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陷入悲慘命運的男子的故事

京都郊區，山科盆地的某家咖啡廳，一名得不到回報的男子與惡魔同桌，也就是我。

茶茶開心地拿湯匙挖冰淇淋。我則是小口小口啜着咖啡，呆呆看着她。

這傢伙喫的是冰淇淋蜂蜜土司磚。塗滿奶油的烤土司先淋上大量蜂蜜，這樣還嫌不夠，中央再添上一大球冰淇淋，顯然是一道高卡路里的甜點。

光看就覺得滿口都是揮之不去的甜味，於是我繼續喝我那苦味的咖啡。

「哎呀，怎麼悶悶不樂的呢，晴之同學。你就這麼不甘心輸掉嗎?」

茶茶一臉好笑地窺探我的表情，張開櫻桃小嘴侵略冰淇淋。

她好笑的理由有八成是因爲高興喫到甜點，有兩成則是尋我開心。茶茶在真的壞心嘲笑別人的時候可沒這麼好過，同學叫她「魔性之女」可不是叫假的。

我意興闌珊地啜着我的咖啡，避開茶茶的攻擊。

所以我會說「我並不覺得不甘心」，其實並不是因爲我真的不甘心的緣故。

我懊悔的是當初爲什麼要在圖書室打賭。

不該打那種賭的。

打賭的內容是猜來圖書室的人借哪類的書，沒想到茶茶在對方一進來的時候就幾乎看穿了。

「長得就是愛看推理小說的樣子。」 「看起來就是會抄書交科學報告的人。」 「這個是來看烏Ｏ派出所的。」之類的……準到連我都要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好了。

「哎呀呀，晴之同學真的是好勝又倔強。也對啦，輸得那麼徹底，當然會掃興嘛。我的正確解答率有八成五，反觀晴之同學不到四成。假如這是棒球的話，你的打擊率還算高呢。」

你看，茶茶的個性就是這樣惡劣。要是賦予排水溝或是高架橋下粗鄙暴力的塗鴉靈魂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茶茶受全班乃至於全學年的學生畏懼與憎恨。用敬畏的目光遠觀她的，多半是男生；而用充滿憎惡的詛咒眼神看她的，則多半是女生。男生喜歡叫她「暴君」或「魔性之女」；女生則戲稱她「魔性之女」或「發情的蹺家少女」。

我想一般人聽到這裏應該就瞭解這傢伙的立場了。

不過從小學就認識這傢伙的我，並不想給她冠上那種誇張的形容詞。於公呢，就叫她畠山；於私嘛，就叫她茶茶，我想這樣就夠了。

茶茶小學五年級時手壘打擊率二成七，這個成績充分道出這傢伙的立場。她可以勝任先發，卻上不了明星賽，這是我關屋晴之一貫的見解。

另外，這個成績跟她四年級時相比已經有了大幅度的改善。根據茶茶的說法，四年級時害我輸得一敗塗地的一次打擊是她復原的預兆……

茶茶不滿地鼓着腮幫子。看她這個樣子，似乎會無理取鬧一段時間。

茶茶把薄薄的書包拎到裙子前，又多嘴了。我看向書包，順勢瞄到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於是我別開目光。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跟那種人處得好!搖滾樂是那種誤以爲反抗就是帥氣，反抗就是正義的膚淺人士纔會聽、會玩的東西!更加洗練帥氣的曲子要多少有多少。呂德（Alfred Reed）的『亞美尼亞舞曲（Armenian Dances）』 『王者之道（El o Real）』 、克勞德·湯瑪斯·史密斯（Claude Thomas Smith） 『華麗舞曲（Danse Folatre）』 、亞當·戈伯（Adam Gorb） 『逝去之日（Awayday1;』，化爲商業音樂的搖滾樂根本就沒有未來!」

「哎呀呀，你不要無精打采的不說話嘛。」

「就是那個意思。」

「不對!那首曲子的副標題是『三首即興爵士風舞曲（Three Short Scat-Jazzy Dances）』!所以那不是搖滾樂!」

「你這擺明是要我冷場。」

「還有你那個不良姐姐的事，我都聽膩了。」

「我太大意了。你本來就不可能提議自己會輸的賭。」

順便一提，我跟她一起當上圖書股長才短短三天，就得到了以下評價。那時她擺出了好一個動人的笑容，就像一朵堇花楚楚綻放那樣——要是評價再稍微替換幾個字的話，我真的會誤墜情網——說道：

「我纔沒有無精打采。」

真悲哀啊，而這也是事實。不對，迴歸正題。

我無視茶茶，自顧自地往前走。這傢伙會帶來災厄，絕不能和她扯上關係。過去接近她的人統統都陰溝——何止陰溝，根本是臭水溝——裏翻船。

「是啊。順便告訴你，不是三次，是七次。」

「應該說，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擔心晴之同學你嗎?」

「哈哈哈，你現在才發現嗎～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長進。要知道世間永遠都是自私自利的一方獲勝，知道嗎?是自私自利。」

茶茶突然握住我的手，漂亮蓬鬆的馬尾輕輕搖曳。

三，她對興高采烈提起男友的指導者C說：「話說你曉得那個人劈腿嗎?」

茶茶的“制服”，是咖啡色西裝外套，配上深綠和紫相間的格紋這種配色奇特的裙子。之所以加上引號，是因爲這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對怕冷的人來說，居然有這種露腳的裙子存在，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這難道是告白之類的……

來加水的服務生頓時停下腳步，餐桌前有堵難以進入的牆。

茶茶浮現了魔性的笑容。沒錯，這傢伙可不是像鬣狗那種貓科犬科之類的可愛生物。她是欺騙他人，立刻在傷口上抹毒的惡魔。

「晴之同學，你現在的表情好像世界末日倒數三天喔。你還好嗎?看得我都覺得自己打賭大獲全勝很對不起你了。」

根據她本人的說法，自己只要看到得意忘形的人，就會想要好心剉剉對方的銳氣，結果便造就她現在的性格。她的行徑在旁人看來有時候是很痛快沒錯，但對當事人來說絕對會咽不下這口氣。

我又被這女人擺了一道。

從這件事也看得出來，這傢伙從以前就跟男生處得比較好。相對地，跟女生則是上演着激烈的全面戰爭。現在茶茶在班上也是分別卯上了女生團體的三名指導者。

「太好了，這纔是平常的晴之同學。」

茶茶揮舞湯匙的手戛然停住，銳利的大眼睛好像要刺穿我的喉嚨。

「咦?」

這一年大病小病不斷。先是五月得了腸炎在車站票閘前昏倒，過了只靠礦泉水和烏龍麪度日的五天生活。六月不僅喫到不新鮮的牡蠣，還吐到沒東西可吐。

茶茶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額頭擠出淺淺的皺紋。

茶茶臉上帶着笑意。只不過，那是有如獵物當前的鬣狗的賊笑。

說到她那個樣子還真是熱情到了極點。一開口就是明海姐姐、明海姐姐、明海姐姐，就像考前背公式那樣複誦。聽到第四次時，我甚至考慮要添購耳塞了。

不過提到吹奏樂就得意忘形的這傢伙反而給了我機會。

「這纔是平常那個只有態度獨當一面的晴之同學。」

小四時的孩子王·玉出同學被茶茶用一句「我要告訴所有女生你喜歡的人是誰喔」奪走了權力寶座。

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擺出那種天使般的表情說出那麼惡毒的話。魔性之女就是魔性之女。

「話說，你喜歡的吹奏樂曲是哪首來着?」

拜這件事所賜，被大家認爲跟茶茶很要好的我，不是被當成幕後黑手而對我敬畏三分，就是被冠上出賣情報之嫌成爲衆矢之的，真是悽慘無比。

「爲什麼你偏偏要當圖書股長……」

「快，晴之同學，你來裝傻。三、二、一，開始!」

「這話什麼意思?」

茶茶在選舉那天就立刻志願要當圖書股長。之後猜拳猜輸的我被迫在總務與圖書股長間二選一，這根本就不能叫做選項，誰要當肩負全班金錢責任的總務啊。

「沒有啦，那個……」

我們學校除了開學典禮或結業典禮這類活動以外，便服一律OK，所以有部分女生會穿自己喜歡的學校制服來。像茶茶穿的這套好像就是東京某貴族女子學校的制服，至於是透過什麼管道拿到手的就不得而知了。

看到茶茶得意的好笑，我發誓再也不要跟她打賭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大衣好沉重。

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來回看着這傢伙的手和臉。

茶茶拄着下巴，態度顯得無精打采。光看錶情的話真是幅憂鬱的畫面。

「謝謝招待，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因爲我提起了那個「不良」表姐。

這可不是沒有前例。實際上，去年就有個可憐的被害者——

沒錯，這位畠山小姐一味貶低搖滾樂，卻喜歡『重搖滾狂奔（Scootin on Hardrock』這首曲子，根本就是個傲嬌嘛。

於是我學到了要跟這傢伙拿捏好距離纔行，但是——

「我可以把這當作是你在擔心同僚嗎?」

「如何?如果你覺得恥上加恥也無所謂的話，我會盡量替你擔心。不，倒不如說，我巴不得害你丟臉喔?」

「啥?」

來報一下仇好了。

「請你老實回答我，晴之同學。」

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有識人之明。請注意是「就某種意義」。

只不過那表情參雜着這傢伙平常不曾展露的脆弱一面，好像一碰就會破掉的泡泡。

二，她對單戀着遙不可及美男子的指導者B說：「真遺憾，要是這世上沒有鏡子的話，你應該就會更有自信了。」

「真是的，說到那個女人，怎麼會那麼不合羣!能夠當明海姐姐的妹妹就應該要心懷感激了，那麼放肆是怎樣!而且還出入Live House那種龍蛇雜處的地方，搞街頭演唱那種丟臉的活動，最後甚至未成年喝啤酒!姐姐也應該跟那種愚昧的愚妹斷絕關係纔對……哎呀，你現在是不是像看到單純的小學生那樣笑了?」

