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殺我幾次都行,我會一再復活
《我甜蜜的苦澀系列》 · 森田季節 · 8857 字
原諒烏鴉一身黑的罪過 要懲罰就懲罰我
出自苦澀委內瑞拉 【烏鴉之罪】
聽好?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不管是死黨家人情人都一樣。
嗯,這件事我是聽吉川同學說的,所以尤其不能給吉川同學知道喔。
那我要說了。
這附近的高中有個叫神野真國的女高中生。真國是個極其平凡地到學校上課、極其平凡地跟朋友玩樂、極其平凡的高中生。但真國因爲不小心目睹某個儀式,就被消除掉了。
那是在這個鎮的山中持續了千年以上的詛咒儀式。
就是啊,京都市區東側山上有個以前用來丟棄死人的地方。因爲窮人沒錢火化,就讓屍體曝屍荒野。
因爲這個緣故,喫屍體的怪物開始出沒,到了晚上誰也不敢靠近山上。那個怪物當然也會攻擊活人,不過受害情況並不清楚。這是因爲被那個怪物喫掉的話,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的關係,就會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丟棄屍體的風俗消失以後,那個怪物也因爲食物減少就不再出沒了。然而一直有人想要利用這個怪物做壞事,畢竟要是受害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話,就是完全犯罪啦。
不管是五百年前還是一百年前,甚至是現在,都有人舉行奇怪的儀式要召喚那個怪物出來。豎起耳朵仔細聽的話,應該偶爾會聽到從山上傳來奇怪的音樂,那就是召集怪物的儀式所使用的音樂。
就算毫不知情,一般也不會想去調查那種奇怪儀式的真相。
但真國一個不小心,湊巧看到了那個儀式。
畢竟那座山附近有女校,是迷路誤闖了嗎?還是試膽呢?總之真國看到那個儀式了。然後,爲了滅口,那個怪物把他——
最後真國消失了。沒有半個朋友發覺這件事。
但故事還沒結束。舉行那個儀式的人爲了避免祕密泄漏出去,就把真國的朋友給一個一個消除掉,真國的朋友解決完以後,就換成朋友的朋友。那些解決完以後再換其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然後有一天將會輪到自己……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只不過,有件事我有點在意。比方說這個班上男生不是比女生多了四個人嗎?偶爾我會想,該不會本來其實有更多女生,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呢?
當然我並沒有證據。不過,比方說教室後面的掃具櫃前面那一帶,那塊突兀的空間以前好像有桌子纔對。對不起,那只是我的錯覺。
故事就到此結束。聽好?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因爲假如傳聞屬實的話,怪物會跑來的。
「好奇怪喔。應該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纔對……」
實祈一再重複那個名字,就連回家以後也還是這樣。
我悄悄從下方接近。雖然有月光,但是被樹遮住了,不是很清楚。從後面接近……發射!
端出來的是一杯水。
可是從背後而來的軟綿綿攻擊打消了這個情緒。
「嗯。這個傳聞不太妙。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自己不曉得神野真國這個名字是件非常糟的事。」
太好了,實祈也會這樣哭呢。
我賭上性命這麼回答。只不過這次可不是莽撞的神風特攻隊。
「千夏,再來一杯香甜焦糖奶茶。」
要是有壞蛋在,看我怎麼收拾對方。
我們不能容許「某天突然有人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種事發生。就算再怎麼丟臉、再怎麼想遺忘,我們都得拖着這身記憶活下去,但那些傢伙卻粉碎了這個規則。
「果然還是不去不行。」
「討厭……我很怕恐怖故事。我甚至曾經因爲看了一部關於詛咒錄影帶的電影而留下心靈創傷……」
姐姐再次向我確認,我再三點頭。
要做的事只有一個,就是放出神野真國這個人被殺掉的傳聞。
「那,我喝水就好了。」
千夏豎起一根手指頭,得意地說:
我轉過身去,輕輕抱住實祈。這是爲了表示我人就好端端待在這世上,無論何時都會一直看着實祈。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不會騙實祈,我纔不會騙人呢!管他是神還是魂人,我要統統收拾掉。我要揍到對方道歉爲止。好,就來殺吧!殺掉魂人!」
「我們有平常應該絕對無法使用的武器。」
「我說你們兩個從剛纔就在煩惱什麼啊?有煩惱的話就交給我這個姐姐!女高中生可是很了不起的!畢竟我站在這裏一個小時,只是每十五分鐘做一次可麗餅而已,就可以拿到九百五十元!」
似乎是真的在舉行儀式。
實祈愈來愈有人味了。那些冷硬、尖銳的部分漸漸變得柔軟、圓滑起來。
姐姐慢條斯埋說起神野真國的故事。那跟目前聽過的傳聞又不太一樣,不但有具體的學校名,而且真國變成了國中生,不過內容大致相同。我告訴姐姐這件事後,姐姐跟我說這個故事還有更多類型,還有一些故事的真國是男生。姐姐果然是熱心研究,真了不起。
「神野真國」
「只要有那個名字,應該就能引出那些傢伙。」
「可是~這已經是第三杯了耶。就算我調的香甜焦糖奶茶是極品,也不能這樣優待你們。」
沒錯,地球上認識實祈的人只有我,這點我心知肚明,但這點卻成爲重擔。
「真的啦~我纔不會騙你。」
千夏當場發抖給我們看。
我一個重心不穩,當場滑了下去。石頭和樹接二連三撞到我的頭和腳。
「本店續杯僅限開水。」店員千夏這麼說。
但那個規則這次不成立了,我也不曉得原因。或許是因爲實祈跟神野真國的感情之好使然也說不定,或許還有我沒發覺的法則存在也說不定。總之不管怎樣都好,只要能成爲打倒那些傢伙的工具就行了。
「慢慢地,別讓對方發現。」
「神野真國。」
對方是贄人。
所以我不願這麼想。
「好的好的,請用。」
那個重物飛向我的頭——
山路相當長,走起來很累人,但我的心思集中在耳朵上,因爲我一直聽到奇怪的旋律傳來。
憑氣味就知道了。
「沒問題的。」
實祈哽咽着,抓着我不放。她發出了平常難以想像的嚎啕。
那個聲音來源就在應該是幾乎接近山頂的地方。
「你真的聽到這個傳聞了?」
「來,帽子。千夏這家可麗餅店生意真差,枉費這家店還開在車站前說。」
「神野真國的名字啊。」
「辦得到喔。」就說了我賭上性命了嘛。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要守護實祈和我的幸福。
「真的?絕對、絕對喔?明海絕對不要變成像神野同學那樣喔!」
爲什麼我想不起來神野真國這個名字呢?爲什麼我想不起來那個跟我一樣喜歡實祈的人呢?
千夏似乎是真的受到打擊,因爲她是那種有話直說的人。
說起來真不像話,我居然爲妹妹的成長感到欣慰。
照以往的規則,我們應該絕對不可能會曉得已經消失的人的名字纔對。如果想知道的話,只能像藤原同學那樣聽魂人講纔會曉得。
攻擊者是實祈。實祈靠着我的背,用力抓緊了T恤。
實祈還熱切告訴我神野同學玩過樂團的事,以及三個人一起去KTV或電玩中心的事。
姐姐不停發出「唔~~唔~~唔~~」的聲音,一張臉貼到了桌子上。她把手伸向紙杯,但裏面已經空了。然後她朝着櫃檯說:
「小氣。」我代替姐姐氣呼呼地抗議。
我們已經下定了決心。
千夏挺起豐滿的胸部。這一挺,擱在頭上的帽子就快掉下來了。
「去死,怪物。該死的魂人!」
姐姐一個勁地爬上設有女子高中和女子大學的山坡,照這樣走下去似乎會進入山路。這一刻終於來了,我拿着噴霧器的手也握得更緊。
看來千夏非常想聽。姐姐猛然抬起頭來說:
「成功了呢!」姐姐也大聲回應。
「那就我來拿噴霧器,姐姐負責帶路和拿手電筒。」
影子似乎拿着某種重物。
「什麼嘛,虧你還知道得那麼清楚,卻連這種事也不懂嗎?」
我差點就要抓起裝着薑汁汽水的杯子去砸廚房的窗戶,這把怒火要是不藉着暴力發泄出來的話,我好像會瘋掉。
那天晚上,姐姐到大賣場買了催淚噴霧器回來。
事情非常單純。
我的性命還要加上實祈那份的重量,我真想把輕易就動怒失常的自己給揍一頓。
「明海,你不可以糟蹋自己的性命喔……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姐姐按着頭回答,看起來好像宿醉的人。
「拜託了,只有明海絕對不要消失……別留下我一個人。」
但我果然還是不能放過那些害我妹哭的傢伙。
姐姐把手放在頭上,發出「唔~」的聲音。這證明她真的碰到困難了。一年裏面頂多只會看到她這個樣子五次。
「我不會再讓實祈被奪走任何東西。」
我一直只想着要保護實祈。爲了這個目的,就算稍微涉身險境也無所謂,我就抱持着這種膚淺的英雄主義。但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要是我稍有差錯導致自己消失,實祈就會變成孤單一個人,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敵人發出慘叫。成功了!似乎奏效了!
