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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打草驚蛇

《禁止出借!玉響妖怪圖書館》 · 一石月下 · 2.6萬 字

多襄丸的自白

男子臉色大變,拔出了太刀,一語不發,憤怒地朝我飛撲而來——至於這場勝負如何,應該不用我多說了。

來到清水寺的女子的懺悔

我舉起那把小刀,對着我丈夫又說了一次。

「你的這條命就交給我吧,我隨後就會跟上的。」

亡靈透過巫女訴說的故事

我好不容易在杉樹的樹根旁抬起精疲力盡的身體,妻子丟下的小刀在我眼前散發着光芒。我伸手拿起了小刀,奮力地刺進自己的胸口。

引用自 芥川龍之介《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竹林中》

「起立!敬禮!」

開學第二天的行程只有健康檢查及迎新活動而已,跟昨天一樣在中午前就可以得到解放。

千穗將不多的私人物品收進包包裏,今天也打算馬上離開學校。

「吶,千穗!」

「啊……鈴音。」

這時,突然有人從一旁向她搭話,千穗嚇了一跳後回過了頭。

出現在眼前的女孩是同班同學市原鈴音,她頂着似乎叫做長鮑伯頭的髮型,明亮的直髮在肩膀處切齊,微微上吊的水汪汪大眼,給人有點像貓的印象,散發着絢爛的氛圍。

其實在今天早上的導師時間,全班進行了自我介紹。自從千穗說出「興趣是美術」後,這個女孩就一直繞着她打轉,所以今天已經不曉得見過她幾次了。

她似乎和千穗興趣相同,所以很積極地想和千穗做朋友。

「吶,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美術社呀?」

「呃……」

果然還是這件事啊。千穗的視線四處遊移,因爲這樣的對話今天已經重複了數次。

「呃……」

白火將杯子從托盤上移到桌面上,並將其中一個遞給千穗,接着他打開點心的袋子,將點心倒進白色的大盤子裏。

白火望向大廳的另一側,如此問道。

她來到圖書館前,將腳踏車停放在矮樹叢旁走向入口。她邊用手擦拭額頭上冒出的汗水,邊穿越鑲嵌着彩繪玻璃的大廳,來到擺放好幾組桌椅的等候室時,看見了和昨天相同的黑影。

「午安,呃……白火,福助。」

「謝謝。」

「那、那個……?」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用對待福助的方式對待我嗎?」

「啊,對、對不起!因爲真的很可愛,我忍不住就……」

現階段,她只是「並非對美術社沒興趣」而已,還沒有心動到自己主動敞開心房。

到頭來,對於千穗來說,積極地和他人交流、努力適應這個環境的行爲就像是接受了現在的境遇一樣,令她感到厭惡。

一頭霧水的千穗歪着頭,白火只是含糊地微笑以對。

當千穗回過神時,她已經找了藉口搪塞。

「是呀。以前去祖母家時,祖母都會拿出這個點心。久違地看見這個點心,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事,讓人覺得有些懷念呢。」

「是的。」

「啊,你來了呀。」

這時,桌上的福助突然開始踏腳,雖然這樣的舉止十分可愛,但說話的口吻卻粗魯得和他的外表不相稱。這樣的反差讓千穗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關係啦,用不着否定啦。」

「這樣呀。那麼,比較適合喝冰的茶呢。千穗,你要麥茶還是烏龍茶呢?」

「啊,抱歉呀,福助。」

玉響圖書館。這棟被綠色矮木叢所包圍的武家住宅,和昨天一樣威風凜凜地座落於此。千穗原本還在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會不會只是一場夢,看見了圖書館後,她才稍微放下心來。

鈴音有些落寞地笑着說道,她的笑容讓千穗有些愧疚。

「真、真的嗎?」

「嗯,拜拜。」

雖然只是輕輕一摸,卻讓福助扭動着身體,大聲抗議道。

「你要自己來嗎?」

原本探出身體的白火,有些落寞地瑟縮回去。

「也就是說,我希望你對待我就像對待福助一樣,不要這麼客氣,對我不用加尊稱,也不需要用敬語。」

「羨、羨慕什麼呢?」

千穗在春天的暖風中踩着紅色腳踏車,越過田園爬上陡峭的斜坡後,進入了那片風景。

儘管如此,這也已經是陳年往事了。祖母在三年前逝世,如今她已經沒有祖母可以依靠。她之所以會如此鬱悶,或許祖母的離世也是原因之一。

「說的也是,下次我會注意的。」

接着他開始咀嚼起千穗手中的丸芳露,動作看起來和一般的兔子沒兩樣,十分可愛,千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千穗不明白他所說的話,瞬間還懷疑白火是不是也想要她撫摸他的頭,但馬上就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事,連忙搖了搖頭。

「美術嗎?」

「讓你久等了,請用。」

「這樣呀,那就沒辦法囉。」

「不、不是那樣的。」

「他有點不滿只有對待自己時特別見外吧。」

色彩繽紛的花園,被四面八方綻放的杜鵑花所籠罩,那虛幻的色調讓她看得入迷。再往前走,便能看見一棟充滿存在感的建築物。

因此,她不能夠這麼輕易地就接受事實,必須要否定現在的情況。對於只有十五歲的她來說,否定現狀就是她對家人唯一能夠做出的反抗。

然而,當千穗沉迷地撫摸着福助的毛時,對面傳來了有些寂寞的嘆息聲,而發出嘆息的人正是白火,他帶着一身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望着千穗和福助。

倒了冰麥茶後,白火隨意挑選了幾個保管在茶水間的點心後,他們再次回到了等候室。千穗和白火隔着圓桌面對面坐着,白兔福助則是嬌小可愛地坐在桌面上。

「總覺得……有點羨慕。」

「啊……丸芳露(注:注:丸芳露 佐賀的名產,類似蛋糕派的點心。)。」

「哎?」

「啊?也問得太快了吧……總之,我現在在喫東西,動作要輕一點啊。」

過去千穗是個很黏祖母的孩子,因爲雙親總是將心思放在秋人身上,千穗開始尋求家裏以外的棲身之所,不知不覺中就越來越黏祖母了。

「唔……是那樣沒錯啦……雖然就這樣承認好像有些愚蠢,不過,如果你可以也用親暱一點的感覺和我說話,我會很高興的。」

「是呀。」

「那個,怎麼了嗎?」

千穗這麼一問,他不知道爲什麼有些羨慕地眯起了眼。

「真的很抱歉……那麼,明天見。」

「呵呵,午安呀,千穗。」

原來如此,他指的是態度上的問題,但這意料之外的提議讓千穗感到有些困惑。

話一說完,白火開始邁開步伐,千穗連忙跟了上去。

這時,白火忽然探出身體,讓千穗不禁嚇了一跳,難道他也喜歡美術嗎?

「哈哈,原來如此,你是在緊張吧。嘻嘻,真可愛呢。」

白火回頭露出笑容,接着他打開櫃檯裏的門,指出茶水間就位於通往二樓的樓梯旁。

爲了秋人被迫捨棄以往的生活來到這個地方——千穗現在仍然對家人抱持着強烈的怨恨。

「你喜歡這個點心嗎?」

雖然福助感到傻眼,但也沒有因此拒絕。千穗放下心來,再次將手放到福助頭上,溫柔地撫摸着他雪白而柔軟的毛。

「唔……那我現在可以摸你嗎?」

「來,請喝茶。那麼,我要打開點心囉。」

「是的,總覺得有點懷念呢。」

「外面很熱嗎?」

「咦?」

如同昨天所說的,他似乎真的在等待千穗的到來。一旦意識到這個事實,就讓千穗感到有些難爲情。

看着堆在盤子裏的點心,千穗如此呢喃道。

千穗道歉着,連忙將丸芳露剝成一小塊一小塊後,放在手心裏,遞向福助。

「鬧彆扭?」

「喂,別閒聊了,快把丸芳露給我,我的肚子快餓死了啊。」

「啊,好可愛……」

白火似乎注意到她的出現,從等候室的椅子上起身。他和昨天一樣,穿戴着黑色外套和帽子。肩膀上也和昨天一樣,站着一隻白兔。就算再看一次,依然覺得他的站姿十分奇妙。

「呵呵,那我們一起去吧,我帶你去茶水間。」

「原來是這樣的嗎?呵呵。」

雖然千穗如此反問,但白火似乎不打算多說,而結束了話題,千穗也就不繼續追問。

旋即,白火本人也像是自白般地如此說道,但這話卻讓千穗越聽越納悶。

「懷念?」

如果對方追問「那又如何?」她無從反駁。但對千穗來說,福助和白火是無法用相同方式對待的對象。

正當千穗困惑時,福助突然如此斷言,讓她嚇了一跳。不過,千穗自己也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這個複雜狀況,或許真的如同福助所說。

