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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舞娘之夢

《禁止出借!玉響妖怪圖書館》 · 一石月下 · 3.5萬 字

倏地,幽暗的浴場裏衝出了一個全裸的女人,她站在更衣室的出口,一副要往河裏跳的姿勢,高舉雙手,大聲叫喊。一絲不掛的裸體,那就是舞娘。看着她白皙的胴體,我的心如清水般澄澈,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後,情不自禁地輕笑了起來,原來是個孩子啊。發現我們的喜悅讓她赤裸裸地飛奔到太陽底下,她是個拼命伸長了手的孩子啊。

引用自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娘》

和人一般高的落地擺鐘滴答滴答地擺動着秒針,偶爾吹進來的風掀動窗簾的聲音,在硯臺上磨墨的聲音,這些聲音摻雜在一起。

玉響圖書館二樓最角落的房間裏……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隻有一半大小的置物間。房裏正中央的牆面上擺放着一座老舊的落地擺鐘,房內還放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千穗一邊享受着這些雜物奇妙的融合,坐在幾乎被掩沒於其中的紅棕色皮製沙發上,放鬆到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眼睛微微睜開,茫然地眺望着跪坐在窗邊地板上的人影。

跪坐在地板上的白火,褪去了平時穿在身上的黑色帽子及黑色外套,捲起了草綠色和服的衣袖,裸露出來的白皙手中握着一枝纖細的筆。

筆於攤開在地面上的和紙遊走,逐漸成形,這一連串動作的沉靜讓千穗不禁望得出神。

「……總之,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白火放下筆,望向了她。

「出乎意料之外的快速呢。」

「是呀,畢竟已經很熟練了。」

「這樣啊……人家都說習慣起來就能畫得快,看來是真的呢。」

「是呀,我認爲那麼說是有道理的……接下來,要進行最後的加工了。」

白火向千穗投以微笑,視線再次落到了即將完成的圖畫上。接着他握緊了筆,和剛纔一樣,用細膩的手法讓毛筆的尖端在紙面上游走。

千穗坐在沙發上繼續望着他的身影,是個非常和平的午後時光。

然而,千穗的胸口有股黑影騷動不已,原因是昨天白火向她說的話。

「其實,我沒有辦法離開這間圖書館。」

事情是發生在千穗一如往常地打掃完圖書館,沏了茶,在白火的房間裏談天了好一會兒後,他帶着平時的沉穩口吻和泰然自若的嗓音突然這麼說道。

突如其來發生的事讓千穗錯愕不已,但另一方面,她心裏早就有底了。在處理佐佐木那件事時,白火要福助代替自己隨行一事讓她感到納悶,而且她還聽見了白火和葦田爭執的內容。

然而,這還是第一次聽他親口說出來,縱使心裏有底,但還是會感到驚訝。

「是的,可是我有東西忘在這裏了。」

她看見葦田和一名陌生男子站在玄關面對面交談,兩人談天的模樣看起來和樂融融且交情甚好,比起客人,更像是左鄰右舍的感覺。

(……不對,我想太多了。)

聽了葦田的話以後,千穗對這名叫做結花的女性產生了些許的親切感。但她又立刻回想起北山說過的「她卻說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來圖書館」,心情有些複雜。

「別這麼說,想必結花也很忙碌的嘛。」

千穗微微搖了搖頭,阻斷雜念。即使如此,掀起波浪的內心卻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抱歉,千穗。」

此外,她也非常明白白火因爲那起事件而開始憎恨人類,一直以來,他對待千穗以外的人類總是十分苛刻,如果這是因爲那起事件所造成,就不難理解了。

「關於那件事……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對不起。」

千穗完全無法想象。那個溫柔的葦田爲什麼要封印白火呢?爲什麼要將他束縛在這間圖書館裏,不准他離開呢?開始思考起這些事,一直以來對葦田懷抱的親切感開始有些僵硬。

「千穗,你不是該回家了嗎?」

「這樣好嗎?」

「就是這樣啊,所以我才代替她過來的。葦田先生,你有什麼頭緒嗎?」

「……是的。」

他手裏的東西確實是千穗的手提袋,千穗走向他,彎下腰想接過手提袋。然而,當她靠近柳宜的那一瞬間,柳宜突然扯住她的襯衫袖口。

「……北山?」

就這樣,千穗和葦田一同在等候室的桌邊坐了下來。土產是高級的豆大福,幸虧今天泡的不是咖啡,而是綠茶。

這時,男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就連北山先生好像也不知道。」

正當她要踏進閱覽室前,桔梗如此問道。

他恐怕早就已經知道千穗在爲什麼事情煩惱,現在又在想些什麼。不過,一直以來都對千穗過度保護的他卻刻意不去觸及這些事,這反而讓千穗覺得他的態度似乎太過乾脆了。

意料之外的舉動讓千穗錯愕地問道。接着,柳宜像是在回答她的疑問般,拍了拍她的襯衫袖口。千穗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旋即,被他拍打過的地方飄起了白色的粉末。

「唔……我也不清楚呢。」

「哦,這樣啊。」

「哦……那他女兒爲什麼不自己來啊?」

「這樣啊。」

「啊,對了,這是結花帶回來的土產,她拜託我轉交給你。」

「儘管收下吧,這是特地爲葦田先生買來的呢。」

「這麼說起來,當時的結花和現在的你年紀相仿呢。」

「關於這一點……其實她這趟回來似乎會待上一個星期,所以我要她自己過來打聲招呼……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卻說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來圖書館……」

「好……千穗,完成了。」

「咦?」

「說的也是呢,那就這樣吧。我也不方便叨擾太久,就先告辭了。」

還是令人難以置信,雖然千穗聽見了葦田和白火的對話,但她還是不敢相信那個溫柔的葦田居然會把白火封印起來。

不對,不只是這樣而已。自從昨天那件事情以後,白火對於千穗的言行舉止在各方面都比以往要來得有所顧慮,甚至讓人感覺到些許的冷淡。

「——哦,這樣啊,結花回來了嗎?」

「呃、沒什麼,沒事。」

因此,千穗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千穗說出口的名字讓柳宜露出訝異的神情,但那並非只是單純地複誦突然出現的人名而已,感覺似曾相識又有些掛心——柳宜些許複雜的神情似乎透露出這樣的心情。

「呃,真的假的,喫得挺奢侈的嘛。」

「……這樣啊。」

千穗爲了避免打擾到他們,決定去沏壺茶。但他們的聲音也傳進了茶水間,反倒讓千穗像是在偷聽。

「啊,他是北山先生,住在這附近。他一個人獨居,女兒剛好回來一趙,還帶了土產過來。這麼難得的機會,千穗你也一起享用吧。」

「消失……?」

「託福託福,她在那裏的工作似乎也滿順遂的。雖然……有一段時間因爲無法從事想做的工作而委靡不振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已經非常有精神了。」

一直以來平靜地娓娓道來的白火突然支吾其詞,同時,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層濃濃的陰影,笑容也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啊……好。」

在那之後,夕陽西沉,千穗稍微打掃閱覽室後,準備收拾東西回家。但是,當她在整理包包時,發現自己把裝有便當盒的手提袋忘在閱覽室裏了,她又匆匆地回到了閱覽室。

試圖敷衍的千穗簡短地回答後,白火開始收拾畫具,似乎沒有打算繼續追問。

「哎呀,真是令人高興呢。」

千穗忽然想起了這件事,至今爲止,他總是對於自己厭惡人類的理由及和葦田之間的關係避而不談,如今能夠聽見白火親口說出來,純粹讓她感到很開心。

柳宜傻眼地抬頭望着千穗,千穗手足無措地低下了頭。

「是的,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過去,我和人類過度牽扯,以致引發了某個事件。」

「喂,是不是這個啊?」

替畫進行最後加工後,白火抬起了頭。

「我也不是天天都喫得到啊,那是剛好今天有客人來……」

「那個,怎麼了嗎?」

然而——

「忘了東西喵?」

「不對,『沒有辦法離開』似乎有點語病,正確來說,並不是無法離開……而是一旦我離開了這裏,就會消失。」

「可以嗎?」

柳宜果然也和千穗抱持着相同的疑問,但千穗也不曉得真正的原因,所以只能回答出含糊不清的答案。

(話說回來……他終於肯告訴我了呢。)

「被葦田先生給……」

「不過本人卻無法前來,她也拜託我一併轉達她的歉意。明明曾經受到葦田先生諸多關照的啊……」

「唔,客人嗎?倒是沒來這裏呢。」

「啊,那個……豆大福。」

看見柳宜的表情後,千穗像是要協助他回想起來般,補充說明道:

「哦……」

「好,我會轉達的。再見。」

千穗像是在細細咀嚼他話中的含意般,緩緩地重複道。

「千穗,可不能待在這種沒用的男人身旁呀。」

他再一次道歉。

千穗離開白火的房間,走下一樓,正打算從櫃檯裏的門出去,準備開始今天的打掃工作。

千穗和貓八的關係已經很融洽了,她揉了揉貓八條紋狀的貓毛,如此問道,但回答問題的人卻不是貓八。

這簡直像是他在明確地表明自己「無話可說」、「無法說」、「不願說」的意志,又像是劃清了彼此之間的界線。

一道懶散的嗓音傳來,千穗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看見了躺臥在地板上的柳宜,他過長的頭髮一如往常地讓人摸不透他的眼睛在哪裏。

「就是剛纔那個北山先生的女兒呀,她叫做結花,以前常常會來這間圖書館呢。雖然她不像千穗這樣是來幫忙的,但當時她常常到這裏借書、玩耍呢。」

千穗端着裝了茶的托盤,向手裏拿着疑似裝有土產的紙袋的葦田問道。

「唔……這我就不清楚了。」

「對呀,貓八你有看到嗎?我的手提袋。」

「好的,請替我轉達感謝之意。」

「有客人嗎?」

「她過得好嗎?」

(究竟當時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然而,當千穗話說到一半時,眼角餘光看見了搖曳的紫色和服,下一秒有人用力地拉了千穗一把。

「那是一件令人不願去回想的事件……我因爲這樣開始憎恨人類,於是——我被葦田封印起來了。」

「那爲什麼本人沒辦法自己過來呢……?」

「吶……那起事件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你剛剛喫了什麼?麻糬嗎?都沾到粉了。」

「呀……!做、做什麼?」

「是呀,因爲他只有在玄關前聊聊幾句而已。是那個客人帶來的土產,說是他久違返鄉的女兒帶回來的。」

千穗像是爲了擺脫這些思緒般,慌慌張張地回應。即使如此,這些事情仍牢牢纏繞在她的心頭上。

「啊……就是那個!」

然而,白火的神情不像是有任何虛假,倒不如說,他那沉重的樣子正是在訴說所有事情的真實性。

片刻過後,白火如此道歉。

門鈴喀啷、喀啷地響了。當千穗沏完茶,走出茶水間時,玄關處已經不見男子的身影。

千穗忍不住向下追問。

平時留聲機播出來的音樂也消失了,雖然偶爾會從窗外傳來鳥叫聲,但也只是替房內又添上了幾分寂靜。

以茶配大福一起享用的途中,葦田突然提及送了這份土產的人。

「是呀,和上次相隔了一年半了呢。」

「是呀,是北山先生。雖然不知道他叫做什麼名字,但他的女兒好像叫做結——」

「那當然,畢竟我一個人也喫不完呀。」

越想越對那起事件好奇,她認爲白火已經對自己敞開心房,應該願意告訴自己的。

「事件?」

「哎……?」

聲音的主人是桔梗,結梗拉過千穗並把她抱在懷裏。

「這男人只要見了女人,誰都想沾惹,不要輕易接近他纔是明智的。」

總是舉止優雅的桔梗居然會做出如此強硬的行動,還真不像是她會做的事。千穗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強行帶離柳宜身邊,她望向了柳宜。