茶茶也毫不在乎這種事，「唉……」地對着桌子長吁短嘆。那苦悶的呼吸挑逗着我內心角落的些微嗜虐心。

茶茶苦惱地面向桌子，輕聲說了：

「請你不要把我跟實祈那低級的吉他混爲一談!我可是長號聲部長喔!」

所謂的聲部長是指各聲部負責人。有這種聲部長的長號組應該很辛苦。

我們小學同班四次，國中同班一次，當然我從來沒看過茶茶擺出這種順從的態度。

只見茶茶的嘴再度翹成U字型說：

「還是說你希望被我這種人擔心嗎?」

「你不記得了嗎?我不是借你CD了嗎!就是霍辛格（David R.Holsinger）那首『Scootin on Hardro……」

附帶一提，茶茶日前模擬考拿到了全校第十名的成績，三年級確定要進升學班，勝組和敗組間的落差就像這樣逐漸固定下來——這是徘徊於中間與中下的我的看法。

一，她對看完偶像演唱會的指導者A說：「才藝發表會還開心嗎?」

「別鬧了，你不要再散播你家親戚的個人資料了。你那個模範生姐姐——」

總覺得氣氛變得不太一樣，弄得我不知所措，就是那種開不得玩笑的氣氛。

我這個人還沒有天真到會誤以爲那是愛的表白，所以現在還勉強保住學籍留在這所學校。要是誤會的話，這個女人保證會動用各種手段將這個恥辱公諸全校。

茶茶臉紅脖子粗地反駁，我隨意敷衍她。總算是報到一點仇了。

「不過，你和你表姐不是都玩樂器嗎?」

「你這個惡魔。」

茶茶一當上圖書股長，就像在傳教一樣訴說大自己兩歲的表姐優點。然後，就因爲那個表姐高中當過圖書股長，於是這傢伙就自告奮勇舉手了。

「Scootin on什麼啊?」

「啊～我要發泄一下才行。回家以後拿弟弟來玩好了。」（插花：無辜的弟弟淚流滿面……）

「那，現在就讓我來跟你講第八次吧。」

湯匙在我眼前轉啊轉的不停揮舞着。幸好我不是一隻蜻蜓。

理性着了火，轉眼間化成灰燼。如果這裏不是咖啡廳的話，我搞不好就抱住她了。

補充一下，這傢伙是管樂社的，從小學就開始練喇叭類的管樂器。恕我賣弄一下無聊的冷知識，江戶時代稱那些幹出強盜或間諜等勾當的惡徒稱爲。亂波。（譯註：音同喇叭。）也難怪從小就學喇叭的茶茶會以大逆無道的行徑遠近馳名。

至於我則是住在車站以東，一條彷彿會碰到山下清或阿寅（譯註：已故日本畫家，以流浪日本各地聞名。）的巷弄深處的一間透天厝裏。

「晴之同學真的只有態度是獨當一面的外行人呢。」

但最大的不幸，其實在新學期開始的四月就已經造訪了。因爲猜拳猜輸而被迫當上圖書股長的我，沒想到搭檔竟然是「魔性之女」畠山茶茶。要是不去廟裏消災解厄一下，我看到時候自己就等着被無照駕駛的機車撞死。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能夠解除晴之同學的痛苦，而且我自己也想爲你這麼做，無論以前或現在都一樣……不過，要是晴之同學覺得困擾的話，我寧可什麼也不做。」

可是，爲什麼這傢伙會露出這種表情?

「咳咳，沒有啦，我想說你們感情居然好到會吵架呢。」

我和茶茶兩個人都住在京都市山科區北部。話雖如此，生活環境卻截然不同。茶茶家位在從山科站上了坡的高級住宅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便利商店和超市不約而同都沒開在那一帶。

我真笨，竟然有所期待。茶茶怎麼可能會擔心別人?現在的我不過就是條打賭打輸落得請客下場的敗犬。

「啊……茶茶，我是不介——」

我穿着純黑大衣配素色圍巾，褲子也是選最厚的（雖然不方便活動）。由於我沒手套，就把手插口袋。要是再戴上墨鏡和口罩的話，應該立刻會升格爲可疑人物吧。

假如我出生在兩百年前的話，應該已經切腹了。

我本來想要說些什麼的嘴，因爲茶茶冰冷的手而忘了張開。

茶茶憤慨地抗議。這傢伙一向冷眼批判同學，唯獨提到這個表姐時會十分激動。這現象跟四月雪一樣稀罕，我決定好好觀察。

「要是淪落到要我這個贏家替你擔心的話，晴之同學的身價就真的要暴跌了!要掉到地上了!應該說潛到地底，跟這附近的地下鐵東西線一樣深了!就算這樣你也願意嗎?」

同樣的手法，到了國中後似乎變本加厲，據說隔壁的五班男生統統成了這傢伙的僕人。

「要我回答你是無所謂，不過，我想晴之同學自己也聽過至少三遍了。」

「拜託你講點有趣的事情嘛，我們難得這樣並肩走在一起。」

二月黃昏將近，我們並肩走在通學路上。我想起高二受詛咒的每一天，厭倦地嘆氣。

「不用了……我還沒有落魄到要你來擔心。再說，你根本就不會擔心別人。」

「拜託你適可而止吧。」

附帶一提，這傢伙的「玩」就是世間一般所謂的「捉弄」。我不得不憐憫生爲這傢伙弟弟的滿泰。

據說我隔壁的惡魔昨晚也在弟弟牀上藏了冰塊——在這種甚至會積雪的二月天。請想像看看：爲了消除一天的疲勞，瑟縮着鑽進被窩後，沒想到腳就溼了。這不是太悲慘了嗎?

而且這個女人還特地把吹風機拿到自己房間書桌放。似乎是打算等弟弟如沙漠求水的流浪者般進入姐姐的房間，就要來搬弄是非，說什麼弟弟來夜襲，將被害者推入名爲冤罪的絕望深淵。

這不是誇大其詞，而是隔壁的犯人敘述的全部經過。其手段陰險，可比卡奇卡奇山報復狸貓的兔子。（譯註：日本民間故事。）況且茶茶並沒有復仇這類正當的名分，動機不過就是「因爲有趣」，簡直就是天魔所爲。

我敢肯定，不久的將來畠山茶茶會在自己房間成爲謎樣密室殺人事件的犧牲者。到時候我要扮演三流刑警的角色徹底混淆搜查，使真相永無大白之日。

「昨天被他在溼掉的地方放上座墊，下次換成麥芽糖好了。」

「我真不明白你們一家人到現在都還沒瓦解的理由何在。滿泰是哪來的大日如來，普通的佛應該忍耐三次就到極限了。」

畠山家的家庭環境在當今真是好到一種噁心的地步。小學教學觀摩的時候，父母必定相偕出席。據這傢伙的老爸表示，「老師不應該在學生放假的日子工作。」

附帶一提，這傢伙的老爸·畠山義綱氏是一位能夠出版三本著名專書的文化人類學者。

據這傢伙的老爸表示，小他六歲的茶茶媽媽也是在田野調查時撿到的——其實是和助教在研究室裏日久生情by《茶茶談》。

據說兩位並沒有發展成師生戀這種禁忌關係，毫無阻礙就成爲公認情侶，卿卿我我。應該應該說現在依然卿卿我我吧by《茶茶談》。

「要是你沒出生的話就十全十美了。」

我這麼一說，茶茶的眉毛猛然垂了下來。

「愛吠的狗會早死喔。還有，連帶地滿泰也會遭遇不幸。具體來說就是麥芽糖災難。」

「你弟應該要從歷史中學到教訓，那就是，再惡劣的體制都能靠革命推翻。」

「孔子也說弟弟就該對姐姐畢恭畢敬。」（插花：那個……春秋時期有沒有提到女權說法我不清楚…）

「只有惡魔崇拜的邪教徒會尊敬你。」

像這樣一路閒扯淡，不久就看到校門了。好像一天上兩次學一樣，感覺真奇怪。

那個長舌的茶茶話變少了。就連這個優等生看到學校都會憂鬱嗎?我總覺得難以應對，就這樣走在這傢伙左側。

「但是，現在京都發生的事件並不是虛構故事，而是事實。」

只要肯付錢，就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自己，像這樣類似自殺代行業的業者在關西也開始營業。

我們默不吭聲地朝地下鐵車站方向走去。

不管科學再怎麼進步，神祕學都不會消失。

那傢伙保持胸部以下不動，朝我們點頭行禮。他是同班同學·友淵神人。（插花：又來這套，作者你去死好了= =~）

那傢伙每年會有一、兩次毫無預警地蹺家幾天。這就真的是事實了，也因此補強了謠言。

好險，這時候要是喊她名字會造成無謂的混亂。友淵表情一柔說道：

「走吧，我送你到車站，最近治安不好。」

之後，媒體就打着【奪頭殺人】這種詞彙，不斷重複着聳動的報導。甚至還有電視臺提出被害者是被犯人養的熊所分屍的荒謬說法。

茶茶突然牽住我的手，動作簡直迅雷不及掩耳，我毫無招架之力。於是這傢伙的手就握住我的手了。

比方說囑託殺人的傳聞。

仔細想想，兩個人單獨並肩走在學校旁邊或許是件危險的事情。要是被別人誤會我跟這傢伙在交往的話，對彼此都不好·因爲茶茶她——!

「我也這麼認爲。」

「友淵，你別——」

這是因爲校門旁邊出現了一個熟面孔。非常熟悉、疑心病重的面孔。

「雖然根據統計，兇殺案件數應該呈現減少傾向。但事情一旦發生就無法挽回，所以我才自動自發前來巡邏。」

友淵一如往常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走近我們。要是高大的貓型機器人實際存在的話，應該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吧。這腳步聲真是不搭調到了極點。

然後纏上我的右指。

還有京都集團喪失記憶事件。

抑或是贄人與魂人的故事。

不過這種像是被小偷指責順手牽豐的行爲也很教人不是滋味。

不過惡意貶低正人君子也沒意義，所以友淵在男同學間也相當受歡迎。只不過，隅田同學的「給友淵肛也願意」發言已經從官方見解剔除了。（插花：…………）

去年年底，在我們這區附近發現了奇妙的無頭屍。一般來說應該會當成頭部被切斷的分屍案。

「還是說——」

「你這是做什麼，茶茶?」

「抱歉，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的手背忽然有股冰冰的感覺。

聽到這個數字，我就知道友淵想說什麼了。同時我對自己的悠哉感到啞口無言。【奪頭殺人】——連續離奇死亡事件的通稱。

既然我看到了那雙眼睛，就必須說點什麼纔行。可是我卻因爲茶茶的詛咒而無法開口。

他的回答是個聽了不怎麼安穩的詞彙。

我客套回應，接着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嘴巴自然就動起來了。我不曉得這是爲什麼，但我總覺得不能就這樣留下茶茶一個人。

「巡邏?」

茶茶的聲音有如氣球炸裂。就算我什麼也聽不見，一切都盡在那聲大喊中：「沒錯，切。」

起初是這樣無謂的話題。要不了多少時間，就演變成援交這類嚴重傷害茶茶尊嚴的謠言。

但那似乎實在無法用「切斷」一詞來解釋。據說那個分屍方式非常誇張，有如使出驚人力量扯斷頭顱一般。

被他用這張甜美面具一微笑，就連不識情滋味的清純深閨大小姐大概都會被愛神的箭射穿心房吧。

我放開手——原本是想這麼做。

當時剛好是國三，兩年前。茶茶明明是個才女，卻落得就讀當地高中的下場，就是因爲那個謠言導致成績下滑。

「不過，關屋同學，就算你這麼想，只要你跟畠山同學走在一起，班上同學就免不了會用異樣眼光看待你，就算你是無辜的也一樣。結果就是害畠山同學變得不幸。」

啊。我猛然察覺友淵的意圖。不行，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不要亂說話。我跟茶……畠山不是那種關係。」

「啊，你們好。」

但在我大喊之前，友淵快了一步。

「晴之同學，你…………啊。」

某國中從關東來到京都校外教學，其中某組組員徹底忘記還有一個人跟他們同組。據說他們也想不起來和那個學生一起小組活動過的記憶。

今年第三具、總計第四具屍體一發現，警方就公佈了屍體的狀態。大概是感覺到光靠警方內部已經無法解決這件案子了吧，畢竟被害者目前全都身份不明。

換句話說，就像是面Ｏ超人一樣的人，不過他的長相倒不是那種圓臉。友淵的臉頰很尖，眼尾也不知道是不是嚴肅使然而往上吊。整個人好像缺鈣煩躁，不過在女孩子間似乎就是那點迷人。

