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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夏的幻影

《禁止出借!玉響妖怪圖書館》 · 一石月下 · 2.1萬 字

被拉着來到樹蔭處的她,眼前一棵茂盛的桐樹矗立在河畔,繡球花緊鄰河水,盛開在斷垣殘壁的內外兩側,少年終於在這座老宅停下腳步。她喘了口氣。

少年毫不猶豫地俯身向河,將手上冰塊被碳粉染黑的部分放進河水中沖洗。

手掌上的冰塊清澈透明,水珠一滴滴地落下,隨着時間而消失,最後變得與豆子一般大小,彷彿水晶般晶瑩剔透,連一丁點的污漬也沒有。

泉鏡花《柳筥》(繡球花)

梅雨季也接近尾聲的七月上旬。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但梅雨憂鬱的氣息依然存在,時光靜靜地流過。

半乾的薄墨、帶點紫色的色調中飄散着墨水的淡淡香氣。

順着這股香味往旁邊一看,正在動筆的一張男人側臉映入眼簾。

白魚般的肌膚、玻璃般的琥珀色眼眸、頭上的金色耳朵。擁有非人容貌的這名男子俊美妖嬈,迷人的丰采讓看着他的人精神恍惚。

雖然他具有吸引人的特質,卻也有着相互矛盾的另一面。就像飄散在空氣中的墨香一樣孤獨、冷淡,立刻把人一腳踢開的黑暗面。

約莫三個月前的某個春日,託千穗的福才免於消失的他,當時的陰暗性格依舊不減。彷彿是在強調不可能救贖他的全部,身上殘留着一層無法消滅的陰影。

「我說狐狸,你還是不學乖,淨畫一些枯木是吧?」

突然上方冒出悠哉的嗓音,白火手中的畫筆頓時停止。當千穗與白火同時抬頭,只看到裏見聳聳肩。

「……有事嗎?裏見。別來打擾我。」

「你是說這是你和Chiho的寶貴時間是嗎?」

「不是。我指的是讓千穗的畫畫功力更上層樓的時間。」

最近,白火與千穗的相處時間都被畫畫的練習佔滿,今天也不例外,現在已經練習約三十分鐘了。

「你是說Chiho啊……但從剛纔就一直是你在畫啊。」

裏見指着地上散亂的紙張說。

「這是範例,我先示範再讓千穗畫。」

「原來是這樣啊。隨你便吧。比起這個,我想說的是,狐狸你到底要畫這種毫無魅力的畫到什麼時候啊。」

「是真的……」

「是這樣?」

「來拿書……又是整理書嗎?」

千穗與桔梗同時抬頭,站在那裏的是臉上掛着微笑的葦田。

「啊啊,抱歉。變成我在偷聽了呢,哈哈哈。」

桔梗用眼角餘光看向千穗問。千穗之前聽到時也十分驚訝,稱呼葦田爲「善郎」的桔梗果然有兩把刷子。

明明知道頻頻嘆氣讓自己無法專心打掃,嘆息聲卻怎麼樣都止不住,難不成自己是偷懶鬼——千穗一面想着,一面拿着掃帚掃着黑檀木書架的縫隙。

「嗯嗯,今天是來拿書的。」

和白火兩個人留在等候室的千穗不知不覺陷入沉默。

此時,聽到葦田回答的桔梗眉頭微微皺起。

「桔梗,別太欺負可憐的千穗啊。」

看到千穗一個勁兒不斷否認,桔梗彷彿覺得有趣而輕笑。

爲什麼內心會如此躁動不安呢?

書架間出現一位盯着自己看的美女身影,是桔梗。在衆多我行我素的書妖中,她是其中一位能好好談話的對象。今天的她穿着初夏風格的清爽藍色和服,看來有些慵懶地靠着椅背。

「不過這可不是完全消失喔。」

「聽好了狐狸,這裏難得有位美少女喔?而且如此惹人憐愛又堅強。」

一直被千穗盯着看的白火歪着頭感到困惑,千穗才慌忙地把視線轉到地上。

自從上次白火的「監護人」發言以來,千穗內心一直疑神疑鬼的,所以白火的一舉手一投足對現在的千穗來說,都是糾結與焦躁的來源。

對於這項唐突的提案,白火感到遲疑,千穗也一樣嘴巴開開盯着裏見。

白火轉向千穗視線的前方,伸手捧着千穗的臉頰,讓千穗不能再將視線轉開。

「嘆氣怎麼說是好事呢?」

「看這裏吧,和平常笑得一樣可愛好嗎?」

桔梗聽完陷入沉默。葦田拿着書往閱覽室走去。

「……那孩子已經完全消失了嗎?」

「這不是善郎嗎,今天有什麼事嗎?」

白火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反駁,裏見並沒有回答。

內心明明很在意,說着卻撇過頭去的千穗是故意跟白火耍脾氣吧。千穗也對總是這樣撒嬌的自己感到很生氣。

「那是……」

「可是狐狸你卻淨畫些平淡的草木。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我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

「是這樣沒錯。」

「拜託你別撇過頭去好嗎。」

千穗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劃,桔梗點頭稱是。

「是嗎?」

葦田走近書架,抽出其中一本書。桔梗的眼神彷彿要把書看穿一般,突然像發現什麼事一樣全身僵硬。

千穗手指着剛剛的書,葦田點點頭。

以前,千穗曾經好奇地問過葦田幾個關於圖書館的問題。其中一題是:「我知道館裏的書是因爲有書妖憑依,被其他圖書館送過來的,那麼偶爾被送走的又是什麼樣的書呢?」

「啊……葦田先生!您來了嗎?」

光是伸手觸摸都讓千穗感到緊張,她拿起那本老舊的書翻了翻。但是——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因爲經常相處,千穗最近對書妖的存在也變得比較敏感,但仍然毫無感覺。

「你指的是,那個……談戀愛的『戀愛』這兩個字嗎?」

這時,耳邊傳來的沉穩嗓音加入兩人的對話。

面對老實承認自己偷聽的葦田,千穗顯得垂頭喪氣。

一頭霧水的千穗往後退了一步,背後剛好撞到書架。

「……你這人真是失禮到令人喫驚。」

「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抱歉我拒絕。」

不應該是相反嗎?內心這樣想的千穗不由得疑惑,桔梗細瘦的手指輕觸雙脣,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優雅的舉動讓身爲女生的千穗也不禁看得入神。

「但只是時間問題吧……?」

「我無法畫人物畫。」

「爲何?」

「嘻嘻嘻……千穗,你今天異常固執呢。」

雖然沒有興趣評斷他人的美醜,美麗的事物還是很討人喜歡。更何況白火的笑容,即使是常看的千穗每每見到也爲之傾倒。

「那本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在方纔的交談中,他似乎有提到還能感受些許靈力。

千穗邊在心中埋怨怎麼會好巧不巧地在此時出現,邊說着。

「那個,葦田先生。」

「好歹是什麼意思,你真的是很沒有禮貌耶。」

近日,裏見偶爾會調侃白火的畫。而且大部分針對他作畫的題材。

「那個……千穗?」

「奇怪耶,千穗嘆氣的樣子在我眼裏看到的是這樣啊,就像是個不知道該如何抓住冷淡男人的女人。」

千穗並不是覺得受傷,也不是特別想讓白火畫自己,如果白火真的不會畫人物,那麼責備他也無濟於事。這個提案本來就是裏見個人的主意,即使沒有實現,也絕對沒有人會因此受傷——話雖如此。

(我知道……現在的我什麼都會往壞處想。)

