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甜蜜的苦澀公主

3 自我中心且護妹心切的哥哥的故事

《我甜蜜的苦澀系列》 · 森田季節 · 9212 字

人類之所以呱呱墜地,是因爲發覺自己變成孤單一人的關係。原本是母親的一部分,卻突然被拋棄在外,這對嬰兒來說是異常事態。

自己變成一個人類並不是件幸福的事。

那麼,發覺自己甚至不是人類,該有多麼不幸?

我得知這件事是在五歲時。我跟母親吵架,咬了她手臂一口。沒想到——

「咦,爲什麼我會淚眼汪汪呢?」

母親完全忘了吵架的事。

我偶然讀到一本怪談書,得知自己是魂人這種妖怪。魂人靠喫人類的記憶維生,是近似人類的存在。喫掉的記憶不單是會從當事者腦中消失,甚至會從這個世界累積的現象中消除。要是奪走某個人所有記憶的話,就再也沒有任何人曉得曾經有過這個人,之後就只剩下身份不明的廢人。

要是放任記憶飢餓不管,怪物的部分就會失控。我不得不挑學校或街上人煙罕至的地方,借走同學或陌生人的記憶。

所以我從小學就一直扮演着優等生。爲避免被人察覺背地裏乾的「壞事」,我不能撕下品行端正的標籤。不管在「朋友」或「家人」面前,我都不曾鬆懈。

不幸的是,就算這樣,自己有一半是害怕孤獨的人類。我越來越無法忍受自己孤單一人,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發瘋吧。我就懷着這種恐懼,度過國中最後一年。

既然流傳着怪談,世界上或許還有其他魂人在也說不定,但我實在無法想像該怎麼找到同伴。

沒想到國中校外教學時出現了轉機。

我們分組在京都市內閒逛途中,我突然有種體內血液溫度上升的感覺。那是異樣的亢奮感,教人聯想到打了麻藥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但頭腦非但沒有作夢般的恍惚,反而像雨過天晴的天空一樣越來越清晰。

我知道,這是因爲我的本能直覺到自己的同伴就在附近的關係。

那天晚上,等組員入睡以後,我就用『手』抽掉自己跟他們同組的資訊,大清早就溜出旅館。『手』跟『嘴』不一樣,能夠消除一連串特定記憶。我從他們頭腦搜出我跟他們同組的記憶,加以奪取。

我按奈着焦急,走遍了遠離觀光地的地區。

然後就遇見了上學途中的畠山茶茶。

雖然不是非常確定,不過我們的父親似乎是同一種東西。那並不是能夠區別爲相同或不同個體的生物。那就像是浮游的大水灘一樣沒有分隔的存在。它進入人類女性體內,就誕生出我們。

血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如果是在她喜歡的人面前發作的話呢?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覺得很滑稽,妹妹快笑出聲來了。

我朝她伸出手。

「我等你來,哥哥。」

儘管如此,也沒什麼大問題,我們依然以魂人兄妹的身份度日。就算思想信條不同,我們都是唯一的血親。再說,就算斷食,斷個一天兩天也不會怎樣。

「再怎麼樣我好歹也知道班上分成女生一國、男生一國,但那個法則突然就被推翻掉了。當時還小的我於是心想:這是不是有什麼很深的涵義?

「今年肯定是最後機會了。如果這一年我能夠一直不喫記憶的話,我就要跟喜歡的人告白。」

「因爲……」

她特別賣力地講述那段救出經過。畢竟要是命運稍有差錯,她現在甚至連日本都來不了。

「我絕對會再回到這裏。」

對至少兩個月得喫一個人記憶的我來說,八個月這種數字教人難以置信。

「反而是我被嚇到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我尷尬地說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不影響到任何人,悄悄當個魂人。因爲我並不厚顏無恥呀!要是妨礙到別人,我會有罪惡感的。倒是哥哥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總覺得血腥味好重。」

「所以我想要再稍微勉強自己看看。如果可以不喫記憶就活得下去的話,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交往了呢~這是我的想法。」

「沒有幽默感的哥哥就不應該勉強自己。」

「算很久嗎?畢竟要離家出走,次數不是越少越好嗎?我的年紀已不容許我再離家出走了。看來這次愛操心的爸爸媽媽又要鬧得人仰馬翻了。」

只不過結局一定會來個大翻盤這部分也很像她的作風。

爲什麼兩個人會從校外走過來?