那個聲音揪緊了我的心。

這個消息流傳開來是在今年年初以後了。一般來說，警察不會對媒體詳實透露屍體外觀，然而隨着類似的屍體一具接着一具增加，情況就改變了。

我想這一定是因爲我有自覺之前一直都放着這傢伙不管。

「有什麼關係?」

答覆一律都是「可是，她不是蹺家少女嗎?」這句話。

友淵像是要鼓起勁似的用左手中指推了推鏡框。應該是有什麼話不喘口氣就難以開口……

「晴之同學覺得困擾呢?」

「沒錯，就是巡邏。我基本上是樂得後攻的人，不過安穩的生活一旦受到威脅就會拿劍。」

我停下腳步，有如中了犧牲自我所使出來的畢生詛咒一樣。

友淵就這樣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逃向校舍了。我目送他的身影約兩秒，也不看茶茶的臉，就牽起她的手。

「友淵纔是，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啊啊，這傢伙果然是個魔女。接下來要是說出任何話，毫無疑問會成爲魔法。然後不管是我還是施術者，都會被那個魔法所束縛。

那個冰冷的生物從手背鑽進指縫間，打算凍結我。

「非常謝謝你。」

然而有時他會死板過頭。

最後再加上成爲死板記號的眼鏡。話雖如此，他也不是完全不講究外表。一頭不至於招搖的褐色頭髮，再加上纖細身材，就完成了女同學間大受好評的友淵神人。

茶茶從以前就被非常不吉利的傳聞纏身。

有人看到畠山茶茶跟中年男子走在路上。

「你們兩個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此外，事件並不是遙遠世界的故事，而是發生在這附近。因此每當我們看到報導，腦海就鮮明地浮現頭被硬生生扯掉的屍體。

我看到了一雙有如向戰死者致上哀悼之意般悲慟、嚴肅、隨時會哭出來的眼睛。就算我有眼無珠，好歹也知道那不是在咖啡廳時看到的假面具。

「你們少造謠了。那傢伙哪是那種喜好周遊於男人間的人。」

茶茶頓時停下腳步。我也不能當作沒聽到這句話。

但那跟二月寒氣碰到肌膚的那種疏遠的感覺不一樣，反而帶着溼氣。

「啊，對不起……既然我也巡邏完了，就去收拾東西回家好了。那，明天見。你們兩個記得千萬要小心。」

但，那個詛咒卻突然由茶茶主動解除了。

但這傢伙的手指化爲枷鎖，將我的手指一根根禁錮起來。

高級住宅區的千金小姐在背底裏獵男……像這種週刊投書欄等級的流言蜚語覆蓋了那傢伙。之後就是套進相同模式。什麼那傢伙是棄嬰啦、甚至對弟弟出手啦……不堪入耳的流言一一出現。（插花：弟弟淚流滿面）

我一面配合茶茶的步伐，一面思考友淵多嘴提起的無謂流言。

友淵東張西望觀察四周。這裏是戰場嗎?雖然我覺得就算友淵找到犯人，也只會落得反被殺害的下場。

「別這樣!」

實在看不過去的我於是跳出來否定謠言——儘管沒什麼效果。

後來就連我干涉不當都有可能造成新謠言，於是在畢業前那半年，我都一直避開那傢伙。就算撒謊也說不出「我們一起回家吧」這種話。

面對突如其來的異變，友淵也不知所措起來。他刻意擺出笑容打圓場，表情顯得僵硬。

僅僅一分鐘，不對，或許是三十秒。明明就是這樣短暫的時間而已，這傢伙的聲音聽起來卻是那麼苦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就像這樣。

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接近黑的灰。等我到家時，天色應該已經完全暗了。

「畢竟我們不曉得惡潛藏在哪裏，所以你們最好也要小心，要幽會就應該換個時段。」

不對，或許是我的手握着這傢伙的手也說不定。我幾乎是下意識掐住這傢伙的皮膚。理性隨後纔到，大喊：趕快放開!要是被人看到這一幕，你也會喫不完兜着走。（插花：理性隨後纔到是無數人動情後的藉口……）

「不過總不可能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將腦袋搬家吧。真要說的話，這個國家到處都充斥着陰森森的傳聞。比方說神野真國、囑託殺人公司，還有贄人。」

接下來這部分，友淵實在得天獨厚到令人火大：他的父母在關東當醫生，於是他就在這裏租了高級大廈房間一個人住。他的志願是報考醫學系，將來想當個醫生。這樣女生會不喜歡他纔有鬼。

做完圖書股長的工作以後，我們進了咖啡廳，離放學時間已經非常久了。在風紀委員看來是不自然的行動，生性嚴格的友淵不可能不追究這點。

茶茶難得這麼順從。她的聲音聽起來莫名消沉，沒有平常那種徹底瞧不起人的從容。

友淵不費吹灰之力攻擊我的弱點。真不愧是優等生，頭腦真靈光。沒錯，我說的話不過是自我安慰。我隨口回答「我會小心的」就要離去，沒想到——

我有如受到操縱般注視着茶茶的臉。

友淵參加的是半等於回家社的圍棋社，而且今天也不是社團活動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考慮到平衡問題，友淵在運動力方面沒什麼出色的成績。

據說世上存在着喫人記憶或靈魂的怪物叫作魂人，以及跟人類一模一樣卻淪爲魂人食物的生物，兩者就混在社會中。

友淵說完，把長雨傘拿到我面前。總覺得他好像中世紀的騎士。

反過來說，友淵就只有這種程度的瑕疵而已。這個死板的風紀委員心中滅私奉公的精神深入基因。若是爲了世間爲了世人爲了同學，相信不管是存摺或倉庫鑰匙，他都願意拿出來。

我真恨自己沒辦法立刻說出中聽的話來。（插花：那就把手再握緊些……）

「喔，關屋同學，這很簡單，就是巡邏。」

但友淵的笑容並不長久。他立刻皺起眉頭，繼續說：

「你應該也知道纔對，關於畠山同學的傳聞，她一再離家出走跟好幾個男人——」

食物叫作贄人，爲了被魂人奪取記憶而存在。然後就算被殺了，還是會稍微換個名字和外貌回到這個世界。誰也不會注意到他們增加或減少。這感覺就像是個刻意捏造的現代怪談。

「感覺真辛苦。」

「到今年已經是第四件了。」

進高中以後，近乎霸凌的誹謗是沒了，齷齪話題卻未能徹底消除，就像剛纔友淵說的那樣。

我也一直跟那傢伙保持距離，以免那傢伙遭受更多無謂的池魚之殃。

但這個選擇真的正確嗎?我只是在自己方便時伸出援手，看情況不妙就收手不是嗎?

「剛纔真是對不起。」

我們停下來等紅燈的同時，茶茶說了。

「剛剛覺得手很冷，偏偏忘記帶手套……所以就……」

我好不容易纔意會過來，茶茶是在講剛纔牽我手的事。

「儘管明知道要是被人家看到我們牽手，就連晴之同學都會有不好的謠言。」

她的謝罪弄得我隱隱作嘔。

這樣老實道歉根本就不像茶茶。

這傢伙的暴君性情搞得我喫盡苦頭。可是，我也不想看到她低聲下氣的樣子。對人妥協、順從的茶茶，根本就是詐欺。（插花：顯然您也是M……）

「我太大意了。對不起。」

茶茶要放開我的手。

「別說這種話。」

我把手牽得更緊。

就算這隻手變成茶茶的一部分，我也不在乎了。

「你是清白無辜的，沒做任何虧心事，難道不是嗎?」

「對。」茶茶有氣無力地回答。

「那你就表現得大方一點。像平常那樣一臉若無其事地說『我們都是圖書股長，一起回家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別爲了區區流言蜚語就消沉啦。就用你的毒舌說『我要告上民事法庭喔』。然後一笑置之。」

不知何時綠燈亮了。我們急忙過馬路，害我沒聽到茶茶的答覆。

這時我發覺有人在叫我。耳朵一直聽到執拗的「喂——喂——」聲。難道是我掉了東西?

「我勸你回家走夜路時千萬小心，提防遇上試刀殺人的人而丟了腦袋。要是你白白死掉的話，我可饒不了你!街頭的吉他聲實在太吵了，我走了!」

要說哪裏奇怪的話，就是那兩個人極盡對稱之能事。

「還有，我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

「好、好。另外我要特別告訴你一件好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個人默契也太好了。假如童星有這等演技的話，應該可以在業界待個三十年不成問題。

「有什麼事嗎?」我極其事務性地問她。

「你不請客就對了。」

「住手，你想害我早死啊!」

但茶茶不發一語地走過斑馬線。一旦過了馬路，就是車站了。再十秒左右就要大勢已定。

茶茶伸出食指抵着我的鼻尖。明明不過是指甲稍微碰到而已，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茶茶始終看着路的盡頭，我只好像隨從一樣跟在她的旁邊。

「你是她男朋友?」

「抱歉，我跟茶茶不是那種關係。啊……」

茶茶一旦這樣得意起來，我就只能乖乖放棄。大概沒有人像這傢伙那麼頑固了，抓去解剖的話應該會看到她背脊打着鋼筋纔對。

「那麼，把晴之同學的學生證影本貼在女生廁所這招怎樣?」

茶茶藏起魔性眨了一下眼睛。真迷人……千萬不可以這麼想。要是被這招騙到，那就等着遭殃吧。

離車站的距離越來越近了，甚至已經可以聽到車站前彈唱藝人的吉他聲。演奏是很精湛，但那個激昂的樂音聽起來非常沒神經。

那傢伙留下這句話後，就一陣風似的融人人羣。

真是的，這個傢伙總是這麼沒禮貌，就我個人來說，比起奪頭犯人，這傢伙還要更可怕——這樣講好像太過分了。畢竟茶茶不至於要人命，但奪頭犯會奪人性命。

「——謝謝你今天送我回家。」

「下次麻煩請我喫聖代。」

「晴之同學跟我弟滿泰真的很像，像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之類的。」

我差點以爲她是不是真的瘋了。從鬱到躁的極端變化，可見這傢伙之前有多負面。如今絕對值不變，那個活蹦亂跳、裝模作樣、唯我獨尊的茶茶又回來了。

過了這個紅綠燈，我的護衛工作就結束了，將就此結束。

這傢伙總是多一句話。故意主動樹敵，行走於世間。

「喂，你說點話啦。」

又講這種失禮的話。

茶茶掩嘴喫喫笑了起來。

「就算你誇我也沒有獎勵喔，彼此彼此。」

「誰要幹那種事!因爲竊盜罪被捕都比這個好!」

「你想得太美了，比鮮奶油裝飾還美。說穿了就是我現在很閒!也沒半個客人上門～現在點餐的話，還附送免費開水喔，客人!」

「今天變成有點特別的日子了。今後我就將八月二日命名爲冰淇淋蜂蜜土司磚紀念日好了。」

說溜嘴了。這就是所謂的禍從口出嗎?總覺得情勢越來越不對勁了。店員的眼睛頓時發出亮光，彷彿遠處打雷一般。

田邊小姐就連對待這兩個年紀僅及自己一半的小孩子都是剛纔那種態度。她怎麼可以這麼輕浮?搞不好她的主成分是氫氣。

這是在稱讚我嗎?不，雖然這樣講很對不起滿泰，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哈啊?」我發出了類似嗜酒大叔的聲音，這是參雜了五成不快感的問句。

不管怎樣都無動於衷嗎!