這時,她發現柳宜的樣子不太對勁。柳宜望着空中,茫然若失。

「柳宜,怎麼了嗎?」

柳宜沒有馬上回答,不久後,他吐出了像是嘆息般的笑聲,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笨蛋,比起我這種人,那隻寡言狐狸要來得危險多了啊。」

接着,他像是要掩飾什麼般輕笑道。但他的話裏感受不到平時的輕佻,反而帶着些許的生硬。雖然千穗很在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最終她還是一頭霧水地離開了圖書館。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烏雲密佈,到下午時已經累積了充沛的水分,當第六堂課結束時,終於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勢直到放學後仍然沒有要停歇的意思,平時在戶外練習的運動社團的學生們將肌肉訓練時所使用的軟墊鋪在走廊上,開始展開室內體能訓練。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們則是一邊躲雨,一邊閒聊。

(好大的雨勢……)

千穗站在走廊的窗邊,茫然地望着窗外。

氣象預報說雨勢不會太過猛烈,千穗認爲放學的時候雨應該就會停了,所以她一如往常地騎着腳踏車到學校,但實際的雨勢卻是如此。在這樣的天氣下,千穗也沒有辦法騎腳踏車回家,她只好無可奈何地留在學校裏等待雨停。

(今天可能去不成圖書館了……)

一想到這裏,千穗就忍不住嘆了口氣。雖然最近圖書館總是有令人擔心的事,但比起家裏或是學校,待在圖書館要來得開心多了。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經過了約十五分鐘以後,忽然有人向千穗搭話。

「什麼事?」

「啊,抱歉,我這麼突然的。」

「玉響圖書館?」

「咦,你是剛纔的……」

嘩啦啦的雨聲比剛纔要來得更加猛烈,雨滴落在地面上的每個聲音都像是發射出的子彈般劇烈。

「昨天的豆大福!」

「啊,原來如此!那你一直在這裏避雨嗎?」

(怎麼還不停呀……)

「是的……總覺得沒什麼加入的動力。」

「啊……和這裏完全相反嗎?」

「咦?真的嗎?」

千穗無奈地如此說道,女子也同樣露出苦笑。

「我爸爸?」

「啊哈哈,真是巧遇呢。」

「是呀……明明已經下了很久了。」

「唔……辦公室在一樓的東側哦。如果要從這裏過去的話,你要先走下前面那個樓梯,然後沿着走廊走到盡頭後——」

「這樣啊,跟以前一樣呢。」

「原來如此,你是因爲這樣纔去圖書館的呀,你也真辛苦呢。」

「啊,真的呢。我叫做綾城千穗。」

「是的,大概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吧。」

結花似乎也察覺到千穗是下定決心後才說出口的,所以很專註聆聽,並不時點頭。

「是的,在玉響圖書館裏……我現在正在那裏幫葦田先生的忙。昨天,結花小姐的父親有來過一趟。」

「啊,好的,再見。」

「啊,莫非,這就是你沒有加入社團的原因嗎?」

「唔……畢竟雲層很厚呀。」

「什、什麼事?怎麼了嗎?」

千穗雖然有些猶豫,但她還是一五一十地說出所有事情,包含因爲家庭因素被迫搬到這裏的事,還有千穗因此不願意融入學校的事。

千穗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女子先是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後,靦腆地笑了。

千穗露出苦笑,向她點頭打招呼。眼前的女性就是剛纔指引她到辦公室的那名女子。

「是呀,你要回家了嗎?」

「千穗嗎?我叫做北山結花哦。」

千穗和女子彼此相視後又露出苦笑,看來千穗跟她很有緣分呢。

她們就這樣邊聊邊走了五分鐘後,順利地抵達了辦公室門口。

聽見名字的瞬間,千穗感到納悶,明明是初次見面的人,爲什麼她會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呢?難道是她的錯覺嗎?當她思考到這裏時,千穗忽然回想起昨天喫過的點心的味道。

女子也學千穗扶着扶手探出身體,仰望天空。她板起臉孔好一會兒,忽然這麼說道。

最後千穗直接放棄,如此提議。

接着女子拉開了辦公室的門扉後,踏進室內。千穗目送着她的背影離開後,在附近的連接走廊上找了個位子,繼續眺望着綿綿不斷的雨勢。

看來今天只好放棄去圖書館了,時間已經將近五點,就算現在過去也待不了多久吧。

「不會……那個,你鞠躬的動作很漂亮呢。」

「對呀,有點像是學習的感覺。」

「沒那回事……我只不過是在反抗而已。」

千穗支吾其詞。

「啊……」

「又、又見面了呢。」

千穗已經好久沒有和別人在學校裏交談了,當然,她姑且還是會跟同班同學之間打招呼或閒聊幾句,但不曾很熱衷地一起聊過什麼話題。所以可以像這樣和別人一起在學校裏聊天,讓她覺得很新鮮。

「我想要跟你問個路。其實我是這裏的畢業生,但因爲校舍最近重新改建過了,我不太瞭解現在的位置……辦公室是在哪個方向呢?」

這時,除了千穗外空無一人的連接走廊上響起腳步聲,千穗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張望。

千穗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因爲走到盡頭以後要右轉,經過連接走廊後,進入東棟大樓,然後再轉兩次彎,穿越中庭後,沿着走廊走到最深處就到了——她很擔心這種複雜的說明到底能不能夠讓對方瞭解。

「哦,真的哎。」

「不、不好意思,突然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其實我是回想起自己昨天曾經見到結花小姐的父親。」

「咦?是嗎……啊哈哈,謝謝你了,那我先走了。」

「對呀,但是這雨勢有點大,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呢。」

「啊……這樣啊。那、那麼就麻煩你帶我過去好嗎?啊哈哈……」

「你不是在圖書館裏幫忙嗎?我以爲你是因爲這樣纔沒有加入社團的呢。」

對方的一番話讓千穗更加驚訝,因爲辦公室是在完全相反的地方。

結花回答時的嗓音聽起來感慨萬分。千穗這才確切地感受到,葦田說結花以前常常出入圖書館,原來都是真的。

「啊,就是這裏了。」

「其實……正好相反。因爲我不喜歡參加社團這種融入校園生活的事……所以我纔會去圖書館的。」

「謝謝你帶我過來,真是幫了大忙了。」

「哎,所以你沒有加入社團嗎?」

將圖書館的名字說出口後,結花露出了像是大喫一驚,又像是相當懷念,又有點悲傷的複雜神情。

當千穗回過頭時,她驚訝得微微睜大了雙眼。因爲站在她眼前的並不是同齡的高中生,而是一名看似大學生或社會人士,氣質俐落大方的女性。

「……吶,這麼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呢。」

至今爲止不想告訴任何人的事,不知道爲什麼卻能夠很自在地告訴她。雖然千穗自己也感到很困惑,但或許是千穗和她的奇妙緣分和出入圖書館的共同點讓她產生了親切感吧。

「是的,完全相反……」

「那個……因爲很難說明,我直接帶你去好嗎?」

「這樣呀,其實我也因爲這場雨很頭疼呢。」

「正好相反?那是什麼意思呢?」

「啊,這個嘛……」

「別這麼說,環境驟變是很煎熬的事呀,我覺得千穗你很棒哦。」

「雨完全沒有要停的樣子呢。」

「咦?和我一起嗎?」

「辦公室嗎?」

「咦?」

「是呀,因爲我的活動範圍主要是在校外。」

看見人影的瞬間,千穗不禁驚呼出聲,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神情和千穗一樣驚訝的女性。

「啊……嗯,我當然知道呀,畢竟就在我家附近嘛。」

「在校外嗎?」

「原來如此,你現在是葦田先生的小幫手呀。葦田先生過得好嗎?」

「……啊!」

「當然好呀,我們一起躲雨吧。」

結花一頭霧水,千穗見狀,發現自己的說明一點也不明確,她連忙補充道。

「是呀,你應該知道吧?聽說你以前常常到圖書館裏呢。」

「吶,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在這裏避雨嗎?」

聽見這個料想之外的提議,千穗眨了眨眼睛。但這個提議還不差,因爲千穗也開始覺得無聊了,如果可以有個聊天的對象,她是再歡迎不過了。

千穗無意間又吐出了嘆息。

「可是,只靠口頭說明就要抵達辦公室恐怕很困難……因爲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對了,不然千穗你也問我一些問題吧。」

「怎麼了嗎?」

「……咦?」

「嗯,好,沒問題。那麼……我們走吧。」

「咦?」

結花像是在咀嚼回憶般點了點頭,忽然像是註意到了什麼事情,對着千穗如此說道。

「唔……這個嘛……」

女子將整個身體轉向千穗,彎下了腰,彬彬有禮地向千穗行了一禮。這一連串的小舉動都優雅得讓千穗望得出神,呆愣在原地。

「是的,他過得很好,只是工作很繁忙而已。」

「哎,讓你特地帶我去太過意不去了啦。」

「嗯嗯,雖然每個人的原因都不盡相同,但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因爲我以前也是『回家社』的。」

「是呀,如果你願意的話。」

千穗和女子分別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後,互相點了點頭。

長髮紮起公主頭,白色褲子,藍色襯衫,加上米色外套。乍看之下雖然給人一種帥氣女性的印象,但她也帶着女性特有的柔和氛圍。

「北山結花?」

(好想見到大家呀……)

結花是個非常溫柔的女性,千穗一開始只是抱持着打發時間的心態和她聊天,但在不知不覺中,千穗已經對她抱有好感了。

稍微聊了學校的事以後,女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如此說道。

兩人就這樣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樓梯和走廊,她們走在校園內的這段時間,女子也不斷地向千穗搭話。

「嗯,我記得以前辦公室是在這附近的,但是好像變了很多。」

這時,結花又提出了一個令人料想不到的提議。

「千穗你剛纔告訴我的事,對你來說肯定很重要吧。爲了回應你的誠意,我也會盡可能回答你的,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問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囉。」

「呃,這個嘛……那麼……」

千穗仰望着陰雨綿綿的灰色天空,思索了好一會兒。接着,千穗問了她的年紀、現在從事的工作等等。她告訴千穗,她年長千穗九屆,目前二十四歲,現在從事服務業,黃金週的時候不眠不休地辛勤工作,纔有現在的休假。

「服務業感覺好棒哦。」

「啊哈哈,完全沒那回事哦。」

「服務業具體是在做什麼事呢?」

「我是銷售員,所以要向客人介紹產品,和客人一起找到理想的商品,還有管理庫存和訂貨吧。」

千穗每問一個問題,結花總是能夠精簡地回答她。

「你從以前就想要從事服務業嗎?」

然而,當千穗提出這個問題時,總是相當開朗的結花忽然沉默了下來,接着有些尷尬地垂下視線,再次開口說道。

「啊……其實不是那樣的。」

和剛纔相比,她顯得有些躊躇。千穗擔憂着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但她像是要擺脫什麼般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抱歉,這故事聽起來可能會有點難堪哦。」

「難堪嗎……?」

「嗯,其實我原本的夢想是成爲一名芭蕾舞者的。升上大學的同時選擇上京學習,但中途就放棄了,也捨棄了這個夢想。」

「咦……!」

「啊哈哈,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啦。」

千穗穿越圖書館的大廳,向櫃檯裏的葦田打完招呼,去了白火的房間以後,她從茶水間旁的櫃子裏拿出打掃用具,帶到了等候室。接着再將打掃用具拿到閱覽室,開始打掃。千穗已經相當熟悉這間圖書館,這一連串的動作幾乎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完成。

「啊,你是說那件事啊……」

「嗯?有什麼事嗎?」

矇矓不清的想象在她的思緒裏逐漸成形。

隨着結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的表情也越來越寂寞。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可以嗎?」

「啊哈哈,但也不要過度參考哦。千穗你現在還是什麼都辦得到的年紀,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就要好好把握。」

