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再續前夢

四季更迭。

早春安穩的氣候轉換成初夏活潑的豔陽，溼氣漸漸加重，潛伏着梅雨的氣息。芳香的花朵變成綠意盎然的草木，能夠在身旁感受到小小生物們的呼吸。

翠綠山林裏的村落一如往常的和平，除了翱翔的鳥鳴、飛舞的蟲鳴和田裏的蛙鳴外，沒有人能夠破壞這片寂靜。這個空間只存在着和煦的靜謐及和平的時光。

宛如沒有任何變化般的安寧。

時光流逝，四季更迭。人們剎那間懷抱的情感將落入時間的漩渦，化作四散的碎片，逐漸失去色澤。無論是多麼強烈的情感，總會在時光的流逝中褪色、遭到遺忘。

然而——人們必須在流逝的時光中生存。

「千穗，午餐準備好了哦！」

某個星期六的中午過後，聲音在山村裏的一間獨棟住宅中如此迴響着。

千穗在二樓的房間裏專注於學校的作業上，聽見聲音後，她停下自動鉛筆，闔上筆記本，關掉桌燈後，從椅子上起身。

她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到達一樓時，客廳飄來了午餐的香味。

這個又香又酸的味道應該是番茄醬炒過的味道吧，那麼，今天的午餐可能會是蛋包飯。

「開飯囉，快坐好、快坐好。」

千穗打開客廳的拉門時，其他三名家庭成員已經在餐桌前坐好了。餐桌上的食物正如同千穗所料想的，是四人份的蛋包飯。

「作業寫得還順利嗎？」

千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時，父親邊倒茶邊問道。千穗微微點了點頭。

「唔……算是吧。」

「這樣啊。不要像老爸這樣，好幾次忘記寫作業，結果被叫到辦公室去了呢。哈哈哈。」

「不要緊，我不會變成那種人的。」

父親豪爽地大笑，千穗傻眼地如此回應後，仔細地端詳眼前的蛋包飯。

「蛋包飯看起來很好喫呢。」

千穗急急忙忙地從椅子上起身，走向玄關，看見了穿着窄管牛仔褲和T恤的市原鈴音。

「騙人，小鈴！」

今天是千穗和同班同學鈴音一起到三個車站遠的科學館參觀天象儀投影的日子，不過鈴音卻比預定時間更早出現，害千穗還以爲是自己記錯時間了。

那肯定是因爲自從搬來這裏以後，一直都是他在傾聽千穗的煩惱。千穗感到頭疼時、需要協助時，他總是願意協助千穗，幫上大忙。

秋人靦腆地笑了，接着指向千穗面前以外的其他三盤說：「你看。」

「啊，唔……我現在正在思考要怎麼畫……」

當她茫然地呆愣原地時，忽然有人湊了上來。

和鈴音和睦相處時，千穗終於決定要參加社團了，當然，就是鈴音一直力邀的美術社。

「千穗，你看，你看！」

（以前的時候……反而覺得這樣纔好呢。）

「那我趕快去準備，你等我一下哦。」

秋人笑咪咪地說道，在他身後的父母親也露出相同的笑容，千穗有些坐立難安地匆匆拿起湯匙。

「……真的嗎？」

「哦，這樣啊。不過，總覺得千穗你最近常常在沉思呢。」

關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怪的事，究竟能夠說給誰聽呢？就算說了出來也無法改變什麼，因爲千穗已經不再被他們需要了。

母親的話讓千穗歪着頭。

這也不知道是她第幾次爲此感傷，每當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她都會告訴自己：「啊啊，今天也是平凡又安穩的一天呢。」

聽見鈴音這番話，千穗這才放心了下來。

「也不算是費心啦，只是想說如果你會高興就好了。」

「沒、沒事啦，真的沒什麼事。」

「嗯，因爲姐姐最近都在忙社團和讀書的事嘛。你喜歡蛋包飯對吧？」

於是，千穗的日常有了變化。

鈴音看到千穗的反應後，大笑出聲。

一點一滴，一步一步，從充滿怪異的日常變成了平凡的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所以，現在這樣連日的平凡生活讓她覺得無聊得不得了。無聊、侷促、悲哀、煎熬，讓人難以忍受。

