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若奪走十命,我便以百命償之
《我甜蜜的苦澀系列》 · 森田季節 · 2.9萬 字
女孩子不狩獵 她們唱歌 用歌聲革命世界
出自苦澀委內瑞拉【巫女】
我——藤原保參加了我們國中的校外教學。
住宿地點是山上的溫泉街。這裏離滑雪場也很近,冬天似乎相當熱鬧。但在夏天,而且還是六月這種尷尬的季節,根本沒什麼人會來。狹窄的溫泉街悄然無聲,好像被放射線污染了一樣。建築也大多顯得老舊,我們住的旅館也是其中之一,那間能夠容納衆多旅客的大旅館就位在另一條路上。
儘管如此,大家都玩得很盡興。我們用飯盒煮咖哩,在唯一光源是路旁兩臺自動販賣機的漆黑村子舉行試膽大會,之後分發冰淇淋大家一起喫。
但那天晚上喫過盒裝冰淇淋後數小時,笑聲就突然中斷了。
因爲人煙絕跡了。
「認爲這是『神隱』的人舉手。」
我環視衆人的臉這麼問道。
地點是我們這組的房間,本來是五個男生分到這間榻榻米房間,不過現在是三個男生和三個女生,其他同學統統不見了。
包括我在內,六個人全部舉手。深井不耐煩地邊抓頭髮邊舉手,田沼看了女生一眼以後才舉手;接下來是女生,榊原邊嘆氣邊舉手,頑皮的桂舉雙手,愛知川怯生生地像大佛一樣把右手舉在臉旁邊。
「也就是這麼回事。」身爲這個房間負責人的我環視周圍一圈。「其他人都遇上了大規模神隱。既然如此,我們該做的事就是別被消除掉。」
「你倒是說說看要怎麼做啊?」
榊原面帶慍色這麼說道。就連榊原都沒什麼霸氣,要知道平常她總是頂着一頭從背後看會誤以爲是男生的短髮在運動場上叱吒風雲。不過那身粉紅花俏睡衣也不像榊原會穿的衣服,這傢伙大概也沒料到自己會來男生房間求救吧!
「我們再來整理一次狀況,聽我說。」
我敘述起組員的消滅。首先是吉岡搶先進大浴場以後就失蹤了,剩下四個組員直呼不可思議到處找人,卻一無所獲,於是只好要相澤留在房間看管貴重物品,其他人到老師的房間報告,沒想到這次換老師他們不見,到旅館櫃檯去也沒人在。我們心想不對勁,回房間一看時,相澤消失了。
以上就是我們這組的經歷。然後在我們因相澤消失而求助無門之際,桂她們那組的女生就來了。桂說因爲人突然都不見了,於是開始造訪各個房間,發現女生全滅以後就不抱希望依序敲起男生房間的門,最後終於在我們房間找到人。柔弱的愛知川幾乎就快哭了出來。
「——這麼說,除了我們以外果然已經不剩半個人了?」
我問桂。起初我把視線稍微往下拉避免看她的臉,但當目光一來到浴衣胸前時,視線突然又回到臉上。
「空空蕩蕩的喔,真的。一般說到修學旅行的晚上十點,應該是不管哪個房間都在玩UN O或大富豪搞得人來瘋的時間不是嗎?然後就是處罰遊戲『去喜歡的女生房間!』『咦咦~真的假的』才正常不是嗎?可是卻靜~悄悄的喔。這又不是老人會溫泉旅行,十點鐘就上牀睡覺那還得了,於是我就拿着枕頭出去突襲了。大喊着『新撰組參上!把手舉起來!』
全體一致通過籠城。
「冷靜點!」
總之就是沒有人。然後我垂頭喪氣回到房間,發現奈留不見了,本來還以爲是去了廁所,卻不是那樣。」
「別這樣!不要一個人去!會消失的!」
相較之下女生就比較接近大人了。只要穿上套裝,不管是桂或愛知川應該都可以一個人進入任何場所。
要是不馬上確認,我想我會瘋掉。
爲什麼女生總是比男生早成爲大人呢?我這麼想着。去年集訓的時候,我們男生也熱烈討論着色情話題,電視上的成年男性不管哪一個都跟自己的臉不像。我實在無法想像要經過什麼樣的變化才能變成那樣。
深井按下擴音鍵撥110。報出地名、旅館名、校名以後,對方要我們馬上電話聯絡當地警察。
「小愛有喜歡的人嗎?」桂面帶詭笑地問。
「快點啦~輪到藤原同學了耶。」
對話忽然中斷,山中旅館的靜謐回到了房間。要是閉上眼睛,大概一分鐘就會睡着。其他人都消失的事好像一場夢一樣。
「總之我們就等到天亮吧,天亮以後我們就下山。」
桂穿起旅館提供的浴衣顯得非常合適,她像條在室內待慣的寵物犬一樣趴在棉被上。我第一次注意到桂的腳是那麼細長,這麼說來胸部也很大呢。虧我在游泳課就已經看過好幾次桂的身材了說。
「或許的確是這樣。」桂點頭說服自己。
榊原看樣子是不會聽勸,深井也沒有拒絕榊原。我們把浴衣帶綁在陽臺扶手上,深井利落地爬了下去,運動神經很好的榊原也尾隨在後。爲了安全起見,我們抓緊了浴衣帶末端,兩人朝我們比出勝利手勢。
淪爲大貧民的我把鬼牌和A遞給桂。我碰到了桂的手。然後她給我一張4跟一張5。用鬼牌換碰一次手,這代價算便宜了。
腳下的地板好像消失一樣。
田沼消失了。
我接近深井想阻止他。要是再靠近一步就會打起來吧。
不到三十分鐘,房間的人口就少了一半,感覺好寂寞。剛纔的熱鬧彷彿一場空,就連聒噪的桂在小聲說了一句「要快點回來喔」以後就再也不開口了。
「你要是想談戀愛的話就告訴我一聲。我會給你介紹好對象的。交給我愛神丘比特桂千博就對了。那麼藤原同學,麻煩給我兩張牌喔~」
「就用這個下去。這裏是三樓,只要牢牢綁在陽臺上,應該就沒問題了。」
沒人回答,誰都不想待在少了一個人的房間等天亮。
時鐘指着十點半,這正是修學旅行的學生鬧翻天的時間。那種話肯定會被當成玩笑。
電視從十二點半開始播搞笑節目,誰也不笑地看着搞笑節目。這種事說來也真是奇妙,罐頭笑聲聽起來異樣響亮,那個節目始終沒有逗笑我們三人中任何一人,就這樣在三十分鐘後結束了。
對方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某件奇妙的事:溫泉街周邊不知爲何電波紊亂,無法跟現場部隊取得聯繫。
「桂,你以爲警察會相信整間旅館都碰到神隱這種話嗎?」
只有這種可能,普通人不會手牽手睡覺,要睡都是一個人睡。如果剛纔自己推測的規則正確的話,在晚上幾乎所有人都會消滅。
規則是隻要落單就會消失。
感覺像面試的問答。
「沒有。」
「等一下!爲什麼是從陽臺!」
假設條件是待在他人視線範圍內的話,兩人一組的確就能克服這個問題。兩人並排就能邊走邊確認身旁的人。
要動員警察確實不需要報出事實,看來在大家六神無主的時候,深井就已經想好對策了。
這裏離山腳的車站十公里,我並不想在半夜走下去,等早上就有一天五班的公車會來。
「欵,要不要來牽手?」
「幹嘛那樣,打電話叫國家公權力來不就好了嗎?這麼大的事件耶!」
深井不耐煩地說,的確是久了點。性急的深井進了盥洗室旁邊的廁所。我們以爲馬上就會聽到深井喊田沼的宏亮聲音。
「希望到了明天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大家都在就好了。這麼一來就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修學旅行了。」
桂從她帶來的袋子裏面倒出了約十種紙牌遊戲。除了UNO或撲克牌這類家喻戶曉的紙牌遊戲之外,連『革命斷頭臺(Guillotine)』『核子戰爭(Nuclear War)』『富饒之城(Citadels)』這種聽都沒聽過的遊戲都有。雖然感覺不正經,不過我們的確正缺工具打發時間。(譯註:革命斷頭臺,遊戲背景爲法國大革命的紙牌遊戲;核子戰爭,Flying Buffalo發行的桌上游戲:富饒之城,德國人發明的鬥智紙牌遊戲。)
「比想像中和平耶~」
「總之這裏有問題。這種偏僻得要死的鄉下地方感覺怪物比人還要多,我要趕快回都市,所以要叫警察過來。哪個傢伙有意見的?」
就連桂的頭部愈垂愈低,坐着睡着了。桂的睡臉看起來成熟了五歲。看起來像是會最早睡着的愛知川始終沒闔眼,看着桂的眼神彷彿慈愛的母親,跟剛纔哭出來的女生簡直判若兩人。
「救命……」
或許男生喜歡同年的女生是件不知天高地厚的事。那跟小孩子與大人談戀愛有何不同?