只不過,我沒料到會有【死見會】這個可疑的集團查探上我。他們只對屍體感興趣這點倒還好,但要是被他們目擊到的話,之後就麻煩了。

對我這個外國人來說,日本學校這種文化曾經困難得要死。當時我以創紀錄的速度披孤立了。因爲我沒有任何可以事物跟周遭女生分享。那種狀態要是持續個一年的話,絕對是拒絕上學或到保健室上學。這時他來到我位子前,對我這麼說了:『來打手壘啦。』」

我起初只當作是笑話。就算妹妹的人類血統比較濃,魂人也不可能一整年都不喫記憶。總有一天會到極限,設法補充不足吧。

之後我決定只喫想死的人,當作是跟妹妹妥協。我開始在暗地裏發展【完全消滅承包業】這項事業。也就是幫那些希望消失的人除掉他們自己。

然而期間長達一年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離家出走?爲什麼非那麼做不可?」

「你看!就算再怎麼禁慾也該有個限度。如果你堅持要離家舔取他人表層記憶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至少四個月喫一次,不然身體會撐不住的。」

如果這不叫奇蹟的話,世上就沒有奇蹟了。而且巧上加巧的是,我們同樣都是國三生。就法律上來說,她比我晚幾個月出生。因爲她正確的生日不可能從她乖舛的命運推算出來。她的遭遇是那麼樣離奇,相形之下甚至教我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很尋常。

「所以,滿泰救了我的那天,九月十八日就是我的生日。雖然滿泰只是在最後伸出手而已,茶茶這個名字也是因爲當時滿泰這樣叫我的關係而來的。雖然我很想說別拿那種受詛咒的部族稱呼來當我的名字,不過木已成舟,再多說也沒用。所以我是妹妹囉?沒想到毫無預警就多了一個哥哥,真是不可思議。」

這天,我放學後依然在學校留到很晚,這是爲了確認【死見會】是不是已經查到了自己。依情況,我可能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繼續現在這個奪頭事業。要是被人發覺這是魂人所爲的話,難保不會波及妹妹。

「只不過,一旦情況有可能嚴重危害到你,到時候我就要阻止你。」

妹妹一瞬間露出了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我當然不是不分對象這麼做。走在夜晚鬧區的暗巷,自然會看見各種醜惡的事物。就是那些不管從社會或道德角度來看都只能說是人渣的敗類。而且這樣我也可以不用顧慮太多,直接吞掉整個頭部。要是那種人來找我麻煩的話,我就當作資源加以有效利用,就是這麼回事。」

「我今天要回去了!要是跟鯊魚一起去水族館的話,魚都要嚇破膽了!」

「等一下,八個月?你多久沒喫記憶了?」

「哥哥能夠理解,我深感榮幸。」

總之我自認我尊重了妹妹的價值觀。只不過妹妹似乎還不願意完全認同我。

想當然爾只有校外教學一天是不可能滿足的。

在校是陌生人,假日是兄妹,這種雙重生活固然麻煩,但那些日子毫無疑問是人生最棒的部分。起初雖然對大廈獨居感到不安,不過後來也逐漸習慣了。

「咧~」

從那天起我們「兄妹」兩個人一起去逛了許多地方。對從關東來的我來說,到處都是觀光地點。因爲逛的淨是寺廟或神社,妹妹甚至還要求「下次請帶我到動物園或水族館」。

雖然那樣的日子經過兩個月左右就變調了。

以往我們都一直避而不談具體進食的話題。我們彼此都有默契,認爲不該談那麼煞風景的事。但是,我們從來沒想過彼此的認知會落差這麼大。

妹妹到二月爲止沒喫過半次記憶。這樣下去,從上次進食時算起就要超過一年了。

我的腦海中只浮現了妹妹破滅的戀情。妹妹向那名男子表明真實身份,畏懼的男子到處宣傳這件事,無處可去的妹妹就……

所幸校舍看來似乎沒有可疑的攝影機。就憑我的『眼』應該曉得這種程度的事情纔對。就在我正要走出校門準備回家的時候——

事情發生在我按照要求跟妹妹一同前往水族館的路上。

「猜猜我是誰~」

「我好像有點貧血。畢竟差不多快空了八個月,得補充記憶纔行。」

妹妹就這樣想要折返。但她的步伐不但不有力,還顫顫巍巍得彷彿一鬆懈就會倒下來。然後,走了幾公尺以後,她就像真正的貧血病患一樣腿軟並跪了下來。

一旦喫了他、害他受重傷,到時候痛恨自己力量的妹妹應該不會原諒這種結果。這樣講或許很烏鴉嘴,但是我已經三次夢到妹妹畏罪自殺。

妹妹的眼睛不知何時泛起淚光。

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只是想湊齊人數打手壘,看到誰沒事就邀誰,就只是這樣而已。因爲他根本就沒有能耐算到五步或十步棋之後,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果然有些什麼不太對。

