼狽相————!!」

背後傳來了勝利的歡呼聲,似乎有人跑開了。

「你幹嘛啊小滿,別高興了,我可是隻有這一件衣服唉?!」

我轉身怒吼道,但原兇早已躲開了。我一邊做着兇惡的表情,一邊摸了摸背後。似乎被澆上了用來製作肥皂泡的肥皂水。我正在想着怎樣進行報復的時候,一根纖細的手指「嘭嘭」地敲了敲我的肩頭。

「請把它脫下來吧,國崎。」一頭有如絲綢般柔美的黑髮隨風飄起,美凪用好像是對不聽話的孩子一般的口吻,對我說道。「現在的天氣,就算太陽已下山了也很快就會幹的。暫時,你就穿這個將就下吧。」

「——呃、噢。」

當兩位女性在不顯眼的樹蔭下睡着之後,我仍在一邊手握長刀刀柄不敢放鬆警惕。就算是夜晚霧靄深處的野獸氣息也不會放過,抱着這樣的覺悟,睜大着雙眼。一刻也不許馬虎大意,好像要把身體撕裂一般的緊張感。讓我意識到了潛在的生命危險。

回過神來的時候,小滿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了。

「很合身呢,這件T恤。」

揉了揉着右肩,我再次回到機械的工作之中。花壇的土很鬆軟、小鐵鏟能夠輕易地鏟入其中,工作十分的輕鬆。但是相對的,我的心中也有些難受。爲什麼我連理由都不知道,還要爲這種狂妄的臭小鬼將土挖開再重新埋起來啊。兩次、三次,我極度不爽地將小鐵鏟胡亂地鏟入土中。

雖然住在同一個家中、但兩人之間並無太多交流,這一點我也十分清楚。而這兩人在心底裏互相爲對方着想這點,我也明白。

一時間我們不知不覺地對視起來。很快少女就「噗」地一聲,浮現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次同樣沒有回答。封閉的房子四面不通風,因爲夏日的熱浪而熱氣蒸騰。

小滿睜圓了雙眼抬頭向我看來。我輕輕地用拳頭敲了敲她的腦袋。

班中的同學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她。

觀鈴無意義地輕叫了一聲,打開了面向庭院的隔扇來換氣。仍然稍稍殘留的酒精味——觀鈴她那唯一家人的痕跡漸漸消去了。似乎稍稍感到不安,觀鈴暫時停了下來。

大概,並非如此。這種充實的想法的真正由來,一定是——

「原本覺得是個風雅的月夜,現在卻有個礙眼的傢伙過來了。」

「知道了啦。我又沒有生什麼氣。」

少女將衣着的前襟合攏,嚴厲地瞪視着我。但是,對於苦笑着走近她並坐到她身邊的我並未做出什麼冷酷的舉動。

結果觀鈴這天又遲到了。在學校邊沿海的堤壩上模仿鳥兒梳理羽毛的樣子、向看見的烏鴉或是沒見過的野犬表示興趣然後被無視、就這樣消磨着時間,等到下課時間再偷偷地坐到教室中自己的位置上。

第九夜

少女垂下看向夜空的視線,向我看來。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從臉龐直到脖子、胸前,閃耀着淡淡的白光。

每當頭戴響無鈴的少女一腳踏空、或是手打滑之時,翠發女性就會伸手相扶,並似乎在她的耳邊說些什麼揶揄的話語,讓少女嬌嗔不已。我在一旁辛苦地忍着笑聲。

異樣的感覺真切地傳到了手上,我的身體立刻定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提起小鐵鏟、用手輕輕地撥開剷起的泥土,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個根本沒有想到過的東西。

「喂.不要對公共設施爲所欲爲哦。」

既然這樣,爲什麼即使在夢中也不讓她們過得幸福一點呢。爲什麼不讓她們像極其普通的母女那樣,一起喫飯、爭吵、歡笑。

那麼爲何我又會做這樣的夢呢。這樣的夢,不正是因爲我覺得自己在觀鈴的身邊卻絲毫無法幫助她而引起的嗎。即便是兩人希望呆在一起。束縛着觀鈴的咒語也會傷害她的心靈、傷害她的身體、恐怕還會很快侵蝕到我的身上。所以,我纔會期望離開她的身旁,以至於會夢見和我邂逅之前觀鈴的日常生活。

草叢中傳來夏蟲們輕輕的、低沉的嗚叫聲。在這即使站着不動,也會出汗的大熱天,舒爽的涼風不時吹來。一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夏日平靜的、黃昏時的景色。