「——咦?」

剛剛的書被葦田放在櫃檯,他的臉面向電腦螢幕,聽到千穗的聲音才抬起頭來。

「對啊,千穗你的問題還真有趣。」

「我替你感到可惜,你好歹也是個男人吧?」

說完,裏見哼着奇妙的旋律隨興地走了。

聽完兩人對話的千穗愣了一陣,莫名感到非常在意,拿着掃帚追在葦田身後。

「嗯,雖然還能感受些許妖力……但只是時間問題吧。」

「當然可以。」

對於這個問題,葦田回答「書妖消失的書」。換句話說,書妖依附的書會被送到玉響圖書館,書妖消失時,這本書又會被送回原來的圖書館。

「不是這樣的桔梗,完全不是這樣的。」

「不是喔,我都是在說你。聽好,我是爲了身爲男人的你着想啊。你實在太過孤單,你自己就像是一棵枯木,一副失去生氣的鬼樣子。」

「是的,真的不是這樣。」

「哈哈哈,這……」

對書妖而言,消失即是死亡。所以剛纔葦田手中那本書的書妖,現正瀕臨死亡吧。他們的死實在太過無聲無息,讓千穗內心感到一陣痛楚。

「狐狸你知道嗎,我希望你能更加發光發熱。所以爲了你好,要不要試着把Chiho當模特兒畫畫看?」

「唉……」

「我沒有在意啊。」

「和戀愛沒有關係,完全無關。」

看着葦田抽出的書,桔梗臉上同時浮現出訝異與悲傷的神色。千穗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內幕。

「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雖然很可惜。」

接下來的沉默彷彿反映着「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千穗與白火都不發一語,但已經感受到彼此困惑的心情。

「那你今天要拿走哪一本?」

從那之後又經過了好幾天,千穗的心情卻怎麼樣都好不起來。

「是這樣的嗎……?」

「其實我啊,並不討厭你的畫。不過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樸素。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畫的美人圖。」

瞬間,以爲自己聽錯的千穗頓時愣住。

裏見說着指向千穗。千穗忽然一陣不自在,動了動身子。

正對着他的笑容,根本讓人無力抗拒。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的千穗又是一股不甘心。

「又是你那奇怪的嗜好嗎……」

不過這對千穗來說並不排斥。千穗從以前就很喜歡白火的畫,因此才請白火教她。如果能成爲白火畫筆下的模特兒,雖然有些害羞但絕對是令人開心的事。

「啊……桔梗。」

「今天……拿這一本。」

「沒、沒事啦。」

「嘻嘻,這不是很明顯嗎?像千穗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嘆氣,多半不是壞事是好事啊。」

「沒錯,就算現在是壞事,之後大多都會變成好事。戀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咦咦咦咦……?」

「千穗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如果因爲我感到受傷,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會畫人物畫。」

(消失……?)

「不不,絕對不是。」

有些支支吾吾的千穗急忙否認,完全沒有料想到此時會出現戀愛這個單字,但是很明顯地與現在的千穗毫不相干。

「千穗啊,怎麼了?」

但是白火嘆了口氣,帶着抱歉的口吻說。

(……真是的,怎麼樣也看不膩的美麗笑容。)

「千穗你怎麼一直在嘆氣啊,有什麼好事嗎?」

「嗯,與其說是無法,不如說是沒有經驗吧。也從未練習過,恐怕畫出來的成果會慘不忍睹。我不能讓千穗當模特兒還出糗,所以請容我拒絕。」

「嗯,也許。」

「也許?」

「對,也許。從這幾天的觀察來看,其他書妖的話明明早就消失了,但她卻還在,是有些不可思議啊。」

「咦……」

「力量本身已經漸漸衰弱。但是……彷彿是想緊緊抓住這最後一口氣,她非常努力地在邊緣撐着。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可以說異常執着。」

當然書妖不可能自願消失,即使想苟延殘喘地延續自己的生命也一點都不奇怪。但是從葦田的口氣中可以感覺這個狀況不尋常。

「話雖如此,再怎麼執着也只能再撐幾天了吧。所以現在我正在處理把書送回原館的手續。」

「是這樣啊……」

千穗感到非常心酸。無人知曉地消失,連和同伴道別都不被允許,只剩下書本的空殼回到原來的世界,也沒有人憑弔。

(她到底爲什麼不想消失呢?)

千穗闔上書本,輕撫封面。或許有什麼強烈的理由,想再次來到外面的世界,或是想用自己的雙腳行走。

不過,真相再也無法得知。

「……謝謝,書還您。」

「嗯嗯。」

葦田接過書後收進櫃檯的抽屜。

——喀啷、喀啷。

就在此時,玄關的鐘響了起來,腳步聲漸漸靠近,某個人走進館內。千穗與葦田同時轉身。

淡淡的鮮紅夕陽爲背景,逆光形成的剪影。那是一位約莫三十五歲的男子,他穿着polo衫和牛仔褲,揹着後背包,脖子上掛着一臺相機。亂糟糟的頭髮和隨意生長的鬍子,看起來就像是個隨興的旅人。

「那個——你好。」

語調與外表不同,有種莫名的悠哉感。

「咦?」

葦田沉穩地點點頭後,臉上浮現笑容。

而且剛剛葦田的話中提到,怨念和這座圖書館也許有某種關連。

「應該是怨念之類的吧。而且力量正愈來愈強大。」

「原來是這樣?」

千穗暫時站在櫃檯前方,想試着整理自己的思緒。

「咦……?」

(憑附着神崎先生的是怨念……但是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憑附呢?)

「這件事令我非常驚訝,有個地方完全沒變。」

(神崎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經來過這間圖書館。也就是說……當時在這裏被某種東西憑附?)

「正是,千穗也注意到了吧?他的脖子。」

「謝謝,我的名字是神崎由紀。那麼,明天也請多多指教。」

「那是一座神社,以前小學上下學的時候常常經過。當時覺得真是一座美麗的神社,但是剛剛去的時候,發現完全沒有變化,讓我十分訝異。」

「與旁人不同……這可能發生嗎?」

聲音從身旁傳來,千穗慌忙移開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秋人穿着中學制服站在那裏。難道和千穗一樣是放學途中嗎?

「是的,正是如此。利用休假一個人悠閒旅行。」

男子行禮後往閱覽室的方向走,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待他離開後,千穗與葦田兩人面面相覷。

葦田聽到男子的話,眉頭稍稍皺起。

「原來是這樣啊。久違的來訪啊。」

葦田顯得很喫驚地點頭。附近有這麼漂亮的神社,千穗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嗯,偶爾會發生。」

「對啊,然後當我從神社走回來,途中就發現這座圖書館,所以才順道過來看看。這裏似乎也是個有趣的地方。」

「這樣啊,去哪裏呢?」

但就在此時,背後傳來話聲。千穗轉頭看見白火站在那裏,歪頭盯着自己。

葦田說完,徑自返回工作崗位。

「嗯,是的。您是在旅行嗎?」

「離這裏很近,走路大概十分鐘。這裏出去不是有一條很寬的斜坡嗎,就在走下斜坡處的附近。」

思前想後,千穗終於下了決定。接着把本來打算重新開始打掃而握緊的掃帚和畚斗放回原位,拿起等候室桌上的包包,準備向各位說再見。

葦田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問。這一帶是沒有什麼觀光資源的鄉下地方。雖然深山裏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祕境小溫泉,除此之外,千穗從來沒聽說過任何有趣的景點。所以也是第一次見到像他這樣的旅人。

千穗獨自陷入沉思。資訊實在太少,無法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此時千穗想起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猛地抬起頭。

