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書庫的黑暗
《蟲師》 · 漆原友紀 · 2.2萬 字
沒有一個蟲師會不知道狩房文庫的事,但是實際得到許可進入的蟲師,卻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蟲師們都聽說過,有個筆記者拼命地收集着自己這些人的工作故事,想要把這些事蹟存留到後世。
從各國的各蟲師們手中接過所有的蟲的故事,把它們封印起來,能做到這些的只有當代最優秀的筆記者,而狩房家的人代代都繼承了這樣的血統,一直延續到今天。
第四代筆記者,狩房淡幽,她的出現不只在蟲師們之間而已,藥師,醫生,以及其他各種有着異能的人都對她報以深切的期待。
雖然淡幽爲了清靜都住在遙遠的狩房別墅,但前來叩門的人仍然是一日多過一日。
淡幽儘可能地會見更多的蟲師,並且無論對方是什麼樣,都對他們報以敬意。
蟲師們也都爲淡幽那超過年紀的智慧,以及作爲筆記者的天賦才能而讚歎不已。
蟲師們所講述的蟲的故事,就是能夠鎮壓棲息在淡幽右腿上的禁種之蟲的藥物。
阿玉爲了這一點可謂是殫精竭慮,但最近右腿上的胎記已經明顯地縮小了。
被他請上門的蟲師們都得到許可,可以閱讀別墅地下書庫中收納了狩房家歷代筆記者記錄下來的書卷,其數量可以說是浩如煙海。
他們讀過狩房文庫,從中找到新的術法,意氣風發地離開了狩房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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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中只有一個例外。
面對庭院的最大的房間被設置來讓蟲師們講述故事,那裏現在正坐着個盲眼的老婆婆,她彎腰曲背的好像乞丐一樣,旁邊則陪伴一個從不開口的老人。
阿玉規定來到筆記者淡幽的跟前的,只限蟲師一個人,但是老婆婆說老人不陪在身邊就會不安,要求讓老人通行。
阿玉有點猶豫,但是淡幽發出了許可。
老婆婆咳嗽了起來,老人就拿出一塊破布來,讓她把痰咳到裏面,又扶着她,讓她用疼痛的腿腳坐了下來。
阿玉讓老婆婆先介紹自己。
我叫奴伊。
是從哪個國家來的?
老婆婆說了一個遙遠的西邊的國家的名字。
阿玉嚴厲地說道:
淡幽忽然說道:
阿玉開口問道:
可是蛇與蜥蜴也會這樣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沼澤邊有我孩子們和丈夫的衣物在。我的孩子們,還有我的丈夫都被吸引過去,而後就神志錯亂地進到了光酒裏然後到底是被蟲喫掉了,還是喫掉了蟲也變成了蟲呢。不管怎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在沼澤旁邊的破爛小屋住了下來,開始調查沼澤裏的蟲。而那就是永暗。
就跟您知道的一樣,蟲師這個活計啊並不是自己喜歡纔會去做的。所有的人都是因爲有會着能夠聚集蟲的體質,而蟲聚集起來就絕對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纔不得不去做的。所以就結果而言,所有的蟲師們都被從故鄉趕了出來。
有一天,我回到故鄉這才知道我的孩子們和丈夫已經失蹤了兩個月了。他們去山上找喫的,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村子裏還有其他十幾個人也都已經失蹤了。
淡幽看着老婆婆的眼光變得很嚴厲。
如果爲了自己的利益或者其他什麼去利用光脈筋或者光酒的話,總有一天會招來災禍,這是蟲師們的常識。
狩房家的筆記者代代封印在體內、形成黑色胎記的蟲,就是傳說會引發莫大的災難的禁種之蟲。
老婆婆發出了乾啞的笑聲。
淡幽是看不見蟲的。
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因爲蟲而在各國間遊歷。但是我的丈夫和孩子都留在了故鄉,所以到了中元節的時候,我一定會回到故鄉去。
那個人口不能言,也是因爲光酒造成的吧?
狩房文庫裏收錄的書卷裏,大部分異口同聲地說了同一件事情,如果有人敢於褻瀆蟲的根源光酒,或者可以說是蟲的生命源泉的原形質,那麼他將再不可能保持原有的形狀,也不可能再恢復到活生生的狀態。
老婆婆翻起她看不見的眼睛。淡幽繼續追問:
人被光酒誘惑而做出污穢的行徑的事情,阿玉和淡幽都聽到不想再聽的程度。
就算是蟲師,也會爲了私利私慾利用光脈筋,或者亂用光酒
阿玉代淡幽嗯了一聲。
能活下去的話是他走運死掉的話,就是他的命數盡了吧。
阿玉憤憤地站起來,淡幽伸手製止了她。
我丈夫爲了找光酒,或者說光脈筋的源頭而找到了山中深處的沼澤。因爲那發出好酒一樣的香甜氣味,進入山裏就會被吸引。所以我丈夫和孩子們並不是被誰給帶走了,而是自己走到了那個沼澤邊。我想這恐怕是不會有錯的。
對於沒有母親和孩子的兩位來說,這似乎是有點難懂啊。或者說繼母與繼子纔對?難道我們在說的是母子之情的話題嗎?
實際上,在田地毀掉的時候,只要澆上些光酒就可以讓它起死回生。我丈夫發現了我隱藏在家裏的光脈筋的古地圖。本來我並沒有把光酒和光脈筋的事情告訴我丈夫。但我丈夫按照那地圖去挖掘,把光酒引到了田裏,防止稻子枯萎。
老婆婆點了點頭。
雖然她在蟲這方面有着很深的知識,可是她卻看不見如今就在當場的蟲。不過她卻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
棲息在沼澤裏的蟲爲什麼會讓田裏的稻子枯萎?