「啊,原來如此……原來講的是西洋美術啊。」

「什麼意思呢?」

「爲什麼?」

「真是的。要摸的話,也要取得我的同意啊,小妹妹。」

「因爲福助是隻兔子……可你不是呀。」

雖然對鈴音有些愧歉,但千穗也有自己的苦衷。

「慢、慢着!」

能夠聊到敬愛的祖母,讓千穗高興得話匣子停不下來。

「唔……是呀。雖然還不到炎熱的程度,但已經溫暖到稍微活動一下身體就會流汗了。」

他和普通的兔子不同,擁有強烈的自我意識,被別人隨便摸的話,應該很不高興吧。千穗老實地點了點頭。

「抱、抱歉,今天有點不方便……我得早點回家纔行。」

「嘻嘻,這傢伙在鬧彆扭呢。」

「喂、喂,快住手,不準把我當成寵物來摸啊!」

「那是……不可能的。」

縱使千穗如此否定,福助卻彷彿完全看透般,打趣地笑着說道。不只是福助,就連白火也跟着掩嘴而笑。

千穗望着眼前這些烘烤得均勻且漂亮的褐色圓形點心,回想起過去。

「我……我自己來就好。」

「她是一個喜歡美術的人。」

「謝謝。」

「抱歉,你不用介意。我也很喜歡美術哦。」

「對,是美術。她以前常常到德國或意大利旅行,當時還會給我看紀念品的畫或是畫冊。我們還會一起去美術館,真的很開心呢。」

千穗揮了揮手,像是逃跑般地離開教室。

「這樣呀……奶奶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老實說,她並非對美術社沒有興趣。她在國中時也加入了美術社,本身也很喜歡畫畫,如果要選一個社團,她會毫不猶豫地加入美術社。

「啊,真抱歉……呵呵呵。」

千穗帶着譴責的眼神怒視兩人,但他們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千穗感到有些不甘心,只好另找了一個藉口。

「那個呀,你自己說話時明明也使用敬語,卻要我別用敬語,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唔,說的也是啦。不過,小妹妹啊,這傢伙使用敬語的習慣已經有點病態啦。」

回答的人不是白火,而是福助。

「病態?」

「是啊,他不管面對誰都是這樣,大概一輩子治不好了。」

「啊哈哈,說是『病態』也太過分了吧。不過,確實是如此呢。」

「但是,小妹妹你就不一樣了吧?你對我並沒有使用敬語啊。」

「那、那是因爲……」

千穗面對福助時,說話的方式確實比較親切,如今她也感到後悔了。

「嘻嘻,有什麼關係啊,你就別說敬語了。還是說,你那麼討厭嗎?」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

「啊哈哈,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嘻嘻嘻。」

白火和福助還是止不住笑意,他們時不時瞄向千穗又相視而笑。這讓千穗感到惱火又不耐煩,同時,她也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所以,當千穗回過神時,她已經脫口而出:

「我、我知道了啦。」

「啊?」

「那麼……我就不用敬語了,所以你們不要再笑了。」

「不過,他也會像這樣想耍帥。還有,他是我的好搭檔,我們有陣子都是一起行動的。」

「是呀。雖然我經常向上頭的人表示需要新的職員,但畢竟這裏是有點特殊的場所……所以遲遲找不到願意過來的人。而且,這還是一個只有『看得見』的人才能夠勝任的工作……所以我們總是人手不足。如果千穗願意幫忙的話,我非常歡迎哦。」

「是的。葦田先生,可不可以讓我在這間圖書館裏幫忙呢?」

話說到一半,千穗突然低下了頭,接着瞄了白火的方向一眼後,將視線再轉回葦田身上。

再加上,她還有另一件事想要對葦田說,那是一件甚至沒有告訴過白火他們的事。

「真的嗎?」

話雖如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以後就要在這間圖書館裏幫忙了,肯定會有碰到見的時候,事先打個招呼、自我介紹一下也是當然的。

白火最先指向的對象是,一如往常輕盈地站在他肩膀上的福助。

「對呀。走吧,去閱覽室了。」

「呵呵,謝謝你。」

千穗慌慌張張地起身打招呼。

「哈哈哈,你還是有點怕他們嗎?」

「啊哈哈,抱歉。」

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道嗓音,是白火。

從昨天回家後,她就一直思考這件事。白火和葦田都是溫柔的人,恐怕每次都會對她百般關照吧。

「嗯?怎麼了?」

「說、說的也是呢……」

他真的是妖怪嗎?千穗忍不住這麼想,他的樣子像極了人類——休假時在家裏閒得發慌的老爹。

「哦……這又是爲什麼呢?」

「哈哈,你用不着瑟縮成這樣。他們外表確實是可怕了點,但其實人都很不錯的。」

「那個……葦田先生。」

千穗、白火和福助在等候室裏喝茶、談天了好一會兒。因爲是第二天了,他們兩人對待千穗變得毫不留情,有時候會像剛纔那樣聯合起來調侃她。

「別擔心,你已經習慣白火和福助了吧?就跟他們沒什麼兩樣呀,不可怕的。」

「哦?千穗,你來啦。」

「咦?現在就要去了嗎?」

「然後,我決定要來這間圖書館好一陣子……但只是來圖書館,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像是昨天和今天都讓你們招待我喫點心,昨天還告訴我回家的路……我希望可以做些什麼作爲回報……所以,可不可以讓我在這裏幫忙呢?」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陣蒼白,果然被她猜中了。

「混賬,被說可愛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

「首先,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這是福助。」

「是的,今天的行程到中午就結束了。」

「哎,纔沒那回事呢。如果沒有你的建議,我就不會想要來這裏,說要幫忙也是我自己擅自決定的。」

半死心的千穗起身,走向葦田招手的方向。

「是喔?」

白火突然抬起頭,指着天花板的方向。

葦田突然想起什麼般地說道。千穗很納悶他究竟說的是誰,一瞬間,她聯想到某種可能性,背脊一陣涼意。

「是呀,他們都滿喜歡人類的,尤其是像你這種看得見的人類。」

千穗明明不使用敬語了,但白火還是笑個不停,她傻眼地垂下了頭,但也生氣不起來。

白火接着指向另一道慵懶地躺在桌子上的男子身影,一看就知道禮儀很差。和服毫不在意地大剌剌敞開,頭髮長到不曉得眼睛在哪裏,衣衫不整的樣子看起來真的非常散漫。

「哇……」

「這樣呀,很高興看到你今天也來了。」

「午安。你放學了嗎?」

起初他們只是躺在桌上、懸掛在書架上,或是在地板上翻滾,但當他們注意到千穗的存在時,個個好奇地緊盯着她,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她接近。

瞭解情況後,葦田善良的臉孔上綻開笑容,開懷大笑。

「千穗,我來介紹一下。」

確實,正常情況下,恐怕不會有人想在這一間棲息着妖怪的圖書館裏工作吧。千穗原本一直抱持着一個疑問:爲什麼這間圖書館裏沒有其他員工呢?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桔梗的樣貌和優美的口吻讓千穗看得入迷,緊張到言行舉止都詭異了起來。

(哇啊……)

「總覺得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呢,本來打算向你報恩,反倒是讓你費心了。」

「很漂亮吧?其實她好像可以自由變化成各式各樣的外貌,但我只有看過她這個樣貌而已。因爲美貌過人,她還曾經變成人類,在島原當了好一陣子的太夫哦,很厲害吧。」

關於這些被稱爲書妖的妖怪們,千穗昨天也冷靜地思考了一整晚。

即使她事先做足了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相當嚇人。

白火如此說道,並走向前。接着走到每個人——雖然不曉得他們的單位要如何計算——的身旁,開始一一介紹。

雖然千穗每次都拼命抵抗,但心裏卻不是真的那麼討厭。不曉得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和他人互開玩笑了,意外地讓她覺得很開心。

「千穗?」

「喔……」

「其實昨天我和他聊了許多。」

「他們……?」

「呃……好……好的!」

「哈哈哈,原來如此。」

正想着今天老是不見他的人影,原來他似乎和昨天一樣有事外出了。葦田一邊摘下鴨舌帽,向她低下了頭。

「哦,那就拜託你啦。」

光是從她這個角度看得見的,大概有二十到三十個左右,但這些還只是肉眼清晰可見的人類外型或動物外型,其他還有小到看不清楚、躲藏在書裏……加起來恐怕還要來得更多吧。

而在這個不真實的空間裏,出現了「他們」不真實的身影。

「真是求之不得的提議呀。」

「太好了……」

「請求?」

「人如其名,他是帶來幸運的妖怪。只要他住進的人家屋檐下,據說那戶人家就會發生好事。而那樣的習慣一直遺留至今,你看。」

「其實……我有一個請求。」

「那……那麼,請多多指教!」

「……是那樣的嗎?」

下一個被介紹的是一名穿着紫色和服的女性,苗條而白皙的她是個美麗的人,點綴在眼頭及嘴脣上的硃紅讓她看起來十分嫵媚。

所以,她覺得現在的自己或許可以善意地接受他們的存在……應該吧……

「好,那就先去跟他們打聲招呼吧。」

其實千穗還沒有告訴葦田,她在白火的提議下,決定開始往返圖書館,她認爲這件事應該要好好說清楚纔行。

然而,如果只是單方面地接受他們的好意,實在對他們太過意不去了,這樣的想法讓千穗在昨天晚上想到了這個提議。

「喔、喔……」

千穗原本就不是會徹底否定幽靈或超自然現象的類型,倒不如說她還比較喜歡虛幻或不真實的事物。而且,正如同葦田所說的,白火和福助現在已經不會令她感到害怕了。

「呃……『太夫』是……」

「你要幫忙嗎?」

「不過,還真是個可愛的小妹妹呢。畢竟這裏女生不多,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然後,這位是柳宜。」