可是我卻連一次「我想起來了」都說不出來。這跟忘記不一樣,那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我的人生。每次我說「我不知道」,實祈就愁容滿面,整個人沮喪起來。可是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唉,算了。那,你們到底是怎麼了?該不會是戀愛煩惱?如果是的話,本店也提供特製可麗餅喔!應該說我好閒吧!就算打工再輕鬆,也未免太閒了!光是今天在營業時間擅自做來喫掉的可麗餅就有三個!我現在華麗地升到了糖尿病階段!要怎麼補償我啊!所以請提供打發時間的話題,e here!」
肯定就是這樣。姐姐說的話絕對不會錯。
「我問你,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那是因爲傳聞就是這樣啊。」
「也對。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對不起。啊~搞不懂、搞不懂!」
「我們去確認吧。」姐姐說。
那個人被魂人殺掉了,那個記憶從這個世上脫離消失了。魂人會喫記憶,並沒有規定非喫贄人不可,於是不幸的神野同學消失了。反而是實祈還記得他纔不可思議,是因爲他共度的時間很長的關係嗎?
反正一定是那些傢伙,就是加那和利亞那個混帳二人組。我打從心底痛恨魂人。
姐姐這一提醒,我靜靜點頭,拿着噴霧器的手也握得更緊。
答案已經出來了。
千夏再度挺起胸膛,帽子就這麼滑落下來了。我幫她撿起掉在櫃檯前的帽子。
實祈的手熱得我好像快燙傷了,那股熱只爲了維繫住我而使用。
魂人應該會怕得發抖吧。神野真國應該已經被自己喫掉了纔對,應該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纔對。那些傢伙要是相信這個原則,那麼傳聞四起這件事就不可能發生,於是敵人便會來驗證這個傳聞。
當我好不容易來到地面,想要站起來時,一個巨大的影子咻地站在那裏。
——這時候,從樹後面冒出某樣細長的東西。
「可是打倒魂人這種事……」
「什麼名字?」
然後,她發出像小兔子叫的聲音說:
光線很暗,看不太清楚,我猜是直笛。
我們就趁機下手。
「成功了!」我大聲說。
「嗚哇,我被老主顧——而且還是小孩子瞧不起!打擊啊!」
「可是,這個故事怎麼了嗎?難道你們要在附近辦試膽大會?」
「是什麼?」
「我總覺得很詭異。因爲真國這個人的存在既然消失了,爲什麼還會出現這種傳聞呢?」
姐姐搖搖頭。
有件事我不放心。那些傢伙真的殺得死嗎?可是,就算那些傢伙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果是我們出其不意的話……那些傢伙總是在把人拉進他們那邊的世界時才採取行動,要是她們在這個世界動手,至少就算是小學時候的我都還有辦法逃走。我猜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規矩,那些傢伙再怎麼神通廣大也改變不了這點。既然這樣,頭要是破了,心臟應該就會停止跳動。要停啊,要是不會停的話,計劃從一開始就行不通了。
我告訴實祈這個計劃。動作要愈快愈好。誰怕誰啊,就來場戰爭弔慰神野同學吧!