沒這回事,這是不折不扣的神隱。
我沉不住氣,便打開了電視,時鐘指着十一點五十分。電視播着棒球新聞,觀衆席滿足擴音器。要是那麼多人消失了,應該會成爲轟動世界的大新聞纔對。
「這叫作鴿尾式洗牌法(Riffle Shuffle)喔。」
我打電話回家,響了二十聲以後掛斷。接着我打給警察,根本打不通。
「我贊成阿藤。」田沼支持我這個組長,深井也跟進說「就交給藤原作主」。至於女生的話,桂說「只要能得救,怎樣都好」,不想一個人回去的榊原比照辦理。愛知川的沉默似乎可以解釋爲同意。
桂忽然這麼說了。事出突然,弄得我說不出話來。
「也對……那,就這麼辦吧。」
可是卻沒有半個人耶。這樣大喊新撰組的我豈不是很丟臉嗎?於是我就笑納了配茶的奶油饅頭。話說旅館除了茶點以外,偶爾也會有梅子茶吧,我很喜歡那個梅子茶喔。因爲平常不會買梅子茶不是嗎——啊,抱歉,離題了。
「不用全部人部下來,一個人就好了。警察就在外面,說一聲就會立刻前往救助。有件事說來奇怪……」
於是我訂正假說。
我的右手牽着桂的左手,左手牽着愛知川的右手,桂的右手和愛知川的左手也牽在一起。我們在棉被上圍成一個小圈圈。
我們一直認定是走廊住了什麼可怕的生物。
我們決定先玩大富豪,由愛知川負責洗牌。她像賭場發牌員那樣使牌交叉重疊洗脾,發牌的手法也有模有樣。我一誇她的技藝,她就回答:
愛知川睜大眼睛問道。我半笑着說「沒事」,深川和桂也忍住笑意。
我立刻起義轉檯。有個頻道只映着一張無人的桌子。從畫面角落的文字可知這是深夜現場直播的談話節目。
田沼站了起來。我立刻把握這個調侃他的機會。
「你們有人目睹別人消失的瞬間嗎?」
田沼瞪着我,要我別多話。
最糟的情況掠過腦海。
但愛知川的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她彷彿找到容身之處而放心哭溼了桂的胸口。
「不過田沼也太慢了吧。」
玩大富豪的時候還沒事,不會有人從眼前消失。但是一個人進廁所這種獨立房間的田沼根本毫無防備。
「那麼,既然決定了,就來玩遊戲吧!」
我的身體一陣寒,體溫下降。
我們就這樣玩大富豪玩了近一個小時。桂似乎想趁機玩別的遊戲,但大家都懶得記新規則,並沒有採納這個意見。
一點了。我的注意力回到時間,這才發覺不對勁。
深井的聲音像軟掉的菜葉。
「真的能確定是這樣嗎?」
「既然有人看着就不會消失,那麼碰到手就更不會消失了吧。」
這時深井從盥洗室回來了,他過了好久纔回來,表情橫眉豎目。要是敢回嘴,搞不好拳頭—就過來了。
「他不在。不在浴室……也不可能出房間……」
「我去廁所。」
「喂……他不在啊。」
「大家都會消失……大家都會不見……」
桂邊玩自己的辮子邊嘆氣。
我們或許犯了什麼無可挽回的錯誤。
「我要叫警察。就說是試膽大會結束後有幾名學生失蹤,找了三個小時還找不到人。這樣講警察應該就會相信了吧,組長?」
桂邊打呵欠邊說了。她說的沒錯,我們六個人像認識多年的死黨一樣打成一片。因爲榊原的一番話,話題跳到了鄉下的電視節目,奇怪的廣告讓我們熱烈談論了五分鐘。
不對,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所謂的夜貓子根本多得是。再說地球另一面是白晝。要是日本有好幾成的人消失了,倖存的人鐵定會播報臨時新聞纔對。況且深井和榊原不是結伴出去的嗎?
這都是桂的錯。我難爲情了起來,不好意思看對面的桂的臉。總覺得一和她對上眼就會被看透內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我一直在貧民和大貧民間擺盪。
沒想到當地警察竟然一一列舉出我們的名字,還問我們有沒有漏掉誰。對方表示溫泉街附近發生多起失蹤事件,警官正在到處搜索,神隱果然是現實。然後對方問我們人在幾樓,深井回答三樓後,對方先強調「或許會有危險」,接着問能不能下樓去。
「現在要是開鎖,所有人都會完蛋。組長,不好意思,我並不相信什麼離開別人視線範圍就會消失這種事。幾乎所有人都在這間旅館消失了,是這間旅館本身有些什麼在。不對,這問旅館本身就是怪物,比方說從牆壁吞進去之類的。田沼也是在落單的時候被喫掉的,可是我們在玩撲克牌的時候什麼事也沒發生,這就表示只要好幾個人待在這裏就沒事。」
我粗聲粗氣起來,三個女生驚恐地看着我。這作法雖然不好,可是我想避免場面混亂。爲了緩和場面氣氛,我說出自己推測的神隱規則。
沒想到我們卻是以最糟的形式得到了答案。
「至少比隨便出走廊要好,要待機的話在這裏也可以,不過要是救援從正面玄關進來卻全軍覆沒的話就沒戲唱了。我從窗戶出去,從窗戶回來救你們,組長就負責看好女生。」
「愛知川同學,田沼說他要去廁所。」
我自己也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
那兩個人出去到現在也未免太久了。難道說……
要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出房間外。
我打從心底感謝桂這種正面思考。
然後稍微靦腆地笑了,聲音聽起來有點得意。這是愛知川來到這間房間以後第一次露出笑容。我聽說田沼喜歡愛知川,現在我好像有點懂是爲什麼了。
但我的眼睛始終看着桂。
那似乎是他下定決心的表現,深井拿起房間的電話。
愛知川小聲說了。她眼眶滿是淚水,掉下一滴就再也停不下來。桂不發一語抱住愛知川,像在哄嬰兒般撫摸她的背。
桂旁邊的榊原搖搖頭。神隱不曾在我們面前發生過半次,既然這樣,我們就不要給任何外人進來,也就是籠城。門當然要鎖上,廁所用房間裏面的就好,就算搞錯也千萬別出走廊。雖然深井抱怨這樣會很熱,但榊原說了「現在事態緊急,請你忍耐好嗎!」這樣的話要他閉嘴。
「等一下。」這時榊原打岔。「那就我跟他去。兩個人的話就不會消失了吧?」
我嚇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因爲桂竟然把手伸進我睡衣領口摸我的背。我這下總算回過神來,向所有人說了句「抱歉」謝罪以後犯了致命錯誤,竟然把應該保留的A丟出來。這下我確定要當大貧民了。
深井答應對方會去找正在搜索的警官,就掛斷了電話。接着立刻從抽屜拉出幾條浴衣帶綁成長長一條。
現場直播……
「怎麼了嗎?」
這種說法實在自我中心,教人難以置信。
但我不得不這麼想,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不在我視線範圍的人就會消失。
這世上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只是普通的國中生,也沒有折湯匙之類的超能力,當然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憑意志消除他人。
但要是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爲什麼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就剩我們三個人還平安無事待在這裏的原因。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搞不好全世界就剩我們這三個人,人類確定滅亡了。就算再聰明,三個人根本成不了事。如果是三個生物學家,或許還可以嘗試靠複製復興人類,但我們就連大學入學考題都不會解。
理由?我怎麼可能會曉得。就算曉得又能怎樣?已經太遲了。不管是要饒恕還是要懲罰,人手都不夠。
我絕望了,但同時也極度興奮。身體像跑完接力賽一樣亢奮,眼睛不由自主看向兩個女生。
桂睡得正熟,愛知川不安地看着我。
我怕桂醒來。
到時候我就得承認全世界的人會消失都是我害的。我怕桂恨我。
但不安中仍留有數分之一的希望。在我腦中,桂大驚失色以後,面帶笑容這麼說:
「唉,反正事情都過了嘛。既然活下來了,今後就隨心所欲活下去吧!再說這世上的罐頭也夠喫上一輩子了。」
桂雖然愛說謊,卻不會說傷人的謊。桂會笑是爲了保護自己的笑容與激發他人的笑容。然後,想像中的桂靦腆地繼續說:
「另外還需要再增加一些人口呢。那個……要生多少個小孩纔夠呢?」
我拋開不切實際的夢想,現實更嚴重,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欸,藤原同學。」
愛知川的話把混亂的腦袋拉回現實。
「我看你一直板着一張臉,是怎麼了嗎?」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看法。愛知川靜不下來似地搓着手。
「誰叫藤原同學……想要上了桂同學。」
「咦,難道你不曉得嗎?」右邊那個紅的說。
我點頭。
「到底是聽誰說的?」
「不行。如果不是用借的,就會變成不還也沒關係。」
我暗自爲自己領先神野同學一步感到得意,是直呼名字喔。這種想法不到幾秒就害我羞得臉頰發燙,比這種事情根本沒意義嘛,蠢蛋。
「那種書我可以直接送你。」
「啊,這樣應該很有趣~」
我看愛知川想回嘴,就按住她的胸口。要是我現在放過愛知川,我以後肯定連桂的臉都不敢看了,所以我對愛知川行使暴力。可是這跟非禮桂有什麼差別?
我靠近愛知川。雖然手無寸鐵,我卻不害怕。我就不信愛知川能對我怎樣。
「桂、桂同學消失了!」
然後她不安地看着我。
「訂正你剛纔說的話。」
聽到贄人這個詞,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我的確聽過這個詞,可是自己真的是——
我肚子明明就餓了,食慾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愛知川的嘴怱然張開了。那張嘴立刻發出了巨大的慘叫聲。
「欵,這是我的錯嗎?就算不知者無罪,果然還是我的錯嗎?欸,誰來告訴我啊,我一個人實在搞不懂啊!」
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可以給我消除了。
「是魂人說的。」
「這雖然是個悲劇,卻也是個成功案例。」
愛知川的表情蒼白如死人。那雙眼睛甚至不願直視我,望着遙遠的地方,我置身事外般看着她的臉。
實祈緩緩點頭,藤原同學的悲劇到此結束。我在心裏爲應該已經消失的藤原同學祈福。
「這樣看來下次或許可以放你活個幾年。」
都怪這句話跟愛知川的形象差太遠了,我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過來。
「要借是可以,不過最多借你兩個星期。要是敢逾期不還,我就跟你絕交喔。」
我打斷實祈的話,因爲接下來只剩絕望。
「這是武裝,我要保護桂同學。」
爸爸和媽媽一回家就喜歡上實祈了。特別是媽媽還拿出我小時候的衣服興高采烈地給實祈穿。
敲門聲停止了。會不會是我太寂寞而導致幻聽?
我按着愛知川,手裏是她稍微隆起的胸部。撿到黃色書刊來看時那種心臟怦怦作響的感覺跟現在非常地相似。不對,住手!我爲什麼要想起這種事。我的手伸向愛知川的藍睡衣,我並不想做這種事。小小的鈕釦好像用單手就可以解開,現在收手還可以當作是一場玩笑吧?我喜歡的人不是桂嗎?