「我來向你介紹其他書妖吧,跟我來閱覽室一趟。」

「他在屋檐下做了一個自己的小窩,很可愛吧。」

「好了,別說了,多難爲情呀,那可不是能拿來說嘴的事呢。」

「我明白了……」

桔梗纖長的手指撫着嘴角,露出妖豔的笑容。

「啊,葦田先生!午安。」

「啊……好累啊……」

「咦……」

千穗如此說道,葦田微微睜開了如線般細長的眼睛。

閱覽室和昨天一樣,明明外頭是白天,室內卻籠罩在一股神祕的昏暗中。或許是因爲老舊建築物本身的昏暗,再加上這裏棲息着非人類的生物吧。整個空間有些不可思議,彷彿和現實世界隔絕開來了。

「就、就叫你不要笑了嘛。」

「然後,這位是桔梗。」

葦田話一說完,立刻朝着閱覽室邁開步伐。這番話讓千穗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啊,有點像是花魁,實際上有些不一樣,但指的就是藝妓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就是嗜酒、愛女色、喜好溫泉那種典型的沒用男妖怪,我從來沒看過他認真的樣子,是個非常熱愛溫泉地的妖怪。」

千穗輕呼了一口氣,她本來還有點擔心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

她邊說道,邊伸手指向白火的方向。

「不過……這麼一來,也要向『他們』好好介紹一下呢。」

雖然千穗強忍着不發出聲音,但身體還是微微顫抖着。

「呃,是的……」

「嗯,這麼做也比較好吧,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半刻過後,某個人影踩進玄關後,如此說道,出現在眼前的是館長葦田。

「不好意思,很謝謝你。」

千穗皺起眉頭,露骨地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後,如此說道。她也認爲自己說的話很孩子氣,但他們的反應也很過分,頂多算是彼此彼此而已。

他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要自我介紹,這個狀態讓千穗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接着,白火按照順序一一介紹他們。

「他是貓八,是個喜歡祭典的貓,會出現在各地的祭典中炒熱氣氛,分岔的尾巴、甚平和扇子是他的註冊商標哦。」

「他是怒頭丸,他的外表一看就知道了,是個牛頭人身的妖怪。生氣時臉會漲紅,在這個狀態下力量也會增強,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啊,不過害羞時臉也會變紅的哦。」

「然後,這是三人和尚。他們就如同這個名字,是三個面孔相同的和尚。他們是被拋棄在廢棄寺廟裏的三胞胎變化而成的妖怪,平時總是很滑稽地以疊羅漢的方式見人。」

說明持續進行,等到好不容易介紹完所有人時,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而且,有被介紹到的還只是擁有實體的人,其他還有許多潛藏在書裏的妖怪。

終於能夠離開閱覽室,千穗感到精疲力盡。

隔天,學校的行程也在中午前就結束了,千穗馬上前往圖書館,在等候室喫完自己帶來的便當後,詢問葦田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夠幫忙的事。

「這個嘛……那麼可以拜託你幫忙打掃嗎?請你拖個地和清理一下書架上的灰塵。」

千穗得到這樣的指令和一件深紅色的圍裙。她穿上圍裙,幹勁十足地開始打掃。

「嘻嘻,這麼快就被迫來打掃嗎?竟然任人使喚,真可憐啊。」

「喵~!我會替你加油的喵~!我會搧扇子的,好好加油喵~!」

在正在拖地的千穗身旁,精神飽滿地你一言我一語的是兔子福助及貓咪貓八,他們從千穗開始打掃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態。不過有人用尖銳的嗓音長時間在身旁大聲說話,實在是讓人越來越沒幹勁。

「景色挺不錯的嘛。那個,叫什麼來着……制服和圍裙的搭配,我個人滿喜歡的哦。」

「呃、哎?」

懶散地躺在閱覽室桌子,向千穗搭話的人是沒用男代表——妖怪柳宜,他一如往常衣衫不整地躺在桌子上。

(太奇怪了……這間圖書館果然有問題啊。)

開始打掃前,千穗很害怕走進閱覽室,但實際踏進開始打掃後,恐懼的感覺就漸漸消失了。書妖們並沒有妨礙千穗的工作,如同葦田所說的,大家人都不錯。

就像現在在千穗身旁打轉的他們一樣,雖然老是嘰嘰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語,但沒有人會對千穗做出不必要的威嚇,或是對她冷漠無情。

千穗又再次認爲這裏是個相當奇妙的地方,但她果然還是不討厭這裏。不過,要到完全適應恐怕還要好長一段時間吧。

「其實,我的父親在四天前離開人世了。父親已經抱病長達十幾年,邊往返醫院邊在家調養身體。但畢竟年事已高,最終仍戰勝不了病魔,四天前的晚上在自家的寢室裏過世。」

「然後,我突然聽見了千穗宏亮的聲音,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就過來了。」

「唔……總之,先聽聽他怎麼說吧。」

「葦田先生——!有客人來了——!」

「好像說是有事要找葦田先生商量呢。」

白火一邊回答,伸手指向上方。

(……是我的錯覺嗎?)

「沒錯,其實……我希望您能幫忙保管這本書。」

若讓話題繼續進行,千穗將會錯過遞茶的時機點,於是她鼓起勇氣打斷他們的對話。

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有人影忽然出現。

「在呀。」

他剛剛的神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總覺得他和平時有些不同。

會是誰呢?難道是葦田巡視完庭園,回到這裏了嗎?雖然千穗如此猜想,但仔細一看,發現人影比葦田要來得高大多了。

這一瞬間,從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絲不協調感讓千穗僵住了身體。

當兩人在交談的過程中,千穗忽然發現有一股氣息潛伏在她身後,她連忙轉過身,發現不知何時白火出現在她身後。

她呼喚了兩次左右,不久後,葦田現身了。

葦田問道,這名男性似乎名叫安坂。

葦田微微歪着頭。

「您好,不好意思,剛剛不在位子上。」

「其實是關於這本書……」

千穗打開櫃檯裏面的門,朝着二樓呼喚道。

是一名年約四十多歲的男子,雖然身材健壯,但神情卻有些虛弱,看起來很沒有精神。他穿着藍色的外套和米白色的褲子,雖然相稱,但有些鬆弛,給人一種不太可靠的印象。

(唔……比起這件事,現在得先端茶給客人才行。)

男子向前走來,帶着和外表相符的怯懦嗓音如此問道,雙眼隔着四方形黑色鏡框狐疑地盯着千穗。千穗雖然穿着圖書館的圍裙但底下卻是制服,這個矛盾的情況似乎讓他有些混亂。

「那個……請用茶。」

「是的,是關於某一本書的事,情況有些不對勁……希望能夠藉助館長您的力量。」

千穗困惑地朝他伸出了手,但他卻頭也不回地直接走上樓梯。無可奈何的千穗,只能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安坂像是回憶着過去般娓娓道來。

葦田迴歸正題。

這是自千穗開始幫忙以來,第一次有客人上門,她帶着緊張的心情尋找葦田。葦田剛纔是從櫃檯裏的門離開的,恐怕是在二樓整理資料吧。

白火正在窺視着葦田和剛纔那名男性,他微微眯起雙眼,神情中帶着一絲虛無,完全沒有平時那般親切的模樣。

千穗打算就這樣離開,但葦田卻指向空椅子。

「哦,是本年代挺久遠的書呢。」

「是的,因爲一些因素……我可以先從事情的開端開始說起嗎?」

不久後,白火開口說道。他的嗓音特別低沉,和平時的他不太一樣。

乍看之下是一本年代久遠的書,封面完全褪色,內頁也開始泛黃。書本身尺寸偏大,但並沒有很厚。

喀啷、喀啷——裝在玄關玻璃拉門上的鐘響了起來,旋即一道陌生的人影踏進了圖書館。

「哦?」

「不是,他是個很喜歡書的人,確實藏書是多了一點……但並不是那方面的問題。」

「葦田先生——」

「當然沒有問題,我現在就去通知,麻煩您在這邊稍等一下……啊,您可以坐着等。」

雖然千穗有些猶豫,但她卻沒有勇氣拒絕笑咪咪的葦田的提議。

千穗微微往後仰,向後退了一步。

她小聲說道,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真、真抱歉啊,我就是嗓門大。」

安坂忽然皺起了眉頭。

「安坂先生,她可以一起聽嗎?」

(咦……?)