「十片裏面有一片會成功!」

這方面的感覺我也很能理解。她看起來像是披着人皮的刺蝟之類的生物。拜這所賜，我總是被弄得傷痕累累。

搞屁啊。

「啊，終於注意到我了。嗨，少年，你讓我看了場好戲喔。」

「那就再見了。你就快回去，路上不要再增加無謂的敵人。」

「然後今天她跟你一起來，就變得那麼有精神了不是嗎?什麼嘛～原來是戀愛啊，果然年輕真好～就是這麼回事。」

茶茶得意地豎起食指。笑容快活得教人會信以爲真。

彈唱藝人的曲子不知何時轉變爲圓熟柔和的曲子

「那麼，今天這一敗，我一定會連本帶利奉還。從今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在筆記本上寫『打倒晴之同學』好了——用紅筆。」

「斯芬克斯?」

「啊啊，晴之同學這個人真的好好玩。居然打從心底擔心我!」

「先說好，就我的認知，今天是你判定落敗。我可是幫了快哭出來的你喔。」

「那，我點那個巧克力香蕉……」我下意識掏出錢包，我敗給她的氣勢了。這只是中了對方的推銷手法而已吧?幸好這沒有羽絨被那麼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這麼覺得。

「不過，最近她看起來似乎狀況不太好，姐姐我好擔心喔。總是心想：那麼強悍的她居然會沮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想得我晚上都睡不着。不過早上倒是睡了。」

氣人的是，儘管我滿肚子火卻也鬆了一口氣。

我笑了一半的表情當場扭曲。因爲我馬上就明白她真正的用意了。

「拜託你別再一蹶不振啦。」

「哦，關屋是嗎?效，我想跟關屋好～好聊聊，不知意下如何?機會難得，就邊喫可麗餅邊聊嘛。我推薦『三種莓果可麗餅』，四百三十圓。」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感謝詞。

「誒……拜託你講點話啦。」

「那是演技、演技。單純的晴之同學或許不懂，每個女孩子都會這點功夫。」

但茶茶一句話也不回答。我內心焦急起來。總覺得這傢伙會這樣一直消沉下去。

但有人從背後拉我的手。這回又是什麼?我什麼時候變成藝人了?是乞討嗎?是仙人跳嗎?是傳教嗎?

「我想起『受領縱使跌跤也不忘抓把土』這句話。貪得無厭的人，就算跌倒也要抓把土再爬起來。（編注：受領是日本古代地方官吏名稱。）

「沒錯。女孩子會出謎題，然後喫掉猜不出謎底的人，大口大口地。」

「因爲千香很不會做可麗餅。」黑的那個說了。不過要是可麗餅店做不好可麗餅的話，不就不用混了嗎?

「別這樣啦，不要妨礙人家做生意～人家已經進步很多了。」

「啊，還有，晴之同學。」

你太適合詛咒了，我纔不要。

「少騙人了。就算是柳下幽靈，講話都比你有精神。」

「根本不行啊。」紅的說。

只不過，從我不得不觀察得這麼仔細這點應該也看得出來，我並不認識任何可麗餅店的人。

我彎着脖子要看這傢伙的表情，有如纏人的皮條客。

「關、關屋晴之……」

「那，我要回去了。惡作劇是不是太過火了呢?或許應該早點揭開謎底纔對呢～」

「我會再請你喫點什麼啦!這次要挑點更貴的嗎?那，要我請你喫三條唐船屋的聖代也行喔!」

「怎樣?你們是雙胞胎?還是在排戲?」

「我勸你最好別點可麗餅喔。」紅的那個說了。

「你前世絕對是什麼沼澤的青蛙，手段太陰險了。」

「原來她的名字是茶茶。哦～關係好到直呼名字嗎～」

「根本不行嘛。」黑的說。

「「我們是雙胞胎喔～」」兩人異口同聲。

「我的名字是田邊千香露，記住『販賣一千片香甜可麗餅的露天攤販』這句口訣就對了。那麼你的名字是……?」 （譯註：《我甜蜜的苦澀委內瑞拉》一書中拼音譯爲千夏，此集更名爲千香露。）

茶茶大笑出聲。

茶茶的態度又突然大轉變。她眼神左右飄忽，好像有話想說。

再加上連長相都一模一樣，所以看起來就像其中一方從鏡子世界帶另一方出來一樣。仔細一看，紅頭髮那個就連眼睛都是紅色的。

那身制服很像海軍。廚師風格的裝束繫着綠領帶加以點綴，再配上海賊風的針織帽，一頭豐沛得無法完全蓋住的烏黑秀髮從針織帽底下跑了出來，相當美觀。至於符不符合衛生就見仁見智了。

「喂，茶茶!」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着了茶茶的道。沒錯，這傢伙就是要惹人火大才滿意，順從反而噁心。

簡直胡說八道，真受不了，什麼大口大口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怎樣?」

麻痹的腦袋轉頭一看，眼前站着奇怪的少女二人組。

我看向聲音來源，只見可麗餅攤販的女店員不斷朝我招手。

「哎呀，我纔沒有一蹶不振。」

茶茶靦腆地搔着臉頰，說出這樣顯得笨拙、毫無修飾的臺詞，可見這傢伙有多不習慣跟別人道謝。

這麼說茶茶好歹還是擔心我的……怎麼可能。畢竟傻傻跟到這裏來的我要是在回家路上被殺的話，那當然是會覺得不舒服嘛。

「也就是說，你要將我的大敗永遠銘記在心就對了。」

「女孩子都是斯芬克斯。」

右邊穿紅衣，左邊穿黑衣。右邊那個連頭髮都染成了紅色。就連馬尾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都是右邊那個扎右側，左邊那個扎左側。

我竟然會覺得很可愛，這點我自己也知道該反省。（插花：你就認命吧……笑）

「我呢，是她的隱形粉絲。沒有啦，因爲我一星期在這裏打工三天，所以常常看到她。她真的很醒目耶～總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樣子快步走着。看那個樣子，前世應該是武士，侍或物部吧。」（編注：侍是日本古代官人的稱呼；物部是日本古代氏族，主掌武器的製造與管理。）

情緒高昂的女店員就這麼講完了，講話尖聲尖氣的吵死人了，八成是附近女子大學來打工的吧。人家說三女成市，她一個人就能達到相同效果，真是節約能源。

不過，一旦開始在意，就覺得奪頭案真的很詭異。到現在還沒有犯人的線索，也不曉得被害人是在哪裏被帶走的，想提防都不知該從何提防起。

「我可不想被生理用品收集家說這種話。」

「我從學校就一直想，捉弄晴之同學怎麼會這麼好玩。」

「我是加那!」右側那個紅的說。

「我是利亞!」接着換左側那個黑的說。

「「兩個人合起來就是加那利亞!」」紅跟黑擺出了有如七十年代偶像的招牌動作。星期天早上八點的卡通正流行這種戲碼嗎?（編注：aria，金絲雀之意。）

「我們非常要好。」 「息息相通喔。」 「我是『阿口』，」 「我是『牛』!」

「很遺憾，『呼吸』是『阿』『吽』纔對。」

「「怎麼會～」」兩個人真的抱起頭來。基本上她們的小動作也太多了。

「她們啊，是這家店少數的常客。也就是說，我帶給孩子們夢想。這就是可麗餅店員的本色。」

儘管可麗餅遭到否定，田邊小姐依然挺胸自豪。

那個胸部跟茶茶比起來要豐滿許多。

「不過，既然可麗餅難喫，那麼這些常客都點什麼?」

「香甜焦糖奶茶。」只見紅色那個拿着四個一百圓硬幣踮腳放在櫃檯上。

這時，田邊小姐早就拿着牛奶，製作那個名字長得要命的飲料了。隔沒多久，她端出了一杯香氣濃厚的飲料。

紅色那個伸出小手拿起杯子後，慎重地端到塑膠餐桌去。一滴也沒灑出來地順利端過去以後，紅的說「來，請用，利亞。」並要黑的先喝。看來紅色那個是姐姐。

黑色那個也笑嘻嘻回答「謝謝你，加那。」並朝熱騰騰的奶茶表面呼呼吹氣。這幅光景充滿田園氣息，一點也不像是車站前。

「幹香調飲料調配得很完美，不會太甜、不會太苦、也不會太濃膩，所以千萬別在這家店點可麗餅。」

名爲加那的紅髮少女愉快地講解這家可麗餅店。田邊小姐搔着頭說「討厭啦～人家會害羞～」。看來她完全沒把批判的部分聽進去。就某種意義來說，她很懂得篩選資訊。

加那把面向餐桌的椅子轉成面向櫃檯，坐了下來。

「話說你們剛纔聊了什麼?聊那個尾巴髮姐姐?」

「對，聽說她叫做茶茶。」

該說真不愧是常客嗎?這兩個人也曉得茶茶。

「你看，立志成爲教育者卻馬上就罵『去死』，實在是不妥當。」

「啊，早安。晴之同學，你今天也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呢。光會對現實悲觀是無法成爲知識分子的喔。」

「友淵同學也沒必要維護那種女人嘛。」

鐘響三十秒前，茶茶一如往常優雅地走進教室。不管時間再趕，那傢伙都不會做出着急奔跑這種不體面的行爲。

「不可以深入探究。」

比起直接坐在冷到極點的水泥地上，這個方案的確吸引人。於是我拘謹地坐在邊邊。只是我擔心這時要是有外人跑來的話，肯定會以爲我們是一對。我可不是隅田同學，只好祈禱不會有怪人在二月初跑到屋頂上來。

茶茶使出了令橋本同學氣得發不出聲音的一擊後就離開教室了，八成是去廁所吧。女生似乎自古以來就有結伴去廁所的文化風俗，但那傢伙並沒有這種同伴。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就到此爲止吧。就算蹺家是事實，但其他的話都是推測吧?但畠山同學跟橋本同學本來就不一樣，橋本同學就忘了那種話，朝自己的目標努力不就好了嗎?」

我就捧着這杯熱飲，一路取暖踏上歸途。

「因爲她被自己的哥哥跟蹤嘛，也難怪她會無精打采。」

所以，就算在車站前聽到不該聽的事情以後，我也沒有特別擔心。

尾巴發這個形容真貼切。那傢伙的馬尾與其說是馬的尾巴，更像是鬆獅犬的尾巴那樣蓬鬆，tail這種生硬的外語也不夠親切。我以後也用尾巴發這個稱呼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她到這年頭還沒有手機。