「嗯……有這樣一座神社啊。」

「哈哈,我只是隨意看看,沒有特別注意到。不過還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懷念。彷彿是我曾經來過很多次的感覺。」

「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我也能來拜訪嗎?其實今天我跟民宿老闆娘說六點左右會回去,所以現在得要告辭了。但是我還想多看看這間圖書館。」

(……親眼去看看吧。)

千穗往白火身邊靠近,注視着他琥珀色的雙眸。就在試圖展開進一步說服時——

白火露出驚訝的神色,千穗向他解釋事情的原委。

「一開始進到圖書館的時候還沒有。」

「姐姐,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嗯嗯……我也正在想那是什麼……」

「來到這裏讓力量增強表示這裏可能存在相關的怨念來源。無論如何,明天他會再度造訪,屆時也許就能解開一些謎團。」

「嗯嗯,那麼明目張膽地憑附着也十分少見。」

「是的。其實我以前曾經住過這裏。真的是很久以前了,當我還小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呢。」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有一種不回來不行的感覺。」

「這到底是——」

「啊,秋人……?」

「對,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怎麼說呢,很久以前就有這樣的感覺。彷彿我遺忘了某個重要的東西……明明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卻覺得不回來不行。」

「不回來不行?」

神崎離開後,在館內和葦田聊了聊,葦田卻忽然語出驚人。千穗雖然睜大雙眼,但也回想起方纔神崎脖子附近的黑霧。

「當然當然。請您隨意參觀。距離閉館還有一段時間。」

「話雖如此……」

「當然或許我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我可以替姐姐解危啊。」

「不,起初就已經發芽了,但是進入圖書館這件事似乎讓力量更加壯大。」

「老實說,我有些擔心。擔心千穗會被捲入什麼不好的事。」

「這裏是圖書館嗎?」

「您好,歡迎光臨。」

「謝謝,那就打擾了。」

報上大名的神崎低頭行禮後走向玄關離開了圖書館。那團黑霧緊緊跟隨,持續蠢動着。

「完全沒變的地方?」

「嗯……?」

(咦……那是——?)

白火總是非常憂心千穗會被捲入危險之中。

「哈哈,是這樣啊。」

葦田打了招呼揮手示意,男子也輕輕點頭走上前。

男子的音調忽然提高。

「神社?」

「是啊,有個地方想去。」

「求求你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圖書館幫助來到這裏的客人。如果神崎先生真的被怨念憑附,我就必須幫他解決。」

「嗯……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去神社啊。」

葦田與男子進行着再尋常也不過的對話。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們沒有發現嗎?即使男子沒有發現,葦田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這一帶?」

「當然可以啊,請務必再過來。」

聽到葦田的話,千穗十分訝異。完全沒有察覺到他一開始就被憑附了。

「對啊,不覺得很令人在意嗎?」

千穗與葦田這才理解而點點頭。對一般人來說這裏鳥不生蛋,但如果是有地緣關係的人就另當別論了。

千穗一問,葦田皺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這樣啊,請問那座神社在哪裏呢?」

千穗聚精會神地注視着黑霧。可以確定的是霧氣會隨着男子移動。難道男子被那團霧纏上了嗎?

「千穗,今天要回去了嗎?」

「嗯,以前舊家附近的河川、空地、商店街等等。很有趣呢,物換星移的感覺……啊,但是……」

「那今天是有什麼契機嗎?」

「對了,神社!」

「嗯……有是有,但是我記憶中,他說的那一帶幾乎都是破舊的古老神社纔對。」

「歡迎回來,感覺如何呢?」

「嗯,可以這麼說。雖然一直想回來看看,但因爲工作的關係……實在沒有機會。」

千穗直直盯着男子的脖子後方某處。那裏有一團黑霧般的不明物體,蠢蠢欲動。千穗揉了好幾次眼睛,以爲是自己看錯了。但黑霧卻依舊沒有消失。

「難得有人到這附近旅行,您有什麼特別想看的嗎?」

「哎呀,您喜歡嗎?」

「硬要說的話,要看的就是這一帶吧。」

「這個嘛——」

「也許是那座神社有問題,或是他眼中看到的光景與旁人不同。」

神崎口中的美麗神社。但葦田卻說這附近只有腐朽的古老神社。千穗很好奇到底誰說的纔是真的。

「這附近有神社嗎?」

面對笑容別有深意的葦田,正當千穗想再次反問之際,男子參觀完閱覽室回到櫃檯。

聽到葦田親切的搭話,男子轉過頭來。但就在他的視線轉向千穗及葦田時,千穗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該怎麼說呢,感覺很不可思議……」

「像是神社木材的感覺、鳥居的氛圍、神社內的氣氛什麼的……啊,還有花也開得很漂亮。在那麼偏僻的地方,不知道是誰把花種得這麼好。繡球花真的是綻放得很美呢。」

「去一下神社……」

「憑附……!」

(我應該沒看錯……但若是如此,我看到的是什麼……?)

「嗯……怨念憑附的是神崎先生,他也離開圖書館了,所以應該沒事吧。」

男子撇開視線,似乎很懊惱該如何回答,眉頭出現皺摺。

「是的,我也許也知道這裏。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小時候應該曾經來過。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到館內參觀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對周邊土地可說是非常熟悉的葦田,難道也有弄錯的時候嗎?還是剛剛那位男子有什麼誤會呢?

「是這樣啊。那麼,幸好您終於來了呢。有看到令人懷念的事物嗎?」

「白火,你不是不想束縛姐姐嗎?那我認爲你應該尊重姐姐的意志。難道你不是這樣想嗎?」

當秋人搬出白火之前說過的話,白火大嘆了一口氣。

「連秋人都這樣說……好吧,我知道了。」

白火放棄爭辯,大步走進閱覽室,很快地將熟悉的書,福助所憑附的《因幡之白兔》塞給千穗。

「條件是帶着福助一起去,可以吧?」

「嗯嗯,當然可以……但是秋人真的要一起來嗎?」

「當然啦,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好好守護姐姐。」

「喂喂等一下!爲什麼擅自決定?」

這時有另一個聲音加入對話,原來是一直在地上睡覺的福助看到白火的舉動,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他攀着白火的和服,用他小小的四隻腳爬到白火的喉嚨附近。

「我可啥也沒聽說喔!」

「那我現在告訴你。請跟着千穗和秋人一起去神社。」

「啥?我剛剛睡得正香耶!要帶就帶裏見去好啦!他絕對會高高興興地跟着去啊!」

「絕對不。我極度不希望他接近千穗。」

「嗯,雖然我不討厭裏見這個人,但也有同感。他和姐姐距離太近了。」

「正是如此,而且無法用常人的話語跟他溝通。」

「不過裏見雖然靠得很近,也比不上白火來得近。」

「那就這樣決定,萬一發生事情就當守護神用喔。」

白火自動忽略秋人補的那句話,向千穗再次叮嚀。

(咦,這段對話這樣就結束了嗎?還是我有需要說些什麼呢?)