這些選擇踏上和一般人不一樣路途的人,想必有許多隻有他們才能夠理解的苦惱。雖然千穗難以想象,但她知道結花肯定是很煎熬、很痛苦的吧。

千穗雖然還沒有任何夢想和想做的事,但聽了結花的經歷後,覺得自己也差不多需要開始思考未來了。

「……一路以來很辛苦吧。」

結果昨天因爲躲雨躲到很晚,來到圖書館的時候已經是隔一天的事了。

「咦?」

「那個……你說的悲傷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從國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很喜歡跳舞,只要一有空閒就去跳舞。高中時也沒有加入社團,持續學習芭蕾。當時我在芭蕾教室裏屬於跳得比較出色的學生,周遭的人也時常誇讚我跳得很好。我也因爲這樣,認爲自己或許能夠有所成就,所以選擇逐夢。」

「等一下,在……那個裏面?」

千穗伸出手指說道,她受到過度驚嚇,連話也說不清楚。

「千穗,謝謝你陪我聊天……再見。」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的意志太薄弱,所以無法繼續追逐夢想……不過,還是很令人悲傷呀。」

「那、那個……你看那個!」

不過,因爲今天是星期六,包含昨天沒有來的份,她可以悠閒地在圖書館裏渡過。很可惜昨天無法過來,但只要在今天彌補回去就行了。

「啊……那個,結花小姐!」

「總覺得好像有點麻煩呢……」

只見結花眯起了雙眼,像是在忍耐着什麼一樣。

(難不成……)

「小妹妹!」

正因爲千穗這麼認爲,所以有一件事令她很在意。只不過,她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問出口。

「其實……是因爲有點寂寞。」

「不對,與其說是寂寞,不如說是悲傷吧……雖然兩個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啦。」

千穗伸出手時,結花回頭又望了她一眼,最後揚起了一絲微笑後,邁開了步伐。

意志、夢想,結花不斷吐露出意味深長的詞語,千穗卻還是無法瞭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的話應該撐把傘就沒問題了。」

千穗目送着結花的背影遠去,再次回想起剛纔她所說的話。

「因爲……我已經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了……我再也見不到圖書館裏的那個人了……所以很悲傷呀。」

「是呀。雖然學習了一段時間,但也只不過是鄉下里的小舞蹈教室罷了。基礎的部分和其他學生相較之下完全不同,還欠缺很多細節。再加上相關知識也只略懂皮毛而已,但我的領悟力又沒有強到可以立刻跟上大家的進度……其他人卻是打從一開始就具備了所有條件,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和其他人的程度是天差地遠。」

當結花背對千穗時,千穗忍不住出聲叫住了她。

「當然可以呀。」

這是千穗的真心話,結花如同她給人的印象般是個豪爽的人,不但溫柔,還會顧及千穗的心情。和她聊天非常開心,千穗認爲她是個很棒的人。

「真的哎。」

「咦?」

不過,卻沒有得到回應。千穗這次搖得更加奮力,她開口說道。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很在意了。爲什麼……結花小姐你昨天不親自來圖書館呢?爲什麼你會說無法再來圖書館了呢?因爲……我很喜歡那間圖書館。」

間隔了一段時間後,結花如此呢喃,接着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我要走了哦。」

「不用道歉,沒關係的啦。總之,我後來放棄了……選擇正常地就業,會走向室內設計這個領域也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嗯,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

她的嗓音裏摻雜了些許的自嘲。

由於千穗是騎腳踏車來的,她最好等到雨勢再小一點,不過對於徒步的結花來說,已經能夠回家了吧。結花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她再次望向天空後,點了點頭。

陽光微微地從雲層的縫隙間灑落,千穗放棄思考,提起書包朝着鞋櫃的方向踏出步伐。

「那我要走囉。」

「悲傷……?」

結花如此說道並揚起了笑容,她的表情裏雖然沒有後悔,但卻殘留着一絲遺憾。

「吶,柳宜?」

「可以呀,只不過不怎麼有趣就是了,真的是常有的事啦。」

「咦?柳宜呢?」

「啊,那差不多要回家了嗎?」

「柳宜,你在吧?你到底是怎麼了?」

「不會,我也聊得很開心呢,謝謝你。」

「沒那回事。」

「大家早。」

「抱、抱歉!我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接着,結花背向了千穗。

憂心忡忡的福助馬上飛奔而來。

「不,跟我比起來,家人肯定更辛苦吧。當時他們都擔心得不得了,我又是家裏的長女,如果總是渾渾噩噩,他們也很頭疼的吧……所以,我很慶幸現在能夠讓家人安心。如果當時依舊執迷不悟……我也沒有把握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缺陷?」

「嗯……我以前也是很喜歡那裏的呀……只不過,現在卻很悲傷,所以我很討厭。」

果然還是沒有得到半點回應,千穗只好將手伸進窗簾的底端,用力往上一掀。下一秒,千穗嚇得發出驚叫。

千穗無可奈何地走到窗簾旁,搖了搖那團隆起物。

一頭霧水的福助仿效千穗剛纔的舉動,用鼻頭抬起了窗簾的底端。同時,窗簾底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闔上眼睛的這張臉,簡直就像是死人的頭顱。

爲什麼她只要去了圖書館就會感到悲傷呢?千穗完全不明白原因,同時,她也非常渴望知道真相,當她意識到時,自己已經繼續往下追問。

「嗯,沒錯……肯定再也見不到了。」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爲什麼會放棄芭蕾嗎?」

「沒事啦,小妹妹,只是柳宜倒掛着縮成一團而已。」

接着她們又聊了好一會兒,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後,雨勢終於有轉小的跡象。

千穗如此一問,結花露出複雜的神情。

當千穗踏進閱覽室時,除了出來迎接的福助以外,貓八、桔梗等書妖也相繼向她打招呼。不過,千穗馬上就註意到他們之中少了一個平時也會向她打招呼的書妖。

「啊……雨好像要停了呢。」

「啊?那傢伙在那裏啊。」

然而,千穗卻想不透話中的含意。「圖書館裏的那個人」照理來說指的是葦田,可是,想見葦田的話,只要去一趟圖書館就見得到了呀。

這時,結花望向天空,千穗遲了一拍也跟着望向天空。如同她所說的,原本變小的雨勢,如今已經完全停止了。

(該不會……)

「喲,小妹妹。」

「咦?見不到了……?」

「啊……雨已經停了呢。」

「那個……剛纔我們提到圖書館的事……昨天你父親特地帶了土產來給我們。」

「這是常有的事啦,就是個井底之蛙的故事。不過……既然差距如此巨大,無論我現在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了。當我意識到這件事時,已經是大三不得不決定出路的時候了。所以我才放棄追逐沒有絲毫希望的夢想,選擇正常地就業。」

千穗連忙別過視線,但福助卻是神色自若。他就這樣叼着遮光窗簾的底端開始跑,一口氣拉開了窗簾,全貌就這樣展露在眼前。

「高中畢業以後,我打算修習正式的課程,所以選擇上京。邊打工邊在私立藝術大學裏求學,重新強化基礎。但是……我卻開始不斷髮現自己的缺陷。」

照理來說「圖書館裏的那個人」是葦田,但這是對於「一般人」來說的情況。

「總覺得有點抱歉呢,把氣氛搞得這麼沉重。」

千穗小聲的嘟噥道,但她確實也很好奇。而且,在她今天來到圖書館以前,她就很掛心柳宜的事了。因爲上次她離開圖書館的時候,柳宜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

「是啊,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的也是,該回家了。千穗,謝謝你陪我聊了這麼多。」

福助指向某個方向,那裏有一片用繩索綁住的黑色遮光窗簾,而窗簾的底端不知道爲什麼有着一團隆起物。

千穗沉默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好,謝謝。」

千穗不瞭解結花的情況,但那彷彿像是生離死別般的說法,讓她有些在意。

「不會,別這麼說……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

不過,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剛纔她鞠躬的模樣,就算是對芭蕾毫無概念的千穗也覺得她的舉止非常優美,那恐怕是學習芭蕾的經驗累積而成的吧。

(已經見不到……想見的人……見不到圖書館裏的那個了……所以很悲傷……?)

回過頭的結花笑着點了點頭,千穗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喔……原來如此。」

「啊……」

「啊哈哈,雖然是沒有什麼助益的話啦。」

結花如此說道,停頓了半拍後,望向了遠方。

「哎……?」

不明所以的千穗轉過了頭,映入眼簾的身影確實如同福助所說,柳宜抱着雙膝倒掛着。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爲什麼他要倒掛着呢?」

「那是這傢伙的習慣啊,當他沉思的時候就會這樣。」

「喔……這樣啊。」

由於柳宜太像人類,讓千穗差點忘了他也是書妖之一。深入追究妖怪的奇怪生態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千穗選擇不再過問。

「柳宜……你醒着嗎?」

「……嗯。」

他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像是半夢半醒間的反應。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散漫,而是有種陷入沉思的氛圍。千穗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感到有些意外。

「你在做什麼呢?」

「……想事情啊,不行嗎?」

果然很奇怪,平時從來沒看過柳宜想事情的模樣,他總是插嘴打斷別人的話,或是調侃、戲弄別人。

「想事情?有什麼事情讓你這麼在意的嗎?」

「是什麼事都無所謂吧,關你無關啦。」

柳宜的口吻一如往常般冷淡,但是卻少了些氣勢,千穗回頭向福助問道。

「福助,他怎麼了?」

「唔,我覺得沒發生什麼事啊……不過,他這兩、三天似乎都沒什麼精神啊。」

「是喔……柳宜,你有沒有想要我幫你做什麼事呢?如果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哦。」

千穗如此說道,再次轉向柳宜的方向。

「柳宜。」

千穗和福助不發一語地凝視了好一會兒後,沉默了下來。

「吶,這麼說起來……柳宜的書是什麼樣的故事呀?」

「是啊,就這樣再往上爬,因爲是在山上啊。」

「沒、沒有啊。」

柳宜勉爲其難地開始描述故事,因爲千穗和福助時不時會在一旁插嘴,柳宜似乎是真的覺得很麻煩,故事的內容大致如下:

「瞭解,不過,斜坡好累人啊……」

千穗起身打算去尋找柳宜的書,然而,突然一道人影出現在千穗眼前,阻擋了她的去路。

今天是星期六,現在也還是白天,到太陽下山以前時間還很充裕。而且,主動提議心情不好的話就要陪他的人是千穗自己,雖然有點麻煩,但她應該要負起責任帶他去吧。

千穗喫驚得抬頭仰望,眼前出現的是剛纔從未現身的白火。

「是嗎……?」

「溫、溫泉……」

「那、那種程度的事我還是知道的啦。只是,我還沒有好好讀過這本書嘛。」

「是啊,故事的尾聲也有點寂寞啊。舞娘目送着自己乘坐的船,踏上歸途的青年在船中暗自流淚——嘻嘻,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呀……如果不是這傢伙憑附在書上,一定更優雅啊。」

「啊,這傢伙原本就是出沒在溫泉地的妖怪啊,打從骨子裏是個溫泉癡啊。」

「幹嘛啦,美好的溫泉就在眼前,誰還能呆站着不動啊?開什麼玩笑,別囉哩囉嗦的,兔子你也進來泡吧?這溫泉很棒哦?」

「喂,你有沒有聽見啊!」

「我明白了。」

一名青年學子獨自到伊豆旅行,因緣際會下和一行流浪藝人同行,在短暫的旅途中,青年心儀於一行人之中的一名年輕舞娘。

「……」

「看哪,是祕密溫泉吧?」

就這樣,千穗決定帶着柳宜和福助一起出發。

「不,我就算了……」

「唔,囉嗦。」

他穿着靛藍色的素雅和服,右手伸進懷中。一如往常的長劉海讓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後方也是一頭長髮,用細繩紮成了一束。雖然平時並不怎麼在意,但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的裝扮也十分雅緻。

柳宜帶着陶醉的口吻如此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舒暢,可以感受到他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雖然這段路程有些顛簸,但將他們帶來這裏算是值得了。

「各種方面就是各種方面呀。」

「啊?你居然不知道嗎?這麼有名的書哎,寫這本書的傢伙還是史上第一個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人——」