「唔。」

千穗搖了搖頭,專心沏茶。現在千穗的工作是協助葦田,白火的事情之後再問本人就可以了。雖然有點在意,但她決定暫時先別想這件事。

「那、那個……那就打擾了……」

「那麼,那本書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你是這個圖書館的人嗎?」

「商量?」

「這樣啊。」

「不會,突然前來,我比較抱歉。其實,我有一事相求……」

「那個,爲什麼——」

「可是……問題這纔開始。」

「哇!嚇了我一跳!你也來了嗎?」

「這樣啊,那可以麻煩你通知他一聲嗎?」

「其實有客人來了,說是有事要找葦田先生商量。」

「人家都這麼說了,來這邊坐吧。」

「咦?」

「是呀,因爲剛纔我也在二樓呀。」

「客人?」

她對着迎面走來的葦田如此說道後,葦田像是在沉思般地嘀咕道:

「保管?」

「是呀,雖然他沒有提到是關於什麼的事。」

對方如此指出,讓千穗感到羞恥,鬧彆扭般地別過了頭。

安坂在膝蓋上的包包裏開始翻找,旋即拿出了一本書。

「麻煩?因爲您父親的私人物品太多嗎?」

「那麼,安坂先生,您要商量什麼事呢?」

「是的,這是《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裏面收錄了芥川龍之介的短篇作品……好像是大正十四年(注:注:大正十四年 西元一九二五年。)出版的作品。」

「哦,有客人嗎?我這就去。」

「怎麼了嗎?」

「唔……」

她在櫃子裏找到好幾個茶葉罐,接着她將沏好的兩人份茶放進托盤裏,端到等候室。葦田和該名男性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是這本書的問題。」

千穗就這樣背對白火,走進茶水間煮沸熱水,爲客人和葦田準備熱茶。她打開電熱水壺的開關,將茶葉倒進茶壺後,無聊地再次望向白火。

千穗猜想,正因爲是最珍惜的東西,所以希望兒子能夠收下這份遺物吧。這樣的話,就能夠理解父親的心情了。

「父親過世後,在書房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本書,所以我告訴我的姐姐……我有兩個姐姐……我讓她們看了這本書,並告訴她們:『這本書是交給我的,所以我要帶回去。』可是,我這麼一講,大姐葵和二姐彌生兩人都說:『那不合理,那本書是父親要交給我的。』」

「哎……」

「當然可以,請說。」

「其實在一個多月前,父親曾經對我說過,如果他過世,這本書就要交給我。由於父親喜歡看書,所以藏書也很多,但其中他最喜歡芥川龍之介,特別珍惜年代最久遠的這一本書。所以,這對父親來說是最重要的一本書,我認爲會託付給我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在。」

「啊,千穗,謝謝你。」

「原來如此。」

「不是的,其實……我是有事情想找館長商量,請問館長現在在嗎?」

「所以,我覺得她們兩個在說謊,雖然我不曉得說這種謊有什麼好處……或許這是一本很有價值的古書,也有可能是其他理由。但是,她們卻一直堅持接手這本書的人是自己。」

當千穗正打算開口詢問理由時,白火沒有聽完她的話,立刻掉頭離開。

葦田和千穗從櫃檯走向等候室,在等候室裏的男子從椅子上起身,向葦田行了一禮。

「對了,畢竟是個難得的經驗,千穗你也坐下來吧?」

「咦?」

「在那之後要準備守夜和葬禮,一連忙碌了好幾天。昨天終於比較有空閒了,大家就一起整理遺物,只不過……這個就有點麻煩了。」

一提到芥川龍之介,千穗也略有耳聞。她記得他是一名活躍於大正時期的文豪,擅長以經典的題材描寫近代人的感情,以短篇集聞名的作家。

安坂如此說道,視線落到了《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上。

「很奇怪吧?因爲我父親確實跟我說:『這本書交給你了,我死後你就收下吧。』可是我的兩個姐姐卻都聲稱自己纔是接手這本書的人。」

「是呀,是個有點怯懦的男性。」

「哦?有事相求?」

「哎……」

「嗯,沒關係。只不過……可能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就是了。」

當千穗思考到這裏時,突然回過神來。

「那我要回房裏了。」

「啊,是的。雖然我不是職員,不過我在這裏幫忙……您是要來借書的嗎?」

「原來如此……人類訪客嗎?」

不久後,千穗爲了洗拖把而步出閱覽室,將拖把放進櫃檯旁的拖把清洗桶裏,邊清洗邊望着鑲嵌在玄關門上鮮豔的彩繪玻璃發呆。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點奇怪呢。」

「對吧?之後,她們開始想盡各種方法要奪走這本書。無論我藏在老家還是帶回家裏,她們都一直覬覦着這本書,我實在是害怕得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我就決定委託在我老家附近的這間圖書館。」

「是這樣啊……我瞭解事件的來龍去脈了。」

葦田緩緩地點了點頭。

「如果寄放在圖書館裏,就不用擔心被奪走了,對吧?」

「是的,我正是這麼想的。恐怕只要一個星期……不,兩個星期過後,她們就會冷卻下來了。所以,在那之前……是不是能請您替我保管這本書呢?」

安坂一籌莫展地向葦田深深低下了頭,從他的樣子看來,似乎是真的感到很頭疼。

「唔……我明白了。」

葦田沉思了一會兒後,再度點了點頭。

「那麼,可以跟您請教電話號碼和地址嗎?萬一有什麼狀況的話,會跟您聯絡。」

「好,那當然。」

葦田到櫃檯拿來便條紙和筆,安坂立刻寫下自己的聯絡方式。

「好了。」

「謝謝,那這本書就暫時由我保管了。」

「好,那就再麻煩您了。」

安坂起身,再一次向葦田深深地低下頭。葦田也起身行禮,千穗急忙跟着照做。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好,路上小心。」

安坂高大的身影走向玄關,不久後,漸漸消失在另一端。

咖啡杯裏的黑色水面波光搖曳,映照出自己有些複雜的神情。

「呃……那個……」

所以千穗就算明白對方可能是來使用圖書館的,她也沒有立刻上前招呼。

關於剛纔白火的神情,還有葦田是靈能力者的事實,都是千穗未曾料想過的,或許這間圖書館裏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這時,千穗才第一次這麼認爲。

「是呀。而且,還不光只是我們這些怪異的傳聞。葦田也是個相當有名的人物,他的傳聞也傳得很遠。」

「靈、靈能力者!咦?」

(是……是客人嗎……?)

「吶,我問你,最近啓吾來過這裏,對吧!」

「是、是呀。」

對方宛如揪住她前襟般的氣勢壓迫而來,千穗嚇了一跳。

「你看起來有心事呢。」

「這……這樣啊……」

「咦……?」

自己正想的事情被一語道破,千穗立刻擠出了生硬的笑容。白火見狀,不禁輕笑。

雖然沒有求救的必要,但對方壓迫的氣勢宛如掐着千穗的脖子般,令她不禁瑟縮了起來。

「啊,終於被我找到了吧,圖書館!居然在這種地方啊!」

「葦田先生嗎?」

「我就知道!」

葵瞄了千穗一眼,但千穗只是呆愣在原地,束手無策。

在圖書館外打掃的千穗望着身旁的櫻花樹出神。多麼爽朗的日子,充滿春意而溫暖平靜。

千穗一回答完,這名女性便咬牙切齒地說道。

「各式各樣的傳聞……?」

白火從茶水間拿來的點心袋裏取出意式脆餅,分別放進了盤子裏。

「就是啓吾呀!安坂啓吾!我的弟弟,他來過這裏,對吧?」

「剛剛那件事」指的是安坂的事嗎?可是,白火不是在那之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嗎?

「咦……?」

從杜鵑花田裏傳來了匆促的腳步聲,千穗不禁抬起了頭。

對方目不轉睛地怒視着自己,千穗嚇得僵在原地。這副景象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吶,在哪裏?那本書究竟在哪裏呀?我現在就要帶回去了,快拿來!」

「我是不曉得爲什麼啦,但他們兩個突然開始主張那本書是自己的!而且啓吾還擅自把書帶走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自從她在葦田身旁聽了安坂的委託後,心中一直抱持着這個疑問。「希望可以代爲保管書籍」的委託內容本身也很奇怪,在這之前,關於書的煩惱爲什麼要特地來圖書館解決呢?

「哎,現在嗎……」

「是喔……」

「真是的!真受不了那傢伙!我就說了那本書是我的東西呀!」

「哎、哎……!」

千穗邊害怕着對方的反應,邊小聲地回答道。果不其然,那名女性失望地扯開嗓門。

「哎?是的……」

「有意式脆餅哦,來喫吧。」

「呀啊!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呀!喂,快想想辦法呀!」

更麻煩的是,就算把這些情況老實地告訴這個強勢的女性,她也不見得聽得進去,千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顯得有些倉皇無措。

「唔,一般來說,確實是如此。不過,你也知道的,這裏並不是普通的地方。外界也流傳着各式各樣奇怪的評論,有很多人是聽了傳聞纔來這裏的。」

「我……只是感到有些混亂,這裏的工作和我想象中的圖書館業務有點不同,一般的圖書館應該只負責借書和還書而已吧?」

「其實父親過世前有告訴我關於那本書的事,『我把一封很重要的信藏在這本書裏,我死了後,就由身爲長女的你接收下這本書吧。』」

她邊走邊大聲埋怨。

「我是長女,父親住院時也都是我在照顧的。最辛苦的人是我,由我繼承父親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就告訴啓吾和妹妹彌生我會收下那本書,但兩個人都漲紅了臉!」