過去,在某個山裏的沼澤裏,有着一種叫做永暗的蟲。而那個沼澤的底部,則生活着叫做銀蠱的蟲。
阿玉和淡幽一起想起了有着同音名字的年輕蟲師。
淡幽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凜然。
她也許是偷看到了蟲師的做法而去模仿,或者冒充蟲師行騙的騙子,再不就是離開故鄉的流浪者吧。
阿玉窺視着淡幽的樣子。淡幽則凝視着老婆婆與她帶着的男人之間的什麼東西。
一旦開始說起來,卻不加以筆記的話,就等於解放蟲,卻又放棄不管一樣。
淡幽揮了揮手,意識是想讓他們不用在意。
這個人出身太低賤了,都這把年紀了,還不知禮貌在身份高的人面前抽菸
你的話說完了嗎?
我迷惑了。我六年裏一直住在沼澤邊的小屋裏,與永暗和銀蠱爲伴。啊啊,那是根本無法形容的一段日子。就在我想我還不如死掉了比較幸福的時候,那個孩子出現了。
你剛纔的話,我是當作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和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才忍耐下來的可是你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但是它曾被阿玉的祖先封印在了淡幽懷孕的祖先體內,而那時所使用的就是叫做永暗的蟲了。
最後我把他趕出去了不能讓他留在永暗旁邊。而我總有一天要與永暗做個了斷,也必須要處理被弄髒的光酒纔行。可是造成光酒污染的原因就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把那個孩子趕出去以後,沼澤的圍堰壞掉了,漆黑污濁的光酒流了出來。光酒這種東西,對於不是蟲師的人來說,果然是過於有魅力,也過於危險了。
看起來似乎很平靜,但是她發怒了。
但是這十年來流動着光酒的脈筋在不斷地枯竭。
阿玉懷疑自己聽錯了。
別看淡幽年輕,但她已經看過了書庫中所有的資料。既然淡幽如此警戒,那不會錯了。
那個人又不是蟲師,不可能走得到光酒。敢於玩弄光酒是要付出生命的代價的,只要有點歷練的蟲師都會知道這個的吧?
請你說得詳細一點。
就算是對於蟲師也是危險之極。
淡幽握住了扶手椅的扶手,她露出了極度疑問的表情:
她想要把這兩個人從淡幽面前趕開,但已經遲了。老婆婆說起了蟲的事來。
老婆婆低下了頭,淡幽問道:
這個老婆婆的確是帶了蟲來。
她旁邊平靜地抽着煙的男人黑眼睛上有着白濁的點。阿玉偷看淡幽一眼。她凝視着兩個人,一動也不動。
叫作銀蠱。住在永暗底部的沒有眼睛的魚。
光酒怎麼了?
光酒並不是酒的。您真是說的一點都不錯他做了非常愚蠢的事。
孩子?
拿金子來換蟲的事情,之前從未聽說過。
這個時候,阿玉才發現淡幽一直沒有說話。
老婆婆顫顫巍巍地點了下頭。阿玉和淡幽互相對看了一眼,比起淡幽凝視着老婆婆的眼睛來,那張緊緊地閉着的嘴更顯示出了她的緊張。
無禮!你在說什麼!
銀蠱?
淡幽畢竟不是蟲師,而是筆記者,她感覺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艱難地試圖控制事態。
我到了沼澤邊,沼澤已經因爲無數的蛇、蜥蜴,以及無數其他生物而變成了一片漆黑。蛇們在光酒中邊游泳邊吸水,將已經污穢的光酒弄得更加骯髒。
我用了六年的時間,知道了關於永暗的新情況那就是銀蠱。住在永暗的底部的沒有眼睛的魚。
你的眼睛就是代價嗎?
阿玉在想,這個人真的是蟲師嗎?
老婆婆說出了能夠抑制永暗的唯一一種蟲名。
淡幽第一次開口:
她說自己戶籍上的丈夫都去世了,旁邊坐着的男人是現在跟着他的人。他因爲蟲的緣故而不能再開口,以前他是以說故事爲生計的人,當時甚至有人會用金子來換他的故事。
沒關係的,有煙盆在的嘛。
因爲衝破了圍堰,所有的污垢都流了出去,所以恢復了清澈的原狀。
在那池被弄髒的光酒裏生活的魚全都變成了白色。而後總有一天都會失去雙眼,徹底變成永暗。無論是什麼生命,只要在被污穢的光酒生活,而後永暗會從那污穢中產生,就一定會變成那個樣子。而我的孩子們與丈夫,他們全都在那裏,在那個被弄髒的光酒的沼澤裏,在永暗裏。
阿玉搶先問出了淡幽想要問的問題。
淡幽看了看阿玉,阿玉猛得反應了過來。
知道啊。您說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我要對您說一句話,我老婆子這次說的故事,是關係到淡幽大人自己的生命的。拜託您請一句不漏的聽着,好好地把它書寫下來吧。
知道盲眼的老婆婆看不見,察覺到的阿玉代淡幽說道:
阿玉看到,老婆婆的肩膀忽然微微地顫抖了。
這樣看來,這誘惑力還真是相當強大。
阿玉不由自主地插口道:
你說永暗?
老婆婆的臉堆起了更多的皺紋,她笑了。
那個孩子怎麼了?
我也是知道的,知道的啊。
不知道她帶的是什麼樣的蟲來,對現實的蟲毫無防備的筆記者是絕對不能讓蟲在身上的,現在要警戒的就是聲音。弄得不好的話,也許會像眼前的老人一樣,被奪走了聲音。
據說,從光酒中混雜着的污穢所產生的永暗,使用光酒就可以洗淨消失。
老婆婆摸索着拽過老人抽菸的手,香菸的菸灰掉在了榻榻米上。她在榻榻米燒焦之前就把菸灰彈了出去,揪住了老人的耳朵。不能說話的老人張大了嘴巴,豎起了膝蓋,用眼睛表示着疼痛。
阿玉做了個深呼吸,說道:
身邊的老人把煙盆拉過來,點燃了煙抽起來。
一個下雨的早晨,我撿到了一個因山崩而失去母親的孩子。他和我的孩子們差不多大,是個非常可愛的男孩子。他有着做蟲師的資質他說他叫阿善,但是他被銀蠱喫掉了一隻眼睛,變成了獨眼
就是叫做永暗的蟲。它棲息在深山的沼澤裏。那一年不但連續兩年沒有收成,而且稻子更患上不明原因的怪病,全部都死掉了。好不容易結出來的稻穗燃燒出來的煙,從村子的各處飄起來我卻什麼也不知道。
然後你知道了什麼?