但,那對我來說是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與其煩惱東煩惱西,不如先採取行動看看。不能因爲害怕觸身球就不當投手,也不能因爲害怕失誤,就不去接滾地球傳向一壘。這跟我以往的生活方式剛好相反喔。當然我並不是馬上就變了個人,但過了半年,任性、無所畏懼的畠山茶茶就完成了。要是沒有他的話,我想現在在哥哥面前的,應該是個清純、楚楚可憐的畠山茶茶了吧。我就是被那個人塑造成這種女人的喔。」

「我只有跟哥哥才說這麼多喔,雖然名字是祕密。」

「什麼?整個頭部?請等一下!哥哥,原來你居然若無其事地做出這麼血腥的事情!」

我得采取對策纔行。最好的莫過於是「喜歡的人」拒絕妹妹……

妹妹平常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迅速摻入了決心。

我搖搖頭,再次看着妹妹的臉嘆氣。

我一問:「變身以後用『嘴』大口吃掉可以嗎?」許多人都覺得有趣而同意了。世間爲詭異屍體所震撼這種事,作爲主動尋死的人類最後的復仇,應該是再適合不過了。【奪頭殺人】之名傳開以後,事業也逐漸步上軌道。

「所以?」

「你喜歡的是人類男性對吧?」

「因爲我昨天喫了人。」

「我已經不需要記憶了。」

沒想到大錯特錯。我太小看妹妹了。

「哥哥是指整個奪走記憶嗎……」

「我一直……好幾年都喜歡某個人。這年頭已經沒有這麼專情的單戀了喔!換作是三十年前的話或許就值得自豪。」

「是滿泰勇敢伸出手來對我說『一起回日本』的,那時我真的好開心,簡直就像是王子出現在自己眼前一樣。」

我想,我的人生一定就從那天起重新開始了。

她爲了我蹺課。我們在附近的公園一直聊到太陽下山爲止。就連花時間到別處去都捨不得。

當然,約定履行了。

我說服家人,報考了京都的高中。當然是妹妹預定就讀的高中。

我們握手立下誓約。就這樣而已,不需要任何票據。

沒想到妹妹原來之前都是大費周章住進陌生人家幾天,只喫掉那段期間的記憶,我聽了都快昏倒了。

——可是,要我表白我是魂人就困難了。」

「就算我是怪物,(插花:你纔不是纔不是纔不是= =)也不會想跟青蛙或蜥蜴結婚好嗎!我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男子氣概,就生物學來說是雄性。」

她竟然吐舌頭。

兩人又一起笑了。

「其實我很想早一點告訴本人。我可以說,謝謝你總是關心我。來表達謝意。要說,我喜歡你。也很簡單。

我不夠高明,講不贏妹妹。

這一定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笑了。就算現在馬上被槍殺,我也沒有遺憾。她也激動地說了好幾次「真不敢相信」。

高二生活就快接近尾聲的二月八日,也就是妹妹斷食一週年的前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認爲這件事不該倒在地上講,妹妹緩緩站了起來。

那傢伙一升上高二就突然講出這種話。

到了這個年紀,我得到的結論就是:

「我這個作哥哥的勸你,就忘了那種戀情吧。既然用情很深就更應該忘記。你不需要連命都賠上。」

我看到妹妹和關屋同學走過來。兩個人都是圖書股長,並肩走在一起並不奇怪……咦?

「如果忘得了的話,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一向謹慎地獨自當優等生的哥哥應該無法理解,他帶給我多麼大的支持。

當然,說是事業,其實也沒什麼賺頭。一切單純是爲了善意與食慾。我只喫真正想死的人。委託人要填妥好幾份委託書纔會受理,申請後一星期以內可以無條件解約。(插花:保險業務都沒這麼詳盡……)要是沒到我所指定的地點就當作取消,當然這種情況就恕不退費。

我完全同意這句話,搔了搔頭。

「沒想到那傢伙長大以後竟然變成那種窩囊廢,命運還真是殘酷。」

不過,隨着那個日子越來越近,我反而害們起來。妹妹怎麼看都已經瀕臨極限了。感覺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導致理性衰弱,或許會發作,見人就喫。