千穗和他們相遇以前，並沒有對這樣的生活抱持着疑問。那樣的生活纔是普通，纔是理所當然的。

千穗困惑地望向掛在玄關的時鐘，應該還不到鈴音要來接她的時間呀。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實在是過於安穩平順了。千穗還曾經重新檢視自己的行動，發現竟然是如此簡單的事，她的日常就變成平順且平凡的生活。

「沒有啦，我看你的素描簿都是空白的，你不畫嗎？」

「啊，好，慢慢來就行了！」

她總是一心一意地努力不去回想自己對於那些住在她心裏的奇妙生物所抱持的感情，也不要去遙想他們——還有他。

開始收拾碗盤的母親走向玄關，千穗呆望着母親的行動後，繼續喫飯。接着有人大聲呼喊了自己的名字，千穗嚇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本來家人對待千穗的生硬態度就是由罪惡感所產生的，他們並沒有要忽視千穗的意思。所以只要千穗不那麼抗拒他們的話，恢復到原來的關係並不是什麼難事。

「咦，我嗎？」

「這個？這是……」

「嗯，真的哦。其實失敗過好幾次了啦。」

千穗睜大了雙眼後，視線再次落到蛋包飯上。真令人意外，秋人可以做出一道完整的料理，此外，秋人會下廚這件事本身也很讓人意外。

此外，千穗也交到朋友了，是同班同學的市原鈴音。

千穗皺起臉孔愣了好一會兒後，像是放棄般地嘆了一口氣，將外觀比較漂亮的蛋包飯拿到自己的面前。

「是嗎？太好了……」

千穗本來就對美術社很有興趣，爲數不多的美術社其他社員也都對她很友善，所以千穗馬上就融入社團中了。

過了一個小時，千穗的素描簿依然空白。就算她想嘗試畫些什麼也會浮出雜念，很難動筆。自己究竟是來社團做什麼的啊？就連自己也覺得很傻眼，她望着窗外開始西沉的夕陽。

當然，這樣也不代表一切就恢復原來的樣子。現在千穗仍然會嫉妒秋人，仍然對父母親抱持着許多不滿。

當她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太陽也漸漸下山了。面對自然的更迭，千穗束手無策，只能繼續眺望着窗外。

兩人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千穗問道。兩個人相視而笑，接着這麼說道：

「其他三盤都失敗了，蛋老是卷不好。」

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像這樣坐在美術室的椅子上眺望夕陽，實際上或許次數沒那麼多，但她加入美術社以來也過了一些時日。

她很清楚不能再依賴他了，他也不會再幫助自己了。他不希望千穗待在他的身邊，所以必須忘了他纔行。

平時總是大剌剌的鈴音出乎意料外地很敏銳，千穗內心一顫，笑着敷衍過去。接着像是要掩飾般，連忙面對素描簿。

只要太陽西沉，又會有嶄新的一天，就像今天一樣平凡。一天結束以後，又會是同樣的一天到來，然後太陽又西沉……就這樣日復一日，不知不覺中，千穗的生活就會和其他人一樣平凡，一樣普通。

「是、是嗎？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你看這個，很有趣吧？」

一想到這，她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但千穗忍下來了。她努力忍住，忍耐，將心封閉起來，不要再多想了。

當她發愣時，坐在隔壁的鈴音問她：

千穗留下鈴音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好後再和她會合，一起離開家中。

「是嗎？如果你有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哦？」

（一天……又要這樣結束了吧。）

「好，打擾了！」

千穗有些鬧彆扭般地說道後，其他三人也重複了「我要開動了」，就這樣一家四口渡過了和樂的午餐時光。

然而，千穗的心中卻很複雜。

「啊哈哈，抱歉，時間還沒到啦！不過比較早喫完午餐，所以就提早過來了，抱歉啦。」

「謝謝，啊，上來坐一下呀。」

千穗將素描簿擺在腳架上，茫然地坐着發愣，雖然眼前已經擺着主題的石膏像，但她卻無心在畫畫上。最近她總是被思緒束縛住，今天她也無法集中精神畫畫。

「是嗎……算了，真的有什麼事再跟我說吧。」

「今天的蛋包飯是秋人做的，看起來很好喫吧？」

「……怎、怎麼了嗎？」

無論千穗怎麼試圖擺脫，這些想法仍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咦？」

某一天的社團時間。

「千穗，你怎麼了？」

（煩惱啊……真想要有人聽我說呢。）

（如果是能夠告訴別人的事……那該有多好。）

千穗仔細端詳着鈴音拿在手中的紙。

「其實今天的蛋包飯不是媽媽做的哦。」

兩人馬上就和解了，溫順的千穗和活潑的鈴音，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卻因爲共同的興趣而意氣相投，能夠彼此分享熱情，最後兩人感情好到連在假日都一起出門。