這個女人把怒火帶到了這裏。是針對什麼的怒火?
你捨棄的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老婆婆點了點頭。
後來怎麼樣了?
不少蟲師都發出了警告,認爲這樣下去,無論是光脈筋,還是作爲蟲的生命之源的光酒都會徹底消失,最後世間只剩下作惡的蟲肆虐跋扈。
阿玉還是問了一句:
而那種蟲,永暗,如今就在這裏。
老婆婆笑了起來。
這種被以毒攻毒的形式封印在人體內的禁種之蟲,如今就在淡幽的體內活着。
淡幽察覺到了這個老婆婆到底把什麼東西帶到了這裏。
淡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越發急迫:
淡幽問:
是蟲做的嗎?
淡幽臉色一變。
阿玉本想立刻就把老婆婆和她帶着的男人統統趕出去,但是淡幽仍然攔住了她。
說吧。
阿玉的臉色因爲老婆婆的話而變得慘白。本來就算用硬趕的,也應該把他們趕出去纔對,但是現在遲了。
老婆婆說了起來。
爲了封印言語中描繪的蟲,淡幽必須將這個故事記錄下來,一直到故事完結爲止。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能中斷講述。
何況,這是封印在淡幽身體裏的姻緣之蟲、狩房家代代相傳的那種蟲的故事。
這是之前寫過的所有書卷都沒有記載的故事。就算已經寫了下來,也只不過是把口耳相傳的傳說抄下來而已,至今沒有一個人見過它真正的樣子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說吧。
那麼我說了那是發生在過去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的故事。在很久之前的過去。無論是京都還是鎌倉,都在一度又一度的戰亂中被反覆地燒燬,成爲觸目所見皆是屍骨累累的焦土的那個時候。饑荒與戰亂一直延續了數年。無論是山裏還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只要視線所及之處,所有的動物、植物、蟲,一切全都滅絕了。地上變成了一片黑暗。
老婆婆就好像能看得見一樣,抬眼望向淡幽,然後又把頭朝向了阿玉所在的方位。
太陽有三百天沒有出現蹤影,天空也沒有下過一滴雨,森林中的樹木全都化成了樹立着的枯木,田地幹得裂出口子,河流乾涸成了沙漠。
阿玉陷入了茫然。這是隻有阿玉的一族代代傳承的故事,爲什麼這個從沒見過的乞丐一樣的老女人會知道呢。
很多蟲師都感覺到了不吉的預兆聚集了起來,他們果然看到了那種蟲從天而降。也有人說,當時是想要開墾新的田地,但人們用鐵鍬挖出來的卻是小山一樣巨大的熔岩,那東西漆黑地蔓延了開去,一瞬間就像是大海一樣將山林與村莊覆蓋殆盡了。不過不管哪種說法,都是過去的傳說,今天沒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阿玉失去了控制。
你是從誰那裏聽說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婆婆的聲音一瞬間帶上了怒氣。
你纔是,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阿玉大喫一驚。
她到底是什麼人?
阿玉第一次看到膽量過人的淡幽蒼白了臉孔。
回過神來的阿玉飛奔到了走廊上,但兩個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從一開始,這個老婆子就是爲了喚醒禁種之蟲而來的。
淡幽叫住了她。
老婆婆正了坐姿,向着旁邊的老人招了招手。
果然淡幽大人的婆婆的婆婆的婆婆,在懷孕的時候將蟲封進了體內,而自己的全身都變成了墨黑的顏色
阿玉一時無法做出判斷。
阿玉在發自心底的憤怒中顫抖起來。
這個人故意說出剛纔的話,想要喚醒封在淡幽身體裏的禁種之蟲。
封印在淡幽身體裏的禁種之蟲的事情,如果聽不到最後並且記錄下來的話,那麼真的會要了淡幽的命的。
銀古小跑着衝下變成紅色的山腹,衝進了作爲躲雨之處的教堂裏。
老婆婆微笑一樣地眯起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做的,但是封印這種蟲的媒介,就是我老婆子長年來關心的永暗而那位即將臨產的祖先大人在平安生下了孩子之後,就去世了。
我空着手,可是太羅,你連尾長澤的冬蟲夏草都弄到了嘛。
那老人已經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來了。
長髮的蟲師盤腿坐在地上寫着什麼東西,那是記錄着他所有的蟲的情報的賬本。
你撒謊!
身邊的男人慌忙也跟着站起了身。男人攙住老婆子的胳膊,無視於愕然的阿玉和淡幽,走出房間到了走廊上。
說下去。
老婆子帶來的永暗,喚醒了封印在淡幽身體裏的禁種之蟲。
銀古由於懷念而不由得叫了起來.
淡幽用手撫摸着彎起來的右腿。
他與一羣蟲師們不期而再會了。
老婆婆顫巍巍地垂下來頭。
在祖先們的體內繼續活了下去在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狩房家的子子孫孫體內活下去。而狩房家每隔幾代就會有一個身體的某部位帶着黑色的胎記的孩子降生。
只要它沒有被燒掉、奪走、破損,或者被人不小心賣掉,那麼如今它就應該在哪裏纔對。
弄髒了您的耳朵。
那的確是叫做眼福的。
你的話就這樣結束了嗎?