假如妹妹發作,就算沒奪走他的記憶,一旦在人前暴露魂人真面目,妹妹就再也無法當人類。

「突然多出一個妹妹的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不能給人添麻煩。」

「因爲……我不想被喜歡的人當成是蹺家少女。」

「隨便你了。」

不知道妹妹曉不曉得我的心情——

放榜那天,我在人羣中找尋妹妹,想要從背後出聲嚇她一跳,沒想到眼前突然染成黑暗。

我跑過去一看,妹妹已經喘得像跑完馬拉松一樣。

「爲什麼你要那麼做。隨便釣個笨蛋上鉤隨便喫喫不就好了。」

妹妹促狹地笑了。

事態肯定會招致最糟的結果。

有個聲音這麼問我。那個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那天妹妹從早上狀況就不好。

妹妹難以啓齒似的支支吾吾。

妹妹和我一對上眼,就面有懼色。

「你們兩個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我有點不高興地問妹妹。

但回答的人卻是關屋同學。

「友淵纔是,這麼晚了在做什麼?」(插花:…這個……有誰猜到了沒= =…反正我被忽悠了…)

他站到妹妹前面掩護她。我隨便回答是爲了巡邏。

妹妹在後面一直愁眉不展,簡直就像做壞事被抓到那樣。

難道說她「喜歡的人」就是關屋同學?但是他們會同樣當上股長,應該是因爲他之後猜拳猜輸的關係。或許純粹是巧合吧。

「畢竟我們不曉得惡潛藏在哪裏,所以你們最好也要小心,要幽會就應該換個時段。」

我這麼試探。

「你不要亂說話。我跟茶……畠山不是那種關係。」

「我也這麼認爲。」

聽到他這樣否定,我稍微鬆了一口氣。雖然我也實在不認爲會有人回答「對,我們正在幽會」。

但最好還是做好預防措施。妹妹斷食了一年,就快要失去理性。至少得要關屋同學儘量不要輕率行動纔行。

「不過,關屋同學,就算你這麼想,只要你跟畠山同學走在一起,班上同學就免不了會用異樣眼光看待你,就算你是無辜的也一樣。結果就是害畠山同學變得不幸。你應該也知道纔對,關於畠山同學的傳聞,她一再離家出走跟好幾個男人——」

「別這樣!」

始終閉口不講話的妹妹慘叫了。

那除了慘叫以外,別無其他形容。

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會弄錯了。妹妹的言外之意是要我別妨礙她談戀愛,她喜歡的人就是關屋同學。

我現在不能把事情鬧得更大。我驚訝於妹妹的劍拔弩張,而後回到了校舍。其間,滿腦子都是兩人的事。

「我還知道幾個。」

拜託你就知難而退,我不想害妹妹更痛苦。

「你果然發覺了,我差一點就要喫掉他了,哈哈。」

她勉強要裝出開朗的聲音這點教人心痛。

關屋同學一直要往前走,我攔阻他。他拿鐵鍬當作柺杖要撥開竹林進去裏面。

但他卻這麼說了:

「咦,不是這裏嗎?」

我家就位在從七條往山上走的地方,再繼續走下去就會到山科。交通雖然不方便,不過要找客人來時,一個人住最方便。

隔天傍晚,如血般的晚霞覆蓋了天空,紅得一點都不像明天天氣會轉壞的天空。手錶就要指到五點半了。妹妹無精打采地走出校舍,她的表情像剛參加完喪禮回來一樣,卻滿面潮紅。

「你剛剛跟關屋同學在一起吧。」

「到哥哥住的大廈。」

「就算有一半是異形的血,我依然是人類。我不能同類相殘,更不可能像哥哥那樣把人咬碎殺掉……」

「他也真可憐。」

不行了。

「那是爲了想尋死的人所做的善意行動。我不留下任何證據地消除那些人,相對地還能飽餐一頓,這不是很合情合理嗎?我都已經照着正當程序來了,你還是不能諒解的話,我真的要投降了。」