「……真是的,你根本只是想省事而已吧。」

千穗如此回應,當她回到腳踏車旁時,柳宜和福助已經躍出書本,化爲實體。千穗第一次看見柳宜站立的模樣,驚奇地直盯着他瞧。

然而,青年的旅途即將結束,兩人別離的時刻到來了。舞娘目送着青年離去,青年乘船踏上歸途,但作品中並沒有描寫兩人之後的故事。

「千穗,如果要出門的話,記得帶上福助。」

「沒有啦……想不到你也能站得好好的呢。」

三個人就這樣吵吵嚷嚷的,嬉鬧了一整路。

「哎,真的嗎?」

「是這個方向沒錯嗎?」

「累的話就休息一下吧,反正又不急。」

雖然千穗納悶地歪着頭,白火也只是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千穗看見他的身影嚇了一跳,柳宜則是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聽見柳宜大聲喊道,千穗這才註意到他是在對着自己說話。

「喔……那柳宜,你要好好抓着我絕對不能放手哦?」

不對,正確來說,不是「去過」,而是「別人帶他去過」。雖然他沒有說得很詳細,但從他的說法聽來,以前除了千穗以外,還有其他看得見書妖的人進出圖書館,那個人似乎時常帶着他出門。

千穗爲了解悶,向柳宜這麼問道,也就是關於剛纔那本《伊豆的舞娘》的內容。可是,她這麼一問,卻引來了柳宜一陣調侃。

聽見柳宜的問題,千穗停下腳踏車,走到路肩窺探山崖下方。

「咦?」

話說回來,千穗很好奇爲什麼柳宜會知道那樣的地方,他似乎曾經去過許多次。

「這、這樣啊……可是哪裏纔會有溫泉呢……」

「咦,爲什麼?」

「這就是……」

「是喔……唔,帶着福助一起去倒是無妨啦。」

「有什麼關係嘛,說說故事大綱也好。」

「真的嗎……?」

福助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千穗邊遠離邊向他說道。

「溫、溫泉?爲什麼?」

千穗都還來不及反應,柳宜就當場脫起了和服。趁着不該看到的東西映入眼簾前,千穗慌慌張張地轉過身。

白火不知道爲什麼又把福助的《因幡之白兔》塞到了千穗手中。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各種方面?什麼意思呀?」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雖然不敢告訴柳宜,但他們兩人原本都以爲會是個像一灘積水般寒酸的東西。然而,被數顆大石頭包圍起來不斷湧出了這座泉水,寬敞程度可以和旅館的露天浴池相比擬,熱水本身白而混濁,十分雅緻。這確實是個極好的溫泉。

總是得不到回應的千穗只好試着再叫一次,接着聽見細小的聲音傳來。

「有,有看見水在流動。可是這裏好像是上游,水量不是很多呢。」

「啊……對了,喂,你稍微跳個舞吧。」

「我明白了,我就帶你去吧。」

「……笨蛋,這個村子裏就有了啊,山裏就有湧泉了。」

「麻煩死了。」

看來事情總算是解決了。千穗在可以聽見他們聲音,一顆特別大的石頭上坐下。

「這麼難得的機會,福助你也一起去泡溫泉吧?我會待在這裏的。」

「咦……我嗎?」

「喔……雖然是個很美的故事,但有點寂寞呢。」

「……感覺已經到附近了。」

「那你帶我去溫泉。」

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她絲毫沒有頭緒,再怎麼說,這個要求也太唐突了吧。

「午安,剛剛聽見了千穗的尖叫聲,所以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畢竟如果沒有人帶着書走動,書妖是無法自己行動的,所以她這個推論恐怕是正確的。

「咦?咦!」

「真的假的……這傢伙到底過度保護到什麼程度啊。」

「柳宜……你這傢伙……」

「……你這是在挑釁我嗎?」

「是啊,八成就在這附近了。那座山崖下有沒有像是河川的東西啊?」

不久後,路旁出現了一條通往山崖下方的獸徑,沿着小路向下走,視野突然豁然開朗。佈滿礫石的河邊和正中間潺潺流動的小溪。還有,在這條清涼的小溪旁,有個地方湧出白色混濁的熱水。

「好,那我要來泡溫泉了。」

之後,三個人繼續登山,途中的景色也漸漸有了變化。

「真的嗎?」

柳宜知道溫泉的所在位置,千穗聽從他的指示踩着腳踏車前往,根據柳宜的說法,那在一個遠離村落的深山裏。

「啊……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那麼一個地方呢。」

「咦!」

千穗直覺附近絕對沒有類似的東西,但柳宜的下一句話馬上就推翻了她的想法。

然而,千穗不是個會把想法坦率說出口的人,她別過頭,快步走向了山路。

千穗做好覺悟如此說道,柳宜依然倒掛着,他帶着狐疑地眼神仰望着千穗,聲音聽起來比剛纔要來得有精神多了。

「幹嘛,你不泡嗎?這溫度恰到好處。我會好好抓着你,不會讓你溺水的啦。」

千穗雖然看不見,但柳宜的聲音伴隨着豪爽的水聲傳來,就知道他已經在溫泉裏了。

「哎呀~好久沒來泡這裏的溫泉了。」

「你和柳宜兩人獨處,我不放心……就各種方面來說。」

福助似乎也對於他的舉動感到傻眼,但柳宜卻毫不在乎。

「真的,雖然只是個丁點兒大的溫泉池,但確實是個有湧泉的地方。唔,前提是要它還沒幹涸的話。」

「咦……?」

穿越了一條短隧道後,從水泥路面變成了僅將土踏得緊實的簡易道路。縱使仍是白天,在綠意盎然的樹林籠罩下顯得有些昏暗。柳宜這麼說道。

「是呀,柳宜你的書在哪裏呢?」

「……溫泉。」

「幹嘛啦。」

腳踏車的車籃裏裝着兩本書,書裏傳來了兩個聲音。她這副模樣在他人眼裏看起來一定很怪異,幸虧這裏人煙稀少,她不需要太在意。

「對啊,不然還會有誰,你稍微跳個舞吧。」

「哦,那麼果然是在這附近了。接下來的路途比較崎嶇,用走的會比較好。」

「那邊……左邊數來第三個書架的上面,書名是《伊豆的舞娘》。」

完全料想不到的答案讓千穗困惑地眨了眨眼,福助接着補充說明道。

「爲、爲什麼呀?」

「當然是爲了讓我的心情更好一點啊。喂,唱個歌吧。」

不過,千穗的個性並不是別人一個指示,就能夠隨興跳起舞來的。再說,她根本沒有學過舞蹈,完全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

然而,柳宜似乎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我啊,最喜歡的就是溫泉、酒、女人和舞蹈了。」

「喔……總覺得聽起來很像是不正經的人呢。」

「吵死了,快給我跳,跳什麼都行啦,只要是女人在跳舞就夠了。」

「沒辦法啦,除了素蘭舞(註:註:素蘭舞 源自北海道的民謠。)外,我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舞蹈啊。」

「沒關係啊,那就素蘭舞吧。」

「我、我絕對不跳!」

爲什麼她非得在這種地方跳素蘭舞不可啊。只有這一件事,她果斷地拒絕。

「什麼嘛,真無趣……那就改唱歌吧。」

「唱、唱歌?」

這次又出現了別的提議。

「是啊,唱個歌吧。這種事總辦得到了吧?」

總之,柳宜無論如何就是要人表演才藝,千穗只好放棄抵抗。季節正好來到了初夏時節,於是千穗選擇唱「採茶歌」。

千穗深呼吸後開始歌唱,細小的聲音伴隨着小溪的流水聲和鳥囀迴響在四周。

「難以言喻,太過普通了,一點也不有趣。」

「我說你啊……」

歌曲結束後,柳宜的評價卻是如此,難得她都鼓起勇氣唱給他聽了,真是過分。

(難道說……)

她一註意到千穗的存在便快步走近,千穗完全沒有料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她,結花似乎也是如此,她和千穗一樣,睜大了雙眼凝視着對方。

縱使千穗出聲詢問,柳宜也沒有回答。不,或許他根本沒有聽進耳裏。他只是呆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但是,千穗認爲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看待一本眼熟的書。她很熟悉這本書,她對這本書懷有情感,光是看見這本書,就有許多情緒湧上心頭。

「嗯,是呀,因爲啊……在那邊有個溫泉呀。」

「柳宜……?」

千穗覺得有趣,忍不住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接着,柳宜的表情也漸漸產生了變化。

「是喔……」

柳宜帶着充滿懷念但回想起來卻又隱隱作痛般的嗓音說道。

「算是吧……至少比你跳得好多了。」

就在千穗思考到這裏時,她發現自己的思緒和另一段思緒連結上了。

「啊,那麼剛纔擺在那邊的腳踏車就是你的嗎?」

「啊……說的也是呢。」

他的這番話讓千穗急忙地回過頭,柳宜和福助早就已經離開溫泉,也都穿好和服了。

她沒有等待千穗的回答,直接穿越了千穗身旁。

見到結花以後,柳宜和福助立刻回到了書本,結果從溫泉地返回圖書館的整條路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千穗也不明白他們在想些什麼。

有些苦悶,有些懷念,又有些憐愛。

「你、你也知道溫泉的事嗎?」

到了星期一的放學時間時,千穗帶着鬱悶的心情嘆了一口氣。

她回想起剛纔聽見關於「那個人」的事,擅長跳舞的那個人,時常將他帶到這裏來的少女,還有再也見不到那個人的事,這些事都和眼前這個痛苦煎熬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柳宜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不只是言語,就連他的步伐也停了下來。千穗爲此一個踉蹌,差點撞上了他的背。

千穗連忙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但邁開步伐的結花不再回頭,沒有留下任何話語,近乎奔跑般地離開了。

「不過,既然你都知道這個地方了,難道你是來泡溫泉的嗎?」

話說回來,結花和千穗一樣,以前曾經進出圖書館,會對這本書有印象也不奇怪。

沒錯,結花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千穗手中的書,她卻從來沒有看向千穗的身後一眼。

「啊,哎……說的也是。」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遇見結花小姐。」

「是的,結花小姐是開車過來的嗎?」

千穗發現結花皺起眉頭,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凝視着某個地方。

意料之外的事實讓千穗錯愕不已,難道這裏其實是當地有名的景點嗎?

千穗覺得自己的胸口宛如被揪住了。那個人究竟是誰?現在在做什麼?雖然千穗很想知道,卻問不出口。

千穗嚥下了一口口水。

面對她的疑問,千穗無言以對。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看啊。」

「喂,柳宜,你怎麼啦?」

納悶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千穗試圖窺探他的表情而從他身後探出頭時,她察覺到有其他人的氣息從正面迎面而來,嚇得屏住了氣息。

「我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啊。剛纔我也說過了,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想要見對方的想法。」

「這樣啊……」

然而,這卻反而像是證明自己「觸及了不該觸及的事」,千穗感到悶悶不樂。

一陣後悔緩緩地湧上心頭,只要再稍微錯開時間的話,就不會在這裏遇見她了。

「結花小姐……!」

「嚇了我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裏呀?」

恐怕是個非常牽強的藉口吧。千穗只好靠着氣勢掩飾過去。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想要確認結花的反應。

千穗忿忿不平地反駁,但話一說完,柳宜卻突然沉默了,千穗納悶地喚了他的名字。

「咦?千穗!」

「真是的,難得人家還唱歌給他聽。」

站在柳宜肩膀上,也有着相同想法的福助也微微低下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咦……?)