拉開蓋在腿上的被子,阿玉的臉色頓時蒼白。
想到這裏,阿玉總算明白了過來。
等這話題結束之後,爲了不給淡幽的身體造成負擔,到底是把這個老婆子和她帶來的老人留在這裏,還是儘快趕出去?
淡幽有生以來第一次封印的蟲的故事,阿玉親身經歷的,一個有着千里眼的女乞丐講述的故事。
你知道書卷在哪裏嗎?
淡幽問道:
大家都在這裏啊。
阿玉站了起來。
到了下午,一下起雨來,就急速地寒冷了起來。
這個老婆子明明知道還開始講了起來。
淡幽小姐請把這些話一字不少地仔細記錄下來。
淡幽微笑了一下。
老婆婆眯細了眼睛,雖然她根本看不見。
不要說你已經不記得眼福的事情了。
淡幽並沒有喪失冷靜。
另外一個打扮得像修驗者的樣子,剪了個板刷頭,叫做南慶的人說道:
阿玉深深地後悔起來。
老婆子說:
阿玉到底也沒有發現到呢。還說是
淡幽凝視着老婆婆的眼睛。
哈哈哈,喲,銀古,你空着手啊?
的確如此。
老婆子哼笑一聲站了起來。
阿玉,聽下去。
阿玉不知道。她不甘心地咬緊了牙關。
他的周圍還有三個像涅般的佛祖一樣枕着手肘橫躺着的人。
如果你敢編造的話,我可不好饒了你!
你說什麼?
阿玉無法不插口。
老婆婆帶着笑容,從容地答道:
蟲師裏很多都是足以做銀古父親的人,經常被揶揄說蟲師全是些上年紀的老傢伙,但是修驗者們則都穿的好像山裏的野獸,大口大口地喝酒,沒臉沒皮地追着女人,銀古時不時會見到他們。
哎呀呀,這一位看來是真的上了年紀,記性怎麼會差勁到了這個地步呢。
你不知道嗎?
老婆婆點了點頭,阿玉的聲音不由得粗了起來。
淡幽問:
靠在扶手椅上的淡幽的眼睛,像是平板的玻璃一樣發着光芒。
她到底是要幹什麼?
老婆婆咳嗽了一聲。
淡幽和阿玉一起倒吸了口氣。
老婆婆耳語一般地說道:
一個討飯喫的老婆子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說下去。
接下來我就要說到禁種之蟲真正的正體了。
你知道的嗎。
那是住在我的這條腿裏的最親密的蟲。我想那書應該已經不存在了你是在哪裏看到的呢?
什麼事情?
老婆婆乾啞地笑了起來。
淡幽小姐,您還好吧?
阿玉。
其中一個剃了個和尚一樣的光頭,不過這個人爲人很和善,而且也很佩服銀古。銀古也挺喜歡他的。
淡幽看向阿玉。她沒有任何變化,仍舊用威嚴的眼光瞪着老婆婆。
明白了。我馬上去準備。
老婆子淡淡地道:
然後淡幽就倒在了地板上,不管阿玉怎麼叫喊,甚至打她的臉頰,她都沒有清醒。
我很清楚那並不是卑微的流浪者能夠看得到的東西啊。好了,難道你要我不再講蟲的事情嗎?
歷代的筆記者必定都是女性,她們的特徵就是剛剛出生就能一目瞭然的黑色胎記,胎記覆蓋的部位可能是腿,也可能是手,那裏是麻痹的,一生都動彈不得。我聽說是這樣。
那場大災禍,其實就是完全異質的禁種之蟲突如其來地出現,讓所有的生命在一瞬間消失。至於這蟲的姿態、形狀、性質,又該怎麼封印,除了之前說的那捲書之外,所以記錄都沒有留存下來。
阿玉給銀古寄了信。
但記載了這大天災的書後來都不知下落,只剩下了一卷書而已。那捲書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都禁止謄寫或者移動,一旦它再次來到太陽底下,或者交到別人手裏,弄得不好就又要召來充滿戰亂和饑荒的亂世了。我老婆子就是這樣聽說的。
老婆子列舉了好幾個國家裏的村子名。
淡幽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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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微笑起來。原本應該是眼球的地方卻是個凹陷。四周的皺紋分外顯眼。
我稍微休息一下然後馬上開始筆記。請幫我準備硯臺吧。
本來被封印在淡幽的右腿上的禁種之蟲的黑色胎記開始從那裏向着全身擴散開來。
淡幽小聲地說:
沒有人知道這種蟲子的姿態性質,但是隻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這種蟲出現的山峯,谷地,城鎮,海灘,將半徑五里到十里的地方的人頭腦中的言語與記憶全部抹消。從不認識字的人突然變得不長時間地看文章或者文字就會不安,也有人三年不能看文字,連聽人說話都變得好像是折磨。三年之後,這些人就發瘋了。換句話說,只要這未曾有過的蟲出現,那一帶的人就會發狂。
淡幽大人,你的胎記是在腿上吧?
淡幽繼續問道:
老婆婆笑了。
借話(有話跟你說),銀古。
自己爲什麼讓這個人進了房子呢。真是最大的失策了。
你是蟲師嗎?
全都是村裏的人一起變成了癡呆,沒有一個人能恢復過來的地方。
也就是說您知道這禁種之蟲的名字嗎?
那蟲又如何?
現在春天已經過了吧。哪,就是那件事,那件事啦
作空(當它不存在)吧。南慶。話說回來,你最近交(與人歡好)過嗎?
啊?
另一個和尚插了進來。
沒哦。
啊?