「啊,慢着!你是圖書館的人嗎?」

葵瞬間發出驚叫,千穗更是往後退了幾步。終於脫離了葵的身旁後,千穗才發現這團煙霧是由許多小點點所構成的。

這位名爲葵的女性開始訴說和安坂啓吾昨天說過的相同內容。

「現在館長人在嗎?」

「喂,你有在聽嗎!快把書拿來呀!」

「啊、啊……!」

「喔……」

「咦……」

「所以呢?是因爲剛剛那件事嗎?」

意料之外的情報讓千穗訝異地向後仰。不過,確實是如此,如果不是靈能力者的話,是無法獨自管理這樣的圖書館的。

千穗慌慌張張地想要拉開距離,葵卻不肯放手。

在她辛勤地打掃的過程中,時間緩緩流逝,掃在一起的樹葉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接下來再掃到畚箕裏,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吧。正當千穗這麼想的時候——

「咦?不在嗎?」

眼前忽然被一團像是黑霧的東西籠罩。

「真是的,真討厭啊!爲什麼要蓋在這種深山裏呀!就不能蓋在普通一點的地方嗎!」

雖然有些混亂,但她決定不去多想了。

「是、是的!」

「是、是喔。」

「這樣啊……」

千穗非常不擅長面對這種類型的人,因爲她自己是個膽小又消極的人,面對這種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會讓她反射性地感到恐懼。

千穗不禁發出了近乎哀號的聲音,接着這名女性大步大步地向她迎面走來。

「是沒錯啦……這樣啊,原來葦田先生是靈能力者啊……」

「對吧。所以啦,那本書是我的。我知道啓吾把書拿到這裏來了,快點把書還給我吧。那本書現在就在圖書館裏吧?」

「你滿驚訝的嘛,呵呵,明明真正的妖怪就在你眼前呢。」

然而,卻被這名女性發現而遭到盤問。

「吶,那傢伙是不是帶着一本書過來的?」

何況,現在葦田不在,千穗並不知道葦田把書收在哪裏,就算要她拿來,她也愛莫能助。

「對,昨天確實是有來過……」

千穗邊聽着這名女性的話,邊回想起昨天安坂說過的話。看來真的如同他所說的,他的姐姐確實是在覬覦他昨天帶來的那本書。

「是呀。他是負責管理這裏的人,這點應該不用我多說了,但他也是被稱爲靈能力者的那種人類,聽說有很多人來尋求協助。」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女性,她穿着鮮豔的紅色襯衫和黑色褲子,捲翹的黑色中長髮,臉上掛着有些神經質又不耐煩的神情,給人相當苛刻的印象。

葵扯開嗓門,不斷揮舞雙手,想要趕走在她身旁打轉的蟲子。然而,蟲子卻不曉得爲什麼緊貼着她不放。

千穗終於對這名女性所說的人物有了頭緒,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對方說的似乎是昨天出現的那名叫做安坂的男子,千穗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原來是叫做啓吾。

「您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因爲館長現在正好外出——」

「是、是的!」

「呀啊啊!」

是蟲,是黑色的小蟲子大量聚集在一起。這一大羣黑色蟲子飄浮在空中,它們包圍的對象不是千穗,而是安坂葵的頭部,

「咦……!您有什麼事嗎?」

安坂葵忽然抓住千穗的肩膀,將臉湊到了她面前。

「呃,所以說,那個——」

「我是啓吾的姐姐,我叫做葵。我弟弟啓吾總是擅作主張呀!」

千穗慌張失措的樣子讓葵更加憤怒,她抓住了千穗另一邊的肩膀。突如其來的衝擊讓千穗害怕得不斷掙扎,想和葵拉開一步的距離,就在這個瞬間——

「唔,我有稍微聽見一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山呀!」

「搞什麼鬼啊。算了,那你也行!」

每當新葉茂盛的樹木搖動枝葉,飄浮於藍天的白雲就漸行漸遠,終於盛開的櫻花花瓣彷彿點綴色彩般飛舞空中。

「我們家的父親一個星期前左右過世了。他因爲疾病纏身而長期住院,一個星期前,他還是在醫院斷了氣息,這一陣子因爲要處理葬禮和其他事情,忙得不得了呀。」

「是……是嗎?」

多麼令人頭疼啊。那本書是安坂啓吾委託代爲保管的,所以不能就這樣輕易地交給她。

「吶,你聽我說呀!」

「我纔不管啦!誰叫他要隨隨便便外出的呀!吶,快點!」

「好討厭呀!快去別的地方!就叫你們快去別的地方的呀!」

「吶,這裏是圖書館吧?」

——沙、沙、沙、沙。

「不好意思,現在館長正好外出了……」

「然後啊,葬禮結束後,我們就說好要找一天去老家整理遺物。唔,這就算了。可是啊,就在我們整理客廳的時候,我發現了那本書,就是啓吾昨天拿來的那本。」

突然冒出來的人名讓千穗感到困惑,究竟是指誰呢?千穗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

「是、是的!」

「哎,爲什麼你會知道呀?」

時機多麼地不湊巧呀。葦田現在正好外出,雖然不曉得他去處理什麼事情,但千穗來到圖書館時,他已經出門了,而且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安坂離開後,白火邀請千穗到他的房間喝茶,她正坐在那間不可思議房間裏的沙發上。

不久後,她大吼大叫地背向圖書館,然後像是逃跑般地漸行漸遠。千穗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杜鵑花田的方向爲止。

「喂,小妹妹,你沒事吧?」

「……啊,福助。」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慌張地回過頭,福助正坐在大廳另一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被奇怪的老太婆給纏上了,還真是災難啊。」

「沒、沒有啦……」

千穗打算笑着敷衍,卻露出了苦笑。對她來說,能夠解脫確實是讓她鬆了一口氣。

「……不過,爲什麼會突然出現蟲子呢?」

「啊?」

福助感到傻眼般地說道,彷彿像是在說:「這麼簡單的事,你也不知道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沒看見那邊那個變態偷窺狂嗎?」

「咦?」

千穗歪着頭,朝着福助小小指頭所指的方向望去。他指向的二樓某間房間的窗戶出現了白火,他帶着爽朗到不尋常——反而看起來有些冷漠的爽朗笑容朝着他們揮了揮手。

「難、難道是……」

一陣不祥的預感湧上腦海。

「別看那隻狐狸那副模樣,他可是陰險得很啊,尤其是對待人類的時候。」

千穗一語不發。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究竟是應該感謝白火,還是應該向葵道歉呢?

「那我要回去啦。」

「呃、好……」

她反射性地點了點頭後,福助一蹦一跳地回到了圖書館裏。

書應該是由葦田保管的,爲什麼會在白火這裏呢?然而,縱使千穗拋出疑問,白火也只是意味深長地露出微笑。

「喔……」

「有些事想請教一下呢。對了,我叫做安坂彌生。」

「啊……午安。」

「嗯……是呀。」

「那個時候,姐姐接收了家父的書。但是,那本書其實應該是我的。因爲家父在過世之前,曾經說過要把那本書給我的,說是:『最重要的東西就要留給我最疼愛的彌生。』」

「呀啊……這是什麼?」

「唔……確實是有一點呢。」

白火忽然湊到千穗面前,微微彎下腰窺探她的臉龐。

她將堆積而成的樹葉掃進畚箕後,抬頭仰望天空。她回想着安坂葵剛纔所說的話,同時也回想起安坂啓吾昨天說過的話。

差不多有人要來了吧,應該還會有一個人物現身才對。千穗一想到這,就感到坐立難安。

彌生揚起驚叫聲,急忙向後倒退。

這個時候,千穗忽然發現了——似乎有什麼事不太對勁。

「吶,拜託你了啦。我知道姐姐一定也跟你說了什麼,但那本書真的是我的。所以,拜託你了,幫我拿來吧?」

「書嗎……」

因爲這名女性笑容滿面地向她打了招呼,千穗也怯生生地回應道。

這時千穗才終於精疲力盡地吐出嘆息。

「『……沒有錯,發現那具屍體的人正是在下我。今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到深山裏採伐杉木,而那具屍體就出現在山陰的竹林中。』」

「我姐姐葵應該有來過這裏吧?」

其實,今天她事先尋求了白火的協助,她告訴白火,自己從早上開始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萬一有什麼狀況,希望他可以幫個忙。

「午安。」

該說是可怕,還是不舒服呢。她也摸不透這股難以言喻的心情,總覺得有種齒輪不吻合的感覺。而且,她有種預感,今天這份感覺會更加明確。

「這什麼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

她微微地吐出氣息,用力擰乾抹布。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真的很累呀?」

「其實,這是關於某本書的事。」

突如其來發生的事讓彌生髮出了錯愕的聲音,然而,事態轉眼間越來越嚴重,龍捲風的風勢不斷增強,朝着彌生的方向前進。

「爲什麼這本書會在你這裏呢?」

「是呀,有沒有覺得清醒了一點呢?」

千穗瞬間抬起了頭,一名女性站着那裏。

「不好意思,您的姐姐真的沒有把書拿來這裏。」

雖然千穗立刻如此回答,但實際上她並不是完全沒事。

「謝謝……幫了大忙了。」

千穗綴飲了幾口紅茶後,白火慢條斯理地從後方櫃子上拿出了一本書。

她果然也跟姐姐一樣難纏,雖然方式完全不一樣,但根本性質恐怕是一樣的。

身後傳來了一道嗓音,千穗回過頭看見和昨天一樣露出異常爽朗笑容的白火和福助。千穗疲憊地垂着頭向白火道謝。

隔天,千穗從早上開始心裏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白火點了點頭,開始翻閱《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正當千穗一語不發地觀察他時,他忽然朗誦起內文。