「是啊,少把我當成那種娘娘腔了,我可是個不拘泥於過去的男子漢——」

「嗯,是呀。這邊的斜坡很陡峭呀,我沒辦法騎腳踏車上來的啦。」

「吶,難道你指的是常常帶你來這裏的那個人嗎?」

福助似乎和千穗想的是同一件事,他繃緊了臉孔。而柳宜低着頭,看不見他的表情,然而眼前的情況卻是一目瞭然。

「……好。喂,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這個時候,結花率先打破了沉默。

千穗從來沒有看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帶着柳宜出門,所以那個人恐怕再也沒有過來見柳宜,而柳宜也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那個人。千穗輕易地就能夠猜想到這樣的事實,自然而然地沉默了下來。

(所以結花小姐纔會說很悲傷呀……)

柳宜察覺到兩人的反應,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

「這個剛纔就已經聽你說過了,我是指其他特徵啦,是個漂亮的女生嗎?」

她一片空白的腦海裏,許多片段正一點一滴地組合起來。

「話說回來,只有歌沒有舞,果然還是少了點什麼,下次記得編個舞啊。」

然而,當千穗抬起頭時——

理所當然的,她似乎完全看不見憑附在書本上的他們的身影。

坦率回答問題的柳宜令千穗感到驚訝,同時,千穗忽然註意到一件事,她開口問道。

「再說,爲什麼你那麼執着舞蹈呀。」

「呵呵,我也是呀,我是中途下車一路牽過來的。不過……這個意思是,結花小姐你也曾經騎着腳踏車來過這裏嗎?」

回想起結花剛纔的模樣,千穗用力地閉上雙眼。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而「見不到」的理由恐怕不是因爲那個人不見了。

(我好像……知道了。)

結花說她今天會到學校來,當然,要巧遇她的可能性很低,但萬一不小心碰上,她又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呢。

「我知道呀。不如說,千穗你會知道這裏讓我比較驚訝。」

但她卻沒有料想到這一點居然會成爲她的破綻,手裏抱着兩本書的千穗,怎麼看都不像是要來泡溫泉的。

「柳宜?」

然而,她卻沒有想到自己做出的判斷居然會這麼快就背叛了自己。

這也是千穗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同時又覺得酷似某個人,千穗記得自己最近就看過這樣的身影。

那正是北山結花。

「……啊,那個……千穗,我得先走了!」

「不過,都是以前的事了。」

「哎……」

結花凝視的對象不是千穗,而是她手中的《伊豆的舞娘》。

「這、這個!我想說可以一邊泡足浴,一邊看書!啊、哈哈!」

她不明白的是原因。爲什麼她看見這本書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呢?爲什麼她看起來是這麼地寂寞,這麼地想哭呢?

接着結合成一條線,推理出一個假設。

千穗並沒有攜帶行李,因爲要走那條獸徑,行李太礙事了,反正這裏是個不會有人經過的荒郊野外,就這樣放着也沒關係。

千穗思索着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回答,眼神四處飄移。接着,她忽然遞出懷裏的書,隨口捏造道。

千穗不禁眨了眨眼。整齊紮起的公主頭,漂亮的藍色連身洋裝。那抹纖細的身影,千穗曾經見過。

柳宜將福助放在肩膀上後,邁開了步伐。千穗匆匆追上前,挖苦般地如此說道,但他的回答卻令人感到意外。

一直思考這些事情而拖拖拉拉,很有可能會遇見對方,只要趁現在快點回家就行了。千穗這麼想,馬上前往鞋櫃前。

千穗一邊嘆氣,抱起他們分別憑附的兩本書後,站了起來。

(爲什麼……)

「……是啊。」

千穗沒能夠阻止她離開,直到結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時,千穗小心翼翼地望向他們。

「啊,結花小姐……!」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喂,別搞得這麼沉重啊。」

「那個……我星期一還會到學校一趟,如果有碰到面的話,到時候再聊哦!」

「是喔,想必你至今爲止看過許多精湛的舞藝了吧。」

「……不是,她是個沒有半點魅力,像個男孩般的小鬼頭,雖然舞跳得不錯啦……但作爲一個女人,她還差得遠了。頭髮很短又很蓬鬆雜亂,還土裏土氣的。就算我叫她把頭髮留長,她也一直嚷着反正自己又不適合,完全聽不進去……就是這樣的人啊。」

「呃,這個嘛……」

「果然如此,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沒有下次了,想看跳舞的話,你去找擅長的人跳給你看。」

(哎……?)

(啊……!)

(算了……快點回去吧。)

「那本……書……」

「很會跳舞的人。」

「啊,等一下……」

「啊……」

多麼巧合的事呀,千穗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對象——北山結花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不過,這究竟是她們第幾次像這樣巧遇了呢?千穗認爲她們的緣分實在是過於奇妙。

「……千穗?」

或許她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她喫驚地望着千穗。

「你……你好,結花小姐。」

雖然千穗的眼神四處遊移,但她低下了頭。

千穗果然還是對她感到歉疚,縱使千穗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不小心在那裏撞見結花,千穗本身肯定有責任。

「你好呀。」

不過,和僵在原地的千穗相比,結花卻出乎意料之外地找回了以前的穩重。

「真的很巧呢。不過我有一種預感,覺得我們今天也會見到面。」

「是、是呀……我也是這麼想的。」

千穗點了點頭後,終於抬起頭。

「其實我後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想說最後再來學校打個招呼。」

「哎,後天嗎?」

「是呀,雖然我得到了長假,但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也得回去工作了。」

「這樣啊……」

聽見這個消息,千穗感到些許的寂寞。雖然共渡的時光十分短暫,但結花已經是千穗少數能夠敞開心房的對象了。這樣的對象要離開自己的身邊,果然還是很寂寞的事。

「總覺得有些寂寞呢,我可是很喜歡千穗的哦。」

「哎,結花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嗎?」

「『也』的意思是千穗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嗎?啊哈哈,真令人高興呢。」

白火說出的話讓千穗大喫一驚,他居然可以掌握到這麼細節的部分,真是令人佩服。

(只是……)

留聲機傳來的復古音色爲她添了幾分睡意,平時大多播放的是爵士風格的鋼琴三重奏,但今天卻是古典音樂。這清澈而充滿現代感的和聲,恐怕是拉威爾的鋼琴曲吧。

「啊,你是指這個呀。」

千穗如此回答,再次將茶杯遞到嘴邊。白火也一邊啃咬着餅乾,安靜地啜飲着咖啡。

一有煩惱就往這裏跑是千穗的壞習慣,她和白火相識以來只不過一個半月,每當他溺愛千穗時,千穗也總是會依賴他,這個壞習慣漸漸地深根在千穗心中。

雖然她和平時看起來沒有什麼兩樣,但她也是鼓起了勇氣才說出口的。一想到這裏,千穗認爲自己必須帶着誠意回答。

「千穗你……果然是那個人告訴你溫泉的位置的吧?」

千穗刻意不說出是誰,縱使如此,千穗和結花仍想着的是相同的對象。

結果,再一次打破沉默的人是結花。

「因此,那名叫做北山結花的女性,應該是把年輕舞娘和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所以纔會產生某種強烈的情感吧。」

千穗從白火手中接過茶杯,倒入牛奶,看着描繪出漂亮圓形的牛奶白逐漸化爲漩渦,最後和咖啡的黑混合在一起,形成混濁的咖啡色。

不過,現在的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那麼做。一想起以往的他,想必不可能沒有註意到千穗的狀態,因爲他對千穗的變化很敏感,總是立即反應、立即解決。

「前天」這個單字能夠代表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一件,但千穗萬萬沒想到會是她先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千穗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種可能性,她開口說道。

然而,聽見這番話的白火只是沉默不語,他似乎有了什麼想法,露出了千穗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凝重神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空中。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只是揣測的內容,轉眼間變成了事實,這也讓她的心感到沉甸甸的。千穗完全不明白,爲什麼他的態度會變成如此。

(……果然什麼都不問呢。)

這毫無疑問是千穗最真實的心情。

「咦……」

「……因爲我放棄了夢想,我……已經忘了當初閱讀那本書時的那種嶄新的心情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現在看不見的人沒有辦法重新看見嗎?」

所以,現在的他恐怕是不打算對千穗進行非必要的干涉吧。至少千穗是這麼覺得的。

「是的,我想要更深入瞭解一點。除了靈能力很強的人以外……還有什麼類型的人呢?」

「辦法嗎?」

果然如此。

但這並不是多麼顯著的差異,而是偶爾纔會感受到的些許差別,因爲他至今爲止都太過溫柔,只要是一瞬間的變化,都會讓她有所察覺。

「……好好喝,只是有點苦。」

不過,既然他都知道的話就省事多了。雖然千穗也很在意白火的事,但她決定先說出她要商量的內容。

表面上,他還是那個溫柔的他。

「嗯,太好了……像我這樣還有眷戀的人,去了那個地方又能夠如何呢……不過,能夠遇見千穗,聽見這番話,真是太好了。」

她詢問的是剛來圖書館時,葦田曾經向她說明過的事。

「……那個,白火。」

「在那之後你有順利回來嗎?因爲那邊是個奇怪的地方,回家的路上應該很辛苦的吧?」

結花笑了。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明明在笑,看起來卻像是在哭泣。

(我這樣不行呀……)

——已經看不見了。

「這樣啊……」

「你的意思是……想要讓他們兩人見面嗎?」

「他……從那個溫泉回來以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你喜歡多加一些牛奶的吧?這裏準備了很充足的量,儘管用吧。」

另一方面,也有事情讓千穗很在意,那就是——自從白火吐露了自己的事情以後,他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冷淡。

「你要商量的事,我在想是不是跟他有關。」

結花靦腆地笑着說道,千穗也以笑容回應。

「謝謝……」

「我很突然地就跑走了,對吧?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你做了有點抱歉的事,明明在那之後你還有叫住我的。」

「那個,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原來如此。」

結花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看見他們了,所以那時在溫泉旁,她只是凝視着書從未將視線轉向千穗身後的他們身上。

「你沒有放砂糖嗎?」

千穗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指的是誰,她早就心裏有數。

千穗閉上眼睛,回想起結花的事。她現在是個成熟穩重的成年女性,已經不是柳宜口中那個淘氣的少女了。無論多麼難過,她都可以強忍淚水,已經是個懂得自制的人了。

「哎?」

「可是……原來如此……結花小姐之所以會說自己『忘了嶄新的心情』,是因爲她放棄追逐夢想,等同於放棄持續懷抱着強烈的情感,所以就不再產生共鳴了吧……」

聽見她如此堅強的一番話,反倒是千穗想哭了起來。結花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就這樣——再也見不到面。

「……這樣啊。」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已經看不見了。」

(結花小姐……)

「你真的什麼事都知道呢。」

「是呀……總覺得和結花小姐在很多事情上容易產生共鳴呢。」

看吧——千穗在驚訝的同時忍不住這麼想。他果然早就知道了,他不只知道千穗在煩惱,就連煩惱的內容也被他看穿了。

「是呀。結花小姐真的很難受……如果可以幫上忙的話,我想要想辦法幫幫她。」

「哎……」

現在結花的樣子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已經沒有當時看見的那抹痛苦的表情。

「是呀……今天不想放。」

千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抓起了沙發上的抱枕。她緊緊地抱住以後,將臉埋了進去。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千穗覺得有點難過。

「……這幾天柳宜的情況如何呢?」

片刻過後,白火開口說道。千穗嚇了一跳,因爲他的嗓音相當低沉又充滿了陰鬱。

如果是以往的他,看見千穗無精打采的樣子,就會主動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嗎?」或是「有什麼煩惱嗎?」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可以嗎?」

「吶,前天的事很抱歉。」

「……爲什麼?」

「……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總算是有點安心了。」

白火今天也如此這般溺愛着千穗,白火就是這個樣子,千穗纔會忍不住依賴他的。像這樣找藉口的自己,千穗也感到有些厭惡。

他像是開玩笑般地笑着說道,但千穗卻沒有心情以笑容回應他,更令千穗介意的是,既然他都這麼瞭解了,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說呢?