打從前年跟寡婦之後就再沒有啦。
一羣人好像怒吼一樣地放聲大笑起來。
這些蟲師們聲音一個賽一個的大,震得屋子打顫。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說的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把和尚剃得發青的傢伙接口:
那個寡婦可是照顧過大家的。
另一個和尚剪得七長八短,好像雜草一樣的人舉起了一張破破爛爛的紙條。
最近我的信繭會送錯信,就算送對了也連看都沒法看。降(老化)了。
銀古掏出自己的信給大家示意了一下,那與其說是信件,不如說是一條草繩子。
我的也降了。這是淡幽那裏的阿玉婆婆來的。
是那個阿嬤(老婆婆)啊。
銀古,你的信是誰來的?寫着什麼?
銀古把眼睛從信上抬起來。
全是大洞小洞,根本看不出來。
這一封也到處都是蟲洞,基本看不出寫了什麼。
不管走到哪裏,紅黑色的洞穴光景都是一樣的。
銀古在淡幽的腿邊跪了下來。
小雨一停,蟲師們一個個地收拾好行裝,又一個個地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去了。
他把食指伸進那個洞裏,然後就像被吸走一樣一點點地進入了裏面。
喂,玉婆婆,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再回來,但是也不會再出現在消失的時間與地方。
銀古把信繭放在地板上,找到了空蟲進入的地方。
銀古嘟囔道:
腳尖是冰冷的雖然她在發高燒。
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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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古踏上兩個人乘坐的大吊籃,稍稍搖晃了一下。阿玉牢牢地握着繩子。
也許是很疼吧,銀古立刻抽回了手。
根據狩房文庫從鎌倉時代以來的記載,兩個蛹的繭頂多只能送送信件,而三個的話,就可以讓人類的身體與魂魄跳躍到遠方,或者從遠方把人拉過來。
雖然她微微地睜着眼睛,但是意識卻不清醒。她的下顎在顫抖着。
她讓銀古坐在比較低的位置上,自己好像給一葉小舟掌舵一樣放着繩子,把吊籃放了下去。
見阿玉打開了通往狩房家地下書庫的暗門,開始拉起吊籃,銀古問道:
我寫了讓你儘早過來了。
銀古爲了尋找阿玉走到了走廊上。這裏比起以前來的時候顯得更加空蕩蕩了。
而現在與這正相反。
許多農村的傳說裏提到空蟲,提醒人們不要在家裏製造出密室。也不能把自己關在密室裏。
進過的。
銀古一個人向後躺了下來,他在香菸的煙霧繚繞下眺望着天花板。
馬上就回來。銀古,你進過書房嗎?
也是,最近都沒什麼有趣的蟲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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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她身體就不舒服了,但是昨天晚上開始卻發生了劇變。
空蟲會跑到這個密室中來,在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就看到一個黑色的毛球在空中漂游。
如果不小心打開了空蟲所在的密室,就會被帶進虛穴裏去,在那裏時間是停止的。
使用信繭來交換信件,這是自古以來就廣爲蟲師所知的常識。
不少人在親兄弟都已經全部亡故的幾十年後,才以被空蟲帶走時孩子的模樣出現。
把兩隻蛹一同結出的大繭繅成絲,然後再重新編成兩隻繭,繭就會變薄,而裏面的好像黑毛球一樣,叫做空蟲的蟲就會跑出來。
銀古拉着作爲路標的古舊鎖鏈前進着。這鏽跡斑斑的鎖鏈是鍊鐵製造的,堅固非常。
淡幽小姐遭遇了緊急事態,請務必排除萬難迅速趕來。
一次也已經足夠了過來,坐上來吧。到了下面,我有事情要交給你。
這是我阿玉一輩子最大的失策。
通常的信繭是由兩隻蛹做出的,一隻繭再重新編成兩隻做成的,而銀古現在手裏拿的這個是特別的,三隻蛹做出一個繭,而後再拆成三個。
可能是聽到了銀古的腳步聲,阿玉出現了。
阿玉低聲說道:
對不起。
青和尚頭調侃銀古道。
阿玉點燃了手中的提燈。
從淡幽纖細的腳尖到膝蓋,整整一條右小腿都覆蓋着漆黑的胎記。
銀古忠實地跟隨着它的腳步。這與一個人的出生正好相反,嬰兒沿着產道,尋求一條活路。
等到那紅黑色的產道一樣的洞穴結束的時候,銀古滾到了一個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間中。
基本上,他們不知道下次相逢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甚至連還會不會相遇都不知道。
銀古坐在來,拿出一根香菸抽了起來。
踏進洞穴裏,在銀古看來,這裏好像生物的胃腸裏一樣是紅黑色的,而且柔軟又陰暗。
在淡幽體內沉睡的蟲,是會讓所有的動植物都消失的禁種之蟲,難道是它醒過來了嗎?
所以我才用信繭過來的啊。
※※※※※※※※※※※※※※※
旋轉身體,阿玉給銀古帶路,她套着白色足袋的腳在左拐右彎的走廊上小跑了起來。
提燈那微弱的光環,照出了作爲牆壁的岩石上粗粗的挖掘痕跡。
吊籃着了地,阿玉打開了門。
不,並不是那樣請看看這裏吧。
就是啊,你這傢伙盤很亮(帥男人)的嘛
然後在一個巢中放進信件,空蟲就會跑到有着第二個巢的人那裏去,把信送到。
到底要怎麼做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只有一次而已。
這是蟲師的世界中,銀古的心靈支柱。
不只是小腿而已,連從和服中露出來的手掌,手肘,乃至脖頸,淡幽的整個右半身都被堅硬膨起的墨黑瘢痕覆蓋了。
你來得真慢,銀古。
銀古已經聽阿玉說過,淡幽因爲體內的禁種之蟲覺醒的劇烈疼痛而難以忍耐,不但失去了意識,而且還陷入了危急狀態。
不要慌,銀古。
銀古追逐着晃晃悠悠地漂浮着的空蟲,抓着鎖鏈步行着,洞分成了兩個,然後又分成了三個,接着又分成了兩個。
稍過了沒多久,就接到了阿玉的第二封信。
銀古看到淡幽蒼白的臉孔從絮亂的頭髮下露了出來。
淡幽不是很栽(喜歡)你的嗎。
兩個繭中的一隻封住了空蟲。作爲空蟲的習性,它們就只會在兩個巢之間跑來跑去了。
銀古碰了碰淡幽的腳尖,腳忽然抽搐了一下。
但是親眼看到她痛苦的樣子,連銀古都覺得心臟被絞緊了。
跟我來。
那是狩房別墅的客間。
吞食空間的空蟲在上下左右鑽出了無數的洞,在這裏會聚成了寬闊的大廳一樣的空間。象這樣的大虛還存在着無數多個。
空蟲會在閉合的房間、袋子、被子、抽屜、壁櫥、監牢、棺材,也就是所有的密室中產生,它們不間斷地挖出空洞,擴展着虛空。
喫藥了嗎!?