「與其說是書……」

正如千穗所料,這名身穿黃色連身洋裝的四十幾歲女性,和昨天來訪的安坂葵十分神似。不過,她的神情要比葵來得更加穩重,氣質也有幾分從容不迫。

喀啷、喀啷。裝在圖書館門上的鐘發出了輕快的聲響。

白火的房間如往常般籠罩在神祕的黑暗中,房內飄散着苦澀的茶香和清爽的柑橘香氣。

「這樣啊……」

今天白火爲千穗準備了紅茶,檸檬切片可愛地漂浮在漂亮的紅色水面上。

「可是姐姐卻擅自把書拿走了,我很困擾呀。吶,我姐姐把書拿來這裏了吧?」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認知上的差異,但照理來說,應該不會有人忘記自己父親過世的日期和當時的情況吧?」

「哦?你有煩惱嗎?真榮幸呢,那麼我去倒杯茶吧。」

遺憾的是彌生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千穗面有難色地持續拒絕她。

被這麼一問,反而讓千穗支支吾吾的。

她倉皇的腳步聲伴隨着垂死般的悲鳴漸行漸遠。

「檸檬可以提升專注力,還有讓頭腦清醒的效果哦。」

「真的嗎?」

「呼……」

千穗附和的同時,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呵呵,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挺能幹的。」

「唔……爲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吶,就算我求你了,把那本書給我吧。」

她一開始之所以會注意到,是最年長的姐姐葵離開的時候。那個時候總覺得事有蹊蹺,仔細一想才發現很多地方都不吻合。

「是的。其實,家父一個月前過世了,那本書是家父的遺物。家父罹患疾病,往返家裏和醫院好一陣子了。一個月前,他在從醫院返家的途中倒下了,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接着——

「騙人!」

兩人就這樣一同走向茶水間。

「不過……有點想要找個人聽我說話。」

千穗安靜地點了點頭。

彌生微微合起雙手,驚訝得向後仰。但是,千穗並沒有說謊,畢竟把書拿來這裏的人不是姐姐葵,而是弟弟啓吾。

千穗忍不住主動詢問,接着女子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那麼,現在千穗你在煩惱的是不是跟這個有關呢?」

「那個,您來到這裏是需要什麼服務嗎?」

「沒有……她並沒有拿來哦。」

「辛苦了,這次也是個相當麻煩的人呢,我真同情你。」

「那麼,千穗是在煩惱關於這本書的什麼事呢?」

「唉……」

「不客氣。看見千穗被那種麻煩的人物纏上,我也不能坐視不管呀……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呢。」

「呵呵,想不到這種地方竟然有圖書館呢。因爲這邊很寬廣,差點就要迷路了呢。」

她造訪這裏的原因果然是跟書有關。

「沒事,我只是覺得跟『竹林中』有點像呢。」

雖然餘波持續了好一會兒,但不久後,周遭恢復成以往的平靜。在圖書館裏飛舞的資料也若無其事地迴歸到櫃檯上整齊排列着。

「不如說是安坂三姐弟的事,總覺得他們有些奇怪呢……」

「不行呀,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很爲難……」

「他們三個人說的話完全都不一樣,不只是他們宣稱自己是那本書的持有人而已,其他還有……像是父親過世的日子、過世的地點、書的情況……他們說的話都完全不一樣呀。」

「啊,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

「咦……?」

眼前的景象讓千穗不禁睜大了雙眼,那毫無疑問地是她看過的書,正是安坂啓吾帶來圖書館的《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

「沒、沒事啦。」

白火壞心眼的一面就這樣脫口而出,千穗錯愕地連忙否定。這幾天她發現白火的個性並不全然都是溫柔的,對於陌生人類他懷着不尋常的敵意,雖然千穗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她帶着擰乾的抹布回到等候室,細心地擦拭着桌椅,但過程中她的視線時不時地飄向圖書館的大廳。

「哎?」

正當她們發生口角的時候,櫃檯的方向傳來了轟轟巨響。下一秒,櫃檯上的資料被風捲起,形成漩渦,飛舞至天花板,在室內產生了一個小型的龍捲風。

果然如此——這下千穗確信了。她本來就一直認爲對方會現身,但要問她有什麼依據的話,她也只能回答是直覺。她從早上就一直感覺到這股預兆,她肯定就是安坂啓吾的姐姐、安坂葵的妹妹。

今天她本來就有料想到安坂彌生會出現,實際上在她來過後,有些事實得以確認。雖然大致掌握了事態,但還有些部分難以理解,千穗的思緒依舊是混亂一片。

(……咦?)

千穗露出苦笑,決定不要深入探究,畢竟他是妖怪呀。

這時的白火話中帶刺,難道這就是福助昨天所說的,他較爲陰險的那一面嗎?第一次見到他令人意外的一面,雖然這讓千穗有些害怕,但她明智地沒有深入追究。

「他們很奇怪嗎?唔……確實如此,他們都厚臉皮到讓人有點反感呢。」

「呃……怎麼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吶,你別戲弄我了,快把那本書給我吧?」

千穗慎重地反問道。

「呃……不是那個的問題。」

「嗯,謝謝你。」

但龍捲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甚至筆直地朝着彌生的方向飛撲而去。她或許察覺到事態不妙,完全背過了千穗,拔腿逃離了大廳。

「不是呀,所以我就說——」

千穗今天也在中午前結束了學校活動,來到圖書館,開始每天例行性的圖書館清潔工作。

「你不用撒這種謊呀,物歸原主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呀?」

千穗的腦袋裏還是一片混亂,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握緊掃把,決定重新開始進行到一半的打掃工作。

「收錄在這本書裏的芥川短篇故事,你有看過嗎?」

「沒有……」

「那你要不要看看呢?因爲是短篇,很快就能夠看完了。」

白火如此說道,將書遞給了她。千穗只好老實地接過書。

她稍微翻閱了幾頁,一字一句的閱讀,沒多久,千穗已經沉浸在故事中。

然而,她的手卻停了下來,又翻回了前一頁。她反覆閱讀了好幾次,但卻無法理解內容。

「這是……」

「你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吧?」

「嗯……」

千穗點了點頭,視線再次落到了書上。

「『竹林中』是由某起事件相關者的證言所構成的故事,一開始是樵夫、旅行的僧侶、衙門的差役和老婦四個人的證言,他們只是客觀地說明情況,真正麻煩的是之後登場的多襄丸、女人和男人的證言。這三個人是這起事件的主要人物,但所有人的證言卻完全不一致。」

聽了白火的說明後,千穗也補充了自己的看法。

「是呀……女人和男人是夫妻關係,但多襄丸的事件過後,男人死了,女人不見蹤影。關於這一點,多襄丸表示男人是自己殺的,女人則是逃跑了。但女人卻說是自己殺了男人,原本打算接着自殺卻沒能做到。而男人說是自己撿起女人遺落的小刀自殺,女人則是逃跑了……三個人的證言不一致到讓人覺得是三起不同的事件呢。」

「從頭到尾都互相矛盾,真的很離奇呢。」

「是呀,好奇怪的故事喔……而且,正如你所說的,跟安坂先生他們的情況有點像呢。」

千穗像是在整理情況般,如此說道。

「『竹林中』的三個人分別主張『自己殺了男子』這一點和安坂先生他們分別主張『書應該由自己接收』很相似,除了這一點外,描述周遭情況的矛盾之處也和『竹林中』很像呢。」

三個人的證言除了關鍵性的主張外,甚至到細節的部分都是三種人三種說法,這個狀態確實和安坂三姐弟的主張相同。

不過,真的會有這種事嗎?實際發生的事,居然和起因的書內容相似到這種程度,再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究竟是爲什麼……」

千穗點了點頭,仔細地看着白火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如此一來,動機就是謎團了。究竟是爲什麼想要讓情況變得和「竹林中」一樣呢?