結花沒有哭,但她皺起了眉頭,像是在強忍着什麼。

她說的「再也看不見」顯然代表着她過去曾經是看得見的,也就是說,過去她也曾經產生了共鳴。

「看得見書妖的人嗎?」

「咦?」

「除了靈能力很強的人以外,像是和有書妖憑附的書的內容產生共鳴,或是閱讀了書以後,產生了強烈情感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時,就會和憑附在書上的我們書妖產生共鳴,就能夠看得見我們了。」

「唔,只要是和千穗有關的事,我認爲自己大致上都掌握了。」

不久後,千穗主動開口。白火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移到了她身上。

「是有關柳宜的事嗎?」

「讓你久等了,千穗,今天我泡了咖啡哦。」

千穗如此回答後,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千穗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她應該要道歉嗎?還是不要再觸及這件事了呢?

他帶着低沉的嗓音果斷地說道。

「呃,不會……」

白火點了點頭,向她說明道。

「一般人是不會知道在那種荒郊野外有溫泉的,那個人……過得好嗎?」

「這個嘛,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不過……如果要再次產生共鳴的話,就必須要喚起更加強烈的情感。尤其是……當事人已經變成大人的話,在情感上的變化會比以前要來得遲緩。」

「什麼事呢?」

「不能想點什麼辦法嗎……」

千穗知道自己這是多管閒事,但她就是無法不聞不問,雖然她早就知道對方會給予什麼樣的答覆,還是脫口問道。

「……吶。」

「是呀……不過我還是平安回來了。」

「是的,他過得很好……」

白火微微地歪着頭,接着突然地說出了這番話。

一時之間千穗煩惱着該如何回答,她不想要因爲說了奇怪的話而讓結花更難過。

「嗯,我也這麼覺得。總覺得千穗有股莫名的親切感呢。」

「是的,沒錯,正是柳宜的事。白火,看得見書妖的人爲什麼能夠看得見呢?」

明明心裏這麼想,她還是有氣無力地等待着白火爲自己泡好茶,實在是很惡劣。

「我覺得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可是……白火卻沒有過問。)

她思考着這些事並垂下視線時,發現結花緊握的手正在微微發抖,她忽然回過神來。

結花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千穗嚇了一跳。

「就算她能夠重新看見,兩人重逢……那又如何呢?到頭來……他們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離的呀。」

白火垂下了和髮色相同的金色睫毛。

「確實是那樣沒有錯啦……」

「所以,我覺得千穗你也不要再深入干涉這件事比較好。」

白火的這番話讓千穗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咦?」

「再深入干涉下去……只會讓你更加痛苦而已。」

他的這一句話,恐怕真的是顧及到千穗所說的話。然而,至今爲止他都相當配合協助千穗,這樣的說法就像是一把將她推開的感覺。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千穗不再多說什麼,肯定問了也得不到他的回覆——一想到這,她突然感到一陣空虛。

落地擺鐘的聲音像是在襯托兩人之間的沉默般清楚地迴響着。

隔天,千穗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北山結花。結花說希望之後返鄉的時候還有機會見面,兩人因此交換了聯絡方式,但千穗沒有想到她這麼快就會打電話來而有些驚訝。

她打這通電話來,是想要在離開之前再跟千穗見上一面,她似乎有東西要轉交給千穗,但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在電話裏透露是什麼東西。既然結花都這麼說了,千穗也就爽快地答應了。

結花要離開的當天,放學後的千穗來到學校的校門前等待和結花碰面。

巧合的是,這一天也是雨天。而且不是綿綿細雨,而是滂沱大雨,讓千穗聯想到了她和結花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啊!千穗!」

千穗在校門前等待不過三分鐘時,突然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音,一輛小型的紅色汽車滑到千穗面前,結花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了頭。

「抱歉!讓你在大雨中等這麼久!」

「不會,我也是剛來而已,不要緊的。」

千穗突然覺得有些歉疚,忍不住向她道歉。

這一瞬間,柳宜一躍而起,像是要驅散千穗的聲音般大聲咆哮。

柳宜仍是倒掛的狀態,他閉着眼睛沉默不語,但嘴角卻微微地顫抖着。

「咦,土石流?」

千穗垂頭喪氣地向後退了一步,就這樣呆愣在原地。

「吶,就算結花小姐看不見,柳宜你還是看得見的呀!你真的不去見她一面嗎?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千穗緊咬着嘴脣,還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從早開始就烏雲密佈的天空,灰暗的讓人難以想象現在是正中午。落下斗大雨滴的雲層釋放出雷電,宣告着暴風雨的來襲。

「……」

『真的嗎!啊啊,太好了……』

「夠了,不要再管我了……」

其他書妖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雖然聽得見他們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聲音,但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有所行動,苦悶的寂靜支配了這個空間。

「哎……」

正當千穗要點頭的時候。

她馬上就找到通話紀錄了,畢竟昨天才接過對方的電話而已,這個號碼還停留在通話紀錄的第二個。

「問我有沒有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果然不應該說出口的嗎?這樣只不過揭他的傷疤,讓他更加難過而已。

千穗掛掉了電話,下一秒,她焦急地從通話紀錄裏尋找另一個號碼。

忽然放心的聲音,彷彿能想象得到她在電話另一頭放鬆的模樣。不過,母親這樣的反應令千穗感到有些意外,她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會如此地擔心自己。

千穗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她掏出了剛纔收下的書籤。

(咦……?)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好像發生土石流了呀!』

『是嗎?那就好,如果回不來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我會開車去接你的。』

這個人名從千穗的嘴裏脫口而出時,閱覽室裏一陣騷動。

激動的喊叫聲響徹了整間閱覽室,接着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當柳宜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逝。

千穗跟不上對話的內容,她隔着電話歪過了頭。

(真的好討厭呀……)

「千穗,發生什麼事了!」

「啊……嗯。」

這時,突然傳來一道聲響。同時,千穗的制服外套口袋開始震動。是她的手機在響,是她設定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在震動。

「應該說,希望你可以幫我丟掉它。因爲……我自己會捨不得丟。」

「結花小姐看起來很悲傷……她還想要再見柳宜一面的!」

千穗自己也很明白,說這些話都只是在多管閒事,但現在的千穗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喂、喂,小妹妹……!」

千穗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學校到圖書館的這段路上,經過了什麼樣的路線。必須前往圖書館的想法驅使她不斷奔跑,當她跑進館內後,開始大聲呼喊道。

「千穗?」

千穗依稀回想起這個事實,可以離開村子的路有好幾條,但車子能夠通過的路卻只有一條——那就是她通學的時候會經過那座橋的路線。

「吵死了!」

「那又怎樣!你這是要我怎麼做啊!就算去了又能如何!」

「哎……怎麼了?」

「這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可以收下。」

「吶,柳宜!柳宜啊……!」

結花爽快地說出口的這番話讓千穗說不出話來,爲什麼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自己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千穗現在的模樣十分狼狽,雖然她撐着傘,但在大豪雨中,不僅讓她溼了頭髮,就連制服外套也因爲吸滿了水而變色了。

「這、這樣啊……我沒事,沒有碰到危險的情況。」

「這個……是結花小姐剛纔交給我的!」

「我已經受夠了……那樣子……擅自期待……像個傻子一樣……」

「結花小姐……」

剛纔母親說,過了橋以後,附近滿危險的。

千穗目不轉睛地盯着結花交給自己的東西,那是一個裝有三色堇壓花的書籤,嬌小的三色堇還殘留着十分鮮豔的色澤,非常漂亮。

間隔了一段時間後,千穗才補上了謝意。雖然她覺得有些害臊,但有人擔心自己,確實令她感到高興。

當她踏進閱覽室的瞬間,白火和福助等人錯愕地飛奔到她的身旁。

『喂?千穗?怎麼了嗎?』

「柳宜!她要離開了……結花小姐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難受的情感越來越強烈。結花果然還是想要再見到他一面的,她還無法一刀兩斷,明明是這樣的……明明是這樣的啊。

「對不起……好像讓你擔心了。」

「嗚……真的很抱歉!再讓你淋溼就太過意不去了,我馬上就把東西交給你。」

母親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特別宏亮,千穗嚇了一跳,連忙讓手機和耳朵保持一段距離。

「……嗯,就這樣。」

「那麼,我要走囉。千穗,真的很謝謝你,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天吧。」

「咦,可是……」

「柳宜……」

母親朝着突然沉默的千穗說道,但千穗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話。

(要離開村子的話,一定要經過那座橋的……)

白火似乎發現千穗繃緊神經,臉上的表情也很不尋常,他開口呼喚她的名字。但千穗沒有回應,將所有精神集中在手機的通話聲上。

千穗至今以來都不是這種好管閒事的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讓她變成這樣的呢,就算她插手干涉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呀。

不過,畫面的來電顯示是「媽媽」。這麼說起來,外面的雨勢很猛烈,或許是在擔心她也說不定。

「這是…書籤嗎?」

「吶,千穗,怎麼了嗎?」

在這之中,千穗一心一意地繼續奔馳,不久後,終於抵達了圖書館。

「呀啊——」

「是喔,我知道了……謝謝。」

「柳宜……柳宜!」

『那就這樣,千萬要註意安全哦。』

果然是跟天氣有關嗎?千穗望向窗外,風雨好像比剛纔要來得更強了。就算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也能夠聽見窗外的雨聲。

『啊,千穗!啊,太好了!終於打通了!』

『對呀!所以我剛剛纔在擔心你是不是碰到危險了!』

『沒關係、沒關係,沒事就好!啊,不過回家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哦。平時回家的路上不是都會經過一座橋嗎?過了橋以後,那附近似乎還滿危險的,回家的時候一定要繞別條路回來哦。』

千穗急急忙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但猶豫了好一會兒,因爲她現在沒什麼心情接電話。

「……喂?」

但結花和柳宜卻不是如此,突然看不見對方,無法再次見面,兩人就此分道揚鑣。所以,千穗不希望他們就這樣放棄,不希望他們一直困在痛苦的分離中,無法釋懷。

「……拜託你了,否則,明明知道無法見面,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去的……好嗎?」

通話聲不間斷地持續着,但卻絲毫沒有接通的跡象。

「其實我是想在要重逢的時候還給他的,不過……我們好像已經無法見面了。所以,千穗你能收下它嗎?」

突如其來的單字讓千穗訝異地重複了一次,雨量如此大,會發生土石流也不意外,更何況這周遭幾乎都是山,隨便都能列舉出好幾個不是很穩固的地方。

「……抱歉,就這樣,再見了。」

她的思考迴路突然停止了。

千穗的腦海裏浮現了結花所駕駛的紅色汽車。

「……沒有,沒事。回家的時候我會小心一點的,不用擔心。」

然而,千穗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在閱覽室裏四處張望,發現了窗簾和之前一樣隆起,她掀起窗簾,大聲喊道。

「嗯,我沒——」

千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好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這時,結花再次伸出了手,讓千穗牢牢地握緊書籤。

千穗越是煩惱,心臟的跳動漸漸增快,呼吸紊亂了起來,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般,她的思緒也越來越模糊。當千穗回過神時,她的雙腳已經跑了起來,不想要就這樣結束這一切的想法,促使她展開了行動。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着不管,千穗接起了電話。

結花留下了歉意,向千穗揮了揮手後。縱使她關上了駕駛座的窗戶,準備發動汽車,千穗也只能呆愣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結花開始在包包裏翻找,接着拿出某個東西,透過駕駛座的窗戶遞給了千穗。

『現在外面雨勢很大吧?』

千穗腦海裏的角落回想起的是佐佐木夫婦的身影,當時老婆婆即使失去了丈夫,最後仍揚起了安穩的笑容,想必是因爲他們夫妻倆的別離是幸福的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吶,千穗,你那邊沒事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嗯,其實這個是那個人做給我的。」

白火再一次問道,但千穗還是沒有回應,只是不斷地打電話。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然而,不管打幾次,結果都一樣。電話沒有接通的跡象,只有通話聲空虛地迴響着。

(結花小姐……不接電話。)

也有可能是因爲開車時不方便接電話,但千穗都打了這麼多通了,反正鄉下道路這麼空曠,結花肯定會先停下車來,好好接起電話。

(怎麼辦……)