秋人沒有理會困惑的千穗,徑自開始做外出的準備,白火也是一副準備送客出門的姿態。千穗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

這團黑霧纏繞神崎的同時,體積也不斷變大,黑影甚至頂到了天花板。神崎的身軀也浮在空中,彷彿要被黑霧吞噬般,幾乎都要看不見。

「神崎先生果然是看到與旁人不同的光景……」

神崎雖然笑了笑,黑霧反而變得更大。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覺得苦惱,還是先指向閱覽室的方向。

「沒、沒有,那個,沒事沒事……館長的話,他應該在樓上處理公事,需要我請他下樓嗎?」

「嗯……我對這裏果然還是有印象耶。感覺真是奇妙。」

面對如此詭異的景象,千穗打了個冷顫。但神崎本人卻還是毫無感覺。他繼續用剛剛的語調說:

「真的呢,好像在寫詩。」

「借了什麼書或是跟誰一起來,這些瑣碎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閱覽室的氛圍。好煩喔,小時候也住了將近十年,記憶卻如此薄弱,應該是年紀大了吧,啊哈哈。」

「真是,隨便把我帶來……」

「啊,哈哈……今天要不要也先看看閱覽室呢?」

「那個……怎麼了嗎?」

黑霧明顯地比昨天大上許多,形狀也有所變化。昨天只是一團霧氣,今天卻圍在他的脖子上變得細長,而且前端裂成五條,像是一隻人手。

隔天是週六。上午千穗把學校作業大略寫完後,喫過中餐就前往圖書館。停好腳踏車,經過玄關直接走進等候室。在那裏千穗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嗯嗯,葦田先生也跟我說過,消失只是遲早的問題,但她就像是緊緊抓住僅存的最後一口氣般拼命不讓自己消失。」

「住、住手!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夕陽照向多雲的天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紅色。外面的空氣一樣潮溼,只要稍微動一下就覺得十分悶熱。千穗與秋人一同走着,平常轉彎的路變成直走,接着經過方纔神崎所說的大坡道。

千穗歪着頭,想着這樣的故事是否有趣時,白火又補充了幾句。

等待千穗的白火坐在等候室的桌邊,手上拿着一本書專注地讀着。

「這是……」

「這是——」

「正是如此。這股力量到底從何而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也許是內心有什麼事放不下也說不定。」

「泉鏡花的《柳筥》,我正在讀其中的一篇(繡球花)。」

話才說完,這次他脖子周圍的怨念黑霧感覺稍微有些減弱,千穗不知不覺皺着眉。

千穗反問後,神崎頻頻點頭。接着又默默地一直盯着書本看。

就在神崎說完的瞬間,他脖子周圍的黑霧倏地脹大,將黑崎的脖子纏得更緊。

「我說你們,有沒有聽到我說的啊啊啊啊啊——!」

「這本喔。」

「那是,那個……泉鏡花嗎?」

「啊……難道是這裏?」

千穗邊說着邊指着閱覽室,將剛剛拿在手上的《柳筥》用另一隻手抱在胸前。

看到書的千穗一驚,那正是昨天葦田從書架上取下,書妖正漸漸消失的那一本。

白火話說到一半,突然傳來往這裏走來的腳步聲,玄關的鐘也發出清亮的聲響。

(那、那是……)

他面露非常驚訝的表情,指着《柳筥》。

「嗚、嗚哇哇哇!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啊啊啊啊啊?」

「啊啊,無法再回想起更多了……不過還真是一本懷念的書。可以讓我翻一翻嗎?」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用了。不好意思打擾到他的工作。」

雖然千穗沒有神崎那麼驚訝,但也驚愕地雙眼圓睜。

「葦田纔有權決定書妖是否能把力量賦予其他書妖——」

可能因爲千穗實在太過安靜,神崎感到一頭霧水。

「嗯嗯,應該是這樣。不過沒有辦法很清楚地回想起來。」

葦田口中的怨念力量更爲強大,看起來像是在威嚇男子。

千穗抱着總之先入內看看的心情穿過鳥居。接着一步步踏上石階。

「……喂,這毀壞得很徹底耶。」

曾經瀕臨消失命運的白火,彷彿得到共鳴般低着頭。

「怎、怎麼辦……!」

千穗點點頭回想神崎說的話。他說神社保存完好,還有美麗的繡球花綻放。但卻哪裏也找不到這樣的光景。

「嗯嗯……破爛不堪。」

但是神崎自己卻絲毫沒有感覺。雖說他沒有靈異體質,但如此具體成形的不明物體,本人居然完全沒察覺,千穗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故事內容在說什麼呢?」

神崎頸部周圍的怨念黑霧變得更黑更濃,而且形體變大又變長,不只是脖子,現在他全身都被黑霧所圍繞。

不知道是因爲黑霧纏繞讓身體疼痛,或是對現況過於恐懼——只見神崎的臉龐悲痛地扭曲,拼命放聲大喊。

神崎說着再次環視館內。

「可以啊……」

「姐姐我們走吧,只要發生事情就立刻跟我說喔。」

「那麼,如果太晚天色就暗了,要去的話就儘早出發。」

「內容嗎……嗯,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節。某個初夏的日子,賣冰的少年想賣冰給造訪神社的高貴女子時,遇到一些困難的故事。沒有任何高潮迭起的劇情,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好比是某人的手正緊緊掐住他的脖子般,千穗有種不祥的預感。

福助抱怨完就乖乖地回到包包裏,將破舊的神社拋在背後,就這樣離開了。

「咦……白火?」

「昨天千穗你也翻了這本書吧?但卻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這樣看來你沒有和她產生共鳴。既然如此你是救不了她的。而且我是……書妖。」

「謝謝。」

千穗很快地就知道來者是誰。

「嗯,嗯嗯……也對……」

「嗯,我也散步得很開心。回去路上也要小心。」

千穗眼中看來,黑霧就像是一直在觀察神崎的想法、神崎的話語。

「爲什麼呢……我小時候有看過嗎?總有種……曾經拿在手上的感覺,曾經翻過的感覺——難不成是某個家人曾經借過……」

接着他從頭到腳被黑霧覆蓋,神崎自己似乎也看到這一切,仰頭大聲驚叫。

當神崎說想不起來的那一瞬間,黑霧又變得更濃密。紛紛聚集在一起纏繞着神崎的脖子。

「不好意思——你好。」

目前爲止的印象,這裏是一間毫無異狀的神社。只是有一點讓人有些在意,周圍的鎮社森林異常茂盛。石階上掉落的乾枯枯葉和掉落在地的樹木果實也令人有些掛心。

嚴格說起來,千穗看到的不是神崎本身,而是脖子周圍的黑霧。

「小時候來過吧?以前住在這附近的時候。」

看到此番情景的千穗,有些猶豫該不該把書交給他。但是神崎已經伸出手來,結果不得不把《柳筥》交給他。

剛剛纔騎腳踏車,登上石階後,後背和脖子都汗如雨下。千穗從包包中拿出手帕,擦完汗繼續往上走——然後,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

「哇……」

千穗一走近,白火才總算從書中抬頭,把書舉起來。

但是當千穗一看到他有些少根筋的樣子,全身不由得變得僵硬。

「你說這個嗎?是的,難道你對這本書有印象?」

「回去吧,謝謝秋人和福助。」

境內風景也是一樣糟糕,樹枝自由地生長,雜草處處可見,讓人實在無法好好走路。

神崎忽然緊盯着千穗手上的《柳筥》,撫着下巴多番思考後,突然瞪大雙眼。

「所謂文章之美,只要念出聲就會知道。像是這篇(繡球花)……『據說這裏有許多散發光澤的藍色蛇類棲息,所以當地人不敢接近,從以前就有一位獨眼老翁守護着。聽說這位老翁在失去一隻眼睛時,曾經見過一次在帳幕的陰影處浮現的黑色長髮——那應該就是神吧。』……如何,文筆很優美吧?」

「可是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我都無法拯救她。恐怕你也是。」

境內雖有小間神社,卻幾近腐朽,外觀明顯地傾斜。中間沒有地板,天花板也處處有破洞。柱子也有幾根斷裂,房子倒塌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能理解他話中涵義的千穗露出困惑的神情。