我根本就不是想做這種事。
咦,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希望你能記住這件事。因爲藤原同學這個男生只存在於魂人和我以及左女牛同學的記憶裏而已。」
「其他人都回去了,你放心吧。」
「你這是在做什麼?」
「因爲藤原同學交到了那麼多朋友。贄人明明就是獨來獨往的生物,所以藤原同學是我的目標,雖然藤原同學或許是因爲忘了自己是贄人才會那樣。」
我一頭霧水地再度發問。
我一一檢視廁所、房間的浴室、盥洗室。我也確認過門是否上鎖。我相信桂或許會從某個地方跳出來面帶微笑說:「嚇到你們了嗎?」
這次話題終於結束了。藤原同學令人同情的故事就留在我心裏。就算是我,也想像得到藤原同學的痛苦。說真的,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這樣,所以我發誓至少要永遠記得這個悲劇。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赫然回頭,我光顧着要愛知川閉嘴,竟然完全背對着桂。
「不過你居然連自己是贄人都忘了,這還真誇張呢!」
「等一下可以借我書嗎?最好是暫時不會讀到、弄丟也不要緊的書。」
我打開門鎖。
難道實祈是打算下次復活以後要拿來還我嗎?她的想法怎麼會這麼消極又傻氣。
我渾身寒毛直豎。怎麼可能,現在地球上應該只剩下自己纔對啊。
我差掉就要說出「哪裏是了」,但忍了下來。因爲實祈臉上參雜着些微笑意。
「藤原同學喜歡桂同學吧?這件事在女生之間可出名了。不知道的人只有桂同學而已。」
我隱藏自己的憤慨,梳起實祈的頭髮。真奇怪,明明就跟我用同樣的護髮乳,爲什麼會這麼根根分明。頭髮一點也不會卡住梳子,整齊順着同一個方向,忽然問我發現從睡衣衣襟看得到實祈胸口,於是倉皇移開視線。
「我說啊,又沒有敵人會攻過來。你有聽懂我剛纔的話嗎?」
這不是諷刺,而是實祈的真心話,正因爲這樣,我更受不了。
「但願能那樣就好了。」
「這麼說,這世上就剩我們三個人而已了?」
「別說了。」
「好了啦!實祈又不是洋娃娃。」
「我是絕對不會容許實祈過着像藤原同學那種人生的。」
門毫無預警地發出敲門聲。
我的否定無法解除愛知川僵硬的武裝。
「可是……咳、咳!」
「好。那我要借一本走,左女牛同學。」
「住手!求求你別過來!」
「欵,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陷入混亂。我只是希望愛知川可以安靜下來,但我不知道方法。我抓住雨傘往後丟,這下愛知川就沒了武器。身高明明就幾乎沒差,愛知川卻是那麼脆弱,我輕易就按住她的雙手。我發現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更像大人。
「嗯,好,明海。」
「「好久不見~」」
「桂……?」
但,要是這扇門外還有幸存者的話——
火氣一口氣冒了上來。然而我卻有種冷汗快流下來的詭異感覺。
「你不要再叫我左女牛同學了啦。畢竟我們本來同年。實祈也叫我明海吧。」
「現在只有三個人,就算做壞事也沒人懲罰。我之前讀的奇幻小說上面有這樣一段話:男人的工作就是去打獵,到山裏抓野獸是打獵,去別的村莊搶女人回來也是打獵——就是這樣。」
實祈的臉果然蒙上陰霾。
我要是向愛知川報告這件事,她會怎樣呢?咦,這麼說來愛知川她……
既然這樣,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記得藤原同學纔對。
「你就捨棄那種小家子氣的願望吧!去找個可以跟大家一起開開心心活好幾十年的方法嘛!」
「沒錯沒錯,藤原同學就是贄人。」
我從盥洗室回來時,愛知川也不見了,就剩我一個人。
我狠狠踢了愛知川旁邊的柱子一腳。因爲這悶悶一聲,愛知川當場住嘴。本來應該是這樣,沒想到——
桂消失了,因爲我的疏怱而消失了。
兩人異口同聲說了,這是哪來的好久不見,我根本就不記得見過她們。
只見愛知川拖着腳跟走向房間角落,我一點都不明白愛知川在想什麼,那裏只有排放着男生的包包而已。
就在此時——
「而是隻有你留在我們的世界。」
被單隻留下了顯示有人睡過的人形皺褶。
「來,還有這條裙子。哇,好合身!那這件呢?哇,感覺真的好像明海多了個妹妹!」
愛知川沒回答。好不容易等到她開口,她卻給了我荒謬的答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藤原同學不是被魂人奪走記憶了嗎?」
「藤原同學可是贄人喔?」左邊那個黑的說。
結果是白費功夫。
「這真的是我聽來的喔!」實祈若無其事地說了矛盾的話。
愛知川大叫起來,揮舞雨傘。
不行。梳頭這個角度太危險了。
「只不過要是你在期限前拜託我延期的話,我可以再延兩個星期。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話,請便。」
我頭一次放聲大哭,模樣真狼狽。就算只是來輕蔑我這副德性也無所謂,快來人好嗎!
我嚥下一點味道也沒有的口水。沉默一段時間後,實祈擦着溼淋淋的頭髮說:
「這跟我會不會對桂怎樣有什麼關係!」
我怒吼。我怒吼以後纔想到桂要是現在醒來該怎麼辦。
「並不是你把世上所有人消除。」
眼前是兩個陌生的女孩子,是附近的小孩子嗎?以國中生來說也未免太小了。兩個人頂着漂亮的黑髮與紅髮,那身配合髮色的紅與黑同款童裝禮服跟旅館和室真是太不搭調了。
愛知川也不應聲,從田沼的包包抽出摺疊傘。然後握緊傘,架在胸前,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謎團一下子就解開了。話雖如此,這件事真教人難以忍受。我咬緊嘴脣。
「向我道歉。說『對不起我不該爲這種蠢事懷疑你』!」
「我知道了,你就別再說下去了。」
結論出來了是很好,不過我就是不喜歡那種稱呼。
「給我道歉,說『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好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又穿不下。」
「實祈也覺得困擾好嗎!」
「咦,實祈呀,你覺得困擾嗎?」
「不會……還好。」
「看吧。啊,對了,實祈,你要不要這件衣服?反正放着也只是積灰塵。」
結果實祈就穿着我四年前最正式的外出服坐在餐桌上。穿的是外出服,晚餐卻是咖哩跟沙拉。總覺得好像是過去的自己跑來偵查一樣,真教人沉不住氣。
不知道是不是待在地下那幾年之賜,實祈的手白得像瓷盤,好像一個不好就會透過去一樣。肌膚也水嫩充滿彈性,稍有不慎就會有股衝動想偷摸——等等,這不是變態嗎?
相較於媽媽不停地說好可愛好可愛,爸爸則淨是問一些出身地之類的奇怪身家資料。明明過了三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還問。根本就沒有出身地的實祈隨便敷衍過去:
「關西西側那帶。」
「該不會是兵庫縣出身吧?」
「對,就是兵庫縣。」
「哎呀,這還真巧耶。我們也是從兵庫搬到京都來的。」
當然實祈只是像鸚鵡那樣重複爸爸的話而已。
「啊~啊,早知道就再多生一個了。」
媽媽看着實祈舀起咖哩放進嘴裏,輕聲這麼說道。我們家的湯匙對實祈來說有點大。
「話說明海是在哪認識實祈的?」
媽媽紅着臉問道,應該是啤酒的關係。媽媽常說喝了啤酒就能忘記不開心的事,我個人認爲就是因爲忘不了才說得出那種話。要是記憶真的不見了,大家一定會怕得不敢喝啤酒。
我覺得這世界真是不平衡,有些傢伙甚至連悲劇都不得不收集。
「小學時結下的孽緣。」
「哦?你同學有人姓這個姓嗎?」
照自己的節奏看漫畫的實祈弄得我稍微不高興起來。我們這麼久沒見了,難道漫畫比較好嗎?但要是這樣就抱怨也太難看了,於是我默不吭聲。況且要是聽她開開心心講她跟神野同學共度的日子,我一定會更不耐煩。
也有樂團曾經紅極一時,解散後因爲鋪張浪費,後來得靠紙箱生活。
「是嗎?說到交友關係,昨天你去看電影了吧!你有喜歡的人嗎?」
來吧。
這一點也不奇怪,實祈就是這樣的傢伙。因爲實祈變成我妹了,所以現實也順應這個而改變。
說實話,我不太想讓實祈跟他見面。畢竟他們見了面大概又會一直聊音樂,再說我總覺得實祈好像會被偷走一樣,弄得我好伯。我和他看似看着同一個人,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實在看不出來,總之實祈已經變成跟我同校的高一生了。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本來用來代替壁櫥的二樓一室已經變身爲實祈的房間,從全套課本、筆記本到制服都一應俱全。
「你要聽嗎?」
我不可以再讓實祈去住那種地方。
那番話分泌出苦澀的液體。真是憂鬱的告白。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當我妹?我看我爸媽也很歡迎你。」
我的房間鋪了兩組棉被。房間明明就整理得相當乾淨,鋪了兩組棉被以後竟顯得非常狹窄寒酸。該怎麼說呢?要說是充滿家庭包袱感嗎?
「畢竟要是記得很多事的話,說不定魂人也拿不走全部。」
另一個成員神野真國雖然不是憑音感彈奏的類型,卻有着常人無法模仿的慎重。他能夠辦到如同將積木堆到比自己高般的細活。雖然他半途改彈貝斯,但只要有他的貝斯,荒川烏子不管拿出什麼曲子來,苦澀委內瑞拉的演奏都不會走調。
我想感謝神安排我聽到這個樂團的歌,我有多少年沒爲音樂感動了呢?