我們到處散播神野同學的傳聞。
女孩子無論何時就跟喜歡甜甜圈一樣喜愛八卦,傳聞愈傳愈走樣,神野真國時而變成女生、時而變成國中生、時而變成富家子弟。
傳聞在全鎮女生間傳開。
神野同學的名字傳了開來。
繼續傳下去吧。贄人比誰都更不輕言放棄。
我們的集會在阿彌陀峯這座山的山腰舉行。從女子大學所在的山坡一直往上爬就會進入一條山路,在山路途中有塊空的地方,我們每晚都在那裏彈奏吉他——雖然吉他都是實祈包辦就是了,我也吹笛助陣。
我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因爲這是獻給神野同學的哀悼歌。
我們每天半夜都來唱歌,沒有聽衆,但無所謂。
普通的歌都是有對象的。情歌是給戀人,舞臺表演的歌是給廣大歌迷,國歌是給國民,人要給自己勇氣時也會唱歌。
可是,這首歌是爲了不存在的某人而唱。
給「烏有」的歌會傳到這世上的何處呢?
還是會傳到那個世界的某處?
沒有答案。要是有答案,那就表示我們錯了。這兩個星期,我們每天都唱着【神野真國】這首歌。
然後,敵人終於造訪了。
雖然很暗以致於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二人組爬上了山路的斜坡。我停止吹笛躲到樹後。月亮好耀眼,二人組其中一人拿着疑似噴霧器的東西。對方悄悄從背後接近,朝實祈噴下去。敵人笑着說:「成功了!」「成功了呢!」
這時從樹後伸出某樣長長的東西。
是我的直笛。
直笛戳中其中一方的喉嚨。
實祈朝墳墓走近一步,手上握着鏟子,她挖開墳墓,然後就這麼不停鏟了起來。
這段話我好像在哪聽過。
「去死,怪物!該死的魂人!」
一道雷劈到我頭上,那跟強烈肉桂香味很像,同樣都能使人意識忽然遠去。
但答案早就出來了。
話雖如此,我不會要實祈去死。非得一直死不可這種事果然還是太心酸了。所以,我這樣或許是自作主張,不過我希望你們兩個可以打倒魂人,永遠過着幸福的生活。
還有,我決定不再叫你烏子,實祈就是實祈,你姐也是這樣跟我講的。
一擊就打倒了剩下的那方。
「神野真國是誰?」加那問了。
「這裏面還有東西喔。」
加那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只用那雙眼睛靜靜望向我,這麼主張。
「你說謊。」
聽到慘叫聲從下面傳來,留在上面的人也不加思索往下面看去。
明明就不難過還哭。
殺人怎麼會這麼艱辛呢?
但我甚至連神野真國長怎樣都不曉得。
實祈點了一下頭。
曾祖父經高溫燒過以後,變成了細碎的骨灰。曾祖父會留在這邊這個世界的東西也只有這個了。所以我們會哀悼、惋惜那些白白細細的灰,因爲那些無可取代。
其實我或許應該早一點告訴實祈這件事纔對。但要是我這麼做,你們兩個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我決定瞞着你們,自己一個人進行計劃。再說計劃要是成功的話,我幾年後就會回來了啊。在那之前,請不要荒廢吉他的練習。因爲幾年後苦澀委內瑞拉就會復活了。還有,對不起我偷了實祈的訊號線。爲了這次作戰,我只能這麼做。
實祈根本就不懂得設想,所以她把全文都念了出來,神野同學的心意也就完全曝光了。這果然是告白吧。
我告訴自己這是爲了實祈,閉上眼睛。揮下去。揮下去。揮下去。
「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魂人只要肚子一餓,力量似乎就會變弱。我是不知道味覺會不會因此而變好,總之她們一直在等待可以確實到手的我。所以要是我突然消失了,那些傢伙應該會混亂。我希望你們設法趁機動手,如果能在被帶到她們的主場之前攻擊的話,應該就有勝算纔對。
「那還用說!」
這份鎮魂之意真的能傳給神野真國嗎?
我真是個魔性之女。
快吐了。
「給我看看。」
「沒事吧?利亞!」
有如干冰的聲音。
但我們都知道,死去的人什麼都帶不走。這個世界的東西會一樣都不剩地沉進三途川。
利亞正想逃,碎塊就命中了她的臉頰,她頓時失去了平衡。我朝她額頭揮下去,伴隨着一股不怎麼強烈的觸感,對方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再補一擊。
我哭了。明明就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卻哭了。因爲我連神野同學的臉都想不起來。眼淚不負責任地從我臉頰滑落,滲進土裏。
魂人最後這麼說了:
「哦,你這麼難過啊。」
「那就沒辦法了。」
雖然沒有回答,但我知道她點頭了。
我無暇沉浸在餘韻裏。我連滾帶爬地下了斜坡,朝還沒完全爬起來——似乎是叫利亞——的那方揮下去。
我們在急就章的墓前合掌,爲了某樣不明不白的事物祭拜,這種行爲跟沒有對手也沒有牆壁的接球遊戲很像。
「少裝蒜。」
我閉上眼睛砸下碎塊。
「難道上面真的有寫字?」
我把這封信和票裝在一起。因爲我想你們搞不好會看到這封信。實祈要是看得到這封信的話,就表示大獲成功了。結果如何呢?