山路愈來愈狹窄,周邊的樹木也愈發茂盛。就在景色漸漸產生變化的同時,千穗眼前終於出現一座大鳥居。

從白火手中接過那本《柳筥》,千穗心想泉鏡花的唯美風格也和白火很相襯。

把腳踏車停太近似乎怪怪的,千穗決定把車停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走到鳥居附近,望着後方的石階。

「怎麼了姐姐,沒事吧?」

白火會這樣說,表示山目還沒有消失吧。千穗聽到稍稍鬆了口氣。

「啊……那個。」

「不過情境描寫得十分巧妙。少年與女子的美麗姿態、神社的情景、神社附近的清澈小河、少年用河水沖洗冰塊……每一幕都好比電影畫面,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如詩如畫般的美景。」

看到白火的樣子,千穗突然靈光一閃。既然當時白火被救了回來,現在說不定也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山目不要消失不是嗎?但這個想法似乎被白火看穿,他對千穗說。

「爲什麼……?」

(力量比昨天又更強了……?)

「真難得耶,你居然在這裏看書,在看什麼?」

(什麼?會隨着神崎先生的話而有反應嗎……?)

「我是昨天的神崎,你好。那個,館長今天不在嗎?」

站在那裏的是昨天來過的神崎。聲音聽起來有些斷斷續續,他穿着寬鬆的T恤和牛仔褲,揹着後背包,脖子上掛着相機,裝扮幾乎與昨天一模一樣。他探頭往館內看了看。

不過當神崎纔剛觸碰到《柳筥》的封面,就在這一剎那。

秋人從千穗背後探出頭來,福助也從千穗的包包中露臉。不過他們也是看過神社後,立刻理解千穗內心在想什麼。

「看到葦田讀得津津有味,所以我纔拿來看。」

「不過憑附在這本書上的書妖,是叫做山目嗎……就如葦田所說的很不可思議。她即使現在消失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不知道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爲何。不過,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這個道理千穗非常清楚。

驚慌失措的千穗抬頭看着神崎。抱着無論如何也想救他的心情,千穗伸出了手。

「那個……神崎先生,把手給我!我現在就來救你!」

「好……好的!」

但當神崎把手伸向千穗,怨念又再度膨脹,像是阻撓兩人一般,黑霧往千穗的方向而去。

「呀啊啊!」

蠢動的無數黑點逼近眼前。即使逃跑也快不過黑霧,逃不了了,千穗不由得閉上眼睛。

「千穗,讓開!」

這時,有人用力抓住千穗的手臂。睜開雙眼一看,白火衝過來抓住千穗手臂,站在前方護着她。

「沒事吧?」

「嗯、嗯嗯,謝謝……!」

「看來這股怨念是屬於山目!雖然原因不明,但只要他一碰到書,山目的怨念就會暴漲!」

千穗點頭贊同白火的說法。

「……說不定山目至今沒有消失的原因也和神崎先生有關!不過現在先救他要緊……白火,你有辦法壓住那股怨念嗎?」

「嗯,如果是千穗你希望的話,我會盡力!你別往前站!」

「白火,謝謝你!」

白火將右手往前張開,卯足全力。接着他手上發射出白色火焰,將纏住神崎的黑霧團圍住。

「山目,冷靜下來!」

白色火焰隨着白火的吶喊燃燒得更加旺盛。但黑霧依舊沒有消褪,反而像要與白火的火焰對決一般,又變得更加濃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的火焰傷不了你嗎……?那麼就——」

白火暫且收起火焰,深呼一口氣。接着再次進入準備姿勢,此時突然傳來制止的聲音。

神崎看向千穗手中的《柳筥》。

「糟糕,這樣下去他會被殺死。」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我現在雖然還是小學生,明年就是中學生了,可以去很多地方。」

「那……可不行。」

面對少年單純的疑問,女子有些困擾地聳聳肩。

「啊哈哈,什麼啊,大姐姐你好像小孩子喔。」

葦田帶着神崎走在前面,拿着《柳筥》的千穗來到鳥居前。因爲四周樹木的林蔭,陽光稍微被遮蓋,但炎熱的感受依舊。風吹讓鬱鬱蔥蔥的樹木搖動時,舒適的涼風才能讓肌膚降溫。

少年覺得十分有趣地哈哈大笑。接着把手伸向女子。

「——如果這招可以讓黑霧停下來就還有救。」

「咦……」

「嗯,非常黑暗、寒冷又孤單的地方。」

千穗感覺這名女子並非人類,恐怕少年也和千穗一樣感受到她散發出異於常人的氣息,表情看起來很驚奇。

千穗反射性地閉上眼,張開時,黑霧已經停止動作,神崎則一副鬆口氣的表情大口大口喘氣。

這時——

「但是她……二十多年從未遺忘。一直等着有一天我會再度來到這裏。」

葦田一個箭步來到神崎面前抬頭看着怨念——被怨念纏繞的神崎。接着不知爲何放聲大喊。

「嗯,原來如此。」

「那個……這樣就算解決了嗎?」

「你現在手上拿的書,你是不是有印象!」

千穗這樣問,如果真是如此,就能解釋到現在爲止所發生的一切。

前方一陣涼風襲來,千穗一時閉上眼睛。

「恐怕是,但是……真困擾,要怎麼做神崎先生纔會回想起來呢。千穗,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但就在這個瞬間。

少年緊緊握住女子的手。

「嗯嗯,對啊。」

「嗯,恐怕盡全力也沒有意義。」

「嗯……不回答是吧。總而言之接下來怎麼做纔是重點。」

「約定……?」

不過神崎依舊被蠢動的怨念纏繞,只是一個勁兒痛苦呻吟。

女子愣愣地看着少年小小的身軀。

「難道山目沒有消失、怨念的產生,都是因爲神崎先生想不起某件事嗎?」

的確就如神崎所說,是一間非常用心管理的美麗神社。

「……大姐姐,你從哪裏來的啊?你剛剛就在這裏了嗎?」

「所以,我們再到這裏見面吧。我一定會來的,我們約定好囉。」

孤寂的風呼呼地吹,神崎看着地面。

「……我想起來了。」

十分哀慼又無可奈何的嗓音。聽完回答的少年更加疑惑。

「……但我卻忘了那個約定。之後我很快就搬家了,不居住在這塊土地——接着我終於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千穗不禁讚歎。

「爲什麼要待在那裏呢?如果不喜歡就出來啊。」

「出不來?爲什麼?大姐姐你一個人出不來嗎?」

「非常……黑暗的地方喔。」

「……是、是……!」

「即使想不起來,也請你再加把勁!」

當視線被黑暗包圍,周圍突然花香撲鼻。驚訝的千穗慌忙睜開眼環視四周。

「對不起……明明是自己提出的約定,我卻把它忘了……!如果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請聽我說一句,我忘了……真的很對不起……!」

此時,神崎的表情更加痛苦而扭曲。怨念黑霧變得更濃,好比是要讓神崎窒息而死般,瘋狂地旋轉着。形狀好像一條巨蛇。

「你即使……這樣說——」

「黑暗的地方?」

沒錯,神崎在那座神社看到幻影。那恐怕是因爲某種奇妙力量所造成——奇妙力量的真面目不就是山目的怨念嗎?