映入眼簾的是小鈴的身影，她相當興奮地迎面走來，將一張長條型的紙攤開在千穗面前。

「哎？」

看見千穗點了點頭後，鈴音露出笑容，不再追問。

聽秋人這麼一說，千穗纔看向其他三盤蛋包飯。確實有的蛋破掉了，有的蛋微微燒焦，有的蛋還沒有完整地切開。

她從以前開始爲了邀千穗參加美術社而時常找千穗說話，但千穗卻一直拒絕她。但千穗終於決定放下這樣的行爲，一點一滴地對鈴音敞開心房，並試着和她說話。

「嗯，請用。」

然而，對千穗來說卻不是如此，她是有意識地將自己的生活切向正常的生活。

「千穗！鈴音來了哦！」

「哎呀，會是誰呀？」

不久後，千穗快要喫完盤中的蛋包飯時，玄關的門鈴聲忽然響起。

一時之間，她還沒反應過來。望着以黑白兩色所構成的畫長達數秒後，她終於理解了。

千穗的視線四處遊移，忽然如此說道。

——每天都是如此安穩。

「嗨，千穗！」

不過，千穗和家人間的對話顯然地要比以前來得多了，生硬的感覺也越來越少。只要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應該就能恢復到原來的關係吧。只要千穗本身如此相信，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得到改善。

她一見到千穗，輕快地舉起了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知道了。不普通的日常，和奇妙又奇怪的生物們共渡時光的有趣之處，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虛幻。因爲虛幻，所以惹人憐愛。

蛋包飯是千穗滿喜歡的一道料理，但是最近不常出現在餐桌上，所以千穗開心地如此說道。不知道爲什麼，母親和秋人意味深長地面面相覷。

「小鈴，怎麼了？」

「咦……？」

「那麼……我要開動了。」

「不過，至少有一個成功了，所以給姐姐你喫。」

千穗這麼想着。當然，本人最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是那樣沒有錯啦……不用這麼費心呀。」

（不過……這些事，已經再也做不到了。）

「嗯……謝謝。」

（……天要黑了。）

對於周遭的人來說，或許只是個普通的變化吧。從都市搬到鄉下，完全無法融入鄉下的女高中生，逐漸適應田園生活——從旁人眼中看來，只不過是這些的變化罷了。

「騙人……」

然而，在理解的那一瞬間，她屏住了氣息，一度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

「水墨畫！很有趣吧！這個只用墨汁就畫得出來的呢！」

「……」

「前陣子看到前輩在畫這個，我就也想要挑戰看看！所以呀，今天我就請前輩教我了！」

「……這樣啊。」

千穗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好不容易擠出了回應。

鈴音的畫其實稱不上是水墨畫，她只不過是用墨汁草率作畫，直接描繪出輪廓而已。沒有陰影，沒有濃淡，只是用墨汁畫出來的畫而已。

然而，如此拙劣的畫卻讓千穗的內心騷動不已，不管怎麼樣，就是會讓千穗想起了他。

那一天，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她已經見識過許多次，無數張美麗的畫，畫作本身彷彿都帶有作者的虛幻，神祕而高雅。

「千穗，你怎麼了？」

鈴音直盯着千穗的臉瞧。

「吶，千穗。」

但千穗卻沒有回應。

「千穗啊。」

「……」

瞬間，她的腦海開始打轉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這樣的結局自己能夠釋懷嗎？這樣下去，自己絕對不會後悔嗎？可是，果然還是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自從不再去圖書館後，明知道再怎麼煩惱也無濟於事，但在她內心深處反反覆覆了許多次的疑問，就像是潰堤般傾瀉而出。