「嗚哦~」

就做夢而言,這有些過於一本正經了。這麼想着,我不禁泛出一絲自嘲的笑意。美凪似乎有些驚訝地低下了頭、看着我。

「必須讓美夢迴歸天空了。」

估算了一下時間,觀鈴開始準備晚餐。今晚也是暫且先做好兩人份的料理,但是隻有觀鈴一人在喫。

「說定了哦。」

「別說蠢話。我可沒那麼膽小。」

我。實在是無能。

純白色的羽毛乾淨得讓人無法想像它曾被埋在過泥土之中,在晚霞的照耀下微微發散出光芒。我想要觸及般地伸出了手指,卻在觸碰到羽毛之前停了下來。難以判斷到底是神聖、還是不詳,但總有一種讓我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去碰觸的感覺。

呼應她的喃喃自語,羽毛突然光芒倍增。小滿的身影,微微搖晃。

「…………殿下,請再靠過來些。」

「——今天,做得很好喫。」

樸實無華的喜悅聲,在安靜的廚房之中響起。

當觀鈴去學校的時候,晴子曾回了一次家,僅僅是簡單地整理了下裝束之後,又前去工作了。對此並未察覺的觀鈴,再次回到了無人的家裏,和平時沒什麼差別,過着一個人自言自語沒人作答的生活。

爲什麼我是如此的無能啊。

「……請你不要罵小滿哦。」

那是,一根羽毛。

小滿一臉糾纏不放的表情,一心一意地繼續挖掘着地面。也許是認識到她的所作所爲並不正確吧,在沒發現任何東西的地方重新將土埋了回去。繼續挖掘然後將土埋起來、再繼續挖掘然後再將土埋起來,脖子上滿是汗水,用髒髒的手背拭去汗水後再低頭去挖。小滿重複着這樣無意義的動作,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脫下T恤、套上遞來的衣物。是件和我平時所穿的那件衣服極其相似的黑色T恤。

我討厭這個夢。

晴子在出門時轉頭這麼說了一句。無人的屋內沒有傳出任何回答。一陣尾氣味與排氣聲響之後,晴子翻身躍上摩托去上班了。

「你找到了啊,國崎往人。」

「小滿,她回去了呢。」

走過了哪些路已經不記得了。不知何時,我們來到了學校。在不詳的紅色夕陽映照下。花壇邊的一角,小滿正用小鐵鏟拼命地挖掘着什麼。

「那可真是遺憾啊。我倒是頗有眼福。夜晚出來閒逛,卻意外地看到了女子有失體統的打扮。」

「我在找東西。」

觀鈴的臉龐出現在我的眼前。悲傷地凝視着我臉頰上拭去後又不停湧出的淚水,觀鈴輕輕地用兩手抱住我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前。

似乎在夢中我又陷入了迷茫的夢裏。那裏並非在森林之中。有個板牆圍繞的庭院,在其中可以看到宏偉的宅邸。但是、我卻並不感到意外。結果還是回到這裏了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向宅邸。

「只在花園這裏附近哦。什麼都找不到的話就放棄回家。知道了嗎?」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身後傳來的悲哀話語聲讓我轉頭看去。小滿的臉上,一副比話語更爲沉重的憂傷表情。她從我身後伸出手來,毫不畏懼地捏起了羽毛,按在自己的胸口。

當她收拾好餐桌、洗好澡、在起居室休息了一陣之後,準備回房睡覺時,終於,她的家人——晴子回來了。

這樣進行着對話,我和美凪並肩走了起來、前去尋找小滿。

打開門向裏面看去。當然,裏面沒有人在。這間只在晴子睡覺時纔會用到的房間內遠比觀鈴自己的房間要收拾得整齊,傢俱、寢具之類的佈置顏色鮮豔,充滿了強烈的生活感。雖然感覺只要踏進一步的話,應該就會被晴子的氣息所圍繞——但是,觀鈴並沒有走進房門。她向着主人不在的房間,低聲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

「晚安,母親。」

這一晚,晴子沒有回家。觀鈴將放在網罩中冷掉的剩飯作爲自己的早餐,然後又一次在會遲到的時間出了門。

留下一人份的飯菜收拾好餐具、洗完澡、換上睡衣,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地看着電視。