神崎的視線再次望向賽錢箱前方的階梯。

終於,淚水再也無法壓抑地奪眶而出,浸溼了《柳筥》的封面。

「爲什麼?」

「對,我……曾經做過約定。」

「葦田?怎麼辦纔好,我的火焰似乎沒有作用。」

「白火快住手!」

「……神崎先生與山目的記憶絕對與神社有關!」

「不,我現在纔來的喔。你覺得我是從哪裏來的呢?」

紙片立即發出一道白色光芒,周圍陷入一片雪白。

「好了。」

境內矗立着一座小而美的神社。樑柱牢牢地支撐着天花板,地板上也沒有任何破洞。

話聲在顫抖。

不過到底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轉頭看到的是走下樓梯的葦田。可能是神崎的叫聲傳到了二樓的緣故。當葦田走近,白火退開讓出一個位置。

說着說着,葦田翻找着長褲口袋,拿出一張細長的紙片,對着神崎喃喃念着。

周圍美麗綻放的繡球花也突然褪色枯萎,最後凋落到地面。雜草從地上一根根冒出來,附近一下子就被綠色覆蓋。本來美麗的神社發出巨大聲響,崩壞、陷落,只剩下歪斜的樑柱和些許木片。

女子怔了一會露出微笑,點點頭。看起來十分開心。

「然後,我遇到了那個人……做了約定。」

身旁傳來微弱的聲音。

正當千穗想開口詢問葦田,他卻直直盯着神社賽錢箱前方的階梯。不只是葦田,仍然被黑霧纏住的神崎也一樣。

經過葦田多次呼喊,神崎終於稍稍睜開雙眼,往葦田的方向看去。

此時,少年抬頭問女子。

「那是因爲……我一個人出不來。」

千穗回頭,看到神崎捂着嘴巴,彷彿正在抑制自己的情緒。纏着他的怨念似乎也在窺探他的一舉一動,在四周蠢蠢欲動。

神崎很勉強地擠出回應。

「好,那我們就去神社吧。」

葦田看着忽然一動也不動的怨念說着,山目沒有任何回應。

其中一個是小學生年紀的少年,也許個性很頑皮,身上不太乾淨,衣服上有許多泥土的髒污。另一個則是有着一頭烏黑長髮的美麗女子。身上穿着和繡球花一樣的藍紫色和服,坐在階梯上的姿態十分優雅,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

「對啊,我們約定再次在這裏見面的時候,我帶你去哪裏都可以。」

「沒事的,我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關於那本書,你還有沒有想起什麼!在哪裏翻開這本書、什麼樣的內容、看的時候誰在你身邊等等的!什麼都可以,請說說你能回想起的事情!」

「這樣就可以了吧?因爲不是一個人,去哪裏都可以啦?」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只要葦田命令「直走」、「右轉」,被怨念包圍的神崎就遵照命令移動。託他的福,走到神社比想象得還要簡單。

瞬間,千穗倒抽一口氣。

「也……也許有……」

「好美……」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注意到什麼——千穗暫時陷入沉默,冷靜思考。結果有一片風景突然閃過腦海。

「神崎先生!如果你有聽到的話可以回答我嗎!神崎先生!」

當葦田說完,神崎露出苦澀的表情。

走上石階的千穗往下看着後方的葦田一行人。當他們總算走到千穗附近,葦田向神崎說:「你先請。」聽到這句話的神崎一步並兩步爬上石階,最後超越千穗踏入境內。

女子不發一語,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少年主動握住女子的手。

理解事情的葦田點點頭,拿起櫃檯的扁帽戴上。

「騙人……」

藍色、紫色、紅色、白色的各種繡球花綻放在神社四周,爭奇鬥豔,讓境內染上繽紛色彩。而且連一根雜草也沒有,處處都打理得十分整齊乾淨。

「嗯……我不知道耶,是從哪裏來的呢?」

「不,這只是暫時停止,並沒有解決。總之只要你一天不想起來就不行。是這樣吧,山目?」

強風再次颳起,千穗反射性地閉上眼,接着慢慢睜開——少年與女子已經消失無蹤。

女子看似悲傷地低下頭。

千穗也跟着他們往相同地點看去。這時,千穗驚訝地發現階梯上的兩個人影。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正要把自己和母親借的書一起拿去圖書館還。途中經過這間神社……對了,那天也像今天一般炎熱。因爲實在太熱,我跑到神社裏面休息。休息的時候,不知怎地很好奇母親借的是什麼樣的書……所以就坐在賽錢箱前面把書翻開。」

「想……想不起來了……」

「啊……神社!」

神社的鳥居就跟昨天千穗來時相同,靜靜矗立着。後方是石階和散落的樹葉,樹上的枝葉也和昨天一樣隨意生長。

「什麼?」

這時再次起風。

不知從何而來的藍色繡球花瓣隨風飄逸,飛到了腐朽的神社——神社前方出現一名女子身影。不會有錯,擁有一頭烏黑秀髮的她就是和神崎約定的那位女子。

但是她的身影一瞬間失去輪廓,下一秒就隨風消逝了。聽到神崎道歉的話語,她的臉上最後浮現出好似悲傷——又像是原諒他記起此事的複雜笑容。

與此同時,纏住神崎的黑霧也隨着風而煙消雲散。

一行人回到圖書館,神崎向葦田及千穗道謝,接着又向山目表達歉意後就離開了。

千穗抱着完全失去妖力的《柳筥》,癱坐在白火房裏的沙發上。不管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只是摸着書本封面,不斷在腦中回想剛剛所見到的光景。

「累了嗎?」

從一樓回房的白火一面平靜地問,一面把盛裝香草冰淇淋的盤子遞給千穗。千穗說聲謝謝後,颳了薄薄一口,冰冷的薄片在舌尖上融化。

「她的恨……擁有強大力量,讓本來應該消失的她與這個世界緊緊連結。」

「嗯嗯,真的是如此。」

「我第一次看到像這樣對共鳴者發出怨念的書妖,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當然她有她的理由,所以也不單單覺得可怕。」

「那麼強大的怨念,對普通人來說的確是恐怖的對象吧。」

「也是……只是還不習慣有人消失。」

千穗喃喃說着,白火露出苦惱的笑容。現在,房裏只有彼此。

「……嗯嗯,確實如此。」

「白火,可以繼續剛剛的話題嗎?書妖不能把力量給其他書妖的事。」

那時因爲神崎的到來,白火說到一半的話被打斷,沒有聽到接下來的重點。

「爲什麼這間圖書館的書妖不能把力量給其他書妖?」

「關於這件事……這跟這間圖書館原先的存在意義有關。」

「這間圖書館的存在意義……?」

「等一下——!」

剛剛在千穗眼前消失的山目、一度面臨消失的白火、喜歡惡作劇的貪喫鬼福助——過去爲了救人而喪命的柳宜也是。

她心中陰影不斷擴大,擴展成爲漆黑的絕望。明明鼓起勇氣問了,這種回應不會太過分嗎?