（……怎麼辦？）

旋即，她的腦袋一陣發熱，視線模糊，呼吸開始紊亂了起來。指尖麻痹，思緒陷入混沌。

染上夕陽餘暉的玉響圖書館，館內充斥着奇妙的陰鬱和寂寥。

千穗在一片寂靜中走着，爬上前往二樓的樓梯時，看見了一個佇立在原地的嬌小身影。

幾秒後，福助輕聲呢喃。千穗緩緩地點了點頭，對他露出笑容。

「……爲什麼？」

無論她怎麼抹煞思緒、抑止情感，還是會接連不斷地湧出來。

千穗壓着彷彿要破裂般的胸口，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她鬆開緊握的拳頭，輕輕地握住了黃銅製的門把。

「『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候你的到來。』、『無論你感到不安時、無助時、寂寞時……只要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過來。』這些都是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邊聽着福助的話，千穗茫然地望着最深處的門扉。原本還期待或許他已經恢復以往的沉穩，看來希望要落空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又經過了十幾秒，白火難以啓齒地皺起臉孔。

所有回憶對千穗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全都是幸福的回憶。

「嗯……不管怎麼樣……都想來一趟。」

千穗用力點了點頭，撈起了放在地板上的包包。

因爲他不在身旁，比起任何人對千穗抱有好感、認同千穗存在的人不在身旁。他的存在早已比其他人要來得大，肯定沒有其他人能夠彌補他的空缺。

千穗熟悉的書妖身影就在那裏。

「那個……白火。」

所以，她停止反抗家人，開始積極拓展人際關係，就這樣逐漸融入周圍的環境裏。

開口的那一瞬間，她回想起許多事。

「……小妹妹，你可回來了啊。」

「……想要見一個人時，該怎麼做纔好呀？」

千穗在門的另一側凝視着他的身影，打算開口說話，喉嚨卻幹得發不出聲音，唯有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聲越來越吵鬧。

「呃，小鈴，那個啊……」

千穗再一次撫摸福助的頭後，將他放回地板上。

宛如一團白毛線般可愛的身影，站在那裏的正是福助。他在樓梯上縮成一團，發現千穗的氣息後立即起身，睜大了圓滾滾的雙眼。

「小妹妹……你要去他那裏嗎？」

想要傳達湧上心頭的這些情感，就只能把心裏所想的事坦率地說出口。

她並不想失去這些回憶，她也不願想象從今以後無法再過着如此幸福的時光。

「啊……」

「那麼……你就直接去見他吧。」

「哦，我沒什麼變啦……只不過……」

（……沒事的。）

「嘿嘿，這樣啊，真令人高興呢。」

「嗯……我明白了，我試試看。」

「啊，千穗……！」

福助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扭過頭，望向二樓最深處的房間。

突然起身的千穗嚇到了鈴音，但千穗毫不在乎地問道：

「嗯，是呀，是那樣也說不定。」

（不行，果然還是……）

縱使家人、朋友，甚至是其他人和千穗的關係變得更親密了，也無法彌補心中的缺口。

福助語帶嘆息地說道，看起來似乎有點擔心。

鈴音似乎陷入混亂，但看見千穗認真的神情後，如此說道：

仔細一看，待在這裏的並不只是福助，還有總是和福助一起打滾的貓八和其他書妖。看見他們的瞬間，湧上胸口的滿腔情感讓千穗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不曉得福助他們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們注視着彼此好一會兒，沒有半個人說話。

（……不行，不能就這樣放棄。）

「你問我爲什麼……」

千穗循着他的視線一看，不禁屏住了氣息，福助的視線落在了那扇鑲嵌着彩繪玻璃的熟悉門板上。

白火沒有反應，只是沉默不語地凝視着千穗。

（可是……我還是想要見他。）

（沒有白火……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千穗的聲音也像是硬擠出來的，但她還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呢？」