「實際發生了和書裏相似的情況,以現實面的角度來思考,這是非常奇怪的情況,顯然地是一椿異常的事件。」

「理由很簡單,就是那本書呀。」

「是的,千穗,你知道剛纔爲什麼我要請你閱讀這本書嗎?」

「可是,既然如此……產生共鳴的人爲什麼會希望情況能變得和『竹林中』一樣呢?」

「這也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和書妖產生共鳴的時候,共鳴者本人可以免於受到書妖所造成的影響。當然,如果共鳴者本人希望受到影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這次恐怕不是如此。這次共鳴者的願望是能夠像『竹林中』一樣,讓真相被掩瞞,所以只要讓周遭人的認知產生紊亂就可以了,共鳴者本身不需要受到書妖的影響。」

「書也沒事,這個狐火是靈力形成的東西,物理上並不會燒燬任何東西哦。」

白火加深了笑意。

「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呀。」

「沒錯,一定有人說的是真話。」

千穗聽了白火的說明後點了點頭。三個人當中的某一個人希望隱瞞關於這本書的真相而期望情況變得和「竹林中」一樣。所以,三個人當中的兩個人因爲認知產生紊亂而說出違背事實的話,而共鳴者則是不受書妖的影響,說出了事實。

「『竹林中』和安坂先生他們的情況是不一樣的,『竹林中』只是一篇故事,並不存在着正確答案,但我們的世界是存在着真相的。」

白火輕聲笑道。

「共鳴……」

白火指向千穗拿在手中的《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

「信……是信嗎?」

「吶,話說回來……既然可以直接找出這個異常狀態的始作俑者,我們就不用特地揭穿真相了,不是嗎?」

千穗忽然有了頭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千穗邊說邊歪着頭,這麼說起來,只有葵的理由特別明確。可是,這麼做用意未免也太深長了。將重要的信藏進書裏,再將書託付給自己的孩子,簡直像是遺書一樣。

「……爲什麼呢?」

「也就是說,『竹林中』到頭來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誰的證言是真相、誰的證言是謊言,都任憑讀者自由想象,並不是個確切存在的事物。」

「那麼,共鳴者究竟是誰呢?」

「不過,我們存在於現實世界,現實世界裏的真相永遠只有一個,所以一定有人說的話是真的,也一定有人撒了謊。」

「正確答案。」

「正確答案。沒錯,有書妖憑附在這本書上。我認爲他們三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和書妖產生了共鳴,所以纔會形成如此奇怪的情況。」

「那剛纔說『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是指……」

「沒關係的,沒有事先說清楚,我也有不對。總之,現在就在一旁好好看着吧。」

她戰戰兢兢地望着遠離自己的書,但卻沒有在書上看見一絲燒焦的痕跡。

比方說,關於父親過世的日期,啓吾說的是真的。關於父親過世當下的情況,葵說的是真的。關於那本書,彌生說的是真的。每個人分別像這樣吐露了一部分的真相也是有可能的,雖然不知道他們三個有沒有必要做出這麼巧妙的合作。

「……我明白了。」

白火向她伸出了手,千穗闔上書,遞還給他。

「如果啓吾先生和彌生小姐說的是事實的話……就無法明白他們兩個掩瞞真相的理由。但如果是葵小姐就說得通了,葵小姐知道父親將重要的信藏在書裏,所以……」

「是呀。只不過會影響到精神層面,如果身爲人類的你碰到,有可能會發生精神層面的異常狀況,所以你要小心一點。」

「難道……他想要隱瞞真相嗎?」

「哎呀,你明白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白火點頭如此回答時,千穗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好了……出來吧。」

「是呀,當然有那種可能性。只不過,這次應該能夠斷言沒有那種可能性。」

「不對,等一下哦……那也不見得吧,有可能三個人說的都是謊話,也有可能三個人分別都說了真話和謊話也說不定……不是嗎?」

「哇,小心。」

「啊,我好像還沒跟你說明這一點呢。書妖引發某種現象的力量源頭,就是來自於共鳴者的情感。所以,發生的現象大多是受到共鳴者的情感所影響,也就是說,共鳴者強烈的渴望變成了事實,纔會引起這麼奇怪的現象。」

「沒事吧?你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的狀況?」

「呵呵,爲什麼呢?你覺得共鳴者爲什麼會期望這種事呢?」

「呃……總之,那條蛇是這本書的書妖沒錯吧?」

拿到書的白火伸手覆蓋在封面上,正當以爲他的手在發光時,搖曳的白色火焰從他的掌心飄了出來。

「來吧,我們現在就一起來思考爲什麼共鳴者希望情況變得和『竹林中』一樣?」

白火低聲呢喃,封面上的影子越來越深,正當影子的色澤黑到深不見底時,忽然有某種細長的物體飛噴而出。

「關於這一點,請你回想一下三個人的主張,答案就在這之中。若要說提示的話……『他們的父親是怎麼讓他們繼承那本書的呢?』」

白火注意到千穗的舉動,馬上讓書遠離了她。

「呃,嗯……我沒事……書呢?」

「嗯……」

「這個嘛……難道不是因爲和安坂先生他們的情況很像嗎?」

白火再次施展出白色的火焰,像是在烘烤般,緩緩地靠近書的封面。乍看之下毫無變化的書像是塗上了隱形墨水般,漸漸浮現出黑影。

「難道……有書妖憑附在這本書上嗎?」

「竹林中」這部作品就如同它的標題般,真相消失在竹林之中。如果期盼能夠變成相同的情況,想必是想要埋藏真相的時候吧。

千穗緊貼着牆面拼命搖頭,雖然她並不會排斥蛇,但會害怕突然從書裏冒出來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

「……期盼?」

白火如此斷言,千穗卻感受到一絲不對勁。

千穗驚訝地望着白火。從剛纔開始,他說話的方式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

眼看書就要燃燒起來,千穗急忙伸出了手。

「咦?覈對答案是——」

原來如此,千穗和白火產生共鳴的時候,也是因爲千穗期盼着「希望能和白仙成爲朋友」,白火纔會出現在眼前的。

「是呀,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覺啦。」

「話說回來……這是爲什麼呢?」

「是嗎……?」

「沒有錯。不過,爲什麼只是因爲情況很像就要你閱讀呢?」

「你知道原因嗎?」

「難道說……書裏面藏着遺書嗎?」

千穗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浮現出來的形狀,細長蜿蜒,酷似頭部的部位呈現圓狀,簡直就像是一條蛇。

安坂啓吾說他不清楚得到那本書的原因,安坂彌生說因爲自己最受到疼愛,而安坂葵說——書裏藏着一封重要的信。

也就是說,她想要隱瞞真相。

「理由就是這本書?」

「是的。當讀者對於書懷抱着某種強烈的情感時,就會和書妖產生共鳴。書妖因此暫時取得了強大的力量,藉此引發了某種現象。這次恐怕是某個產生共鳴的人在閱讀這本書後,期盼能夠發生和『竹林中』相同的情況吧。」

「因爲只要叫它住手,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繼承那本書的理由嗎?」

「呀啊!」

「恐怕是因爲對方至今以來,已經多次碰見這種情況了吧。」

「就、就算你跟我說不可怕也……」

「是的,沒錯。」

「恐怕正是如此。三人當中的某一個人閱讀這本書後,產生了『想要隱瞞真相』的想法,成爲這起事件的開端。而他的情感和書妖產生了共鳴,纔會引發出這個奇怪的現象。」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斷你了。」

那個細長的物體團團纏住了白火的手臂,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它吐出細長的舌頭,就如同剛纔所見到的黑影,是一條蛇。

「肯定是信上寫着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她爲了不讓其他兩個人知道,期盼着能夠掩瞞真相吧。只不過,因爲書妖的關係而讓整個事件變得很複雜……可以把書給我一下嗎?」

「沒事的,它不可怕的。」

「那麼……那三個人之中……」

「是沒有錯啦……可是,只是讓它停止這個異常狀態,你不覺得並沒有解決問題嗎?」

千穗如此回答後,白火笑咪咪地說道。

「啊……」

「那麼,我們來覈對答案吧。」

白火帶着沉穩的嗓音,朝着露出複雜神情的千穗如此說道。

(這是……蛇?)

「或許……她並不想讓其他兩個人知道信件的內容吧?」

千穗驚慌地從沙發上起身,不斷向後退到背撞上牆後,纔再次凝視眼前的物體。

「咦?」

「爲什麼呢?」

當她話一說完,白火露出了微笑。

希望情況變得和「竹林中」一樣——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讓他產生這種想法呢?她思考了一會兒後,得到了一個推測。

「不可以!」

既然如此,只要思考誰是共鳴者就可以了。

「不愧是千穗呢。」

這段意料之外的建議,讓千穗睜大了雙眼。

千穗點了點頭,開始思索。

閱讀「竹林中」後,千穗變得更加混亂,充滿謎團的這個狀況越來越難以理解。

「唔……這麼說倒也沒有錯啦。」

白火說的確實是有道理,千穗點了點頭。

「好乖、好乖。」

白火轉向蛇,輕撫着它的下巴後,突然朝着它的嘴巴伸出了手。

「好了,能請你張開嘴巴嗎?」

蛇不斷扭動身體抗拒,但白火卻牢牢地抓着蛇不放。

「你就算掙扎也是沒有用的哦,難道你想被火燒嗎?」

蛇馬上焦急地發出嘶嘶的聲音。

「呵呵,不想要被燒就乖乖張開嘴,把信交出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呀?」

「啊,千穗你還沒發現嗎?這本書裏面並沒有夾着信哦。」

「真的嗎?」

雖然剛纔她只有翻閱其中一部分,但確實是沒有看見類似的東西。

「如果就這樣夾在書裏,會被其他兩個人發現信裏的內容的呀。」

「啊……說的也是。那究竟拿到哪裏——」

話說到一半,千穗再次望向了蛇,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莫非……」

「在它的肚子裏哦。」

「啊……原來如此。」

「所以希望它快點吐出來呀……吶,還沒吐出來嗎?我真的要燒了你哦?」

「您是很溫柔的姐姐呢。」

一抵達圖書館,長女葵就不耐煩地如此說道。圖書館的等候室裏,三姐弟聚集在桌前大眼瞪小眼,邊抱怨邊等待進入正題。

如此說道的白火恢復成平時的模樣,沒有剛纔的冷漠,像以往般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大部分的人類都是膚淺的……他們總是忠於自己的慾望,爲了自己的慾望不擇手段……所以,我不是很喜歡他們。」