「我纔沒裝蒜。我們纔沒喫過那種人類,害我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到底是指誰?」
「好痛好痛好痛!」
這段期間,實祈始終沒停止彈吉他,想必就算斷了一隻手她也不會停止。
「姐姐。」
我想左女牛同學一定看不到這封信,所以就悄悄記在這裏。我喜歡左女牛同學。言盡於此,再見。但願這個再見不會成真就好了。
左女牛明海小姐、實祈小姐:你們好嗎?
「不用埋起來也沒關係。因爲祭弔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遺忘。」
加那仰躺在地,呆呆望着月亮。
我神野真國決定自己殺死自己了,日期未定,因爲我打算躲避魂人到最後一刻。抱歉嚇到你們了,但這並不是悲觀的消極。我就算死了,幾年以後就會回來,而且記憶也沒有被奪走,所以依然是原本的神野真國。這個計劃要是成功了,會是個驚人的大發現喔!因爲這就表示我們贄人如果主動尋死,或許就可以一直作自己。
我被人拍拍背、遞手帕。
「對不起,給我看一下。」
「你、你在做什麼啊。」
「去死!」
老實說,我好怕、好痛苦、好思心。
對,爲了今後活下去的我和實祈,必須開創出一條生路纔行。
每一擊都讓我有種自己的內臟被攪得一團爛的感覺。
但神野真國連灰都不留。
「什麼問題?」
加那露出宛如苦笑的表情。
我知道要悲傷也是有權利的。面對疑似不幸的不明確事物,我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距離。
「哦,不過話說回來,我有個問題。」
人一旦死去就結束了,僅留下白灰。我們就靠那些灰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已經到另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要知道所謂的報仇是源自於對被殺者的怨恨或憎惡。
阻礙的原因,是折成三折的信紙。
我把碎塊高舉過頭。這一擊下去,一切就結束了。可是,這個暴力是爲了誰而行使的?
「我說,實祈,我們要一直記得這個名字喔。」
「『左女牛明海小姐、實祈小姐:你們好嗎?』」
實祈毫無抑揚頓挫地念着。
每當我揮下武器,就覺得自己變成孤單一人。
但那張信箋根本就是白紙一張,就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實祈小姐:
被戳到喉嚨的那方當場重心不穩,倒栽蔥滑下斜坡。
實祈用一貫冷漠的口氣念出那封信。
這次換實祈一把搶過去。我正想說「看了也沒用啦」就打住了。因爲實祈專注地看着那張白紙。
之後我和實祈把信封埋在山腰,裏面裝着多出來的那一張現場演唱門票。
實祈不發一語地抽出裝着票的信封。
「月色真美。」
「當然可以。這個暴力是爲了我和實祈。」
「而且音樂也不錯。」
「我們不會留下悲傷,跟你們人類不一樣。可是你卻要殺我?」
這時我已經改拿着混凝土塊。
「左女牛明海,你能爲這個痛楚負起責任嗎?」
實祈慢慢拍掉土,從信封裏抽出票來。上面印的日期已經過了。我們並不曉得他消失的正確日期,我們只知道他沒能活到那一天。
實祈看過票上面的字以後,鼓圓了信封,要把票收回去。但是票被某樣東西阻礙,就是放不進最裏面。
「殺我幾次都行,我會一再復活。」
實祈用雙手把被土弄得皺巴巴的信封拉平。或許實祈說的沒錯,我會不會只是想忘了這些不明不白的包袱呢?