但是，現在的他卻和以前不同，房內完全漆黑一片，也沒有播放着音樂。他的房間就像圖書館內的其他空間一樣，瀰漫着濃厚的死寂和陰鬱。

初次見面時，他向千穗致謝。聽了千穗的煩惱後，邀請她前來圖書館。每次千穗來都會一起喝茶、聊天。千穗會坐在沙發上看他一直畫畫。當千穗頭疼的時候，他也會一起想辦法。

黑色的帽子和外套，身穿草綠色的和服，修長而標緻的身影。灑落的長髮散發着金黃色的光芒，在帽子下飄蕩着。他坐在搖椅上的模樣，和千穗過去所見完全相同，就是他的身影。

「可是，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一個人，你只是有點寂寞而已。其實周圍的人都很支持你，只是你沒有發現。這一點，你自己一定也明白。」

白火一字一字地擠了出來，雖然他的聲音非常生硬，比起發怒更像是疑惑。一知道白火沒有在生氣後，千穗稍微吐了一口氣息。

（……好。）

福助一蹦一跳地來到千穗腳邊，千穗將他捧起，溫柔地撫摸着他的毛。

「……」

「因爲……你……」

「那當然啊。」

「……抱歉，小鈴，我今天要早退，可以拜託你代替我向社長轉達嗎？」

千穗只能目不轉睛地望着他的舉動，當他完全面向千穗時，千穗和白火琥珀色的眼眸四目相交。

「小、小妹妹……？」

「你很高興嗎……？」

在書妖們的目送下，千穗來到了鑲嵌彩繪玻璃的門扉前，微微地輕敲了自己的胸口。

即使如此，千穗仍然沒有放棄，她再次張開了口。

她和家人的距離縮短了，也交到朋友了。千穗的生活確實比以前更好，煩惱人際關係的次數也變少了，她和普通人一樣可以毫無障礙地和人交際，也稍微地緩和了一直以來所感受到的寂寞。

她的情感無止境般地不斷湧出而無法收拾，腦袋裏也亂七八糟，湧上心頭的情感滿溢到隨時都會破裂，千穗像是斬斷了絲線般，歸納出一個想法。

「那個——」

然而，卻沒有回應。千穗不死心地又敲了門，但結果還是一樣，響亮的敲門聲迴響在走廊後，又恢復爲可怕的寂靜。

福助像是寄予厚望般凝視着千穗，千穗朝着他點了點頭後，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下定決定，握起拳頭往木製門板上敲了幾下。叩叩的聲音在靜謐的走廊上響得異常響亮，就連千穗也不禁瑟縮了一下。

當千穗如此呼喚時，白火微微睜大了雙眼。

琥珀色的眼眸裏薀漾着神祕的陰影，雖然是非常清澈的色澤，透明之中卻潛伏着昏暗，蘊藏着令所見之人魂不守舍的孤獨感。

千穗點了點頭。以前的她想必會全盤否定，但現在的她非常瞭解白火所說的話。

明明不能擁有這樣的想法，明明不能思考這種事。但千穗一旦承認就會傾瀉而出的情感，已經無人阻止得了了。

「這樣啊……」

不過，他卻像是後悔般地搖了搖頭。

起初，她以爲只要和周遭的人相處融洽，事情就會好轉。她以爲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用來彌補他不在身邊的事實。

他緩緩地轉向千穗的方向，動作慢得令人錯愕，千穗雖然感到焦急，卻無法移動身體。

千穗終於意識到這一件事，她奮力起身。

「剛纔正好碰到他走出房間，上去關心了幾句。不過，完全沒轍，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果然是這樣呢。」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若那傢伙一直是那種狀態，我也會很沒幹勁的啊。」

千穗背對了一頭霧水的鈴音，飛奔而出。

「……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所以，拜託你了。」

「咦……？」

「我也這麼認爲。一直以來我總是拒絕他們，但這是不對的。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寂寞，覺得自己孤單一人。所以，我開始努力嘗試對周遭的人卸下心防，至今爲止的煩惱都像是無聊的小事，其實卸下心防並不難。」

唧——門扉隱約作響。千穗從微微敞開的門縫間一探，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太好了，聽見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你看起來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所見之處一片死寂，缺少了活力。大家是不是都回到書裏了呢？不僅沒有聽見書妖們的交談聲，也沒有看見平時總是嬉鬧喧囂的書妖們的身影。

「那隻狐狸……只有他……」

是因爲失去了柳宜這個同胞嗎？還是因爲白火將千穗趕了出去呢？也有可能兩者皆是。雖然不清楚理由爲何，但現在的圖書館裏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憂鬱和沉悶。