「是啊。」
「我無所謂喔!反正還有多的房間。相對的,我可不允許你做出一個人喫光所有冰淇淋之類的越權行爲。要知道你是我妹,懂了嗎?」
況且所謂兄弟姐妹就是免不了吵架。看我那些表弟妹的生態就知道了,雖然那比較像大欺小而不是吵架就是了。每次我去附近的學者舅舅家,姐姐茶茶總是陰險地欺負弟弟滿泰,我看哪天被弟弟捅一刀都不奇怪。
我不可自拔地難過起來,弄得被窩一團皺。
特別是第五首,聽得我的眼淚停不下來。
「實祈,你還沒決定之後要住哪吧?」
「爲什麼你不想聽呢?」
揹包裏那幾片MD和CD—R,就是神野同學提到直笛時也一併提到的那個。只有那些曲子不會消失,因爲那是荒川烏子和神野真國兩個人獨力錄製的音樂。在兩人心中,苦澀委內瑞拉並沒有消失。
那是我國中時蒐集的少女漫畫。我一許可,實祈就淡淡說了句「謝謝」,馬上倒在棉被上看了起來。雖然不至於專注到目不轉睛,但她似乎也不覺得無聊的樣子,也就是說她照着自己的步調一頁一頁翻下去。
『放學後我要跟實祈去KTV,你要來嗎?我們在三條站前碰面好不好?』
我不小心發出了新品種樹獺的聲音——雖然我並沒有聽過樹獺的叫聲。
「我可以看這套漫畫嗎?」
所以我倒要看看神野同學能夠爲實祈帶來多少幸福。
那天晚上,實祈跟我講了好幾個音樂故事。在關了燈的黑暗中,她娓娓說着苦澀委內瑞拉這個樂團的成軍祕史、音樂小知識與英雄事蹟。
既然如此,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可是我也不可能和實祈兩個人獨居。
在黑暗中我只聽得見實祈傷心的聲音。愚蠢的我這才曉得自己對實祈做了多麼過分的事。
神野真國的貝斯也準確無比,演奏非常穩健。彷彿是因爲有他在支撐地面,烏子才能盡情跳躍一樣。
而我將成爲這世上第三個能夠證明這個樂團的證人。
換上睡衣的實祈半蹲下來打量着書架上的書。
「【贄人】喔!」
「欸,你不要窺探人家的隱私喔。」
或許實祈並不是個性冷漠,只是缺乏跟別人打成一片的經驗罷了。換作是我,要是被人帶到搭飛機要好幾個小時的異邦去,應該也會像實祈那樣表情漠然地走在大馬路上。
隔天,媽媽說:「早安,明海、實祈。」實祈變成我妹了。
「那漫畫這麼好看嗎?」
我看着螢光燈這麼說了。營造出一種「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氣氛。
「其實我先錄好曲子了。」
實祈在萵苣上擠了一大堆美乃滋以後這麼問我。
某個樂團因爲吸毒慣犯,數度入獄,某個樂團因爲團員不幸的事故,不得不中止活動。
明明才早上,公車就比預定時刻晚了五分鐘。我傳了封簡訊給神野同學,其實在京都有規定,在公車內一律要關掉電源,但誰也不會遵守。
「很好。只不過明天起,你要叫我姐姐。」
「這首曲子叫什麼?」
「增廣見聞是非常快樂的事。」
荒川烏子和榮原實祈並未同時存在,是因爲機緣巧合才變成同一人物。要是實祈扮演烏子的話,實祈就會消失,反之亦然。
仔細一看,實祈的頭輕輕搖晃,頭髮像別的生物一樣隨之搖擺。
「是喔。原來你還記得那個約定。」
「可是還有待加強。」實祈不會這樣就妥協。現在的實祈是個拼命三郎。「riff(重複的樂句)應該可以再鋒利一點,歌也應該可以唱得更好纔對。」
「小學生的交友關係意外廣闊喔。」
「咦……啊啊……這個嘛……」
神野同學就像優秀的社會人士那樣早到十分鐘。雖然對我來說就算他遲到也無所謂,因爲我有妹妹陪我聊天。總之這傢伙真是守信用。不過,他還有一點更守信用。
「實祈真的長大了呢!」我給即將成爲我妹的女孩摸了摸頭。
實祈點了點她那顆跟身體相比顯得特別大的頭,動作就像是脖子還很軟的嬰兒那樣生硬。
我從背後問實祈,實祈特地轉身正對着我說「嗯」。
神野同學說過的話忽然掠過腦海。冷冷清清、冰箱只放啤酒的那個家。
『瞭解。很久沒聽烏子的歌了,真是幸福。』
這種事光是想像就覺得好恐怖,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簡直就像是不斷重複着被殺與復活的地獄一樣。聽過藤原同學的故事以後,這感覺就更強烈了。
「沒有。」
「隨便找間空屋就住進去了,然後就變成是從以前就住在那裏一樣,錢和衣服也會自動到手。贄人就寄生在這個世界。」
我確定實祈進教室以後,再走向自己的校舍。耳朵戴着耳機,連着口袋裏的iPod。我在上學途中也一直片刻不離苦澀委內瑞拉。我要跟神野同學說「你好厲害」。要是他聽到我徹底迷上他們的音樂,應該會很喫驚吧!
也有樂團是在獄中成立,是真正的流氓樂團。
實祈不知所措。這想法或許很失禮,不過我猜實祈並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
實祈學會好幾個我聽都沒聽過的歌手名字。
我知道樂團活動對實祈來說非常重要。因爲實祈是託樂團的福才第一次賦予「活着」這件事意義。儘管如此,對我來說不行就是不行。我就是無法認同無辜的神野同學。
『順便告訴你,實祈現在是我妹,請多指教。』
輕易就說出「被殺掉了」的實祈好悲哀。
這是自我流解決法。
我內心也不是沒有掙扎。
我感受着空氣牆壁。心不甘情不願地播放苦澀委內瑞拉的曲子。我把CD—R放進電腦,戴上耳機。
實祈說她會寫一首贄人的曲子,一定就是這首。這首曲子比其他曲子都耀眼。
那是不折不扣的自豪,怎麼看都是自豪,卻是非常痛快的自豪。
多了妹妹,就代表本來可以一個人獨佔的南瓜慕斯會變成一半,還會被不喜歡的音樂妨害安眠。再說相處得愈久,我們就愈容易發現對方不好的部分。像情侶同居到最後會分手這種事,晚上打開電視包準你聽到膩。
因爲魂人的緣故,實祈的人生總是過得很短暫。就算能夠逃離魂人的魔掌,也還是要被別人殺掉。
其實實祈至今根本就沒有和家人住過吧?她徒設戶籍一個人住,除此以外一無所有。至少我和神野同學都不認識實祈的爸爸媽媽這號人物,她會羨慕藤原同學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既然這樣,我就來當她的新家人吧!
也有樂團的主唱跟其他團員鬧翻離開,幾年後趕走新主唱喫回頭草。
媽媽愉快地問道,我摔也似的重重放下杯子回答她:
「嗯,謝謝你,明海。」
荒川烏子爲貝斯手神野真國所絞殺。這個故事當然會永遠封印起來,因爲荒川烏子在被殺的瞬間就不存在了,除了曾經是烏子的少女與神野真國的記憶以外。至於苦澀委內瑞拉這個樂團也從歷史上被抹除了。
「真的可以嗎?」
我走進班上,看廣峯跑來跟我說話就隨便打發掉他。他該不會真的以爲我們變成男女朋友了吧?雖然害他誤會的我也有責任,但他那種莫名帶有自信的講話方式惹得我煩燥了起來。
「我只記得明海和神野同學而已。其他統統都在被魂人殺掉時不見了。」
實祈把CD—R遞給我。
實祈是爲了跟魂人戰鬥才選擇這個音樂。她相信只要幾百、幾幹、幾萬個人聽了自己的聲音以後,世界或許就會改變,所以才組了樂團。而給了她這個契機的人是我,我怎麼可以背棄實祈——這種事我心知肚明,但……
而苦澀委內瑞拉的登場爲這衆多樂團的歷史新增了一頁。團員荒川烏子靠着壓倒性的吉他技巧,立刻就受到全校矚目。輕音樂社某個社員曾經預言,這些傢伙在三年內就會主流出道。那個社員甚至表示,不信的話,要賭三萬也行。
實祈接觸到的人有限,其中能夠打成一片的人就更少了。
實祈和神野同學的曲子。
「你都是怎麼找到住的地方的?」
所以我和神野同學或許會陷入一場不容妥協的戰爭。規則想必是極其簡單無奈到只要有一方讓步就輸了。明知可能會造成敵方不幸,我們肯定還是會參戰。爲了一個朋友,我們人類可以毫不在乎地犧牲外人。
回應如下:
不過那樣或許也很愉快。啊,我不是指大欺小喔!再說我根本就不敢欺負人。家裏有個可以吵架的人不是很幸福嗎?身爲獨身女的我是真的很羨慕我那兩個表弟妹。
「姐姐要美乃滋嗎?」
「這回答還真像模範生。」
我從來沒有過「因爲可以增廣見聞所以快樂」這種想法。
苦澀委內瑞拉應該能夠成爲偉大的樂團,只要沒有魂人的話。
甚至有樂團命運乖舛,在參加著名歌手葬禮時車禍身亡。
要我跟廣峯交往,我寧可和實祈抱在一起還好一點。
雖然我不是很懂音樂,不過這個搖滾樂真的好酷。那個聲音好嘶啞,教人不敢相信那是實祈的聲音。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因爲那不是實祈,是名爲烏子的國中生。
「對了,實祈還記得多少以前的事?」
我對聽他們兩人共同製作的音樂感到抗拒,因爲我既不會彈吉他、也不會打鼓,根本沒辦法進入他們的圈子。
我心想:你啊,不要隨便寫出這種肉麻話,然後再傳了一封簡訊:
這麼說來,我還沒看過實祈住的地方。但不會錯的是,無論何時實祈都是孤單一個人住在那裏。
沒想到他帶了貝斯來。
「我想給烏子看看成果。」
雖然是平日傍晚,但低價位的KTV只剩下聲音輕的機種。實祈看也不看點歌本就直接輸入七位數字,動作非常熟練。機器立刻開始播放像電子合成的吉他聲。我想這聲音本來一定也很厚重,只能怪這個機種不好吧。
但神野同學的貝斯立刻前來助陣。該怎麼說呢,那聲音在外行人的耳朵聽起來的感想是「從容不迫」。
這時實祈加入演唱。只是這樣,包廂的氣氛就起了化學變化。這裏根本就是迷你Live House嘛。特別是從主歌B段進入副歌高音的部分最爲精彩,聽得我稍微起了雞皮疙瘩。
神聖的儀式在我面前舉行。
唱完歌以後,實祈向神野同學發表感想:
「貝斯很有神野同學的味道,這樣就好。神野同學沒有必要變成席德·維瑟斯(sid vidous1;。」(譯註:性手槍第二任貝斯手。)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神野同學還滿高興地接受了那個稱讚(?)。那是一張非常自然無添加的笑顏。
「還有,謝謝你。」實祈害羞地繼續說:「謝謝你遵守約定,在我離開之後還有繼續練習。」
神野同學應了一句平凡得馬上就會忘記的話。儘管如此,我的胸口還是一陣刺痛。
「——姐、姐姐。」實祈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還不習慣「姐姐」這個稱呼,聽得我好不自在。
「你還沒點歌喔。」
我慌慌張張翻開薄薄的新進曲日本,不小心打錯數字,結果播了一首奇怪的演歌。這都要怪苦澀委內瑞拉不好。因爲他們的演奏害我聽得入迷。
之後兩個人也展現了半職業的實力。
實祈一拿起麥克風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邊叫邊唱着激昂的曲子。就算是這樣她也絕對不會破音,聲音乾淨無比。