並不是橋本同學不好，但茶茶也不是罪大惡極之人，問題在於她們就是無法和解。橋本同學的朋友——或者該說是跟班——則替她幫腔。

「關屋哥哥是普通人不是嗎?」

只是，那兩人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幻的話語，還深深留在我的腦海。

然後兩人停頓一下，同時開口了：

黑色那個叫利亞的嘆了口氣。順便說一下，兩個少女輪流喝一杯奶茶，現在輪到了加那。

「你到底是有多目中無人啊!」

第二節下課時，她似乎也跟橋本同學起了爭執。

「我說啊～這樣問或許很失禮，加那跟利亞的爸爸難不成是從事可怕職業的人?」

就算這樣也願意嗎?」」

「啊，關關，請收下這個。」

加那極其自然說完以後，人大口大口喝了奶茶，然後把杯子滑到利亞面前

小小年紀就替茶茶擔心啊。原來在那傢伙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多了些粉絲，明天到學校告訴她好了。那傢伙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肯定會被我出乎意外的攻擊嚇一跳。

「我跟你說，有間很有趣的雜貨鋪喔，裏面全是大洋洲或南美的民俗藝品，看個三十分鐘都不會膩喔～」

但我沒辦法繼續悠哉，因爲田邊小姐竟然介紹我是那傢伙的男朋友。

聊着聊着，氣溫下降到教人沒辦法坐着不動的地步。「「改天見～」」二人組這麼說完，轉眼間就融入人潮了，我也沒道理繼續留下來。

加那說：「沒辦法。」接着換利亞說：「辦不到。」我氣勢洶洶的一句話輕易就被打發掉了。

「不過，我們只是普通的女孩子，所以別擔心。」

話雖如此，我們是同班同學，又同是圖書股長，總不能不碰面。

真是純粹的正攻法。假如這是戰爭的話，肯定會被回一句「少說漂亮話」兼打成蜂窩。不過換作是小規模衝突的話倒還有效，更何況友淵深受女同學愛戴。

「奪頭事件一定也會有警察來幫我們解決。」

又是『魔性之女』。一聽到別人講出這個字眼，就覺得靜不下心來。

屋頂即便在夏天熱鬧滾滾，一到冬季寒空下，不管是女生或男生都敬而遠之。簡單說就是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半個人。

「請不要擅自給我取綽號。」

不，嚴格來說她是有手機，也有帶在身上，但是沉睡在書包最深最暗的地方，有如太平間的遺體。登錄的號碼也只有家人和表姐，那臺手機從沒見過天日。

我回過神來時，自己就已經如同詰問般朝加那投以嚴厲視線。在外人看來，應該只像哥哥在斥責妹妹。

友淵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避風，特地繞到牆壁背後，在那裏坐了下來。

「真是氣死人了!該死的畠山!怎麼不乾脆給犯人扯掉頭算了!」

周圍的人雖然都若無其事地談天說地，不過至少都明白班上的氣氛已跌到谷底。

「在你被捕時能派上用場。」

「我勸你最好忘記。」

班上將近一年都是這種氣氛，我們始終無法改善或解決，就這樣迎接二月的到來。不過，像這樣氣氛亂糟糟的學校一點也不稀奇就是了。

雖然對好意安撫我的田邊小姐過意不去，不過我並不打算當作玩笑話。或許有八成，不，九成九是兩人在撒謊。但，就算剩下百分之一，只要有可能是事實，我就不能一笑置之。

這傢伙走到座位前，最起碼有三個女同學擺出嫌惡的表情。

「香甜焦糖奶茶。這是謝謝你陪我們聊天的謝禮。」

要不然或許會消失喔。

「來，利亞。剩下的都給你。」

田邊小姐遞給我的是附蓋子的外帶杯。

「既然友淵同學都這麼說了……」

彈唱者的吉他演奏着詭異的小調曲子。

「畢竟犯不着刻意弄髒衣服。這邊還有關屋同學的位子，就坐下來如何?」

橋本同學冒出青筋咂舌，然後用力踢了茶茶的位子兩腳。

「謝謝你，加那。不過這樣不太好意思耶。啊，對了!關屋哥哥，你要不要喝喝看?千香泡的焦糖奶茶真的很好喝喔。」

於是話題就結束了——以「期待國家公權力」這種老掉牙的論調總結。

「那種事無關緊要。」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田邊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這麼問兩人。搞不好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但，這愉快的想像就被加那接下來的話給粉碎了。

「好了好了，關屋同學，別激動。不過是小孩子的話嘛。」

「不過茶茶姐姐也真辛苦呢～」

橋本同學也乖乖退讓了。風紀委員友淵是班上的良心。既然秉持正論的那方受歡迎，就不應該曲理悖逆。有志成爲熱血教師者也需要這點程度的處世之術。

兩人異口同聲，像在唱歌一樣給我「忠告」。不對，那或許就是歌。兩人的聲音剛好跟彈唱的副歌部分混在一起，我感覺像是被拋到不知名的異國、像是腳下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彷彿根植於體內。這跟所謂的不快不一樣，感覺有如身體浮在空中、手腳被綁起來在海上漂流……

或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你喔。

沒什麼理由拒絕的我就拎着裝着三個鹹麪包的袋子，走在友淵神人後面。每走一階，友淵的鞋子就一如往常發出啪嗒啪嗒的怪聲。我認爲他也該考慮換換室內鞋尺寸了。

就算問他到底是什麼事，友淵也只是跟平常一樣有所不滿的眼神敷衍我「屋頂上談」。這傢伙最好也學學怎麼陪笑臉。還是說，受歡迎的人事到如今根本就不需要笑臉迎人?

「換作是五年前的話，我們早就出手了，說『不準自作主張～』」 「畢竟換作是我們也討厭人家自作主張雞婆。連爸爸也生氣了。」 「不過，我們之前跟贄人起了點爭執。」 「就決定不再專挑贄人下手了。」 「也不過問其他魂人的作法。」 「儘管或許會因此出現被害者。」

近代街景在轉眼間就變得陳舊。街道即使與光明的未來無緣，相對地卻得以保持閒適，充滿昭和色彩。雖然今天一天發生了許多事，我終於有回來的感覺。

「告訴我!茶茶跟奪頭有什麼關係?」

——鋪着小小的野餐墊。

「爲什麼?」

兩個少女也跟着起鬨，說什麼「關屋哥哥是色狼～」 「關屋哥哥是變態～」來調侃我。無奈一男實在贏不過三女，感覺真沒用。

風紀委員·友淵神人。

「事情很簡單喔，關屋哥哥。」

這不是很奇怪嗎?畠山茶茶根本就沒有哥哥。那傢伙家包括爸媽和弟弟在內一共四個人，我連所有人的全名都曉得。那傢伙甚至會跟我講表姐的事情，怎麼可能會跳過其中某個家人不談?

我實在很介意友淵的目的。這種情況要是他說「我只對男人有興趣」的話，絕對不是誤會。

「我有點話想跟你說，最好是到沒有人的地方。你覺得屋頂怎樣?」

——最好不要跟尾巴髮姐姐走得太近喔。

「她怎麼不去蹺家跟人私奔，給人家殺掉算了。」 「我看她勾引了那麼多男人，搞不好哪天就去誘惑動物園的猩猩了吧?」 「她跟她爸媽不是沒有血緣關係嗎?是不是真的是棄嬰?」 「沒辦法啦，橋本同學。因爲人家是『魔性之女』嘛。」

「你還帶那種東西來?」

「關屋同學，我有事要拜託你。」

「橋本同學。」這時有張嚴肅面孔插嘴了。

「就是那個意思喔。因爲我們知道【奪頭殺人】的詳情。」

聽着兩人的聲音，景色就像孟克畫作的背景那樣歪扭歪扭逐漸彎曲歪扭歪扭這樣下去歪扭歪扭似乎連自己的身體都會扭曲……此時氣氛突然恢復原狀了。

所以，午餐時間那個正義之火也波及到我身上來了。

「那麼，我想你與其去考教育學系，不如去考法學系會更好喔。」

「這話什麼意思!」

我請客的隔天，二月九日。

那真的是非常非常寂寞、難以忍受的事喔。

街頭藝人的音樂也剛好停止，掌聲零零落落地響起。

話雖如此，橋本同學最後還是抱怨了一句：

「那是因爲你造成的不快感超越了教育者的倫理意識。」

抱歉我現在沒心情扮保母。

「你真清楚。」加那說。

「不過橋本同學還是不要當老師比較好。再繼續過個二十年受教生活，對你或對社會都是件好事。」

總之，茶茶並沒有哥哥。我這麼表示後，田邊小姐也就不再繼續追究，話題跳到了「假如要跟茶茶約會的話要去哪裏」這種沒有幫助的事情。應該說是田邊小姐自己跳到這個話題的。

「「——最好不要跟尾巴髮姐姐走得太近喔。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正義一方就是因爲不懂得妥協才叫作正義。

「表現傑出。」利亞說。

班上知道那傢伙有手機的人肯定只有我。

現在的我們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度過明天起的三天連續假期。因爲十二號國慶日剛好碰到星期天，所以星期一補假。真是太棒了。橋本同學要是再稍微放寬心胸一點的話，就能活得很平靜了。

「畠山同學，你去死，現在馬上去死。」

我並沒有特別想跟茶茶拉近距離。

很遺憾，我腦海浮現的，只有女高中生夾雜歧視發言眨低出口國的身影。

我打了個寒顫。隅田同學，我們交換!我們可以交換!

「其實……是關於畠山同學。」

「啊，對喔，說的也是。」

友淵一臉不解地問：「有什麼其他的事嗎?」

「沒有，我向天地神明發誓什麼事也沒有。你繼續說。」

「我要拜託班上跟畠山同學最熟的你。你知道她離家出走的事吧?」

離家出走——打開面包包裝的手停了下來。

這個尋常的單字阻礙了我的思考。

蹺家少女——不知不覺間廣爲流傳的茶茶別稱之一。不對，或許是蔑稱。

最早知道她有這種蹺家病，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因爲我剛好跟那傢伙同班，所以記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茶茶沒來參加晨休的手壘，心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導師就說那傢伙從昨天就失蹤了。

等過了三天都還不知去向時，大家開始隱約覺得是被殺了。即便是小孩子，也大約掌握得到新聞的法則：假如小孩子突然消失好幾天都找不到人，十之八九是被可怕的大人殺掉了。

過了五天甚至有女生哭了。每天碰面的同伴忽然消失，這件事帶給我們的恐懼深植心底。下一個被選上的或許就是自己。明明就沒做任何壞事，卻可能會被奪走性命。

但沒想到茶茶一星期後毫無預警地回來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就在國語課上到猴子洗薯類這段課文的時候。

「我回來了。」

那傢伙若無其事地打開教室門坐到位子上。其實在那傢伙就坐前，大家應該有數不清的話要問纔對，但是因爲一切實在太自然了，誰也問不出口。

茶茶立刻就被送到警察那裏去，終於解釋理由是「離家出走」。說是一個星期都待在山裏面，但大人並沒有馬上採信。

但那傢伙後來一而再、再而三離家出走，於是相貌不明的犯人從人們腦中消失，只剩下被貼上蹺家少女標籤的茶茶，然後那個標籤到國中以後開始變得下流。

「爲什麼現在提起這種事?哦，對風紀委員來說是煩惱來源是吧?」

友淵應該不是現在才發覺茶茶的真面目。就算友淵到高中才搬來京都，畢竟都住了兩年，應該曉得這點事纔對。

「你是打算穿上麥Ｏ超人的玩偶裝嗎?」

「絕對不可以涉入。這件事輪不到你這種普通人出頭。」

「那種註釋就免了。」

「不行。」

也不見得，畢竟我並沒有二十四小時監視那傢伙。

「誰跟誰要結婚啊!」

下課時間，我們一度對上眼，茶茶好勝的表情頓時映入眼簾。

可是爲什麼我會覺得難耐?