至少,她們能允許我介入。這樣的話,就不會讓觀鈴再次露出那種寂寞的表情了。就算不能讓她露出微笑,至少能和她在一起、解除她的悲哀——

「我出門了。」

我直起腰,環顧四周。暑假中的學校幾乎沒有人在,要是有人走過的話應該會立即察覺到,但無論是小滿跑開時的背影、還是躲在什麼地方的跡象,都無法感覺到。美凪佇立在直到剛纔小滿還待著的位置上。

「拿來給我吧。」

爲什麼,即便是在自己的夢中,卻誰都無法幫助啊——

儘量不出聲響地前進着。頭戴響無鈴的少女會不時無憂無慮地走到野花、或是偶爾出現在視野中的小動物跟前,我和另一位女性則是神經緊繃,每當聽到聲響、或看到搖晃的影子都會一陣緊張。

「但只要和小滿在一起的話,一定馬上就會被弄髒吧。」

第八夜

但是,如果繼續靠近她的話,她又要生氣了吧。我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她出乎意料地輕聲對我說道。

「已經到了不得不覺醒的地步。」

因爲長途旅行的緣故我身穿着的陳舊神官服上沒有系束帶,但手中卻握着長刀的刀柄,嚴密監視着左右。在前幾天的夢中出現過的那個頭髮上纏着響無鈴的少女,身穿着式樣奇妙、稍有些不合身的服裝,有些踉踉蹌蹌地跟在我的身後。在她背後,一頭濃密的翠發、目光冷冽、容貌秀麗的女性,纖細的身上穿着與我式樣稍有不同的衣物,好像想要庇護身前頭戴響無鈴的少女一般微微伸出手跟在她的身後。

「知道。」

好像要擺脫那個念頭一般往回走去。回到自己房間、放下手上的東西、換好便裝,自己一個人嬉戲度過剩下的時間。在桌上擺好撲克牌、將其弄亂、再次重新擺好。

今晚也是直到忍不住想要睡覺的時間,仍然沒有晴子要回家的跡象。結果,只能長嘆一聲、關好家中的門窗、將一樓的燈熄滅。只留下玄關的門燈,走上了二樓。觀鈴並沒有走向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晴子的房間前面。

那裏是曾經與我同行的兩位女性,因爲偶然的緣分共同生活過的宅邸。板牆雖然奢華但是門窗並不精細,柱子與廂房的工藝也很粗糙,仔細看去粗糙程度無比顯眼。即便如此,這也是現實中不能再回去的「家」啊。事到如今讓我感到無比的懷念。

一時間兩人沉默無語。只是側耳傾聽着直逼板牆的森林中傳來的貓頭鷹、金鈴子等等的嗚叫聲。換個對象的話就會感到氣氛沉悶,雖然就這樣沉默着,但只要有她在就會感到心情舒暢。雖然她不知爲何給人一種盛氣凌人的感覺、並不能讓旁人感到放鬆,但是不知何故,面對着她卻讓我感到無比自然。

觀鈴輕輕地關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到處滾落着玩偶行李之類,但是因爲房間空蕩蕩的所以並不讓人覺得凌亂不堪,而且不知爲何、讓人感到缺乏生活感。關上燈,觀鈴躺在了牀上。只有她那微弱的呼吸聲,纔是這間房間中唯一的生命證明。

一旦開始幫忙,就發現這是件比想像更加無聊的事情。挖開了再埋回去,一直重複着無意義的動作,更何況我原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麼,所以無論怎樣都提不起幹勁。

「遠野。」我直起腰,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問道。「你知道小鐵鏟放在什麼地方嗎?」

身處森林之中。好像是在掩護着兩位女性一般,走在岩石、樹根縱橫交錯的山野小道中。

美凪抬頭看着夜色漸濃的天空,用平時那樣呆呆的口吻喃喃說道。但是不知爲何,從美凪的話語之中,我能感受到她正在努力抑制着感情、不讓眼淚流下。

在讓人想到幽冥之境的淡淡黑暗之中,我哭了起來。撐在地面之上的手掌與膝蓋,被積成水窪的淚水所浸溼。匍匐在地、抽泣着的我的肩上,不知是誰的手放了上來。

我醒悟過來,也許這是數日之前所做的那個脫離時代的夢的延續吧,事件的設定與其相同。只是,氣氛不像那時那麼危險。雖然好像是一副潛藏着要躲開某些人的耳目的樣子,但並不存在那種、一步走錯就會萬劫不復的緊迫感。

「……在花壇的土中尋找嗎?」我在小滿的旁邊蹲下,看着她的側臉。「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啦,回去吧。」