千穗不禁瞪大了雙眼,一瞬間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所以呢?到底有什麼事呀?」

「是醫院……因爲父親住院了好一陣子。」

「是的。」

聽了兩人的這番話後,千穗露出微笑。如此一來,整起事件就吻合了。

「哇,這不是黏答答的嗎……」

白火突如其來開口說道,千穗立刻點了點頭。

「那麼,這本書原本是放在什麼地方呢?」

「好,完成了。」

「問我們?」

「這是……」

他露出了冷漠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咕噥。

啓吾一開口,卻又說不出任何話,彷彿不知道自己原本打算要說什麼。

「纔沒那回事呢。只不過……結局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即使白火恢復成平時的模樣,千穗依舊茫然,她似乎又看見他不爲人知的一面。

「是我。」

千穗如此詢問,視線望向白火的瞬間,她不禁嚇了一跳。

「你不看嗎?」

「應該……是放在老家的客廳裏吧。」

白火笑咪咪地如此回答後,視線又落到了地面上。

「是呀,我也……好像這麼聽說過。」

白火目不轉睛地望着千穗的臉龐,千穗連忙將視線轉移到信上,像是要掩飾什麼般地追着文字遊移。

啓吾開口回答:

遺書裏寫道——「存款由三人均分,房屋和土地等不動產均過戶給長女葵。」然而,葵卻隱瞞了這個事實,恐怕是不想讓自己繼承比其他兩個人更多的遺產吧。

「你看過內容了嗎?」

安坂葵是長女,照顧住院父親的人也是她,這個家族裏最辛苦的人恐怕也是她——這些事實究竟跟遺書的內容有什麼關係呢?

「我想要問的問題總共有四個,麻煩你們一一回答。第一個問題,安坂家的父親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呢?請各位回答。」

「好奇怪呀,總覺得記憶有點模糊呢。」

然而,就這樣經過了十幾秒後,啓吾如此說道:

「這樣啊……真是的,父親也真是個注重禮節的人。在父親住院的這段期間,確實都是我負責照顧他的,但居然要把所有房子和土地都給身爲長女的我,實在是給得太多了。」

「就是一星期前呀,你在說什麼呀?」

啓吾和彌生一語不發,兩人似乎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覺得這麼做最好。彷彿這兩種情感在互相拉扯,讓兩人都沉默不語。

白火將信紙烘乾完,遞給了千穗。千穗接過信後,微微地歪着頭。

「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啦……」

「話說回來,好像把你捲進奇怪的事件裏了,真抱歉呀。」

「那是什麼意思——」

然而,白火的這番話卻讓千穗困惑地歪着頭。

和三人交談結束後,千穗單獨喚住了葵,偷偷將皺成一團的信遞給了她。

「嗯,如同你所說的,只不過……葵小姐居然會想要刻意隱瞞這件事——」

「哦……」

「既然各位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

千穗邊苦笑邊說道。因爲還不習慣看到他的這一面,所以千穗無法否認自己還是會感到驚訝,他厭惡人類的情感是貨真價實的。

「其實有奇怪的東西憑附在這本書上,各位是受到影響纔會造成認知扭曲。現在雖然已經平復下來了,但可能還殘留着一些影響,不過肯定馬上就會恢復原狀的,所以不用擔心。」

彌生反問道,千穗點了點頭。

「別這麼說……請你們三姐弟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哦。」

沉思過後的彌生如此回答。

「這個……還給您,這是夾在書裏的信。」

葵微微睜大了雙眼。

「嗯,沒關係。」

(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纔不是那麼一回事呢。父親是一名創業家,在我們還小時喫了很多苦,大家患難與共。就是因爲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纔不喜歡受到特別待遇……嗯,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千穗?」

聽見葵的回答後,啓吾和彌生露出複雜的神情,兩人似乎都若有所思。沉思了一會兒後,兩人也跟着點了點頭。

「你還真的是很討厭他們呢……」

「是遺書對吧?恐怕還註明了遺產的分配方式吧。」

「那麼,那封信……毫無疑問的是遺書,如果她不想讓姐弟兩人看到信件內容,大致可以猜到裏面寫了些什麼。」

千穗一開口,啓吾便錯愕地如此說道,葵和彌生也相繼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個……葵小姐。」

啓吾和彌生雙雙抱着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千穗對他們稍微說明道。

千穗在白火的協助下得知了真相,日後她拜託葦田找了安坂家的三姐弟過來。

「嗯,確實不是我。不過,請你們聽聽她說的話。」

「好了,在這邊猜想也於事無補,你就看看信裏的內容吧。」

雖然感受到一股罪惡感,但千穗仍率直地點了點頭,但葵似乎沒有因此而感到不悅。

下一秒,白火的視線移到千穗身上,讓她不自覺地屏住了氣息。

「那個……有事找我們的不是館長嗎?」

不久後,葵平靜地說道。

看見葵害臊地找了藉口,千穗果然還是認爲她是一名溫柔的姐姐。

「這個嘛……」

「對,沒有錯。這麼說起來,父親曾經說過,他要將那本書託付給大姐,等他死後,大家再一起拿出來看。雖然沒有聽說爲什麼要這麼做……」

(咦……?)

然而,這一瞬間,映入眼簾的信件內容讓她感到震驚。這確實是意料之中的遺書,安坂家的父親對三個孩子的感謝及遺產的分配全寫在了信上,但內容卻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我還以爲情況肯定是相反的。」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各位的父親將這本書託付給誰了呢?」

「謝謝,那我走了。」

「我有事情想請教各位。」

「真是的,從來沒見過那麼會添麻煩的人。現在終於肯回去了,我的耳根也清靜多了。」

「是呀,我很討厭他們。不僅厚臉皮,還給千穗添了麻煩,真是讓人惱火。」

「那麼,各位的父親是在什麼地方過世的呢?」

葵攤開皺巴巴的遺書,難以置信地說道。

「唉……那羣囉嗦的傢伙終於肯回去了嗎?」

和白火一起推敲出真相後,他們要求憑附在《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上的蛇停止異常現象,讓所有的齒輪都回歸原位。書妖的影響失效後,他們三人也會恢復原狀了吧。

千穗在目送安坂三姐弟離去的途中,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嗓音。嚇了一跳的千穗回過頭,看見在玄關另一側窺視的白火,他皺着眉頭和臉孔如此說道。

「咦?嗯……」

「相反的……?」

「是呀……應該沒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是,記憶好像有點混淆了……不對,應該是錯覺吧。」

白苦笑着將皺巴巴的紙攤開,接着從上方用狐火稍微烘烤過。雖然說是靈能力,但似乎跟剛纔的火焰性質不同,火焰烘烤過的地方几乎都幹了。

「呵呵。」

彌生也緊接着點了點頭。

葵向千穗揮了揮手,跟上先走一步的弟弟和妹妹。千穗邊揮手邊目送着他們的背影離去。

「意外?你指的是什麼事呢?」

站在千穗身旁的葦田代替她解釋道,三人這才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千穗被他們三個人直盯着瞧,雖然有些緊張,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啊……沒事。」

葵帶着「事到如今問這個要做什麼?」的表情說道。

兩人一愣一愣地點了點頭,似乎精神還有些恍惚,但千穗相信一定沒有問題了。

千穗拿出了《現代小說全集 第一冊》,三人見狀微微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嗯……是呀,我記得是……一個星期前吧。」

「內容我大概料想到了……安坂葵是長女,她一定會說父親住院後都是她在負責照顧的,主張自己是最辛苦的那個人。」

「過世的時候……」

蛇再一次嘶嘶的低鳴,又是縮短又是伸長又是捲曲的,開始做出奇怪的動作,它的動作越來越大,被白火硬是掰開的嘴巴里吐出了一團紙。

「原本以爲她是個膚淺的人,看來膚淺的人似乎是我自己呢。」

千穗忽然產生了一種周遭氣溫下降的錯覺。

白火突然望向了遠方,他的表情流露着虛無和冷漠。

千穗感覺到自己的內心一陣騷動,這是她第二次在總是十分溫和的他身上看到這種表情。

(他說的『相反』是……)

千穗回想起他前幾天曾經說過的話,當時的他帶着和現在相同的表情如此說道:「大部分的人類都是膚淺的,他們總是忠於自己的慾望,爲了自己的慾望不擇手段。」

如果把這段話和剛剛說過的話對照……或許白火認爲遺書裏會寫着「所有財產三人均分」吧。而葵之所以企圖隱瞞,是認爲對父親付出最多心力的人是自己,所以自己應該獲得最多的遺產。所以他原本以爲葵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能夠獲得更多的遺產。

千穗微微顫抖,當她回過神時,問題已經脫口而出:

「白火……爲什麼你會這麼討厭人類呢?」

「咦?」

「從你的言行舉止感受得出你很討厭人類,不過……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你會這麼討厭人類呢?」

白火回過頭的同時,一瞬間僵在原地。

「誰曉得呢,究竟是爲什麼呢……」

當他如此回答時,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微笑。

千穗雖然覺得心頭有個疙瘩,但看見白火試圖掩飾的笑容,她也不敢繼續往下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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