心臟的跳動聲喧嚷得令她厭煩,千穗覺得眼前一陣暈眩,開始站不穩了,她扶着身旁的白火的手臂。

「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麼辦?」

「咦?」

「怎麼辦?結花小姐她……」

「那名女性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還不是很肯定……也沒有確切的依據……」

沒錯,她並沒有確切的依據。但她卻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許只是她的錯覺,但她卻沒來由地篤定着。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搞不好……碰上了土石流也說不定。」

「什麼——」

千穗聲音顫抖地如此說道,忽然一道白影閃過她的眼前,傳來了不是白火的聲音。

「……咦,剛纔那是什麼?」

千穗茫然地環顧四周後,又揉了揉眼睛。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呢?她覺得有什麼東西飛越過她的視野,但只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所以她還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旦開始唱歌,就能夠稍微排解紛亂的思緒,將所有麻煩事掃出腦袋瓜,正當所有事情消失得乾乾淨淨時——就在這個時候。

焦慮而不耐煩的情感湧上心頭,千穗開始捶打白火的胸膛,白火怒視着千穗的眼眸裏多了一層嚴厲。

「不行!他擅自離開,那是他自己的責任!」

「啊——討厭死了!」

這一瞬間,一股衝動直衝腦門。

「怎麼會……」

(……書妖沒有辦法離開憑附的書獨自生存。)

千穗的腦海裏浮現的某種預感,一點一滴地侵蝕着全身。

(雖然……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難不成——)

她刻意開朗地如此說道,打開了收音機,切換了頻道後,傳來了活潑的西洋歌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歌,結花仍隨興地配合節奏唱了起來。

千穗無言以對。

「千穗……!」

不知道爲什麼沒有看見柳宜,剛纔明明還在千穗附近,如今整間閱覽室不見他的身影。

宛如整座山林都在震動的劇烈聲響,讓結花嚇了一跳。

彷彿像是在作一場夢。眼前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過去的自己和令人懷念的柳宜。

同時,她有也些擔心。她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千穗是否會重蹈她的覆轍。千穗看起來比自己更深入接觸圖書館,而且,她也過度依存着圖書館。

「這種什麼事都辦不到的少女,你放着別管就好了!爲何要阻止我!夠了!快讓我過去!」

周圍被純白的煙霧所籠罩,結花的意識突然飛躍到了別的地方。

「嗯~~~啊~啊~啊~~~」

「可是,我還是得去呀,再這樣下去柳宜會消失的!」

顯然有什麼事不太對勁。這毛骨悚然的聲音讓她不禁這麼猜想,周遭並沒有什麼異狀,但那些聲音卻有種奇妙的感覺。

千穗離開閱覽室的瞬間,聽見了白火的喊叫聲,但她沒有回頭。

但是,她難免還是會產生這種想法,如果會讓自己變成這種心情的話——如果會讓自己期盼着能夠和他見面的話,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

這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流的淚水呢?她不明白,但卻哀傷得不能自已。

「不行!要是你出去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呀!」

「……!」

或許他說的沒有錯……不,他說的完全正確。

所以,她感到有些害怕,如果千穗也像自己一樣,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重要事物的話,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千穗使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銳利的聲音讓白火瑟縮了一下。

站在眼前的人是白火,他臉上的表情是千穗從未見過的險惡,從他的表情中感受到他不準千穗外出的強烈意志。

不過,沉浸在這些感傷裏時,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有些遺憾。

「千穗!等一下!千穗!」

她再次抬頭仰望白火,如此問道,但白火卻緊閉着雙脣。

將「消失」這個詞實際說出口後,更令人憂心害怕,千穗焦急得坐立難安。

白火的這番話讓千穗感到錯愕不已。

「我有看見呀,就算如此,我還是得去呀!」

「……不可以。」

「這給你。」

糟糕。結花慌慌張張地想要轉動方向盤,但動作卻來不及跟上。原本打算避開沙石,車子卻筆直地向前行。

「用不着!他是個長年累月生存下來的一介妖怪!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我就沒有干涉的餘地!」

「不一樣!你只是一個什麼事都辦不到的人類少女!你和柳宜纔不一樣!」

時間回溯到千穗和白火起了激烈口角的十五分鐘前。

只有自己處在狀況外的事實讓她感到焦急,千穗抬頭仰望白火,但看見他表情的瞬間,千穗屏住了氣息。

「那也應該擔心柳宜吧?」

(他去哪裏了……?)

「讓開!」

「戀戀不捨的,真是不乾脆啊……啊,對了,來唱歌好了。」

千穗扯開嗓門,下一秒,白火也拉高了音量。

即使如此,他居然認爲自己什麼事都辦不到,難道他至今爲止都是這麼認爲的嗎?

接着,她又忽然想起葦田過去曾經說過的話。

下一秒,視野宛如被塗滿白色般,揚起了一大片的粉塵。

他呢喃着柳宜名字的臉孔十分蒼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感到不安的千穗開始尋找柳宜的身影,這時,千穗終於瞭解爲什麼白火會如此喫驚了。

這一瞬間,傳來了更加嚴重的噪音,她決定直接關掉收音機而再次伸出了手。

但是,千穗不能夠退讓。白火的琥珀色眼眸俯視着她,她也不甘示弱地怒視回去。

再這樣下去不行啊。雖然她很明白這件事,但又無計可施。煞車失靈,方向盤又跟不上反應,土石流已經步步逼近眼前。

他指的恐怕是豪雨和土石流吧,風雨聲從剛纔開始就未曾減弱,反而不斷增強,確實是很嚴重的情況。

千穗站直身體,離開白火後如此呢喃道。她緩緩地走向書架,從中抽出了熟悉的一本書《伊豆的舞娘》。

「啊~~~~哎、喂!」

然而,當她再次望向周遭時,發現圍繞在千穗身旁的書妖們,表情充滿了驚訝。

結花開着車,時不時想起千穗最後的表情。

結花如祈禱般地闔上了雙眼。

(……糟了,柳宜有可能去追結花小姐了。)

「白火,柳宜人呢?」

(我也是有個人的意志……我也有想要做的事!)

心跳聲鼓譟得宛如心臟隨時都會破裂,呼吸也紊亂無比。

劇烈的聲響伴隨着衝擊而來,車身開始搖晃,土黃色的沙石如雪崩般從眼前流過。但她的煞車失靈,車身不斷向前滑動。

「啊?」

千穗看準了這個時機,趁他還沒重新站穩前拔腿狂奔,越過他的臂膀,離開了閱覽室。

「千穗!千穗!快回來呀!千穗啊……!」

「柳宜……」

「這是什麼?紙片?」

千穗的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了,她拼命忍住淚水。沒有時間哭哭啼啼的了,現在得馬上到柳宜的身邊去纔行。

「爲什麼這麼說呢!那我還不是一樣!」

「哇啊!」

然而,當千穗朝着閱覽室的出口踏出步伐時,突然一道身影擋在千穗的面前。

然而,關掉收音機的瞬間,又有不一樣的雜音傳進耳裏。這次不是收音機裏的雜音,這是現在這個地方的周遭傳來的。

當然,這次返鄉是正確的選擇。不僅見到了父母親,還認識了那麼可愛的學妹。

不久後,千穗縱身衝進了雷鳴和雨水傾瀉而下的世界中。

她說話的口吻還有些孩子氣,在學妹面前她當然會叮嚀自己要有大人樣,但是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是會流露出頑皮時期的自己。

收音機突然混入了沙沙沙的雜音,難得的好興致都被破壞光了。她無可奈何地只好選擇下一首歌,伸手轉動收音機的旋鈕。

白火的嗓音中帶着悲痛,一瞬間讓千穗產生了動搖,但她馬上又堅定了自己的意志。

(沒關係,只要離開圖書館,他就無法阻止我了……!)

「當然是因爲擔心你呀!」

千穗再問了一次,但他卻帶着驚愕的神情僵在原地。

結花看着眼前的景象回想了一下。這個時候好像是因爲他說想要散步才特地帶他出門的,多麼惡劣的態度啊。

千穗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她的胸口莫名地感到騷動不已。

結花一邊開車,一邊放聲大喊。

『大多數的書妖原本就是弱小的妖怪,無法獨立生存。所以必須寄生在書本上,將讀者的情感作爲糧食,再轉化成自己的妖力,藉此維持自己的存在。』

正當結花打算踩下煞車時。

「哎……?什、什麼東西?」

完蛋了。她不禁這麼想,同時一道淚水滑過臉龐。

「我不會讓開的,你沒看見外面是什麼情況嗎?」

轟隆隆隆隆,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開始移動的聲音。

「吶,白火。」

可是,柳宜卻離開了。他甚至來不及叫上千穗,他肯定是擔心着結花,擔心得不得了呀。

她不斷奔馳着,筆直地朝向圖書館的出口。

千穗的視野一片模糊,眼前的事物逐漸遠去,快要倒下的時候,白火一把撐住了她。

「吶……剛纔那到底是什麼呀……?」

「……說笑的啦。」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

看着隨着粗魯的口吻一同被扔過來的紙片,夢中的高中生結花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雖然和她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結花很慶幸能夠認識她。看着年輕又純粹的她,宛如在看着以前的自己,總覺得有些耀眼。

「……我得趕去纔行。」

「咦,騙人的吧——」

「你、你這傢伙……」

「因爲怎麼看都是紙片呀。」

「背面啦!你是笨蛋嗎!叫你看背面啦!」

「咦,背面?」

結花勉爲其難地聽從氣沖沖的柳宜的話,將紙片翻到了背面。

這一瞬間,結花的表情突然一變,發出了感嘆的聲音。上方壓着一朵鮮豔的紫色三色堇。花朵的美麗,還有看起來不像會做這種事的柳宜的貼心,讓結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哇啊,好漂亮……這是壓花嗎?壓花的顏色原來可以這麼鮮豔呀。」

「啊?難不成……你沒做過壓花嗎?」

「嗯,完全沒做過。」

「唉……真的是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小鬼頭,你這樣還算是個女人嗎?你的優點還真的只有跳舞而已哎。」

「吵、吵死了,優點只要有一個就很足夠了。」

她已經習慣柳宜的挖苦,反正等下就會開始調侃衣服俗氣啦,整個人土裏土氣啦……

所以,她還記得柳宜接下來說的話令她感到很意外。

「我說你啊……何不把頭髮留長呢?」

「……啊?」

起初還以爲是什麼玩笑話,但這個時候柳宜的表情中絲毫沒有半點打趣的意圖,結花突然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

「搞不好很適合啊,唔……我也不能掛保證啦。總之,會比現在有女人味一點吧。」

接着,柳宜突然將手伸到了她的眼前,正納悶着他要做什麼事的時候,手指略過了她的臉頰,輕撫着她的頭髮。

「呃,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結花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就連走路都嫌麻煩,她甚至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如果那麼做的話,恐怕她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樣的想法讓千穗好不容易移動了自己的雙腿。

「騙……人……」

同時,她感受到一股輕飄飄的感覺,但卻在下一秒被重摔落地,她不禁瑟縮起身體。

她不禁落下淚來。

「什麼意思……?」

「結花!結花!」

在那之後,好幾段記憶在她矇矓的意識一一甦醒。春天的事、夏天的事、秋天的事、冬天的事,還些那些她企圖忘卻的所有關於他的回憶。

「爲什麼……」

死前居然要一一回顧至今爲止的記憶,最好笑的是,幾乎每段記憶都和柳宜有關。和他共渡的時光在漫漫人生裏算不上多長,但卻那樣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頭上。

然而,結花所熟悉的他們的身影已不復在。

制服已經溼得一塌糊塗,最近纔剛買的學生鞋也吸滿了水而膨脹着,紺色的長襪上佈滿了泥土,幾乎已經認不出它原來的顏色了。

又有滾燙的東西要從眼眶滑落,但她已經抑止不了了。

「柳……?」

葦田不在,他常常在別的房間工作,這個時候肯定也是如此吧。結花沒有多想什麼,繼續走向閱覽室。

原本該跌撞到地面的身體被某個人緊緊地擁住,她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同時撲鼻而來的熟悉香味讓她感到非常安心。

千穗像是懺悔般地如此說道。

從結論來說,千穗趕上了。

結花的腦袋裏仍是模糊一片,不知道爲什麼柳宜出現在眼前,還說他是來救自己的。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

「嗚、嗚嗚……我沒有趕上……」

她弄丟了傘,不對,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撐傘。無論如何,對現在的千穗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身體就算再溼也無所謂,縱使有傘,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狀態了。

「結花!」

某個人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撫摸着她的頭。

柳宜彷彿像是要融入空氣之中,又像是自身的存在要完全消失一樣,更添了幾分虛幻。

四周被光芒籠罩,柳宜的身影漸漸消逝在空氣之中。

「嗚嗚……」

當結花如此強烈祈求的瞬間,她的眼前突然散發出光芒。

「柳宜……」

「你……還活着嗎?你還活着吧?」

兩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的那一片刻,千穗也在場。

「不過,太好了……好險有趕上……」

這是自從她發現自己已經「看不見」的時候,一直埋藏至今的真心話。

「……」

「啊,糟糕,時間好像到了……」

沒有半個人在。到處都找不到他們那有些神祕、有些可怕又有些逗趣的身影,甚至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熱切地喊了她的名字。

結花撐起了因猛烈的衝擊而倒地的身體,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我真的好想見你啊,柳宜!)