「我不會多問。只不過，我希望你跟畠山同學這麼說：『友淵神人一定是這所學校裏面唯一一個能幫你解決煩惱的人。』然後，爲了安全起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敵人或許比預想的還要兇暴。」

只不過最後記錄的日期是二月九日，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友淵的眼睛像閻王的擺飾那樣吊了起來。

「差不多是她離家出走的時期了。」

但她立刻表情一沉，別過臉去。這不可能，簡直是天要下紅雨了，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種單純勞動還要再重複幾遍……不，還是別算剩下幾本好了。

我的感覺像是被榔頭狠狠敲了一下，怎麼會?

手不知不覺間使力，掐得剩下的鹹麪包變形了。

我不曉得那傢伙家裏發生了什麼事。

先不談這個了，重點是筆記、筆記。

「喂喂，那你又是什麼，變身英雄嗎!」

友淵鸚鵡學舌似的低聲重複。

友淵那張俊臉依然板着。遺憾的是，我知道這傢伙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但光是這樣並不算是回答了友淵的意圖。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總之意思是茶茶有個奇怪的哥哥，而那傢伙引發事件?家庭出問題、離家出走、奪頭殺人、神祕的哥哥。

「不過最近一年不是安然無事嗎?你的說法馬上就不準了耶。」

友淵攤開的筆記畫着好幾條細縱線，頂端分別標着西元年末二位數。線途中是黑圈圈，下面再加☆記號。黑圈圈旁邊統統都寫着日期。我馬上就知道答案，那是茶茶失蹤的時間。

但是，現在有昨天加那和利亞那番話佐證：

友淵就像提到熊冬眠那樣說了。

「因爲我們知道【奪頭殺人】的詳情。」

「你不知道她最近顯得很煎熬?」

「還是你想說是因爲家庭失和纔開始殺人?你要敢搬出那種三流推理，小心我揍得你眼鏡碎掉!」

懾於他的魄力，我只能半開玩笑回答：

這個有如牙齒脫落般的不自在是誰造成的?

「我並沒有說她是獵奇殺人犯。倘若知道那種醜惡的壓力排解法，根本不需要表現出煩惱。不過，要是她被迫協助殺人的話呢?」

「沒有討人厭的學姐在反而樂得逍遙，我敢保證。」

「不過，爲什麼你會問這種問題?」

這種推理太跳躍了。可是，友淵的假設和兩個少女的話卻出奇吻合。

於是我連友淵的話都沒轉達，就這樣迎接放學的到來。

友淵一臉不知道是佩服還是無言的表情這麼說了。

這問題理所當然，但問得這麼直接，實在難回答。

「來，地名辭典，再一本。」

「誒，這還有幾本?」

可是我卻不敢正視茶茶的臉。雖然視線下意識地追着那傢伙，但，那是從背後偷看的旁觀者之眼、暗殺者之眼。

她家明明是那樣地和睦。

「這本是廣島縣對吧。才整理到中國地方而已，還有很多喔。四國和九州也還有。」

「咦……不知道……」

「變身英雄……」

友淵終於浮現淺笑。

最近那傢伙不太對勁。

友淵不知道是不是稍微不悅起來，那張娃娃臉浮現了比平常還要臭的表情。

「你似乎有眉目了呢。」

茶茶背對着我欲拿下一本書。要不逃避直接問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我調查過了。」

真是亂七八糟的推論。

茶茶平心靜氣地從下面遞厚重的辭典給我。我就站在梯子上，把辭典排放到高高的書架上。老實說，我的腰漸漸痛起來了。

「原來你明明總是和她在一起卻沒發覺。」

啊……

「喂，總是在一起是什麼意——」

這麼說來，人生中扮演高二生的時間也就剩一個月而已了，想到這點就感慨起來。升上三年級以後，我們就會分成升學班和普通班。茶茶等於是確定進升學班，所以我們能進同一間教室上課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了。然後我們會進不同的大學，就這樣漸行漸遠。這沒什麼，大多數人都是這樣變成大人的。

「比方說去年在京都市北部山區發現了脖子側邊開了奇妙破洞的屍體。在那之前，在河邊發現了脖子有咬痕的屍體。」

時期不多不少相隔八個月左右。

友淵找碴似的把臉湊近我。

這個男的大多穿白襯衫搭外套。明明就是風紀委員，卻說他討厭領帶。這傢伙也是制服風裝扮下的產物，跟我這種只顧禦寒的人不一樣。

「誒，你家是四個人對吧?」

「你看出☆記號的意義了嗎?」

像昨天那件事也一樣。不過是友淵隨口一句話，那傢伙應該會用三倍惡劣的言詞加以反擊纔對，可是她卻像正中要害那樣一蹶不振。

「並沒有喔，我是貨真價實的畠山家長女。不相信的話，要我拿戶籍給你看嗎?搞清楚，健全的我家並沒有私生子!」

茶茶像推骨牌一樣一口氣滔滔不絕說了。什麼嘛，這不就是平常的茶茶嗎。

星星記號?喔，是指標在黑圈圈下方各處的☆。我沒多想就搖頭。乍看之下，只知道☆集中在最近。

友淵應該是出於俠義心才這麼說的。可是，說來奇怪，我怎麼覺得好像被友淵跟茶茶搶先求婚了一樣。

友淵像在告訴笨學生答案那樣輕聲說：

「呃～其實……」

畠山茶茶從小學就一直是畠山茶茶，無論何時都是孤高地活着。每次離家出走就換來不負責任的讚賞與不負責任的背後中傷。儘管這樣，茶茶依然裝成若無其事，到十七歲爲止都貫徹着孤高。人家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今後茶茶也會維持這個立場，特立獨行於這個世界與社會。

但他似乎也注意到我愣了一下，於是從外套口袋掏出小筆記本說：「你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太陽明明就快下山了，天色卻出奇的亮，天空染上了堪稱鮮豔的彩霞。看那個樣子，太陽或許到六點前都還在。以二月來說，這樣的天空已經算頂級了。

「這是我前後大概當了五年風紀委員的直覺：她的家庭環境出了問題。」

「你不過才住京都兩年爲什麼會知道這種——」

「誰教我這麼可愛，不知道何時何地會有人向我求婚啊～」

茶茶的手似乎停了下來。

「自己居住的城鎮治安一旦受到威脅，我就會拿劍。」

「你就不能再表現得開心一點嗎?我還不是放棄了社團活動。啊啊，沒有聲部長的長號組有沒有好好練習呢?」

「啊!難道是要選擇去哪邊登門提親?」

不甘心的是我無法否定這點。

我邊嘀咕邊接過山口縣。地名辭典兩種、國語辭典、歷史事典，扣掉今天恐怕還要再花兩天。做了這麼多事卻連杯茶也沒有。人權團體到底在做什麼?現在不站出來更待何時?

我想也是。

「那代表在同一時間發生獵頭兇案的日子。」

「誒，你沒有年紀差很多的哥哥或姐姐吧?」

並不是說有什麼改變了。

「她平均每隔八個月又十二天離家出走次，然後固定躲藏幾天。這真的很像動物的習性。」

「誒，如果只是聽聽那傢伙訴說煩惱的話，我這個圖書股長應該也——」

同樣身爲股長的我要是一點也沒注意到那種變化的話，的確該捱罵。真不愧是風紀委員，眼睛真雪亮。

我下意識瞪友淵。

「弟弟視同人類，所以是四個。」

我回到教室，茶茶又開始毒舌，惹來鬨堂大笑。

「她在忍耐。」

「我說你啊，這也太牽強了。你的意思是畠山犯下那種莫名其妙的殺人案嗎?要知道那傢伙的蹺家癖從小學時代就根深蒂固了。超過十年以後就開始獵奇殺人?你根本是奇怪的小說看太多了!」

「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不禁掩住嘴。換作是平常的話，這種話真的是一笑置之就算了的妄想。

況且我也不曉得那傢伙說的話是真是假。

加油，弟弟。

那傢伙殺人幹嘛?我自以爲是律師似的駁斥，說着說着就激動起來。

拜這傢伙率先攬工作上身之賜，明明是二月，我們卻要忙着整理圖書室藏書，真的是忙到想殺人。

早知道就不問了。

他正經八百這麼說了。

跟昨天的話一樣。他說着有如正義一方臺詞的話。

「因爲她被自己的哥哥跟蹤嘛。也難怪她會無精打采。」

「拜託你稍微有點怕羞的美德。」

「是、是，要預約請早。下一本是香川縣喔。」

我總覺得尷尬，於是自暴自棄地想要接過香川縣。

我錯了。

我失去平衡。

一旦失去平衡，後續立刻接踵而至。身體沉到已經無法挽回重心。腳絆到摺梯。

我感到一陣惡寒。

我會頭着地摔下去。

至少得伸手纔行。就算是這樣一眨眼的時間，腦袋似乎還是會運作。

但就在我撞到地板前——我看到了茶茶的臉。

我整個人就蓋在茶茶身上。

說得更清楚一點，我的嘴脣十公分前就是那傢伙的嘴脣。

我的雙手撐在茶茶頭旁邊，兩人互看着。

我大概……不對，是絕對不曾這麼接近這傢伙的臉。應該說，就算僅僅十公分，分開的部分頂多只有臉而已，我的軀幹就疊在她身上，完完全全蓋住了這傢伙，就連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也直接貼着我。

我保持沉默，應該說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這麼維持蜘蛛般的姿勢一直等。沒想到靜悄悄的室內反而令人覺得刺耳。

拜託用你一貫的毒舌一笑置之，把這種無聊的狀況統統化爲笑話。拜託你快點終結這種教人喘不過氣的時間。

沒想到茶茶卻露出像是死心似的、怕羞似的表情說：

「你這個人真性急，順序不是顛倒了嗎……」

茶茶說着就往旁邊轉過臉去。

「我是自由之身，所以無所謂，不過請你要負起責任喔?」

夕陽照進了走廊，顯得異常刺眼。從隔壁校舍傳來管樂社淒涼的演奏聲。這音樂我也聽過，當時覺得是首好曲子，現在卻弄得我心神不寧。我想想，這首曲子是……

——她跟她爸媽不是沒有血緣關係嗎?難道真的是棄嬰?

「哎呀，原來晴之同學也不是大木頭呢!我在圖書室的時候還以爲你對女性完全沒興趣。」

那，該去茶茶家嗎?翻她的書包，應該就能找到那隻祕密手機。

「這告白真不可思議耶!一般都是『我喜歡你』吧?」

「少來了，你一向很任性。」

我快步走向工友室隔壁位於校舍角落的保健室，一路上抱着種種諸如「原來這種彎腰姿勢也還是能走路」之類的感想，一回過神來就到了目的地前方了。鑰匙也沒弄反，一次就打開。

「啊，我替你換毛巾!」

「我說你，既然發燒就別來學校啦!」

——可是，這樣犯規吧。

毫無根據的流言阻止了我的手。

別這樣，這是誤會，我的理性快要屈服了。我想要的不是這種答覆……我靜靜從鼻子吸氣，要自己鎮定下來。

室內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是這樣就有點得救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我穿過那股味道，把茶茶放在牀上。

好不容易能說話，卻是這句嗎!