神野同學唱起歌來的聲音非常滄桑,滄桑到一點也不適合激昂的曲子。光聽聲音或許會以爲他是歌喉不錯的大叔,還有他的英文發音很漂亮,雖然不至於到流暢無礙的程度,但一個個單字聽起來都很有味道,彷彿發音已經成爲音樂一樣。
這兩個小時中,我一直當個聽衆,兩小時四百四十元的費用成了現場演唱的入場費。
就算實祈背叛了我,說她再也不會見我,我應該還是會繼續當苦澀委內瑞拉的歌迷。
這時,煞風景的電話響起,提醒我們剩十分鐘。光是破壞了氣氛這點就讓我想客訴。
儘管沒有吉他,卻有着鐵壁般的旋律隊在。神野同學毫不含糊。
我靠着一樓柱子打開便當。神野同學站着倚靠柱子,撕開果醬麪包的塑膠包裝。
神野同學刪掉自己點的歌,把麥克風轉向實祈。下一首歌還沒點。
「會嗎?我對其他人講話漠不關心,所以不是很清楚那種感覺。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我討厭這種感覺。神野同學或許不覺得怎麼樣,但對我這種外人來說,這種事果然太無奈了,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樣實祈太可憐了。
實祈啊,幹得好。實祈不光是拯救了自己,還拯救了一個無助的男生。
我覺得神野同學現在好像是從太空船上跟我說話,他就是這麼「客觀」。
神野同學不加思索回答,然後我們面面相覷喫喫笑了起來,彷彿這世上沒有壞人一樣笑着。
「對,助人。」
我趁這個機會表達誠摯的感想。有些話,妹妹在場時不方便說。
這傢伙纔不是健談,純粹就是輕浮罷了。他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就跟呼吸空氣一樣,所以既沒有分量也沒有意義。火災燒死老人了,真遺憾;看完電影了,好感動。我並不想要聊這種全日本人都會聊的話題。既然這樣,跟廣峯交往根本就沒意義。
「不怕嗎?這條街有太多人,然而目標卻總是衝着我來。」
離開KTV前,實祈去了廁所,誰教她喝了五杯果汁。不過畢竟她三年沒攝取水分了,果汁對她來說似乎真的是人間美味的樣子。我們在櫃檯旁邊等她,而我也終於可以和神野同學獨處了。實祈出來前那兩分鐘是勝負關鍵。
神野同學端莊、文靜地坐了下來。神野同學人雖然客氣,不過別人要他做他就絕對不會拒絕,這大概是今天我所學到最有用的事。
神野同學把麪包碎片拋向空中。麪包劃過一道拋物線掉在地上,不知道哪來的三隻鴿子立刻上前啄食。
對啦,在看電影以前,我是以爲我跟廣峯或許合得來。廣峯很健談,跟他聊天似乎會很開心。但五分鐘就原形畢露了——馬鈴薯原形畢露。
大谷同學一副「嗯嗯、我懂我懂」的樣子點頭。
我揮手跟神野同學道別以後,廣峯在教室裏一臉「咦?」的表情。
這麼說來,神野同學好像講過他連班上同學的名字都記不太起來?
「我是真的連一個同學的名字也不記得,印象中從小學後半就這樣了,進了國中以後也一直是這樣。」
廣峯不肯離開桌前,他似乎以爲自己還有希望。恕我直言,這是大錯特錯。就像是去寵物店買浣熊卻買成了棕熊一樣大錯特錯。
「是嗎?」
「那是特例。」
「殺我幾次都行,我會一再復活。」
「我真的是過着極其空虛的人生喔!」
「不客氣。可是既然你這麼討厭的話,大可以直接跟對方說你無意交往。」
神野同學也拿着貝斯跳躍着。
我想應該也是這樣。但我並不想承認這件事,結論如果是同病相憐的邊緣人互舔傷口的話,那也太殘酷了。
不過,這種生活也要結束了。
「不過你不覺得遞迴關係式很難嗎?費氏數列根本就不知道在講什麼。」
隔天。
「要知道對方根本就沒說過『請跟我交往』這種話,要是我突然主動說我無意交往的話那還得了。到時候就等着看『左女牛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女人』這種謠言滿天飛了。」
「是真的喔。」
神野同學說完以後聳了一下肩膀。我知道那是神野同學式的幽默。
實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不過,你沒有因爲這樣被欺負嗎?」
「逃也沒用……真卑鄙,二對一嗎?」
「呃,這樣可以嗎?」
不過,我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見過跟神野同學很像的人。
最後我比出了勝利手勢。三個人都汗流浹背,實祈一口氣喝光了桌上剩下的柳橙汁。神野同學解開襯衫三顆鈕鈕,給胸口揚風。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神野同學這麼狂野的動作。
再說現在也沒話題,就聽他一直講上課的事。拜託至少也先打聽過我的情況再來嘛!我好歹會解遞迴關係式的基本題型啊。既然真的那麼不懂,去問吳島同學不就好了嗎?
「可是不是有實祈在嗎?」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我是孤立的。世間發生的事看起來都跟自己無關,當然也沒有任何事令我投入,我總覺得我會永遠這樣置身事外。」
想怎麼猜測是各位的自由,我們應該要互相告知對方荒川烏子和榮原實祈的事。這是姐姐該爲妹妹做的事。
畢竟,要是連國中都過着這樣索然無味的人生的話,對神野同學來說實祈究竟算什麼呢?
所以,從前跟任何人都相處融洽的我是個不起眼的人。
神野同學沒好氣地說着,再丟了一塊麪包。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責備了一樣,心情糟了起來。
實祈冒着薄汗,臉發燙微帶紅暈。
可是,神野同學卻不會如我所願說出「我遇到她以後,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種淺顯易懂的故事。
儘管我記不太得歌詞,卻跟着大喊起來。基因這麼命令我,原來音樂是這麼樣痛快。也對,人類從紀元前開始就一直載歌載舞至今。
我勉強說出的這番話並不像是這種時候會提起的話題。真奇怪,跟誰都能相處融洽的我怎麼會如此失態呢?總覺得我跟神野同學在一起,講話就不小心直接了起來。
「沒有人欺負我喔。所謂的欺負是對方有什麼地方礙到自己纔會做的事,而我並沒有礙到任何人的心。我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等我發覺的時候就已經是這種個性了。我表現得像空氣那樣,也不是對什麼事有所不滿,所以我也不曾感到難過。
「那,就唱最後一首。」
氣氛緩和下來後,我鄭重道謝。
「可是,不光是那樣。」
我一點也不懂神野同學到底想說什麼。我好歹也活了十七年,看過婆婆媽媽的人、看過總:是悲觀的人、也看過光會抱怨卻什麼也不做的人。可是不管是哪種人都跟神野同學不一樣。
這段期間,廣峯一臉呆滯。當然,我們也受到廣峯以外許多同學的注目。日本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村社會,人們就是無法放任同伴離開。要是有人敢走就扯他後腿,要是有人落魄就放聲嘲笑。(編注:形容封閉而排外的一種社會型態。)
「我再次鄭重宣佈。神野同學,苦澀委內瑞拉從現在起再度開始活動。」
「助人?」
神野同學把剩下的麪包放進嘴裏。一陣旋風像埋伏似地吹了過來,灑了我們一身灰塵。
神野同學的眼神沒有笑意,這表示他決心之堅定。就是要這樣纔行。
於是神野同學點了歌。
所以我稍微要求一點報償也不爲過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結尾啊。我的肩膀頓時放鬆下來。
我突然這一問,神野同學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但這可不是疑問句,而是命令句。
我迅速衝到走廊,彷彿一開始就沒坐在椅子上。
想扯我後腿就儘管扯,我會整個拉攏過來。
「贄人比誰都更不輕言放棄!」
神野同學終於看向我了,那個靦腆的笑容還真上相。
「我遇見實祈的時候,那傢伙一臉不知快樂爲何物的表情。這樣的她和神野同學在一起時,是這麼樣認真投入音樂。我想她一定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找到了所謂的目的吧。」
「欸,對神野同學來說實祈——」
「啊,下一堂課要去別的教室!我先走了!」
神野同學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安慰還是什麼的話。
神野同學一直看着前面,就像貓偶爾會瞪着空無一物的地方那樣望着遠方。
「我或許是第一次這樣跟神野同學這種男生講話。」
上課鐘一響,神野同學就跑走了,簡直就是個灰姑娘。對不起喔,或許我留你留太久了。
其實我很不甘心。我沒看過實祈那麼快樂的表情,也就是「活着」的表情,在太陽下揮灑汗水的表情。原來實祈也是可以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跟神野同學一直聊到下課時間結束。一提到實祈就有講不完的事,雖然我本來覺得在他主動問以前我都可以不要講,不過那樣並不公平。
「嗯,好。」神野同學語帶保留地回答。
「還沒點歌喔。」實祈說。
結果神野同學在第三節下課也不得不來做防蟲的打工,我們就像美國高中生那樣無所不談。
「照這樣說,我或許也是第一次這樣跟女孩子講話。」
「喂——左女牛同學。」沒想到吳島同學真的出聲了,嚇了我一跳。「四班的神野同學找你。」
實祈爲了遵守和我的約定拼命彈吉他,可沒有活得像空氣這回事。當然神野同學也明白這點。神野同學想說的,是實祈更根源的部分,還是說……
「聽到你這麼說就是我最大的榮幸。畢竟音樂就是要給人聽的。」
「今天真的謝謝你。這樣我就不用被廣峯糾纏了。」
「人都是健忘的。」
「要不要坐下?」我在意我旁邊。
「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在防蟲效果出現前麻煩你繼續努力。對了,我還沒跟你說過我跟實祈的事吧?」
「我纔沒辦法忍到那個時候。」
因爲我可是要分一點妹妹給他。
「我跟烏子很像。因爲烏子跟我一樣是孤立的,所以我才懂烏子。」
「直到我遇到烏子。」
「我跟你說,神野同學跟我妹組了一個樂團。」
神野同學既不生氣也不笑。
「然後我們要趕快開現場演唱會、出道、出CD銷售全球。要讓所有國家都聽得到苦澀委內瑞拉。這麼一來,就算某天我消失了,或許還會留在某個人心底。到時候魂人一定會急得跳腳,因爲過去應該從未發生過這種事纔對。」
這就是實祈向魂人發出的宣戰。這一瞬間將會成爲贄人與魂人鬥爭史上重要的一頁吧!