「我回釆了……」

當觀鈴起牀之時,晴子當然仍在矇頭大睡之中。早飯只要做一人份就足夠了。因爲無法保證晴子會在可稱之爲「早上」的時間裏起牀。鑑於沒人會管,所以觀鈴完全按照自己的速度進行着穿着打扮。

美凪嫺靜地笑了笑,將弄溼的T恤掛上了同樣不知從何處拿出的衣架,吊在了屋檐下。黃昏微微帶着些紅色的光芒,透過T恤映射出了她那利落地扯直着褶皺的雙腕的線條。

在經歷了多次徒勞無功的努力之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花壇對面正肩並肩挖着土的兩個少女。

觀鈴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進了無人迎接的自家玄關。熟練地準備起自己、以及不知何時纔會回來的同住者的晚餐,將其中一份用網罩遮好之後一個人喫了起來。

當觀鈴在教室之中,被那些叫作「同學」的陌生人所包圍着等待時間流逝的時候,晴子終於醒了過來。這時已是日上三竿了。痛飲一杯所謂的「醒腦酒」、敷衍了事地扒了兩三口飯,迅速換好衣服關好門窗。

少女盯着腳下,鬧彆扭般地低聲說道。

霧靄稍稍變得淡薄了。我抬起頭握緊刀柄。但是,馬上放鬆了肌肉。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結束一天課程的觀鈴回到了家中。

等了一會兒,小滿似乎仍沒有回來的意思。

在這簡單而機械的問候之後,兩人就沒有什麼其他的對話了。觀鈴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將無論如何也搞不懂的作業隨便塗上了幾筆、在形式上完成了之後,蓋上了被子睡覺。樓下,晴子則是自斟自飲,在觀鈴睡着很久之後纔回到她自己的房間睡覺。

但是,夢裏也沒有救贖。只留下被無窮無盡的孤獨所摧殘,既不哭也不笑、一點點被消耗着的觀鈴。結果,即使在夢中,我也只能那樣旁觀、什麼也做不了。

「你,又做惡夢了嗎?」

但是另一方面,我有一種就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充實感。也許是無法逃避拼殺的這種決意,反過來充實了自己的存在吧。

不知何時,我的身體變回了孩童時的樣子。處在就算是哭泣也會顯得很自然那樣年紀的我,依靠在觀鈴的胸口。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猶如揪心般疼痛的哀傷,讓我低下頭慟哭起來。「爲什麼」嘴中無意識地這麼喃喃說道。

在全神貫注地揮舞着小鐵鏟的小滿身邊,美凪正在用土將她所挖的洞穴埋起來。雖然很少交談但默契的配合讓兩人看上去就好像是親密的姐妹一般,然而不知爲何在我的眼中呈現出的卻一幅無法表達的悲哀場面。簡直就好像是知道了永遠的別離即將來到,正在珍惜、享受着能夠呆在一起的僅存的時光一般。

明天是這樣,後天也是這樣,大後天仍是這樣,這樣的日子一天天地重複下去。

這麼說着,好像要解放什麼似的,小滿張開雙臂、舉向天空。羽毛有如被強風吹動一般高高地飛揚起來,不知從何處出現了無數的肥皂包好像要追趕它似的飄舞在緋紅色的空中。在橘黃色的光芒中嬉戲了一會兒後,肥皂泡一個接一個地破碎了,就好像是受其影響一般,很快,羽毛也「啪」的一聲,化爲了虛無。

看過去,那個頭戴響無鈴的少女正蹲在外廊的臺階之上。她並沒有身穿巫女裝束,僅僅是簡單地穿着和服裙褲外加一件毛織外衣。

「唔……」

我陷入了一片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般的無措之中,又不敢肯定自己所聽到的。「之前你不是會說『不要再貼過來了』,不喜歡這樣嗎?」

「情況不同不是嗎。在這個距離說話的話,會聽不太清楚。」

「大聲說不就行了嗎?」

「那樣不就會被別人聽見了嗎!」

雖說已經有所抑制,但也許是因爲投入了感情的緣故吧,她的話語在黑夜中迴盪。我們兩人不由得一時手忙腳亂地四下環視。似乎並沒有誰會出現的跡象。放心地喘了口氣後,我遵從了她的命令。

我們兩人肩碰肩地緊貼着坐在一起。可以感到少女的身體微微有些變得僵硬。接着她又有一段時間沒有出聲,然後終於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看着我的眼睛問道。