「正確答案是?」我喃喃問道。

「這哪叫沒事!」

「這我好歹也知道。」

只要我堵上眼前粉嫩的櫻脣，事情就結束了。（插花：你激動了= =、、）

要是這傢伙瞞着父母這件事的話，那就千萬不能給他們知道。

「你忍耐一下。」

但茶茶的眼淚還是流個不停，我的制服因爲水分而變冷。那傢伙錯亂的樣子，真的就像瀑布那樣激烈。我只能摟着那傢伙的肩膀。

靜悄悄的圖書室響起啜泣聲。

咬脖子?

是茶茶的手指。

對，圖書室沒有其他人。時間已經過了五點，所以也不會有人進來，茶茶也無意抵抗。這不正是天時地利人和嗎?

然後我發現了比風還要更加不自然的現象——

茶茶優雅的洗髮精香味頓時撲鼻而來。

不對，那並不是虎牙那樣簡單的東西。那就像肉食性動物的牙齒那樣銳利猙獰，是人類所沒有的東西。要是脖子被這玩意兒用力咬一口就沒命了吧。

不過，這不是猜謎，而是發問。

「晴之同學，我好難受……啊唔……」

突然長出的牙齒。

我迅速從額頭上取下毛巾，再度弄溼。總覺得唯獨水龍頭打開的那段時間會切換到另一個世界。我幫拉起棉被蓋到嘴上的這傢伙敷上毛巾。

茶茶勉強擠出我的名字，腿一軟跪了下來。

「呼～呼～」彷彿連稀飯都會弄涼的呼氣，朝天空消失而去。

我想起茶茶在圖書室問我的問題。『我喜歡茶茶』，茶茶是這麼告訴我的。果然是這樣嗎?我對茶茶……

難道是奪頭?

「籲……籲……」

我手一使力，慢慢起身。臉離開茶茶那瞬間，那傢伙泡影般的驚訝神色映入眼簾。雖然那或許是我的錯覺。

我還沒做出任何答覆，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拿毛巾來。」

一蓋上毛巾，「呼……」茶茶就放心稍微吐了口氣，聲音像小動物一樣，以平常的茶茶來說未免太沒防備。

我一邊小心不要造成震動，一邊走下樓梯。保健室八成上了鎖，先去教職員辦公室找鑰匙吧。這裏也沒人。運動社的顧問是不是去忙社團活動了?還是去參加數職員會議了?不管怎樣，這樣剛好方便我拿鑰匙。

「就是我。你喜歡我。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曉得呢?」

要是平常就是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會被其他女生詛咒了。茶茶現在沒有那兇惡的刺，但兩根長長的「牙」還在。

「時間到。真是的，拜託你認真回答啦!」

既然這樣——就去保健室。

我伸手一摸，茶茶整個人燙得像盛夏海岸的沙。

我到底在做什麼。不是應該馬上說『你猜對了』，抱住茶茶纔對嗎?但我卻再度延後答覆。

「我要問晴之同學。

不對，不可能。畢竟看就知道了。茶茶別說是攻擊人了，根本就虛弱到隨時會斷氣——現在根本不是悠哉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啊……」

接下來就等茶茶罵得人狗血淋頭氣得人血管浮現，事件也會就此告一個段落。對，就跟平常一樣，到此結束，我們從小學就是這樣過來的。雖然不知道還能在一起多久，但相信今後一定也是這樣。

「我是病人，可不可以提出一個任性的要求?」

我幫她蓋上棉被，從桌子找到毛巾弄溼。冬天的水格外冰冷沁骨。

你現在在想誰的事情?」

「喂，怎麼了，茶茶!喂，振作點!」

這算哪門子問題。

那傢伙不知道在第幾次完全睜開眼睛，兩人四目相接。儘管不像剛纔那麼近，兩人再度近距離互看，我隨即轉過臉去。

這時，室內不知爲何刮過一陣強烈橫風。從哪來的?想當然窗戶明明就統統關着。

我幹嘛要逃?

所以我不回答。

說實話，我真想大快朵頤。

「你不要故意發出性感的聲音。」

我至今一次也沒聽過茶茶的哭聲。

「那，你又怎麼樣?」

這個意外的答案弄得我血液逆流。

「畢竟，要我把貞操獻給一個根本就不愛我的人不是很過分嗎?」

「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我明明就想喜歡上晴之同學，但總是一到最後就弄不清楚了……」

「我、我沒……」

這麼說來茶茶好像說過女人都是斯芬克斯?

「我說……」

已經五點多了。勤奮的運動社應該還在練習，至於室內真的就剩吹奏樂聲而已，二樓更是連只老鼠也沒有。

我緊張地吞口水，聲音格外響亮。

臉頰漂亮地染成了硃紅。這傢伙果然很可愛——只要堵住那張嘴的話。

在我手中，那傢伙的體溫和我的體溫混合在一起。

「笨蛋，你別想歪啦。」我背對着茶茶這麼回答。我實在沒心情好好看着那傢伙的臉。

「請給我喫點冰的東西，因爲我的身體真的好熱好熱。」

「這個嘛，如果晴之同學喜歡我的話……」

茶茶病得不輕，要馬上帶去看醫生。不過現在這樣沒辦法走路去，要打119嗎?

我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觀察情況。

那個茶茶的聲音弄得我非常焦急。

茶茶這麼說完，就浮現了共犯的笑容。

我本來想按捺個五分鐘或十分鐘，最後還是忍不住探頭去看茶茶的臉。

忽然有樣跟昨天一樣冰冷的物體入侵我的手。

茶茶放開我的手，撲進我胸前發出嗚咽。

爲什麼聊起來了。我不敢直視那傢伙的眼睛，但這時候移開又很奇怪。最後我自暴自棄，索性直盯着她看。

茶茶在後畫嘶啞地輕聲說。我頓時感到一股寒意。本來還以爲茶茶居然有心力思考這種事，沒想到那傢伙馬上恢復急促的呼吸。

任憑事故擺弄並不公平。

不能去醫院。

茶茶的手僵住了。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不對，我敢確定自己抽到鬼牌了，我搞砸了茶茶好不容易堆疊起來的一切。

「別哭了啦。」我摸摸那傢伙的肩膀。

雖然要求病人實在沒良心，但我可是高中男生，要我別在意纔是強人所難。

「『重搖滾狂奔』。」

「請你快點回答我。要是猜不出斯芬克斯的謎題就喫掉你喔!」

異變不只這樣。

我揹着茶茶，十萬火急、小心翼翼地搬動那傢伙。茶茶輕得教人錯愕，這傢伙平常都喫什麼啊?

我倉惶地將茶茶摟向自己。

茶茶嘔氣地回應。

「那是怎樣，你是希望我推倒你嗎?」

茶茶有如與風同步，按着胸口痛苦咳嗽。嗚咽變成了發作。

就連呻吟都像是拼命才擠出來的一樣，彷彿我一移開目光就會停止呼吸。

「非常謝謝你……我本來還擔心要是被送到動物醫院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一打開圖書室的門，有如痛楚的冬溫穿透毛衣刺着我的身體，唯獨背後燙得可怕，彷彿背脊着了火。

我拿出手機，頭腦就忽然冷靜下來了。

那傢伙嘴裏冒出兩根虎牙。

「特別是冰淇淋的話我就更開心了。」

保健室的細川老師會在冰箱放冰淇淋這件事很出名，看來這傢伙是想要借那個來喫。

「反正都已經擅自闖進來了，要做就做到底吧。」

我打開冷凍庫一看，裏面居然放了五盒盒裝冰淇淋和冰沙，我拿出最普遍的香草冰淇淋。冰箱上面還貼心地放着冰淇淋用的木匙。我沿虛線撕下單支裝包裝，這樣就準備就緒了。

「來，張開嘴巴。」

「啊～」

我把冰淇淋放到茶茶舌頭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仔細觀察這傢伙的口腔。廢話，我又不是牙科或耳鼻喉科醫生。只不過，總覺得看口腔內側這種行爲帶着情色氣氛教人鎮定不下來啊。（插花：掩面……）

「啊啊，真好喫。」

「其中一半是罪惡的味道吧。要是東窗事發，我要報你的名字。」

「不要緊，大家會原諒病人的作爲。」

「你這個人真缺德。」

我賣力地拿木匙挖洞，將冰淇淋放到茶茶舌頭上。工蟻跟女王蟻的關係應該就是這樣吧。

窗外，小如豆子的棒球社社員追着更小的球。色彩是夕陽的紅與牀的白，背景音樂是嫋嫋的『重搖滾狂奔』。眼前就茶茶一個人，以及喂她喫冰淇淋的自己。尋常事物拼接而成的世界感覺卻非常不真實。

從窗外灑落的橘光有如安穩的世界末日，不知不覺間，我像是被無害的幽靈附身了一樣，不小心發起呆來。

這會不會就是所謂的幸福?

但，拿着小木匙亂看旁邊這件事遭到報應了。

「啊!」

一塊冰淇淋掉了出來，掉在茶茶嘴邊。冰淇淋立刻就因臉頰的熱度融化流了下來。

「啊，你在做什麼啊!」

「對不起，我馬上擦掉!我怕弄到棉被，你稍微忍耐一下!」

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一看，茶茶含淚的眼眸映入眼簾。

「你的犬齒，真的很可愛喔。」

「麻煩幫我轉達：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狀況，總之，再見了，茶茶。

爲什麼要現在重提這件事!

「她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就算打電話也不接。啊，你知道姐姐到哪裏去了嗎!」

茶茶自嘲似的搖搖頭。

可是就連這種時候，我都還借花獻佛。

我要在此解開事件，奪頭犯人就是這傢伙。具有這種超乎常人一截的力量，要硬生生咬掉人頭應該也不成問題。

巴斯卡（Blaise Pascal）說過，人是會思考的蘆葦。

因爲我想不到什麼帥氣的辭世之句，所以——

呃，手帕、手帕。我翻遍口袋纔想到，很不巧我並沒有隨身攜帶那麼高尚的東西。冬天也都是拿褲子什麼的隨便擦擦而已。面紙呢?呃，面紙、面紙，桌子沒有。架子沒有嗎?乍看之下是沒有。可惡，保健室怎麼可能沒有。啊，在架子上!