跟我來。
銀古的鼻腔感覺到了靜止而不流動的空氣特有的乾燥感。
但是一旦有什麼他們又會互相幫助,彼此支持。
銀古跪到了淡幽的枕邊。稍稍把頭靠過去,確認着淡幽的呼吸。
從提燈的光圈外,傳來無數的書卷散發出的、紙張與空氣互相作用而產生的獨有氣息。
他再抬起眼睛來,見阿玉一副還有話對他說的表情。
銀古從背後的木箱裏取出作爲緊急時移動用的特殊蠶繭。
銀古再一次打開了通過信繭送到的滿是洞洞的信。
我可不記得給過你允許。是淡幽小姐帶你去的吧?
淡幽讓她一個人沒關係嗎?
但是淡幽小姐遭遇了緊急事態,請務必排除萬難迅速趕來。只有這一句是清清楚楚的。
※※※※※※※※※※※※※※※
阿玉掀開了蓋住淡幽的被子。
要是在這裏走錯了,就會走到時間和場所天差地別的地方鑽出來。
阿玉拉開拉門面對着庭院的八榻榻米大的房間裏鋪着被褥,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淡幽正蜷縮着身體,發出急促的呼吸忍耐着疼痛。
沒有藥。凡是蟲引起的,就是用了藥也是沒用的
阿玉帶着銀古走出了淡幽的寢室,用雙手關上了拉門。
阿玉會使用信繭緊急寄信來。這實在是不多見的事情,這實在是很少見的情況。
她是不是痙攣了?
淡幽發生了什麼事。銀古如此確信。
銀古靠着蠟燭的照明前進,走到了大虛之中。
銀古騷了騷頭,關上了陰暗教堂的門與窗子。
在阿玉用提燈照出的光環中,密密地排列着放滿了書卷的書架子。
這裏到狩房別墅有五十里地,趁着白天趕路的話,要花上三天。而空蟲則是通過虛穴跳躍的。
反過來也是一樣。
這是封印了禁種之蟲的第四代筆記者的特徵,所有的蟲師們都知道這一點。但是銀古看到的卻是更恐怖的東西。
我碰一下看看。
不管哪一個都與哪裏的密室相連接着。
增加了啊是我來之前的三倍多。
這是淡幽小姐的力量與獻身的產物。
書架也增加了嗎?
要收藏那麼多的書卷,也只有增加吧?花了三年啊。
書架設計成使用了滑輪的移動式,書架之間都有着梯子。
過來。
銀古跟着阿玉,走到了書庫深處一處鋪着草蓆的地方。
那裏放着一具塗着黑漆的書桌,上面有擱臂、硯臺、還有三隻使用過的毛筆。
這是淡幽大人的書桌。本來的話,是根本不會讓你坐上去的。
我知道啦。
銀古坐到書桌前,攤開桌子上放着的寫完還沒有放進書架的書卷,淡幽清秀的小字出現在了上面。
阿玉在書架間奔走,找出了幾卷書卷,回到了書桌旁邊。
給你全部讀過,記住封印的方法,然後馬上到上頭來。
銀古翻開書桌上的那一卷,迅速地看了看。
永暗?現在就是那東西憑依在淡幽身上?不是禁種之蟲嗎?
不是。銀古,你知道封印永暗的方法嗎?
不
你對永暗有多少認識?
聽是聽說過但是沒見過。似乎是從相當古老的過去就有的蟲。
是從光酒中混雜的污穢裏產生的蟲。
這是永暗嗎?還說是,是原本就附在淡幽身上的禁種之蟲?要是它一旦被解放出來,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反噬宿主的話這原本就是淡幽小姐飼養的蟲,能夠操縱它的人,只有淡幽小姐一個人啊
可是卻硬得連刀都刺不進去。
從縫隙間,淡幽清秀的文字就好像長了無數的腳一樣,刷拉拉地爬到了地板上。
阿玉婆婆!這裏交給我來封印,淡幽就拜託您了!
還能怎麼封印,有書卷在啊。
這時阿玉忽然叫了起來:
你那是蟲你不要動你安靜地呆在那裏!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因爲我有很多的事想不起來
看到掉落在銀古旁邊的書卷,阿玉叫了起來:
雖然也會有蟲師被立下功名的慾望驅使,編造出本不存在的蟲,但是蟲師的世界是非常敏感的,如果有人敢這麼做,立刻就會被拆穿了。
阿玉數着秒拔出短刀,提起淡幽的手臂,揉着她的上臂。
銀古抓起手邊的書卷,緊緊地綁住。
從銀古那凹陷下去的左眼裏,有什麼黑色煙狀的東西冒了出來。
阿玉撕開布纏繞在淡幽的手臂上,等着墨變色。
就算有書卷在,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又能把這些讀出來嗎?