我夾起肉鬆放進嘴裏,神野同學則把果醬麪包撕成小塊放進嘴裏,他不像那種沒家教的小孩那樣直接咬。
「欵,一起喫便當。」
「是【贄人】,請。」
「不過,國中女同學的名字近乎全軍覆沒這種話也太誇張了吧。」
「真的很酷喔,神野同學。我雖然不太懂現場演唱,不過我好像可以理解那些狂熱歌迷的感受。」
「這你就不懂了。」我誇張地嘆氣:「這你就不懂了,神野同學。」
「和她相遇以後,我第一次成爲活生生的人。透過演奏音樂,與這個世界有所連繫。所以現在的我是平凡無奇的高中生。」
「還有我要跟你談別件事,能不能拜託你去助人?」
我誇張地搖頭。
「因爲,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無法和實祈相遇了。我是因爲曉得能和任何人搭起橋樑的方法,所以才能結識實祈。可是我認爲那也是因爲實祈有意願跟我搭起橋樑才能辦到。所以不管是神野同學或實祈都可以跟任何人搭起橋樑,你們並不是孤立的。」
「謝謝你。」
神野同學笑得像條友善的狗,我的心情輕鬆了一點。我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走在那種谷底,神野同學和實祈大可再多曬曬太陽。
「不過,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要是惹你不高興了,先跟你說聲抱歉……我聽了左女牛同學的想法以後,覺得有點不對。」
神野同學一副抱歉的樣子。
「沒關係,繼續說。」
「左女牛同學說自己能和任何人搭起橋樑,不過和任何人都搭起橋樑,不是跟孤立很像嗎?」
那就像致死性極高的毒藥一樣靜靜鑽進我的胸口,迅速斷送我的性命。
或許的確是這樣。我一直相信自己瞭解別人的心情,因爲這個緣故,我從來不曾觸及別人內心深處。我一直抱持着光看照片環遊世界的感覺。
我想起小學時代最戲劇性的那一天,要是大家都還記得那駭人的一天,我想班上所有人一定早就和我斷絕那一絲來往。這種事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的啊。
「謝謝你。」
這番感謝之詞似乎嚇到神野同學了。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話題也變得這麼灰暗。」
「沒關係啦。我不是說了謝謝嗎?」
正確來說,對我們而言實祈是無可取代的寶貝,但我們不會說出那麼無聊的話。因爲一旦說出口,我們就變成是在你爭我奪。
一陣旋風后,宛如天堂的人秋陽光普照大地。
「天氣真好,要是可以持續個十年就好了。」
我喫完便當以後,在一樓空曠的空間仰躺下來。地面沒什麼熱度,透過制服帶走我身上的熱。真和平。我悠哉地享受日光浴。
但,其實十年後這個詞要更加沉重、灰暗。
同盟不是什麼好字眼。沒有「朋友」那種溫馨,而且幾乎能說是冰冷,畢竟是靠等在後頭的重罰逼人就範。
我們笑着談論自己所知道的實祈的習慣或舉動,每天更新決心,誓言要保護實祈,不過有時候我們也會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的事。
我不說話。實祈總是幾個月就被殺,那個魔咒到現在還不曾被破除過。
我給實祈的便當多添了一塊煎蛋卷。
下公車後,話題自然轉到服裝。
「呃,好看嗎?」
雖然本來就知道這個樂團存在的實祈在隔天就買了專輯回來,實祈說這是「捐獻」。
「真的啦,真的。神野同學本來就長得不錯,要好好挑衣服纔行。」
「真沒辦法耶。」
「靜靜傾聽對方說話、稱讚對方的衣服、帶對方去喫好喫的東西。」
「你這樣一直看着,我會害羞耶。」
這種事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
我豎起三根手指:
神野同學邊抓頭,邊說起自己因爲打扮太俗而被瞧不起的事。就算音樂強調的是心或靈魂,外表還是很重要。就算不是視覺系,樂團大多還是有自己一貫的裝扮風格。比方說硬派樂團要是突然戴上頭套唱起某機器貓的歌,歌迷應該會覺得十分無所適從。
「今天就練到這裏。」實祈大發慈悲。
我不知爲何像個經紀人一樣賴在那裏聽兩人練習,我的目的並不是要妨礙兩人練習,我有義務關心妹妹的活動情形。
「你不用那麼擔心。那些傢伙很一板一眼,在喫以前多半會先給線索或預告。所以要是情況不妙的話,我會告訴你的。到時候再拜託你們兩個殺了我。在那之前我們要繼續練團,要變得更厲害纔行。」
「魂人已經展開行動了。」
「快點長大,不要再被人家當成是國中生了。」
啊,對喔。因爲要去買衣服,所以才提早結束嗎?我本來還以爲是這樣,沒想到另有其他原因,其實是實祈把連接擴大機和吉他的線——據說是叫訊號線——給弄丟了。雖然神野同學也有幫忙,但始終沒找着那條什麼訊號線的。
那天放學後,苦澀委內瑞拉在第二音樂教室展開練習。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神野同學整個人稍微往後縮,還按住嘴巴。這動作好像恐怖電影裏面目睹悽慘光景、當場刷白了臉的少女。
「啊,原來是這件事。」
神野同學用一句和氣的「對不起」想逃避。
「哦。要去買衣服啊,很好啊!」
「對。『殺人同盟』。手指頭伸出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到現在只有那段練習時間,我看到神野同學還是靜不下心來。
實祈打開了便當,菜色跟我一樣,飯比我少三成。
同盟這麼一說,我就讓步了。結果我這個人就是寵妹妹。
「不過神野同學穿着衣服喔。」
但那天練習一下就結束了,應該說根本就沒開始。
「那……就這麼辦吧,今天練習完以後,我們去買衣服吧!我來替你搭配。」
「欵,神野同學,我們來組成同盟吧。」
就算是我這種外行人,應該還是可以看不過去纔對吧。
「同盟?」神野同學反問我。
我清楚感覺到空氣在振動。
實祈說「我要去買訊號線」,就噠噠噠逃也似地回去了。實祈啊,能夠通融你那種冷淡態度的,也僅限於我們之間而已喔。
「我們保證,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都不會殺人。然後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都要保護重要的人,就算對手有三頭六臂也一樣。」
神野同學像個女生一樣紅着臉,話說他長得有點娘。臉小,娃娃臉,以及窄肩,要是給他穿上女裝搞不好會非常適合。不過苦澀委內瑞拉並不是那種樂團就是了。
「咦!你是說真的嗎?」
我跟神野同學一邊聊Cookie86這個樂團,一邊離開學校。他們兩個人看完這個樂團的表演以後,在回程組成了樂團。Cookie86有如命運的轉捩點。這個樂團在一年前於主流樂壇出道,似乎相當受歡迎,兩天前我纔剛跟神野同學借了最近出的首張專輯。
下課鐘一響,我就和同盟共度快樂時光。我們對彼此無所不知,但還是隔着五十公分的距離,就是這樣微妙的關係。
「不過你之前那套便服真的有夠難看的,又不是要避邪。」
到下下個星期五爲止,我的生活和實祈、神野同學的生活節奏都沒有變化。我跟兩個人搭同一班公車上學,蒙受神野同學防蟲之恩,放學後再去看兩個人練習。
「那種東西怎麼會弄丟呢?」
對,我們要保護實祈免於魂人威脅。
從試衣間出來的神野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出於習慣,他又敲了鎖骨。
我們都高中生了還來勾指頭這套。當然我們並沒有誓約書,這是當然的。要是沒有形式就無法遵守的話,那種約定根本就沒意義。
「不知道。不見了就是不見了。」
「這或許是魂人在惡作劇。」
「十年後我們還會記得嗎?」
午餐時間,我姑且也向實祈徵求事後同意。我猜樂團團長大概是實祈,要借團員的話還是先跟她說一聲比較好。
「對不起,神野同學,我不回去不行了。」
「不要什麼事都怪到魂人頭上。」
回家路上,實祈跟神野同學講了藤原同學的事,天色暗下來時聽那個怪談實在太恐怖了。
「就算對手是魂人也一樣。」
「有什麼關係嘛,左女牛同學。就等你妹喫完吧!」
狹窄的商店街今天也是萬頭攬動、雜音充斥,然而神野同學不突出的聲音竟聽得格外清楚。我們佔了其他人兩倍的面積,穿過遲滯的人潮。
「原來你們在這裏喫飯。」
不管哪一個我都不要。
「不行啦!要是不跟班上同學一起喫就交不到朋友喔!再說便當也已經喫完了。」
我們走進市內一間相當大的二手衣店,我塞衣服給神野同學,把神野同學改造成我認爲帥氣的樣子。
「他又來了喔!你就快去吧,畢竟青春有限啊!」
兩人的手撥動琴絃。
明明下課時間聊天的時候都沒有這個問題啊!
可是,我無謂的自尊不容許我和神野同學成爲朋友。我們不可以是那種稍有嫌隙就絕交的朋友,我們的關係更爲沉重,那同時也是實祈性命的重量。
神野同學抓了抓頭說「我也說不上來」以後,隔着T恤敲了敲鎖骨。
神野同學稍微慢了一拍以後說:「好。」
「實祈什麼也沒說嗎?那傢伙的便服裝扮,意外地走龐克風耶。」
但是——我到現在還是隱約爲促成他們組成樂團一事感到後悔。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誠心祝福樂團重新出發呢?我明明就已經做出了斷了啊。
並未經過精心設計的制服穿在實祈身上頓時就出色了起來。平凡無奇的深藍色西裝外套和紅領帶就像是專爲她量身打造一樣適合她。實祈自然就具備了那個氣質。
實祈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不過似乎很沮喪。
不願意上音樂節目做宣傳的態度,爲自己對音樂的真摯做了宣傳,像這種情況也不少。不管怎樣,穿衣服的動物就是不由得會在意裝扮。
彷彿在橙色裏滴入黑色般污濁的晚霞下,實祈靜靜說了:
這時有個學生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是我妹。
所以我並不需要感到不甘心纔對。
從大谷同學這番話也聽得出來,班上同學認爲我們差一步就是情侶。這個見解非常正確,因爲我們的關係永遠也沒辦法跨越那一步。
我們並未沉浸於一時的安逸。稍有疏忽,實祈就會被魂人殺掉,而我們將一無所知地活下去。阻止這件事情發生的方法,就只有親手殺掉實祈,然後一直一直哀嘆着實祈的消失嗎?抱着實祈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希望。
我和同盟神野同學互使眼色。
神野同學太不注重裝扮了。不對,就搖滾精神來說,這樣或許很搖滾,但就現實來說實在不太好。雖然學生大半時間都穿制服,再加上男生特別不注重便服,可是事情還是有所謂的限度吧!