萬一我搞錯了,其實對方不是魂人,而是普通人類女孩的話……無謂的假設再次湧上腦海,我眼前發黑。過了兩次以後,那傢伙就再也不動了。
「什麼嘛,根本就沒寫字嘛。」
明明就不難過還哭。
就連幾乎沒見過曾祖父的我都把頭埋進媽媽肚子裏哭了,我並不是爲曾祖父的死感到悲傷,我是爲失去曾祖父這個人感到恐懼。
實祈什麼也沒講,不是不講,而是講不出來。
明海小姐:
「住口。」我的聲音尖了起來:「害神野同學再也無法歌唱的你,有什麼資格稱讚!」
我從實祈手上一把搶過信紙,不可思議的是,我費了千辛萬苦才攤開那封信。要是攤開那封信,或許一切都會改變,神野真國這個咒語會實現,有些什麼正這麼告訴着我。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曾祖父的葬禮。在我們鄉下,會拿紙寫上一千萬元或五千萬元放進棺材裏,這是爲了讓故人在另一個世界不會缺錢花用。不光是紙錢而已,出殯前還會把裝飾會場的花、或生前讀過的書、或愛用的草帽塞滿棺材內側。
就算不難過也要哭,爲了神野同學。
我一點也不難過,我的感情就像內海一樣平靜無波。
我立刻折返。
「因爲你根本就不認識神野真國。」
真是的,我在墓前到底該難過好幾年見不到面,還是該高興我們還能再見呢?真是傷腦筋。
第一個人是我打定主意要報仇纔會堅持到最後。
很遺憾,加那說的沒錯。我不認識神野真國,我並不難過。
我從包包裏翻出行李,瓶裝肉桂和瓶裝可可粉和小袋裝粗砂糖。
我先淋上肉桂,再灑上可可粉,最後再倒上粗砂糖,地面於是變得有點白。
「你在做什麼,姐姐?」
「改造。」我說。
這個墓是爲了我們活着的人而造,是爲了給我們記住而建的,所以裝飾得可愛一點也無妨。
我在心底對神野同學說:
如果這一生過得很苦澀,請在那個世界過着甜蜜的生活。幾年後,要是你回來了,請務必來找我。就算到時候我有對象了,我也絕對會和你交往。
雖然我猜到時候我肯定不記得你,但我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說自己是贄人。
「我跟你說,明天回家我想去樂器行一趟,添購好的器材。」
實祈已經在思考神野同學回來時的事情了,她說兩三年後苦澀委內瑞拉這個樂團要「再」出發。在實祈心裏,這已經是決定事項了。
這樣就好。魂人死了,今後實祈要極其平凡地活下去纔行,然後跟我吵很多架就好;既然是人類,活得像個人類就好。
我就這樣保留結論,牽着實祈的手,離開了墓地。還有未來的我們,不應該一直停留在連屍體都沒埋的墓前。
不對,這甚至連墳墓都不是,這是裝着神野同學的時空膠囊。
這樣神野同學的葬禮應該就算結束了,只是事情似乎不會這麼順利結束。
就在我們差不多應該要從山腳進入市區街道時,實祈停下腳步。她的眼睛看向空無一物的銀杏樹。
光是這樣就弄得我忐忑不安,實祈平常是會採取奇怪的行動,但那只是奇怪,卻沒有一樣沒意義。要是她跟我說「魂人來了」,我應該會當場昏倒吧。
但實祈目不轉睛地盯着銀杏。我戰戰兢兢地一看,只見樹枝上掛着繩狀的物體。
「你在看什麼?」
我投降,開口這麼問她。
「神野同學。」
實祈動作顫巍巍地解下透明的屍體,我在她前面合掌祈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冬天近了的關係,雙掌從指尖開始冰了起來。
我發出了像企鵝叫的怪聲。
實祈對姐姐的戀愛真是漠不關心。
神野同學並不是自殺,他是被實祈的所有物殺死的,所以神野同學纔會偷訊號線,這是爲了讓實祈留下記憶。
然後,這個計劃徹底成功了。
「我問你,神野同學帥嗎?」
「不知道。」
不過,我眼中當然看不到那邊的神野同學。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也模仿實祈。
「到底是怎樣啊?」
我在樹枝下試着揮了幾次手,但統統揮空。
「你看那棵樹吊着某樣東西吧,那是我之前在找的訊號線,神野同學就是用那個上吊的。」
「難道是神野同學的幽靈?」
「不是,是屍體。」
「沒關係啦,我來放他下來。」
我們春天再見。
實祈一點也不喫驚的樣子,這麼說了。接着小聲說「喔,原來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