如果遲延了的話,淡幽也會喪命。
她推着銀古的後背衝上吊籃,握緊繩索就要迅速向上拉起來。銀古按着一隻眼睛低着頭叫道:
然後她拿了短刀來,調整了呼吸,好像爲了不讓自己看到淡幽的臉孔似的,她垂直地握住刀,在手上罐子了力氣刺下去。
銀古,你怎麼了!
終於燒熱了浴池裏的水,阿玉抱着淡幽,把她放了進去。
就在她鎮定地說着都交給我的時候,刀刃卻明顯地在顫抖着。
而從銀古凹陷下去的眼睛中升騰起的黑煙,則在書庫裏越積越濃。
這附近已經不那麼硬了可是,卻又太接近心臟了
蒼白了臉的銀古嘀咕道:
不知道
裏面漏出了好像擰抹布一樣的黑色液體,掉在地板上碎裂了,化成淡幽的筆觸,變成文字的行列蠕蠕爬開。
每個身爲蟲師的人體內都有供蟲生息的地方如果體內的不是普通的蟲,而是異形之蟲,宿主作爲蟲師的力量就會加倍提高銀古,你體內的蟲就是永暗吧?
銀古露出了喫驚地表情。
阿玉婆婆,淡幽就拜託了!
雖然書庫沒關係,可是銀古的生命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因爲衝擊,書卷的繫繩鬆開了。
不知道這是什麼啊!
據說銀蠱像是巨大的魚,但是卻沒有任何的記錄。
不。不過難道不能把書卷拿到淡幽身邊去嗎?
別說傻話難道你想到什麼了?
頭腦還來不及想就是現在,握着刀柄的手就已經用力刺了下去。刀尖乾脆地進入了淡幽的肌膚裏。白色的傷口深深地張了開來。
她開始痙攣了。
只差一點了。
永暗是自古以來就被認識到的蟲,而能與它對抗的銀蠱也不是近年來纔有的。基本上,蟲師的世界中是不可能有不存在的蟲卻長期流傳的現象的。
阿玉頓時慌了手腳。
趁着泡在熱水裏,血流加速的時候一口氣刺破。
銀古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書卷,問阿玉道:
阿玉把老女人蟲師來過的事情告訴了銀古。
阿玉簡潔地說:
到了這時,淡幽才第一次呻吟了起來。
文字突出的部分像是觸角似的蠕動着,從地板又爬到了牆壁,鎖一樣的文字在整整一面牆上蔓延起來。
這是迄今爲止一次也沒有試過的術法。
那確實是叫做銀蠱的嗎?
能夠與永暗對抗的,只有寄生在它體內、抑制它成長的蟲,銀蠱而已。
稍等了等,濃稠的墨就從傷口中湧了上來,將浴池中的水染成了黑色。
這種蟲出現的山峯,谷地,城鎮,海灘,將半徑五里到十里的地方的人頭腦中的言語與記憶全部抹消。從不認識字的人突然變得不長時間地看文章或者文字就會不安,也有人三年不能看文字,連聽人說話都變得好像是折磨。三年之後,這些人就發瘋了。換句話說,只要這未曾有過的蟲出現,那一帶的人就會發狂。
阿玉讓淡幽躺回寢室的被褥上,望着淡幽的手指。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怎麼樣,她一定是特地來降禍的。
不記得是寫在地下書庫的那一個書卷上。而且也不能保證對這種蟲就能生效。
然後她看到黑色裏混雜上了紅色,變成了鮮血。
手腳都好像被操作着的人偶一樣僵硬地揮動着。
禁種之蟲,永暗,還有銀蠱的事情,她全部簡單扼要的講了一遍。
跟預想的一樣。要擊退永暗並不是難事。
銀古,你能想到什麼人嗎?
阿玉將小刀的刀刃放在淡幽的皮膚上。
銀古搖了搖頭。
阿玉婆婆!是淡幽的蟲在鬧騰吧淡幽她沒關係嗎!
快走!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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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搖了搖頭。銀古突然飛身從吊籃裏跳了出去,在黑暗的底部向阿玉叫着:
似乎已經石化了。
淡幽小姐的文字!
那個人帶來的永暗喚醒了淡幽體內的禁種之蟲嗎?
無論是寢室,還是走廊上,都沒有淡幽的身影。
可是最近到處的能夠湧出光酒的光筋脈都在枯竭就連光酒,我也有好長時間沒有碰到了可是,爲什麼淡幽會被永暗附身?
銀古迅速地讀過了書卷。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拉開拉門,見只有亂成一團的被子散在地上。
架子上的書卷紛紛掉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玉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來。
睜開眼睛的淡幽發出了低語:
如果把書卷帶到淡幽小姐的身邊只會更危險。要是被封在裏面的東西連帶着跑了出來怎麼辦?你也多用用腦子想想啊。
熱水。
你要怎麼封印啊!
阿玉一口氣絞緊布條扎住淡幽的手臂。
阿玉點了點頭。
銀古又怎麼樣了呢。
阿玉從肋下抱着淡幽,想把淡幽扶回寢室去,這時淡幽的脖頸露了出來。黑色瘢痕的顏色更深了。
那個書庫是使用了特殊的漿糊的紙封起來的,就是爲了不讓蟲從書庫裏爬出去。
而另一方面,使用銀蠱來對抗永暗的方法卻連一行也沒有。
要是一步走錯,不但淡幽的生命不保,連這一帶都要面臨大難了。
只要有那種叫銀蠱的蟲就有辦法了吧?
淡幽穿着睡衣泡在裏面,直浸到脖子,淡幽的臉頰開始紅潤了起來。
恐怕是這樣。銀古,你趕快把封印的方法記住。我回去照看淡幽小姐。
阿玉首先確認淡幽沒有咬到自己的舌頭。
銀古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就向着書架倒了下去。
這個書庫沒有光酒嗎?