「啊?我是無所謂,怎麼了?」

「哥哥,我這個人果然沒用,簡直就是小丑。」

「世界上有個體數僅剩一百的瀕臨絕種動物,跟個體數多達七十億的動物。假如只能救兩邊其中一隻的話,你會選哪邊?」

我們跨過骯髒的護欄,進入山裏面。這一帶是鑿山闢路,所以一離開道路馬上就是山。

我拿自動鉛筆抵住他的喉嚨。

「這裏是哥哥行兇的地方,我希望你看看那個。」

「現在我們走的這條古道是從平安時代就存在的滑石越。連結平安京和山科東部的道路有三條,從南到北依序爲滑石越、澀谷越、東海道。東海道換句話說就是三條通,也是地下鐵東西線行駛路線。澀谷越則是沿五條通東行穿過墳場旁邊碰到山科隧道以後,從那邊——」

「別弄出太大聲響,會被對方發現。」

「因爲發作的關係,我現在頭昏昏的。總覺得現在要是回家,甚至連看到滿泰都會咬下去,鑄下大錯……」

「拿去,這是大廈的鑰匙。你應該曉得位置吧?相對地,就算說謊,你也一定要跟父母聯絡。」

如果你只是普通人類的話,我當然會祝福你的戀情,但我們是怪物。

妹妹自嘲似的半咧嘴笑了。

「你也太清楚這種事了吧。」

我以相當快的步伐走上坡,關屋同學鬥志滿滿地跟過來。我想他爲了畠山茶茶,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既然這樣,哥哥要……安慰我的話……也可以喔?」

「你明知道我討厭這種玩笑。」

「還有,你臉紅了喔。」

「那種事你徵求我的許可也——」

就算不故意從西側繞一大圈,從學校往西直走的話,其實距離並沒有多遠,但這樣太容易被人看到了,何況要是碰到妹妹就糟了。

「那個哥哥就在這裏吧。」

妹妹乖乖接過寶特瓶,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長椅坐了下來。比我小一圈的身體實在不像流着相同生物的血。我坐在妹妹旁邊,光是這樣就彷彿可以感覺到熱度,可見妹妹有多麼疲憊。

「我現在非常火大,但哥哥說的沒錯。」

他是我第二個要找的人。

「這句話等你跟關屋同學順利交往以後再說。」

我們笑出聲來。無可奈何的時候,除了這樣笑以外真的沒別的辦法。

妹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麼說。這一定是人類母親的血使然。

那裏是一具無頭屍。曝屍荒野了相當久一段時間,屍身嚴重損壞。

妹妹離去的背影就算再怎麼逞強,看起來還是好小、好脆弱。

「我說,關屋同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總之你就放棄關屋同學吧。今天你應該曉得事情差一點就無法挽回了吧?」

不過,要是這麼做,妹妹就得永遠揹負着喫掉關屋同學的罪惡記憶。唯獨這點我希望能避免。

「那個,我可以『離家出走』兩三天嗎?」

我喫驚地伸手摸臉,才發覺自己上了妹妹的當。

「就算不擔心也不會造成危害的,一般人絕對不會遇害。」

妹妹朝我吐出紅通通的舌頭。

我當時的心情實在難以說明,就是所謂的愛恨參半吧。

「——我當他是妹妹。」

原來你是真心喜歡我妹妹。不管面對怎樣的危險,你都說得出那種話。就算那是出於無知,我還是由衷羨慕你。

妹妹顯得非常忸怩。

「就是知道才這樣做。」

關屋同學皺起眉頭,一副「爲什麼你能說得那麼肯定」的樣子。

「另外,有樣東西希望哥哥幫我順便買回來。」

我要請你從妹妹的記憶裏消失。

「這種講解根本無關緊要,還沒到嗎?」

你爲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們?我們當封閉的生物就好,那樣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幸福的。你爲什麼就是不懂?

「哥哥很擅長做菜呢。」

有這種姐姐在應該是憂慮不斷。

他這才停下腳步。我們從那裏緩緩走下階地。

我指着竹林下面。關屋同學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妹妹故意裝出嬌滴滴的眼神。

「另外,我要順路去買個東西,晚點纔回去。晚餐就喫公魚和忽木芽的天婦羅、蝦丸佐蕪菁燉菜、豆腐漢堡肉好不好?另外,再來挑戰一道紅目鰱拌碎豆腐。」

原諒這個煩人的哥哥吧。

「對不起,哥哥。」

沒有後路了。明天我要恐嚇關屋同學,要他不要跟妹妹扯上關係。

我故意冷漠地這麼說。這是兄妹間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一條線。

「我們有一半是魂人,大口大口吃掉人類就跟平常用餐一樣。要是關屋同學因此而消失,那也莫可奈何。」

「我說過好幾次了,喫掉也沒關係。」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準講這種話!」

「喂!你什麼時候跟關屋同學變成那種關係!」

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因爲做菜是我唯一的興趣。

首先要先確認他知道妹妹的事情到什麼程度。之前都那樣警告過他了,他應該不至於到處宣揚。就像以往那樣搬出「哥哥」的事情來嚇唬他的話,應該就再也不會接近妹妹了。之後就由我去打倒「哥哥」就行了。然後關屋同學會因爲害怕怪物而抽身,這樣就夠了。要是他要求同行的話——