(啊啊,好想見他啊……)

白火像是在安撫她一般,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接着,像是告解般平靜地說道。

不過,當白火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時,她才終於理解了,自己回到了圖書館。

「柳……?」

結花鼓起勇氣伸出了手,顫抖的手臂在觸碰到他以前,就被他緊緊地握住了。一知道是他握着自己,她忍不住微微顫抖。

土黃色的沙石堆滿了道路,再加上降下的大雨,使得周遭的景色看起來悽慘黯淡。雨水彙集成土黃色的小河,將沙石衝下了山崖。

接着,像是在拖曳畫面般,景色驟變。

明明是個沒有用的男人,居然敢穿這麼高雅的靛藍色和服,平時總是愛挖苦人而像是冷笑般微微扭曲的嘴角,不曉得想要掩飾什麼而長到愚蠢的劉海,還有——在劉海底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實很溫柔的眼眸。

那間閱覽室一如往常地籠罩在神祕的昏暗之中。

正當她覺得眼頭一陣發熱時,淚水如斷了線般不停落下,轉眼間,她就已經哭花了臉。

千穗覺得雙腿十分沉重。

她的視野變得一片明亮,刺眼到令她睜不開眼。啊啊,原來如此,我要死了嗎?結花不禁這麼想,然而——

「哎……我不知道……」

「騙人……」

一瞬間,她搞不清楚狀況,爲什麼她會在圖書館裏呢?

去東京求學了一年,感受到自己和周遭的實力差距而打算放棄夢想的時候,她曾經在返鄉的時候造訪過圖書館一次。

當她這麼想的瞬間,身體一陣傾斜,身體很沉重、很熱、很冷、很悲傷,卻不知如何解決,最後千穗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好想見到那傢伙啊……)

一理解這個事實後,千穗將身體倚靠着環抱着自己的白火。當她感到安心的同時,一股溫熱的東西涌上了眼頭,化作斗大的淚珠,像是斷了線般不停地滑落。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自己八成是快死了吧。一想到這,她就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隱瞞自己的真心話,結花終於完全解放了她的真心話。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這裏究竟是哪裏呢?在那之後她究竟走了多久呢?明明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她卻已經不記得了。對於時間的感覺也很模糊,或許是因爲受到強烈的衝擊,她的記憶也是矇矓不清的。

「你就試一次看看吧,而且我也想看啊。」

其中,結花的車呈現着如奇蹟般的狀態,再差一點就要墜落山崖了,卻在十分驚險的位置停了下來。

「……不過,你的身體有點冰冷,千萬要註意不要感冒了哦。」

難道這裏所有的書都被調動過了嗎?結花思緒模糊的腦袋如此想着,她開始確認每一個書架,然而——

然而,當她踏進一步時,異常的不協調感襲捲全身。

「聽說你有可能遇到土石流……所以我就趕過來了啊……!」

「嗚……嗚嗚……」

「真的……幸虧你平安無事。」

「……那是我的錯。」

身旁的柳宜突然更靠近自己,柳宜緊緊地環抱住結花,同時,柳宜的身體卻越來越白皙、越來越冰冷、越來越脆弱。

「吶,你啊……果然很適合長髮嘛……」

啊啊,這是那一天的事吧——結花馬上就回想起來了。

「不是那樣的……你用不着說這種話……」

(真的是這樣的話……我究竟是有多喜歡那傢伙啊……)

不會錯的,她不可能會認錯的。出現在眼前的是那張再也見不到、看不到,但卻比任何人都想見到的柳宜的臉孔。

好想快點抵達任何一個可以令她安心的地方,讓對方告訴自己「不要緊了」。

不過,事到如今思考那些事都毫無意義了。明知是如此,一旦回想起來就無法抑制。至今爲止拼命忍耐的那些情感宛如潰堤般傾瀉而出。

啊啊,要撞到地面了。當她做好了這樣的覺悟時——

千穗在一旁望着那幅景象,同時也用力抱緊了自己。

接着,結花將他隨時都會消失的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抱進懷裏——

柳宜距離他所憑附的書太遙遠,再加上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從土石流中救回了結花。這兩個因素讓他完全失去了力量。

另一方面,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情感特別鮮明。雖然她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的眼頭一陣溫熱,全身也在發燙。腦海裏明明亂成了一團,但卻又十分地冷靜。

結花聽見他細語呢喃,還有低沉的笑聲。

結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到自己的淚水不斷滑落。

「咦——」

她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不漏掉任何一個角落,仔細地註視着周圍。

「……不對,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阻止你的話……或許就趕上了也說不定。」

「咦——」

她好想救活他,但她自己也很明白,她無法改變任何事了。

塞在其中一個書架上,褪了色的胭脂色封面,她再熟悉不過的那本書,毫無疑問是結花時常帶着走動的《伊豆的舞娘》。

千穗好不容易抬起了頭,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圖書館等候室的景象,還有千穗眼前一臉憔悴的白火。

「……真虧你回得來呢。」

「……你看起來淋得很溼,不過似乎沒有受傷呢。啊啊……雨勢也變小了呢。」

(無論如何都想見他一面……)

「……你回來了。」

「爲什麼——」

(哈哈,真愚蠢……)

柳宜溫柔地用手梳理了結花的頭髮,接着,已經逐漸觸碰不到的柳宜又使了把勁。

她絕望地雙膝跪地,直覺告訴了她。

這個時候,平時總是很散漫的他看起來有點帥氣。

然而,她卻無法改變結局。以這一點來看,她並沒有趕上。

不過,當她和眼前的人四目相交時,她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了。

「不是……不是那樣的……」

對於一部分的人來說,或許會認爲這是驚爲天人的奇蹟。但對於另一部分的人來說,這肯定是非人類的事物所做的。

啊啊,我已經「看不見」了啊——

穿越熟悉的杜鵑花海後,會出現一棟如武家住宅的圖書館。結花踏進館內,環顧着令人懷念的景色。

千穗開始語無倫次了起來,像個孩子般抱着白火放聲大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到眼淚乾涸、過度換氣,甚至到了哭不出來爲止,千穗才終於離開白火,拭去了淚水。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她如此道歉,白火卻不發一語地繼續撫摸着她的頭。

「……真的太丟臉了,還讓你擔心了。」

「不會,別這麼說。」

他如此回答。

接着,白火將手抽離了千穗的頭上,突然向後退了一步和千穗拉開了距離。

「吶,千穗。」

間隔了一段時間後,白火呼喚了千穗的名字千穗微微地歪着頭。

「你……不要再來圖書館了吧?」

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全身凍結了,腦海裏一片空白,思緒也停擺了。

「咦……」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自從你在那片充滿雪的竹林中昏厥過後開始……我一直在想,究竟要怎麼做對你纔是最好的。」

白火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縱使聽見了他的聲音,也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只不過,可以感受到他的聲音中摻雜着濃濃的放棄與死心。

「當然,邀請你來這間圖書館的人是我。而且,正如你之前聽見的,我也有被葦田指責……關於這一點,我有責任。不過……」

這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我弄錯了。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邀請你到這裏來。」

聽見關鍵性的話語,千穗打從心底感覺到一陣涼意。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並沒有很在意呀……」

「拜託你了,千穗,不要再來圖書館了。我知道自己先邀請你還說這種話很過分,但是……不能繼續再讓你配合我的任性了。」

「……聽好了。你知道爲什麼我剛纔會說你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人類少女嗎?」

「那種事……」

「首先,是去竹林的那件事……你碰到危險的事了吧。當然,最後你靠着自己的力量平安歸來,但是一有差錯的話,你就會被困在幻影之中,真的是很驚險。而且,今天——」

「所以我說那是因爲……」

「什麼意思……」

然而,千穗卻動彈不得,白火又往後退了一步。

千穗試圖插話,卻被白火強硬的口吻阻斷。

「……我們相處在一起,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的。」

「所以我說我不介意——」

千穗無法理解白火的心情,因爲她能自由進出圖書館,而白火不能。

「我、我不知道……」

這時,千穗才第一次註意到,白火的態度之所以會有變化,或許就是像這樣不斷地不斷地煩惱所造成的。他恐怕是一個人獨自苦惱,究竟該不該讓千穗繼續和圖書館及書妖深入接觸。

「如果你有基本的自我防衛能力,那還好說。但是你一個人真的什麼都辦不到,你只能擔心別人、對他人釋出善意……而且,因爲我受到葦田的封印束縛,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裏。」

「呀……!」

白火如此否定她的同時,抓緊了她的雙肩。

「拜託你了,請別說那種話!」

「任性……?」

「是的。我說想要還你恩情,其實這只是我自己的任性而已。我只不過是擔心着解救了我的你,把你束縛在這間圖書館而已。」

「……所以,請離開吧,算我拜託你了。」

千穗無言以對。

「……不行,再這樣下去,只會一直暴露出我難看的一面。」

真的是這樣嗎?他真的這麼想嗎?

千穗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琥珀色眼眸,像是完全拒絕千穗般地怒視着她,和白火四目相交時,那強烈的壓迫感和氣勢嚇得千穗宛如逃命般,逃離了圖書館。

「……請你離開吧。」

「不是的,那是我自己擅自——」

「……當我像個笨蛋在這裏悠閒渡過的時候,你說不定正在外面面對危險。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去救你,你知道這是多麼悽慘、多麼悲哀的事嗎?」

白火忽然扯開嗓門,之後,他的身體失去力量,放在千穗肩膀上的手無力地垂掛着。

白火又和千穗拉開一步的距離。

「而且,絕大部分的原因都跟這間圖書館和我們書妖有關。其實明明都是跟你無關的事,卻這樣把你捲入其中,還讓你受傷……明明都是沒有必要的。」

「……」

「讓你碰見了這麼悲傷的事。」

白火再次揚起了音量。

「很簡單,因爲你一個人真的什麼都辦不到。」

千穗打算反駁,白火卻直接蓋過她的話語。

千穗帶着有些沙啞的聲音反問,白火平靜地回答道。

白火的嗓音裏帶着更深沉的悲痛。

第一次聽見白火的真心話,讓千穗錯愕得說不出話。然而,她並不討厭他的真心話。

「……快離開呀!快走……!」

「一點也不好!你真的什麼都不明白!」

「沒錯,我明明阻止你了,你卻還是擅自行動。所以才讓我更加不安,無論我怎麼制止,你還是執意要擅自行動的話,你又會被捲入更麻煩的事件裏,還會碰到更多危險的事、更多痛苦的事。」

白火微微垂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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