「從新曲開始吧!【烏鴉之罪】。riff(重複的樂句)有點特殊。」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跟女孩子增進感情的三原則。這是我之前在小說上讀到的,拜託神野同學也稍微努力一下。」
今天天氣很好,我把實祈叫來屋頂上。
價值觀的隔閡教我倒抽了一口氣。對啦,他的確是穿着衣服。
「雖然我偶爾也會到Live House露臉,但就是提不起勁過去……我不知道該怎麼打扮。」
對喔,這世上到處都充滿了空氣,連繫着實祈與神野同學,當然也連繫着我。
至於沒有氣質的我爲了給自己增添附加價值可是不惜餘力。肯花錢就買得到氣質,特別是在高中生階段要打造氣質並不需要花費太大金額。但花錢做出來的氣質跟天生的氣質就是不一樣,差別非常大。
實祈似乎很不服氣。
完了。
「畢竟我們之間的連繫只有音樂啊。要是我放棄貝斯,她一定會跟我絕交的。」
就算她之後再補上一句「雖然不是馬上就會來」,那句話還是令我膽戰心寒。相傳贄人的歌會吸引魂人。
不過也因爲這樣,我跟神野同學才能提早去看衣服。
只不過我還沒有任何構想……老實說那些傢伙太強了。要怎麼樣才能打倒不是人類的傢伙呢?唉,算了,之後再想這個問題。
「啊,還有,神野同學,我要給你一個建議。」
這麼說,神野同學不是人類嗎?我想起神野同學爲了實祈來找我商量的那天假日。青澀得要命的牛仔褲、白襪。爲什麼要穿那種皺得像羊毛衫的外套呢?不行,與其說是不拘小節,根本就是邋遢。
不過拜這之賜,我也成功放出假消息。
諷刺的是,我們會明白失去某人的痛苦,是因爲我們殺了人。
那天的練習光景跟往常一樣。我忍耐着自己因獨佔欲而高漲的不滿,因爲直到現在我還是想把實祈據爲已有,只有這段時間到現在還是無法適應。
「這是什麼?」
實祈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這麼說了。她的眼睛看着爬過混凝土的螞蟻,雖然我早有預料,但她的反應實在太平淡了。
「我很羨慕左女牛同學。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們之間的連繫是在更深的地方。」
我一說完,實祈就捧着便當停下腳步。感覺就是進退兩難。
我要儘快離開這裏。
「咦,是不是你有事?」
「算吧。」
「是不是真的那麼難看?」
「不,沒這回事,這可是我選的,拿出自信來。」
公車彷彿算準時機來了,我跳了上去。我明明就趕着回家,但離家愈近,我就愈想逃走。可是我根本無處可逃。我玩味着苦悶的心思,一回到家,立刻傳來實祈威嚇似的吉他聲。
我非見實祈不可。
可是我怕見實祈。
門把格外沉重,眼前是一如往常的實祈。
「我買了一條不錯的訊號線喔,比之前那條長。」
「真是太好了。」我以最低限度的無謂話語回應,找尋機會告白。
我等着實祈結束演奏。但實祈彈得很專注,始終沒停下來。她根本就不在乎房間裏有沒有人妨礙。
深覺一刻也待不下去的我終於有餘裕注視自己的淺薄。這是謝罪,不需要看實祈的臉色。
「實祈。」
吉他聲驟然停止。
「我喜歡神野同學。」
我並不是嫉妒神野同學跟實祈在一起,而是嫉妒實祈跟神野同學在一起。
怎麼會這樣。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立刻道歉。我覺得不這麼做就得不到原諒。因爲自己的加入,好像會害苦澀委內瑞拉的活動變得不再單純。
「嗯,我也……我也喜歡實祈。」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恭喜你。」
我忽然想起和神野同學在咖啡廳見面的那天。神野同學那虛弱得好像快放棄的表情如今已不復見,我的目光或許也改變了,但他本身的轉變更大。苦澀委內瑞拉這個樂團讓神野同學成長了。
我不會責怪神野同學。相對的,我略顯哀傷地注視着他。因爲對方是神野同學,我才能擺出這樣比輕蔑更懲罰人的眼神。
「之前你幫我挑過衣服吧,就是那天回去的時候。我一出公廁,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一對小學生雙胞胎姐妹跟我說話,兩個人自稱是加那和利亞。」
「神野同學,不可以說謊喔。」
「我說神野同學,你有空嗎?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去KTV?」
『我跟你說,Cookie86在大阪有現場演唱,我應該有辦法拿到票。時間是下下個星期天,也許是趕了點。可不可以幫我問烏子能不能去?』
別小看我們。
「沒問題,要三張票。」
我明白實祈所說的「喜歡」的解釋。那顯然跟戀愛不一樣,那種感情對我跟對神野同學都能講。
我們並不是爲了這樣無聊的理由才連繫在一起的。這還用說。
夕陽染上實祈。夕陽的橘是那麼樣地溫暖,卻顯得陰暗。
「嗯。」
我對着手機表示OK。
「沒意思。」
實祈爲了三百元鬧彆扭,於是那天就此打住。
我感覺到了某種命運。我們會在這裏成爲情侶,我的心跳自然加速。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告白。
答得真快。實祈用吉他表現自己的喜悅,音符在跳舞。那是我不曾聽過的曲調,這是不是叫放克(funky)?
告白。沒錯,神野同學這麼說了。
留下來的那一方必須要跨越那個關卡。
實祈沒叫我「姐姐」。
「我沒騙你喔。」
神野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察覺氣氛跟平常不同,他抿緊嘴脣後,擺出笑容。
「明海。」
沒有其他選擇。我們彼此都知道的贄人故事,除了榮原實祈和荒川烏子以外,就只有一個。
我想讓實祈知道許多孤單一人時做不到的事情,當作她下次復活時的精神食糧——這樣講會不會太不吉利了?
「我要去!」
實祈之前好像說過,苦澀委內瑞拉這個團名的由來是仿效他們所敬愛的樂團。她希望自己的樂團也務必要是甜食的名字。
我們去了平常那家KTV,一說是兩個人,對方就安排了一問相當小的包廂給我們。光是桌子、沙發、電視器材就塞滿了整個包廂。
在彼此都難以啓齒的氣氛下,神野同學主動開口。
既然總有一天終將結束,至少在結束前要過得更美、更充實。
但我的「喜歡」跟那不一樣,對神野同學亦然,對實祈大概也是如此。
神野同學淡淡地說了。
「聽我說。我喜歡實祈,可是我的『喜歡』很狹隘,所以無法跟神野同學相提並論。」
「相較之下廣峯就是被打撈到陸地上的魚了。畢竟他的頭也不是鳥頭,要他三天忘記是不可能的,但三個星期應該就會恢復了。從非常客觀的角度來看,左女牛小姐和他斷絕來往是個英明的決定。水深五公分是住不了人魚的。就這點來說,左女牛小姐會選擇神野真國還真是慧眼識英雄。那種人進入大學以後突然脫胎換骨、風光亮相的例子在這世間一點也不稀奇,特別是那傢伙似乎擅長玩電子樂器,未來蛻變的機率也相當高,以投資來說,——」
以前的人知道贄人的歌有些神聖不可思議,實祈唱歌的才華應該也是源自這點。從這點再加以想像的話,贄人是出自本能喜歡音樂。像神野同學的貝斯也是相當出色,他的聲音也有直接打動人心的特點。
實祈這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哽咽起來,我這個姐姐真遜,居然還要妹妹安慰。
「我看左女牛小姐最近喜上眉梢耶!」大谷同學邊揚扇子邊說:「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長出兔耳朵喔!」
日子愈來愈短了,那像是在顯示實祈的壽命一樣數人憂鬱,但關卡緩慢而確實地逼近。
可是我的頭腦還不至於看不出那是謊言。
要是實祈不要沉着一張臉就更好了。
「這世上有些謊可以說,有些謊不能說喔!既然要說就要說得更誇張纔行,免得有人誤信。」
但我想讓實祈知道各種無聊沒意思的事情。
「我是贄人。」
對實祈來說,「喜歡」沒有上限、也沒有數值。她覺得需要就說需要,就這樣而已。其中沒有藉口、沒有虛假。
又是那些傢伙。
「我喜歡明海喔。如果這世上只能招待一個人來聽現場演唱,苦澀委內瑞拉會選明海。」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擔心地注視着神野同學的臉。
我好想說「你是在開玩笑吧」,可是我辦不到。神野同學具備太多贄人的要素了。存在感薄弱,跟班上疏離,只跟實祈有連繫。連繫他們兩個人的是音樂。
但,那是我多慮了。
跟神野同學說我喜歡你吧!同盟之間不該有所隱瞞。
「起初我不敢置信。因爲我覺得藤原同學跟我的個性實在差太多了。我就老實根那兩個魂人這樣說了,結果她們這麼說了:『你的記憶都被喫到跟前世失去連繫了,那還用說嗎?』」
我小學時抄在筆記上的民間傳承有這樣一種說法——五、贄人的歌來自遙遠國度。
我想電玩中心和保齡球館一定就像實祈說的那樣無聊沒意思,跟明年就要成爲準考生的我們愈來愈無緣了。
「我需要明海和神野同學,這點永遠不會改變。但願明海和神野同學也能成爲這種關係就好了。」
聽到第五首的時候手機響了。真難得,是神野同學打來的。他上次聯絡我已經要追溯到他找我商量贄人那次了。
「因爲覺得有趣,才放我一條生路。」
沒錯 無論何時都要背水一戰 我早有心理準備 拿槍沖人敵陣
「你們兩個願意在一起,我是再高興不過了,這樣我們就是三角關係了。」
實祈一直在戰鬥,無論何時內心都燃燒着蒼藍火焰,我必須要回應實祈這份意志纔行。
我跟神野同學並沒有疏遠到會懷疑這句話。我知道,神野同學並沒有機靈到說得出這種玩笑話。
「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還有,要愛惜性命。」
這麼回答的我聲音也顯得雀躍。怎麼會這樣呢,我和那兩個人在一起,對聲音就愈來愈敏感了。
打完保齡球以後,我們沿着河邊走回家,走着走着實祈突然擠進我跟神野同學之間。彼此的手自然就牽在一起,宛如夫妻和小孩一家三口一樣。