「你……不是說過了嗎？」

（我……明明不能胡思亂想的。）

「……是呀，我確實是那麼說過。」

她已經沒辦法再繼續欺瞞自己的心了。

「千穗？」

「千、千穗……？」

和初次見面時相同的顏色，千穗這麼想着。不過，現在她已經不害怕了，有些寂寞，偶爾有些悲傷，蘊藏着深不見底的孤獨感，千穗認爲他的眼睛是美麗的。

「咦？呃、嗯。」

然而，她說的話被白火的嗓音蓋了過去。聽見他聲音的瞬間，千穗覺得自己動彈不得。

然而，這一瞬間讓千穗繃緊了神經。

「初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了『只要你來圖書館，我就會在這裏，你就不會孤單一人了。』還說了『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容身之處，就把這間圖書館當作是你的歸屬吧。爲此，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候你的到來。』」

「……是呀，我有話必須跟他當面說清楚纔行。」

可是，果然這樣還是不行的。

「那麼——」

「不過……還是沒辦法。」

「沒辦法是指什麼——」

千穗跨出一步，踏進了房內，白火皺起了眉頭，但千穗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我的寂寞並沒有因此消失……不如說，我反而更加寂寞了。」

「怎麼可能會——」

「就算和別人相處得再融洽，就算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寂寞的缺口仍然沒有被填滿。和別人聊天，無論再怎麼熱烈，我還是無法打從心中感到快樂。」

千穗再往前走，站到了白火面前。她伸手包覆住白火擱在搖椅扶手上的手，這隻手摸過千穗的頭好幾次，這隻冰冷的手僵硬地微微顫抖着。

「不安、無助、寂寞都沒有消失，我沒有找到其他的歸屬，所以——」

千穗深吸了一口氣。

「——我又來見你了。」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白火的眼眸，他琥珀色的眼眸依然籠罩着一層陰影，直盯着千穗瞧。

一片寂靜中，兩人將情感注入眼眸裏，用眼神代替言語，就這樣相視着彼此許久。

這段時間彷彿有永遠那麼久，過度的緊張也讓氣氛變得相當怪異。不過，或許有個瞬間會像是斷了線般打破僵局。不久後，白火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認真的嗎？」

他的聲音比起剛纔要來得更加微弱，這句話讓千穗嚇得瑟縮了一下，但她依然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當然，如果不是認真的話，我就不會來到這裏。我可沒有堅強到被你說了那樣的話後，還能嬉皮笑臉地來啊。」

「……說的也是。」

白火的脖子垂得更低，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因爲他非常瞭解千穗，所以他明白——他的舉動彷彿如此訴說着。

「吶，你果然還是很討厭嗎？我來這裏……你很困擾嗎？」

「你很高興嗎……？」

「在這裏渡過的每一天，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事到如今，無法假裝沒發生過了。」

千穗連忙按住溫熱的眼頭，拼命忍住淚水。然而，隨即她就不需要這麼做了，因爲白火伸手輕撫着她的頭，並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千穗……」

「不過……現在卻是鮮豔到令人意外。光是你這樣出現在我的眼前，四周景色就突然恢復了顏色。」

「我真糟糕……本來是打算要多顧慮你一點的。」

「……你這樣子來見我，還願意和我見面，說沒有我會寂寞……我明明知道這樣是不行的，但我卻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明明是自己把你一把推開的。」

千穗無意識地呢喃道。她的思緒還跟不上，就連白火說了什麼，自己又說了什麼，千穗完全搞不清楚。

映入眼簾的是白火抱着頭，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是的，當然。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候你的到來。就在這間玉響圖書館裏——」

「……我也是相同的。」

「那麼……你不會再說不準來圖書館了？」

「……真的很麻煩，糟糕透頂。」

「……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厭惡過了。」

「怎麼會是困擾呢……」

「騙人……」

「真的嗎……？」

白火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微微抬起了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的，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這瞬間，千穗屏住了氣息。白火他——即便虛弱，仍露出了過去那抹笑容，凝視着千穗。

「……最差勁的是，我現在覺得很高興。」

「是的。」

「不，不是騙人的。雖然很丟人……但我現在高興得不得了。」

「若要說真心話，是因爲我會害怕。我之所以會被葦田封印起來，也是牽扯到了人類。如果再和你深入接觸，有可能又會重蹈過去的覆轍，讓你傷心難過，一想到這裏……我還是有些害怕。」