「你知道魂人跟贄人的故事嗎?」

霧茫茫的玻璃霎時清晰了。

「圖書室哪句話?」

我心想：啊，我就要死掉了，彷彿置身事外。這實在是太突然了，我根本沒辦法感到恐懼或悲傷。其他被害者一定也是這樣被殺掉的，像這樣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一下子就死了。

「所以，這是答謝你照料我的謝禮。你應該很高興吧?要知道這麼扯的機會，以後永遠不會再有喔。」

不知道是不是那股涼意很怪很不舒服，茶茶表情扭曲。

至少這樣坦率地稱讚你也好。

咦，就是不結束。

我知道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別發出聲音，那樣太變態了。還有，我記得某本書上寫到因爲男友猛噴鼻息導致幻滅。那麼我也憋住鼻息悄悄地……

「好，舔就舔。」

野獸毫不掩飾散發出來的殺氣。因爲我不是格鬥家，所以並不曉得正確是什麼。但我至少明白，那是不帶「要玩」或「要折磨」這類感情，純粹是「要喫掉」的意志。

「你該不會一個差錯起了肉慾吧?」

不知道該說是火熱，還是發熱的痛苦呻吟迴盪着。

——是茶茶長着虎牙的臉。

我抓了大概兩張面紙，趕緊回到茶茶身邊。

這不是茶茶，而是長得很像茶茶的怪物。

「所以說，你不要用這種別人聽了會誤解的講法啦!」

但我聽到了。

對殺我這件事既不感到開心，也不感到惋惜；既不困惑，也不嫌麻煩。

「友淵這麼說了：這個學校裏只有他能解決你的煩惱。那傢伙今天找我出來，似乎很擔心你的樣子。」

那個只能說是聲音的東西。

「晴之同學，我剛纔說了謊。我有個奪頭犯哥哥，他的手法非常之高明，今後應該也不會有落網的一天。雖然我好幾次都勸他不要再這麼做了，不過看來我跟他一樣終究是同類。」

一陣風從敞開的門吹向我。

怪物搭着我肩膀，硬是把我按倒在地，簡直就像板子被釘住那樣。我始終看着天花板與怪物尖銳的牙齒。

從喉嚨吐氣就已經是極限的我勉強回答「嗯」。印象中是個沒有救贖的怪談。不過，怪談本來大多都沒有救贖就是了。

「還沒好嗎?都怪你不好好放進我嘴裏……」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裏面明明登錄了好幾支無關緊要的同學電話，卻沒有畠山茶茶。

那傢伙挪開臉以後，靜靜走向門口。

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晴之同學猜不出我的謎題。所以，我本來想大口大口吃掉你。可是感覺很難喫的樣子，所以我決定算了。」

「晴之同學喜歡我。」

事情很簡單，只要我說「等一下」就行了。然而這麼簡單一件事卻是那麼樣困難……

對，這個房間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

再見………………………………………………………………………………………

我一直沒發覺，今天的夕陽紅得真不吉利，太紅了。

「那、那種事，我可不曉得。」

「沒、沒、沒有!沒有這種事!」

遙遠的窗外，彷彿要塗抹掉一切的熟爛太陽映入眼簾。

我在說什麼?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應該還有更加熱情、能使茶茶愛上自己的話吧?爲什麼要交給友淵?關屋晴之，你到底是有多膽小?

「晴之同學……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請問，茶茶同學回家了嗎?」

就算是我這個笨蛋也曉得，茶茶要出去了。

只見茶茶眼睛看向旁邊的牀，說：

「鏘」一聲，有什麼開始了，同時卻有百倍的什麼結束了。

「那、那麼，請晴之同學舔掉這個……」

就連這樣嘶啞的聲音，至少都還有使茶茶在門前站住的力量。

然後，就在我要舔下去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這個狀況配面紙實在太超過了。

「誤解?誰會聽到?」

眼看融化的冰淇淋從茶茶的左頰——也就是我看過去的右側——緩緩滑向脖子。

茶茶依然背對着我，渾身顫抖着。是因爲憤怒、悲傷，還是所有的一切融合而成的混沌?

「請、請你別誤會喔。我並不是因爲喜歡你才允許的喔!要知道這跟接吻比起來就像兒戲……」

茶茶麪紅耳赤地否定。你很卑鄙喔。但那種事根本無所謂，我目不轉睛盯着茶茶的臉。流動的白色液體就位在肌膚顏色剛好從白轉爲粉紅的交界處。要我舔那個嗎?這種事真的不違法嗎?不違背道德嗎?不違背佛教教義嗎?（插花：再掩面……這書太糟糕了……）

另外，晴之同學，這件事請不要告訴我家任何人，總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是怪物。

還有，晴之同學——再見。」

我一搭住茶茶的肩膀，說話聲也隨之消失了。

犯人就是茶茶內在的野獸。

「這是你弄出來的東西吧。既然這樣……照理來說，應該要你自己負責清掉纔對。」

之後我在保健室失魂落魄了十五分鐘以後，心想好歹要採取點行動，就到教職員辦公室查通訊錄打電話到那傢伙家。

茶茶的眼睛像哭了幾十分鐘一樣紅，儘管這樣，茶茶還是擺出笑容。

「抱歉，現在就幫……」

「我說，茶茶。」

「你還記得剛纔在圖書室說過的話嗎?」

嘴裏……不妙，全部往糟糕的方向去了。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掛斷電話。都是因爲那傢伙要我什麼都別說。

滿泰，你要成爲惹人憎惡的大人。要稍微向我看齊，學學怎麼擺架子。然後，請你長命百歲。

我能夠做的，頂多就是閉上眼睛不看這傢伙的臉。

茶茶的哥哥。造成茶茶痛苦的怪物，連續奪頭殺人犯。

一個聲音奇高，不知道是妹妹還是弟弟的人接了電話，是滿泰。

再說我找到線索究竟想做什麼?

我腸枯思竭，搜索着有沒有什麼能夠挽留茶茶的話。

茶茶眼睛微開，擺出教人畏懼三分的表情看着我。

我慢慢把臉湊向那傢伙的臉頰。

媽，太愛操心的話會害自己跟別人不幸喔!要記得爸就是迷上了媽的笑容。

「對不起。」

區區一介人類如我，不小心做了多餘的聯想。

我無法原諒這種像機器人一樣無趣的傢伙頂着茶茶的臉。

就算違法就算違背道德就算佛祖在看都無所謂啦。

茶茶緊閉眼睛，表情像在強忍惡夢。從搗住的嘴冒出來的兩根虎牙是那麼的蠱惑人心，教人無法自拔。

過了漫長的時間，茶茶麪帶笑容回頭了，犬齒已然消失。

一滴眼淚滴落在我臉頰上。

啥?腦袋一瞬間停止運作。

有什麼壞掉，發出「鏘」一聲。

爲什麼?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不曉得那是什麼。只見茶茶的手似乎稍微伸長了一點。霎時，一股誇張到根本無法抵抗的力量使我身體飄了起來。我就這樣一屁股跌在地上，像是被車撞到一樣。我迅速撐着地板要站起來，而在我面前的——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你……喜歡我嗎?」

爸，請你成爲會看場合的大人，這麼一來就能成爲超一流的學者。

這個房間沒有任何東西會發出那種聲音。

「我是魂人。一旦發作，就會像這樣想要喫掉別人的記憶。很糟吧?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喜歡晴之同學，還是想要食物而已。」

「我果然還是應該到哥哥那裏去。」

就算在這種時候賣關子，我也不會高興。

這傢伙的長相雖然是茶茶的樣子，眼睛卻是茶茶一次都不曾展露過的黑暗眼神。那是滿腦子都想着喫的捕食者之眼。

不對。

其實就連那個答案都還不確定。我只是隱約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就連能做些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得已離開了校舍。留在這裏根本就沒有能做的事情。

我眯起眼睛迎向太陽最後的光輝，走到外頭。

然後，在校門前、逆光下，我跟昨天一樣遇到了。

遇到了友淵。

沒錯，是友淵。

「辛苦你了，圖書股長，我也巡邏完了。畠山同學——」

「我知道奪頭犯人是誰了。」

友淵的眼神變了。

「犯人就是畠山的哥哥，畠山是這麼說的。只不過那恐怕不是普通人類，而是像吸血鬼一樣兇暴的傢伙。」

這種話聽起來像在胡鬧，但友淵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經心裏有數，並不怎麼驚訝的樣子。當然我並沒有告訴他茶茶獠牙的事。

「我應該說過別插手。」

友淵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被野獸咬破的一袋廚餘。在他看來，應該覺得我太多事了。事實上，茶茶不知道去哪了。

「不是我自願的，我也跟畠山說過你會幫助她，但沒有用。」

友淵已經拿出上次那本筆記。

「我明白了。我有眉目了，但敵人逃得很快，似乎具備人類所沒有的特徵，還會發出某種類似磁力的東西。拜這所賜，我已經大致確定所在地點了。再來就只剩動手了。」

「我也一起——」

話還沒說完，筆記用自動鉛筆就已經抵住我的喉嚨了。

速度快到我甚至來不及害怕。

「犯人比我還要可怕無情上好幾倍，外行人就別插手。這是最後的忠告。同僚消失想必很難過，但現在請你忍耐。」

「茶茶跟我的關係纔不是什麼同僚。那傢伙——」

一小時後，我將會帶着碩大的獵物走下這個山坡吧。

我想跟茶茶維持這種關係。

「是殺手。你最好也小心點。」

「我、我說友淵，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友淵是爲何而戰?」

那個友淵跟我決心要成爲當事人參與到底，這麼一來就沒什麼倒楣不倒楣的了。

我知道，茶茶的哥哥這個惡魔就潛伏在這上頭，我只有這種直覺特別敏銳。這一定是幾十代前在這個日本某處獵過鹿或山豬的祖先血統使然。這身血在沸騰，而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那天，京都市有幾名高中生失蹤了。

我必須要早點見到她，然後大大方方告訴那傢伙我一直保留的話：「茶茶，我喜歡你。」

「那傢伙是我女朋友。」（插花：男主你GJ了…）

七條通東邊盡頭開始就是上坡，我們小跑步衝了上去。

已經沒必要顧忌了。

我們搭乘電車，從七條站地下衝出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但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好。我們的目的地是七條東側山區，似乎有傳聞說那裏曾經埋過屍體。

這次真的要結束了對吧，茶茶?結果我對你的好勝舉白旗了，我先說出我喜歡你了，這下我要任你擺佈了。

茶茶，我絕對會幫助你脫離詛咒的枷鎖，那些悽慘事件也會幫你統統變成過去，好讓你毫無後顧之憂地回來。

雙胞胎說要是扯上關係，搞不好會消失。

畢竟高中生在這個奪頭案全盛期不可能有辦法在大賣場買到兩把鐵鍬，要是被當成嫌犯就別想解決事件了，這話是友淵說的。優等生果然腦筋轉得快。出校門時甚至還跟我說「提防跟蹤」。

那句話非常自然就脫口而出了。然後，我終於知道自己解開心結了。

「看來笨蛋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好吧，我就允許你同行。下過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或許會碰到比死更糟的事。那麼，我們快走吧。接下來天氣似乎會變差，要是下雪就麻煩了。」

「這個事件並沒有那麼單純。某個什麼【死見會】的神祕集團似乎也牽扯其中。話雖如此，要是我早就被人跟蹤的話，現在提防也太遲了。」

所以茶茶，再忍一下就好了。

嘴上說着「我是不得已纔跟你交往的」，心裏卻不是這麼想，就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順利還是不順利——

真敢講。

友淵頭也不回地迅速走掉。

一切都是爲了心愛的女人。

「爲了班上的和平。」

友淵也說要是扯上關係，搞不好會碰到比死更糟的事。

我不在乎。當我參與這場作戰時就已經捨棄性命了。

我們從工友室借了兩把鐵鍬，現在就裝在大盒子裏，用途當然是武器。一把自己用，一把友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