「那個……殿下。」我仍舊沒能聽清名字。但是從她櫻脣中發出的聲音無比悅耳動聽。「如果說讓你決定今生臨終之前所要做的夢的話,你希望有個怎樣的夢呢……?」

「……你又在問些奇怪的事情了。是不是裏葉對你說了些什麼啊?」

「我在認真地問你。快點回答。」

女孩將臉湊了過來,正面凝視着我。映射着月光的眼眸既純真又誠實,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如果知道明天就將死去、至今的努力所得將會化爲烏有的話……就算是晚上所做的夢也可以,想要完成一次的心願——想要實現的願望,你有嗎……」

大概是因爲女官的照料無微不至吧,她那精心梳理的黑髮無比動人。與她幼稚的面容不相符的表情缺乏親切感,手足是如此的纖細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一般。雖然完全是另一個人,但不知爲何這種氛圍以及口吻讓我想起了觀鈴。

觀鈴。

隨着她的名字出現在腦海中,我放棄了原已準備好的回答。

「那種事情。」我立刻開口說道。「不用說也明白吧。」

「不用說也明白嗎?」

「是啊。」

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明纔好。我害怕迂迴的說明,會傷害到她——眼前這個面貌與觀鈴相似,但應該完全是另一個人的女孩。我尋找着詞彙,卻連想要表達的想法也失去了要領。

好像要打破沉默一般,風吹動樹叢發出了聲響。突然,胳膊變得沉重起來。少女抓着神官服的衣袖,將頭靠在我的肩上。一邊蹭着額頭、一邊小聲而清楚地說道。

「你,並非無能。」

「來吧。」

觀鈴放下高舉着的雙手中的一隻,向我伸來。

不知她爲何會這麼說。但是,她的話語確實給我那消沉的心靈注入了力量。少女再次低聲重複道。

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無論是哪裏我都做好了準備。

我的回答還是一樣。

我突然醒了過來。

我已不再迷茫。已經下定決心要永遠守護在觀鈴的身旁。

眼前的牀上,觀鈴發出安穩的呼吸聲熟睡着。此時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痛苦的樣子。我放心地舒了口氣。

「不要走得太遠哦。」

「我們一起去吧,往人。」

但是,結果我現在再次站在了這裏。比起靠遠離她而換來的一時安穩。

——如果說讓你決定今生臨終之前所要做的夢的話,你希望有個怎樣的夢呢……?夢中那頭戴響無鈴的少女——散發着和觀鈴相似氣息的少女所問的問題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

她用力抓緊了袖子,再次重複道。

「你,並非無能。」

現場的氣氛讓我感到有些害羞,躊躇着沒有作出反應,好像要鼓勵猶豫着的我一般,觀鈴臉上浮現出明朗的笑容。我怯生生地伸出手去,與觀鈴那纖細柔美的手指握在一起。

不用說也知道,觀鈴她雙腳無法下地、始終呆在牀上已經有好多天了吧。她的身體莫名地從腳力開始,一點點被侵蝕着。

我更希望能夠撫慰她的心靈,哪怕是一分一秒也好。

* * *

因爲無論要去哪裏我都做好了準備。

侵蝕着觀鈴的詛咒將會波及與她過於接近的人們,我早已察覺到了這一點。明白這點正是將孤獨強加於觀鈴的元兇之後,我曾一度想要離開她的身邊。

「你,並非無能。」

我沒有問,要去哪裏。

這種事情,不用說也明白吧。

在激烈閃爍的光點之中,觀鈴嬉戲着。不顧會弄溼連衣裙的下襬踢着水面,水珠四濺,束着的秀髮飛舞飄蕩,愉快地歡笑着。

觀鈴再次揮了揮手。我也跟着一起舉起了手臂。晴子像是在說兩個人要好好相處一般,展開了雙臂。

突然之間觀鈴高高舉起雙手,向着遠處大幅揮動。轉頭看去,只見堤壩之上晴子正一手夾着煙,另一隻手揮舞着向觀鈴作答。她將手搭在嘴前,大聲叫道。

抬起頭。靠着透過窗簾射入的微光,就算是半夜也能勉強看清物體的輪廓。我尋找着這間房屋主人的身影。

盛夏那耀眼的陽光,在海面上點點閃爍。不用手遮住眼睛的話,難以直視。

終於,與這一詛咒相似的現象,襲向了一直呆在她身邊的我的身上。後背上那被割開尚未癒合的傷痕,好像突然開始發出悲鳴一般傳來了疼痛折磨着我。

一時間,我們佇立在沙灘的顏色變化處凝視着夕陽。很快就步伐一致地開始慢慢走了起來。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黑暗中點起的那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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