千穗抬起頭直勾勾地注視着白火的雙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總是看到你心裏藏着深深的哀慟。雖然嘴上說着被拯救,但是又似乎對什麼感到絕望……那到底是什麼?」

白火說這句話時,臉上已經是平時的笑容。音調也和平常無異。就像是要選擇喝什麼茶、要配什麼茶點時,那種日常生活中出現的語氣。

「所以也許……山目纔會一直等着他。我們憑附的是舊書,拿起來看的人不多。真的讀的人、被內容感動的人、與我們有共鳴的人,如果愈來愈少,最後能與我們交談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但這樣的平靜態度卻讓千穗內心更添波瀾。

「而且這裏不僅是書庫,還做爲圖書館在營運,既然使用稅金,對外就必須發揮圖書館的功能。」

想着想着,一股怒氣湧上來。該說狡猾還是不老實呢——可以確定的只有一個,白火在說謊。他現在很明顯地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嗯嗯,這是當然的。」

「對啊,剛剛我也說了,之前也說過幾次。」

「回到剛剛的話題——既然做爲一間圖書館,書妖和人類產生共鳴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居然能等上二十年嗎?」

千穗大喊,伸出手想抓住白火的背影。

「不知道。」

「千穗。」

「對外開放的話,當然會有來借書還書的人。」

「難道是——」

「但反過來說,除了借書人以外沒有人可以從消失的命運中拯救我們。」

看到千穗困惑的表情,白火又露出懊惱的微笑。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和我並不是對等的關係吧。你可以干涉我,我卻不能干涉你對吧?」

「你回答秋人說你是我的監護人。因爲是監護人才掛念我、照顧我,你是那樣說的。」

「那是——千穗你想太多了吧。」

千穗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白火臉上浮現初次見面般的寂寥笑容說着。

千穗握緊拳頭,喉嚨因爲過於緊張而緊繃。聲音也自然變得低沉,比平常還要低了好幾度。白火聽到也不禁有些訝異,但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被這樣一問真的不知道原因。爲什麼這樣奇妙的圖書館,居然是用稅金維持呢?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做到這個地步……也不想告訴我嗎?)

「嗯嗯……」

「白火。」

「……擔心?」

「咦?」

「等——」

維持着方纔手被甩開的姿勢,白火一動也不動。

「……這是什麼意思?」

「……我去看看樓下到底發生什麼事。千穗你待在這裏。」

雖然他自己常常會跟千穗說「託你的福才被拯救」,在千穗眼裏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很明顯地他沒有被拯救,至今仍然被黑暗束縛,獨自一人佇立在靜寂之中。

「但是白火。在我眼裏——我實在不覺得你心裏有真正得到救贖。」

接下來是一段沉默。當千穗忍不住想再度開口時,他終於轉過頭來。

「應該……是這樣吧。」

(那是因爲……不知道這些書什麼時候會和人產生共鳴,引發奇怪的現象,所以不能放在普通圖書館嗎……)

「這間圖書館的真正功用是讓書妖從書中消失,換句話說就是花時間慢慢地……讓書妖們迎向死亡。」

「對於被消失的命運束縛,困在圖書館的我們而言——帶我們去其他地方的話,就像是一種魔法。即使是小孩子只有一次的無心之言,也無法不緊緊抓住。所以我非常能夠理解,她因爲那句話而等待二十年的心情。」

千穗呆呆地佇立在靜悄悄的房間裏。

花時間在圖書館迎向死亡。也就是說,這裏的所有書妖都是爲了死才存在於這間圖書館中。

第一次聽說真相的千穗無言以對。

「也許你因爲我的行爲被拯救,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如此。我這麼說不是想賣人情,因爲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聽完白火的話,千穗至今的疑問也一個個被解答。爲什麼初次見面時,白火那麼樣地驚訝。爲什麼在那個暴風雨的日子,柳宜爲了拯救結花可以毫不遲疑地離開圖書館。而白火又爲什麼抱着放棄的心情看着柳宜的身影。

受到驚嚇的千穗彎下身,等到聲音完全消失才終於睜開眼睛。

但是白火頭也不回,很快地從房間離開。

白火的雙眸微微顫動。

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爲何存在……」

聽到意味深長的話,千穗雙眉緊皺。

因爲書妖們隨時都意識到死亡。所以知道放棄、知道在哪裏「即使死了也無所謂」。

白火莞爾一笑點點頭。這不是剛剛那個奇妙的笑容,而是讓千穗安心的沉穩笑容。雖然很溫柔,但某種意義上來說並非事實。

千穗可以理解這個做法。因爲她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書妖憑附的書明明很危險,爲什麼要對外開放。

「這是什麼意思?」

只有一件事從以前就可以確定。

樓下突然傳來彷彿盤子大量破碎的巨大碎裂聲。

千穗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開口問。

「對,千穗,你知道這間圖書館爲何存在嗎?」

「這樣啊……」

「白火,是這樣對吧?回答我啊。」

白火走近千穗,牽起她的手想要安撫她的情緒,但當白火碰到的瞬間,千穗一下子把手甩開。白火瞬間面露狼狽的神色。

剛剛還在眼前的白火卻不見蹤影。千穗着急地四處尋找,他卻正打算從千穗背後的門走出去。

表情夾雜着困惑與驚訝,更深處還能感受到他的恐懼與動搖。絕對沒錯,千穗確信他不想提到這個話題。

「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呢?」

爲什麼有需要呢?收藏一堆被書妖憑附的書籍,這樣的圖書館爲什麼是必要的?

「嗯,你曾經對我說過很多次,『我被救都是託千穗的福』,剛剛的確也說了一樣的話。」

接着白火立刻移開視線,完全不看千穗一眼。

但那又如何呢?既然都到這個地步,就等到他回答爲止。千穗有所覺悟,準備繼續逼問不發一語的白火——這時。

所以才把書從普通圖書館送到這間玉響圖書館。當書妖從書中消失後,再送回一般的圖書館——想到這裏,千穗突然意識到解答,倒抽一口氣。

「所以我們書妖非常重視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將我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的人類——我們很珍惜,並會盡全力去愛。」

「有人借書就表示有人可能會和書妖產生共鳴。在玉響圖書館,沒有禁止書妖與人類產生共鳴。因爲也無從禁止。所以即使某個書妖和人類發生共鳴而免於消失也沒有關係,就像你救了我一命一樣。」

不過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契機是上次白火的「監護人」發言。那句話開始讓千穗內心產生無法忽視的疑惑。最終演變爲確實的不信任感。

「那個,千穗——」

「不,驅魔儀式會伴隨危險。焚書也一樣,執行的人可能會遭到報應。」

「爲了……讓書妖消失……變回普通的書嗎?」

千穗回憶起之前白火說自己是千穗的監護人這句話。

白火用他雪白的手指撫摸千穗的臉頰,讓她直直面向自己。透明的琥珀色雙眸從正面看着自己,千穗不禁屏住呼吸。現在如果吸氣,感覺自己無法正常呼吸。如果就這樣停止呼吸不是會喪命嗎——當千穗感到憂心的瞬間,白火將手拿開。

千穗的身軀無意識地顫抖。

猶豫該怎麼回答的千穗,一字一句慢慢地說。

恐怕在真正的意義上,他沒有完全被救贖。

「那我換個問題,爲什麼這裏不是私人圖書館而是公共圖書館——特地用納稅人的錢建造這間圖書館呢?」

「人類和書妖產生共鳴,有幸免於消失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書妖不能幫助書妖,因爲這樣就違反了圖書館的存在意義。」

(但應該是有這個需要吧……?)