「來,喝吧,先鎮靜下來再說。你發燒了。要是不補充足夠水分,會出現脫水症狀。」

「驗、驗孕棒……」

我要消滅關屋晴之和畠山茶茶之間所有的記憶。

然後我現在纔想到:明天就是停止進食滿一年的日子。

「這是囑託殺人。死者統統都是委託人,委託內容是殺了自己,不留下任何證據,所以死者也完全查不出身份。也就是說,這純粹是生意。這麼想就能釋懷了吧。」

另外還有一個人得確認纔行。

想當然爾階地不見人影。

「茶茶跟我的關係纔不是什麼同僚。那傢伙……那傢伙是我女朋友。」(插花:…爲啥我對這句記憶猶新…有吐槽過麼= =…)

「咧~當然是騙你的。我這個可憐人連親吻是什麼滋味都不曉得!因爲沒有人肯愛這種怪物。那我先走了!」

「怎樣啦,這次又想幹嘛?」

「我也一起——」

「你就聽到最後。至於剩下的滑石越,從名字就看得出這條路不好。你覺得有誰會想走這種佈滿滑溜溜石頭的路呢?所以就算是現在,稍微進入深處,就是幾個人煙稀少的死角——好,到了。」

「太頑固的話會交不到女朋友喔。」

我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妹妹失戀了。

「你爲什麼會曉得這種事情?這連警察都還沒發現不是嗎?」

「只不過,聽到被害人變得那麼多,真的會不想住在這個地方。」

我默默按下自動販賣機的運動飲料鍵。發出難聽的嘎噹一聲後,五百毫升裝寶特瓶掉了下來。我把瓶蓋扭開一半。

我從來不曉得這件事,差點跳起來。就算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我要再巡邏一下,有風聲說有個什麼【死見會】的組織在暗中活動。」

我們轉乘地下鐵和私鐵,來到七條站。

然後過了二十分鐘以後,關屋同學出來了。

我甚至覺得就乾脆變成那樣也好。無力的人類要跟魂人交往,這種事簡直荒謬至極。

我別過眼去,從皮包拿出鑰匙遞給她。

「可是,我沒把滿泰當成弟弟看待。」

「好啊,是什麼?」

我仰望徹底暗下來的天空,但幾乎什麼也看不見。現在這個時間已經需要手電筒了。

妹妹拿起寶特瓶稍微喝了幾口以後,擱在大腿上。

妹妹在大腿上握拳了半晌,最後小聲點頭說「對」。

「好。那哥哥呢?」

我把鐵鍬扔在地上,反正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用不着。

「咦……我說你啊,要知道萬物皆平等……等等,既然平等的話,剩一百的那邊比較重要……」

「所以,對我來說妹妹比較重要。」

我伸出右手塞進他嘴裏。雖然用魂人的『手』會比較確實,不過那麼做會消耗大量體力,也不是沒有誤奪他性命的危險。

「唔!友淵……你這是……」

「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你這麼心儀我妹妹,作哥哥的是很欣慰,但我同樣也很恨你。因爲你的若即若離,害妹妹更加痛苦。我們魂人一旦餓了就會失去理智,連戀愛情感和食慾都無法區別。你應該曉得吧?」

他使用雙手想要脫離我的手,那是白費力氣。

「茶茶想要喫了我……?」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就直說了。你無法成爲男友,只會變成食物。很遺憾,你沒有資格帶給我妹幸福。」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眼裏的憤怒卻強過恐懼。

「我不會殺你。要殺的話,我就會用『嘴』喫掉你整顆頭了。你將會忘記畠山茶茶這個人,就是這樣。照這個量來看,嗯,一天還不夠,消化要花三十小時。記憶一旦消化,到時候你跟畠山茶茶曾經相識的事實也會從這世上消失,只留在我腦裏。再見了,關屋同——」

「晴之同學!」

我聽到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不對,應該說是不願相信的聲音嗎?

接下來我的眼睛看到了難以置信的身影。

但,不管我相不相信——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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