「因爲……我也一直很想見到你。」

「和你共渡的時光、和其他書妖共渡的時光、和圖書館的讀者相遇……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最寶貴的日常生活。如果少了這一段日常，我就無法繼續前進。」

白火的表情仍有一絲懊惱，但千穗朝着他再次微笑後，他也露出了豁然開朗的笑容。

「千穗……」

「真的。因爲有你在，我的日子纔是七彩的。沒有你在身邊的日子……我果然還是難以忍受。現在再一次和你見面後，我終於瞭解到這一點。」

「那麼……我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囉？」

聽見這番話，千穗瞬間感到膽怯。當然，她一開始就做好了不受歡迎的打算。但實際上透過他的口中聽見這樣的話，更是充滿衝擊性又非常可怕。

千穗抓着白火的黑色外套，抬頭仰望着他。白火的琥珀色眼眸，一瞬間產生了動搖。

「如此地厭惡自己……甚至厭惡到想要消失。」

（居然……因爲這種小事就想哭了。）

「那當然，因爲你會一直等着我的吧？」

接着，白火悄悄地，像是公佈不曾告訴過他人的祕密般，平靜地說道：

「是的……因爲你來了，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千穗就這樣閉上雙眼，委身於這令人懷念的味道中。

「真的嗎？」

或許是傾瀉而出的情感使然，千穗以前所未有的坦率說出真心話。

「是……」

「我明白了。那麼……從今以後，你也願意來見我嗎？」

「……是啊，我覺得非常麻煩。」

「是呀。如果我再也不能夠來這裏……我肯定無法繼續前進，肯定無法正常渡日的。」

白火低沉的聲音迴盪在房內。千穗想要掩住耳朵，手卻不聽使喚。

「……是的，我從來就不曾覺得你會造成我的困擾。但我卻總是因爲個人的理由將你拉到身邊，又將你一把推開。所以……你不可能會造成我的困擾呀。」

然而，這一瞬間，千穗錯愕地抬起了頭。

「……」

「自從你離開後，我的日子就失去了色彩，就像從前那段日子般——你來解救我之前，不曉得自己的存在什麼時候會消失的那段日子——失去了光芒。」

千穗用顫抖的嗓音反問。白火神情複雜地皺起眉頭，視線滑落地面。沉默了幾秒後，白火再次抬起目光，這時，他的眼眸困惑地微微顫抖着。

白火像這樣主動提及過去是很罕見的事，千穗有些驚訝，同時她也知道肯定沒問題。

「這樣啊……」

「說的也是呢……」

千穗戰戰兢兢地反問。她簡直無法相信現在的情況，但另一方面，她胸口的痛楚確實一點一滴地減輕了。

一瞬間，千穗不明白他說了什麼，但她恍恍惚惚的腦海裏，只有白火的一句「很高興」不斷迴盪着。

「……是的。其實我也一直很後悔，就那樣把你一把推開真的好嗎？我這麼做真的就能夠滿足了嗎？不過……果然不應該這麼做的。」

接着，白火奮力站了起來。

「只是……我還是不能離開這裏，沒有辦法在外面保護你，一定又會造成你的困擾。」

白火的模樣越來越消沉，千穗見狀，一陣不安湧上心頭如此問道。

「關於你，我不瞭解的事情肯定還有很多，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相信你。所以……沒問題的。」

「呃……」

「……什麼意思？」

說不定離開這裏會比較好。雖然她這麼想，腳卻不聽使喚。她嚇得瑟縮起身體，全身動彈不得。

白火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千穗，他灰暗的琥珀色眼眸似乎一點一滴地開始恢復光輝。

「……咦？」

白火有些困惑地揚起笑容並歪着頭。千穗光是看見他的表情，眼頭又是一陣溫熱。

白火點了點頭，有些困擾般地皺起眉頭。

千穗果斷地說道，並搖了搖頭。

「別這麼說……如果真的要顧慮到我，就不要再把我推開了。」

千穗帶着微弱的聲音回應，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她是乘着氣勢來的，沒有開花結果，就算是徒勞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