「答對了。」

「像山目的情況,真正產生共鳴的恐怕只有剛剛的神崎吧。加上他又向山目約定會帶她出去。這樣一來,山目等待他的心情更加強烈。神崎居然遺忘對她來說像是救命繩索的那個約定,所以她纔會如此怨恨。」

「……爲什麼你不能把我當成對等的關係對待呢?」

臉頰突然有冰冷的觸感。

看着下方的悲傷眼神、微微顫動的雙眸,但嘴角卻稍稍上揚,給人一種怪異的印象。同時懷抱孤獨與寂靜,卻又在某處嘲笑着自己,那是複雜又奇妙的笑容。

千穗知道白火從以前就偶爾——真的是偶爾會出現這樣的神情。但是不知道原因。從未問過也不知道能不能問。

「因爲我總是對千穗心存感謝。那一天你拯救了本來將在黑暗中獨自死去的我。你帶我再次回到春日陽光下,讓我的生命得以延續。我怎麼能不感謝呢?」

「也是。」

「……」

這恐怕就某種意義而言也是事實。但是千穗非常確定事實不只如此。

這是自從千穗一度被白火拒絕,再次回到圖書館之後,心裏埋藏很久的疑問。但是又怕問得太深入,他又會離自己遠去,所以纔將疑問深埋心中。

接着是好幾個人的驚叫,一樓似乎成爲人間煉獄。

白火點頭,靜靜地低下頭。

不敢置信也不願意相信。

這件事千穗也很清楚。千穗雖然頻繁進出玉響圖書館,也已經看過好幾個訪客,其中能看得見書妖、曾經交談過的,只有結花、秋人和神崎三人。

「但是……如果想消滅書妖,可以不需要這樣耗費時間和金錢,只要舉行驅魔儀式不就好了嗎?或是把書本燒燬。」

(絕對……沒有錯。)

千穗疲憊地把身體深埋在沙發中。

疑惑成爲確定的事實。白火沒有把千穗當作對等的存在。所以不希望千穗干涉自己,對自己最核心的部分也一點都不願意透露。

(從那時開始……我就覺得他有些改變。)

當時被白火下達圖書館禁令,兩人拉開距離後,千穗再次回到圖書館。從那時起,千穗擅自以爲兩人的關係變得更親近了。

實際上卻不然。這段關係從開始到現在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白火依舊不說自己的事,只要話題一提到自己就顧左右而言他。千穗雖然可以待在他身邊,但卻沒有接受她積極的接近和參與。

(難道我是被他疏遠了嗎……)

如果用喜歡還是討厭這樣廣義的分類,白火當然是喜歡千穗的。不然他會像對待其他人類一樣,態度非常明顯。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白火在疏遠千穗。雖然不討厭,但是想保持一定的距離,可以待在身邊卻不希望對方過於瞭解自己,所以纔想逃避——也許是這樣的關係吧。

(但是……我想好好了解白火。)

究竟是怒氣還是悲傷,內心滿是連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情緒,身體莫名地熱起來。

說不定現在的千穗有些無法控制自己。

如果白火真的想避開自己,此時的千穗卻一點也不在意。就算他有多想隱藏自己、有多不想讓千穗踏入自己的私領域,千穗也抱着破罐子摔破的心情,絕不善罷甘休。

千穗猛地起身,環視白火的房間一週後,開始一件件觀賞房內的各項物品。

白火曾經說過,這裏的物品都是葦田收集來的。其中仍然能播放出聲音的留聲機、牆壁正中央的座鐘、他常常坐的搖椅,很多東西他自己也愛不釋手。

(那麼……即使放一些能瞭解他的物品也不奇怪吧。)

千穗從來沒想過擅自參觀白火的房間。任意揭穿別人的祕密不但不應該,如果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罪惡感又更重。

可是現在怒火中燒又受到打擊的千穗,思考已經即將斷線。

理性放一邊吧。這麼認真的問題卻不回應,有錯的是逃離現場的他。

(但是……仔細看看,還真是一堆破銅爛鐵。)

「爲什麼,你拿着……那個——」

「那個……」

正當千穗這樣想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件事。

拿着自己的包包,穿過白火身邊離開房間的千穗,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全力奔跑,離開了圖書館。

心跳聲撲通撲通地愈來愈大,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什麼,這是……?)

千穗嚇一大跳,身體打了個冷顫,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然後惶恐地轉過身去。

白火很喜歡香,常常用香薰染和服。但千穗從來沒有看過他用這個沉香壺。千穗戰戰兢兢地靠近,把手輕輕地伸向壺蓋。但在碰到把手的幾秒鐘,躊躇不前。

這一瞬間,千穗感到無比恐懼,把手中的卷軸放在旁邊的架上。

零件故障的小號、有裂痕的金魚缸、頭部有部分脫落的石膏像、畫布剝落的油彩畫——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物品。就連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光用看的根本分不清楚。甚至開始覺得所有東西都是廢物。

其實千穗從以前就很在意。白火在千穗面前常常作畫,也很細心教學。但卻堅持不讓千穗看以前的畫。雖然他的理由是以前畫得不好,但認真想想,這個理由未免太可疑。

因爲對什麼也不說的白火感到生氣,所以想做小小的報復,只不過是想捉弄他。可是——

發抖的手指差點讓卷軸掉在地上,千穗急忙重新拿好。

總而言之,千穗想快點把畫物歸原處、把現在手裏的畫卷好。但因爲太過着急而無法冷靜。卷好後繩子卻怎麼樣都綁不好,每次都差點掉落在地,又趕緊重新拿好。

千穗的眼神像要把畫看穿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這時她又取出一個相同的卷軸,將繩子解開。

糟了——在凍結的思緒中千穗心想。

不同的是,這些畫的筆觸比現在來得銳利,下筆比現在更乾脆。主題本身也沒有他現在畫中的寂寥感,比起來是較爲華麗的風格。

在千穗開不了口之際,這次換白火打破沉默。

「抱歉讓你久等了,樓下總算沒事——」

就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

「啊……」

(這個感覺很可疑啊……)

白火往前走了一步。

白火也看着千穗,一句話也不說。但是表情很明顯十分僵硬,不是平常的他。

但繞了房內一圈,找不到類似的盒子。如果是這樣——

幾秒後,千穗重新打起精神。低頭看着散亂在四周的畫,吞了吞口水。如果被白火看到這幅景象,說什麼也無法辯解。

想要辯解而開口,卻什麼藉口也說不出。

小心翼翼打開的卷軸上是水墨畫,主題有白火喜愛的竹林、春天的櫻花、水邊的白鷺、秋天的明月。

四目相交的瞬間,空氣彷彿凝結。

(好,先找找他的畫。)

看到與其他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這幅畫,千穗一時愣住。

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手拿着卷軸,看着白火。

千穗不禁一愣,回過神來纔拿出其中幾根卷軸,把各自的繩子解開。

(對了,他自己畫的畫呢?)

決定之後,目標範圍就自然地縮小許多。一開始先找盒子類的物品。因爲畫作應該會捲起來收在盒子裏。

因爲這個奇妙的事實而感到訝異的千穗,繼續往深處翻找,看看能不能獲得更多資訊。

才聽到轉動門把的聲響,就聽到白火熟悉的聲音,接着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接着什麼也不看開始狂奔。

「咦,這個——」

「啊——千穗!」

(怎……怎麼辦……)

千穗專注地看着壺內。不知道是千穗太敏銳還是白火想得不夠周全。沉香壺中正如千穗所想,放着好幾根卷軸。

「那……那個——」

(先趕快收拾收拾……)

這個動作讓她不禁又重新注視着這幅畫,腦海中感到一片混亂。

尖銳的嗓音,同時混雜着責備與疑惑。

接着千穗把視線放到房間的角落,最裏面的是大型的伊萬里陶器。色彩繽紛的裝飾十分精美,一般做爲放置香木產生香氣的沉香壺。

還有一個地方令人在意,所有的畫都署名「白仙」。白仙是白火憑附的書《落花之夢》中狐狸的姓名。但是千穗本以爲那不過是故事角色的名字,這樣看來實際上還被當作白火的雅號使用。

聲音開始顫抖。

經過短暫的掙扎,她終於下定決心一口氣打開蓋子,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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