「這樣就好啦。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別哭。」
「魂人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回到房間播放CD—R。旋律已經聽到記在腦海裏了,但重新聽歌詞才發現根本就不是描寫個人戀愛的情歌。這是當然的,實祈的人生並沒有長到可以確認愛爲何物。
「可是神野同學不是已經活了好幾年了嗎?爲什麼魂人不來殺神野同學呢?」
昨天我們到電玩中心玩了三人玩的擊退外星人遊戲跟問答遊戲。實祈玩起遊戲來遜得跟七年前一樣,一點也沒變,最後甚至還看3D畫面看到頭暈。
我用笑容掩飾真心。之所以挑KTV包廂,就是因爲別人絕對看不到。這是重大的祕密會談,當然也不能給實祈加入。
「我一直都忘了這件事,很誇張吧!怎麼會這麼晚才發覺呢?」
「我累積的記憶應該還不夠喫纔對。不過那些傢伙似乎在觀望。那些傢伙要是逼近了,到時候拜託你們——」
「無聊。」
一生都在尋找能夠爲自己曾經存在於這世上一事留下證據的人,也就是願意殺了自己的人。這樣矛盾的選擇近乎殘酷,所以她不可能寫得出跟那種不到半年或一年就喜新厭舊的戀愛觀相同次元的歌詞。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變得愈來愈多。其實也不過就是開始會在練習後一起去哪邊逛逛而已。
實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感覺有點鄭重,令我感到不安。
實祈笑了。然後一雙小手抱住我的背。
看到實祈鬧脾氣,我們兩個都笑了。
這個規則沒有緩刑,也沒有酌情,敵人不會等我們。反正要是那天到來,不管我做好多少心理準備還是會哭吧!那天我是怎麼殺掉實祈的?總不可能是直笛吧……鈍器?鐵錘?似鐵橇的工具?我的手一直記得那撞擊的振動,每天晚上我都作夢,一再地提醒我:這隻手是殺了妹妹的手喔。
「是爲什麼呢?一定是因爲我過着有節奏的生活吧?」
「——藤原同學?」
「謝謝你,實祈。我之前好像有天大的誤會。」
我想和神野同學一起跨越那個關卡。
「對不起喔,突然邀你來。」
「我想那些傢伙就快來了。」
「抱歉,我跟神野同學並不是那種關係,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同盟吧?」
「我纔要謝謝你,我猶豫過該不該說。」
在時限到來後悔莫及以前 將一切託付給破爛卡車
「她們說我是贄人。據說是因爲被殺太多次,甚至忘記自己是贄人的稀有例子。因爲前世也是忘得一乾二淨,所以這次在我累積足夠的記憶以前,她們就放着我不管。附帶一提,左女牛同學應該也知道我的前世喔。」
實祈就連一年都活不了喔。
今天我們去保齡球館,不過實祈在這裏也是有八成都在洗溝。
我差點就要相信了。
我曾幾何時變得如此傲慢。
從實祈身邊搶走神野同學、或是喜歡神野同學以後對實祈的「喜歡」就會減少——
我不禁握緊實祈的小手。
我立刻就知道實祈有煩惱,因爲我是實祈的姐姐。
「意思不一樣吧?」
「那個,我可以先講嗎?」
別當我們是傻瓜。
「那剛好,我也有件事非跟左女牛告白不可。」
神野同學面帶乾笑,別過臉去。
這是我這個姐姐的任務。
我感到一陣暈眩。我們似乎太小看贄人的痛苦了,我總以爲贄人是不斷重複同樣痛苦的可憐人。
要知道實祈是連續兩次被我們殺掉的特例。
被奪走記憶的贄人會重生爲跟之前毫無連繫的別種生物。
那跟完全死去消失有何不同?
「那兩個人極其自然地解釋她們來訪的理由:『我們已經餓得受不了了。所以不好意思,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讓我們喫掉你的記憶了?』」
「然後怎麼樣了?」
「她們給了我緩衝期,似乎願意等到下次肚子叫的時候。」
神野同學絕不表現出辛酸的樣子,所以我連表示同情都不行。
不知何時我們在非常近的距離注視着彼此。在外人眼中看來一定很像情侶吧!可是那樣甜蜜的感覺在即將「消滅」的神野同學面前就統統跑光了。
「那個,手借我一下。」
神野同學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時間我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神野同學微微一笑要我放心。
「再次爲我們的同盟握手,『殺人同盟』。」他這麼說了。
神野同學的笑容表裏如一。
「之前只有一根手指頭,這次來勾五根手指頭的份。」
「也是。」我靜靜點頭。
「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會爲左女牛實祈的幸福全力以赴。」
神野同學的手很硬,手感就像小時候戴的棒球手套,一根根手指都被包了起來。人的手或許就是爲了和其他人相系纔會是這種形狀。
「是實祈喔,不是烏子喔。」
「什麼嘛,實祈自己還不是不知道。」
祕密會談不需要實祈,我們不要她揹負我們的辛勞。相對的,也沒道理要她分享我們的幸福。
星期天,我拉着實祈提早一個小時搭上電車。
「等一下啦。」
反正夢終究是夢。就算是惡夢,用快樂的現實使之破滅就行了。
「實祈,你從剛纔就怪怪的喔。我們當初不是約好兩個人一起來看這場現場演唱嗎?有伴要來我是不介意,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先告訴我一聲。」
神野同學這個笨蛋。
神野同學難得鼓起幹勁我還這樣講,的確是很對不起他,但我總覺得神野同學好妙,害我好想笑。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因爲你看,票也只有兩——」
「神野同學還沒來。」
「該走了,只剩二十分鐘了。」
神野同學要是被殺,苦澀委內瑞拉也會消失吧。可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沒辦法拜託我們殺了他。
那是爲時二十秒、倍感漫長的握手。那個漫長訴說着同盟的強固。
「嗯,我確實明白你的心情了。」
至少神野同學是這麼確信着。
「就是啊,看完這次表演以後,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喫個一次飯……希望就只有我們兩個。」
那是誰?
「神野同學?」
神野同學並沒有要我們殺了他,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跟魂人戰鬥的方法。
裏面只有Cookie86的曲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電車一直搖晃的緣故,我作了一個不怎麼有趣的夢,是某個重要的人去了遠方的夢。我陷入一種彷彿塞滿了秋日黃昏蕭瑟的寂寞心境。無論是什麼,一旦失去了,就沒有令人不寂寞的。
我瞪大眼睛。那是某天我告訴神野同學跟女孩子增進感情的三原則。
「對不起,跟你講這些掃興的話。那,左女牛同學要跟我說什麼?」
靜靜傾聽對方說話、稱讚對方的衣服、帶對方去喫好喫的東西。
在狹窄的包廂裏,我只能這麼說。
「姐姐,是神野同學喔!難道你真的想不起來嗎?就是那個……咦?」
我和實祈共度的每一天想必也是天價。
「奇怪的人是姐姐纔對。我們當初是約好三個人一起來的!」
「啊,我光顧着聽神野同學講話就忘記了,改天想起來再跟你說。」
不知何時神野同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神野同學誓死戰鬥到底。
隨便你了啦!
我在妹妹催促下靠着地圖走向Live House。幸好從大馬路轉進一條巷子就到了,想迷路都很難。
不知爲何票有三張。明明兩張就夠了啊。
我們班沒有這個人。哼哼~想必是妹妹喜歡那個叫什麼神野同學的人,卻沒有勇氣跟他單獨一起來,於是就哄我出來是吧。實祈也真是的,纔剛當上我妹不久就來這套,還真是不能小看她啊。
實祈臉色蒼白。
神野同學在我搭乘的公車離去前不斷朝我揮手。拜託別這樣啦,這又不是永別。明天練習還會碰面,所以不要再揮手了。
iPod裏面只有苦澀委內瑞拉和Cookie86的曲子。我放着音樂,不知何時在車上睡着了。
神野同學在嘗試實踐這三原則,表情比告白自己是贄人時還嚴肅。
「是喔。我還有一件事想先跟你說一聲,可以嗎?」
在夢裏,那個重要的人朝我輕輕揮手。我也沒辦法追過去,就這麼醒了。心底一角殘留着跟實祈分離時類似的感覺。我提高了cookie86的音量轉換心情。
「你能不能替我收着呢?我常常忘東忘西的,過去也有前科。而且你妹是絕對不會忘記 Cookie86的表演的。還有,我的事也是。」
「還有,這給你。」
實祈的小手拉住我。
「我是沒錢邀你去昂貴的餐廳啦,不過我知道有一間很好喫的鐵板燒店……」
「怎樣?要去洗手間的話,裏面不是也有?」
「我希望你不要擔心,我會用我的方法跟魂人戰鬥,我有十足的勝算。光靠我一個人根本就無計可施,但是有你們兩個人接手的話就一定贏得了。」
接手這個詞雖然教人介意,我還是點了點頭。
明明就還看得見神野同學的身影,我卻不去看他,整個人靠着椅背。不需要特別有所改變。神野同學說他會和魂人抗戰到底,要我別擔心。既然這樣,我只要相信這點就好。現在的我只要期待星期天的表演就好。
「我知道了。我們就去那家店吧,當然不包括實祈。」
「這樣就好。我並不打算放棄跟魂人戰鬥,也不打算放棄苦澀委內瑞拉,我就是想確認這件事。」
我拿出票來,馬上就要進去。
神野同學遞給我一個褐色信封,裏面裝着三張現場演唱的票。咦,三張?
我們在Live House附近逛街,好看的靴子要價也不便宜。這世上沒有什麼真正價廉物美的東西,各個領域都有專家,有其相應的價碼。
「對了,可以給我看一下iPod嗎?」
我已經說不出口了啦,那根本不是沉着一張臉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