阿玉慌忙去燒水。可是從井中提出水來,再放到竈上去燒需要很多的時間。
阿玉心中喃喃念着請務必要支撐到淡幽小姐恢復啊,她的心情已經近乎祈禱了。
想不到那個老蟲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阿玉在鄰房裏找到了昏倒的淡幽,將她抱了起來。
阿玉婆婆。那個人對於淡幽的禁種之蟲又是怎麼說的呢?
怎麼辦
哦。
淡幽小姐!
而永暗喚醒的禁種之蟲,對於這原本就被封印在淡幽體內的蟲來說,除了以永暗封印這件事外,其他的什麼也不知道。
只要把混入了污穢的污染光酒收拾乾淨,永暗也就會消失了。
淡幽小姐淡幽小姐!
以被附身的人自己的血來洗清污穢。
銀古,這就是你封在身體裏的蟲嗎?
銀古
地下書庫的門關了起來,銀古稍稍掀起一點壁紙,而後看守着門。
壁紙使用了能夠封住蟲的特殊漿糊。這樣蟲們是無法從這裏跑出去的。
他找到了提燈的油,回到了淡幽的書桌邊。
從他凹陷的那隻眼睛中冒出的黑煙已經液化了,沿着臉頰滴落下來。銀古好熱鬧怕用手去摸那東西。
提燈的光照着四周的牆壁,再鄭重地照着地板。從書卷中逃出的無數文字的行列像是頭髮一樣彼此糾纏着爬行。
沒有多長時間,整整一面就成了漆黑色,而且還在不斷地增加着厚度向着地下書庫的門殺到,但是卻被壁紙封住,只得堆積了起來。
如果提燈的光斷了,那就完了啊。
銀古這麼想着,卻不可思議地感覺到了安心感。
這黑暗是溫暖的。
他閉上了眼睛。臉上流淌着的東西是溫暖的,令他想要睡覺。
可是文字的隊列爬上了他的膝蓋,他猛然醒了過來。
看來這個地下書庫裏的的所有書卷解開封印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如果我體內的蟲喚醒了你們的話總有一方要喫掉或者被喫掉纔算完事吧。
銀古站了起來。文字已經順着他的手指爬上了臉。
這是淡幽的文字不是永暗。
永暗在哪裏?
銀古大聲地叫道:
永暗!我在這裏啊!
黑漆漆地固定在牆壁上的文字掉在地上,翻了個個兒。
他用力地睜大了雙眼,看着沼澤中耀眼的光芒。
不可以停腳哦。
比起光線變暗,似乎更該說一切都在一瞬間翻覆了過來一樣。
喝下去就會泛起記憶,不管多麼微小,都會恢復得鮮豔如畫,直接逼近到眼前。
這個時候,太多熄滅了。
蒼白的火焰一樣的白,一個女人就站在剛剛發生過崩塌的懸崖上面。
鳥兒以與平時不同的高亢聲音慘叫着,野獸在山道上亂衝。
黑色的血液從女人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流出來,沿着臉頰流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
有什麼在動。
穿過青翠欲滴的森林,新綠的團塊又在眼前出現。滴落在葉子上的雨聲聽起來是那麼靜謐,能聽到的只有雨聲的迴音,還有迴音的迴音而已。
你的手好溫暖。不只是手,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太陽照着我一樣的溫暖。遇到你的那一天,就連那個沼澤邊的陰暗,也因爲你的眼神而變得溫暖了
你你是永暗?
是個女人是個老婆婆。
沼澤中央燃燒着的銀色的火焰擴展成一片,好像內厚厚的冰層覆蓋住一樣。
抬頭看去,見那些東西在天花板的附近糾纏蠢動着。
路右邊的山大大地扭曲了,開始了滑坡。
永暗你在找什麼?
變白了的東西一定會變成永暗。我的丈夫,孩子們也是,我也是所有的都在這個沼澤裏,在永暗裏。
白布下的老婆婆頓時停止了動作。
那霧笛一樣的聲音搔着耳膜,說到一半,銀古的頭腦就渾濁了,手腳顫抖起來。
他回答,他發現自己是在和誰說話。
與被雨水抽打着的時候不一樣,那是好像有誰在晃着樹幹似的搖法。
但是,凡是把它喝下去的人都必然會遭到報應。
道路被泥山吞沒。
那是蟲。
人形接近了銀古。
銀古閉上眼睛,杯子碰到了他牙齒。溼氣碰到了嘴脣。
不要說得好像你忘記了我啊。
他這才意識到,原來這裏有沼澤啊。
銀古恐懼地看着她的手,那隻手裏的杯子帶着潮意。
在樹葉的摩擦聲停止,變成一片靜寂的時候,眼前的山坡上忽然滲出了大量的泥水。
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是他記得那種甜美的香氣。
回到故鄉的時候,我的孩子們和丈夫都不在了。他們爲了找喫的進了山裏,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溶化在了這個沼澤裏的永暗裏。
銀古甩開了她的手、
全身在溫暖而黏稠的東西中像糖一樣融化了,向着沼澤中流去。
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澤邊的小屋裏。
或者口不能言,或者耳不能聽。再或者心神衰弱,喪失了回憶、言語,甚至是作爲人類的心。
杉樹林怒濤一樣地從斜面上滑下,飛一樣地向下滑去。
※※※※※※※※※※※※※※※
綠色的水現在就像是流進了墨汁一樣變黑了。紅黑色的血液擴散開來。
夜色迫近來。他用臉孔承接了沉重的雨滴,用盡全力哭了起來。似乎腹部開了個大洞。
它好像年糕一樣膨脹起來,忽然就變得比一個人還要高了。
在幾股流動中,銀古感覺到白衣女人就在那裏。
但是另一隻眼睛一定要緊緊地閉着。這是爲了你能再一次沐浴在陽光之下。
嗯。
銀古安心了。到了夜裏,蟲也沒有消失,仍然在天花板上糾結。
阿善。
女人慢慢地自轉着,爲了碰到她,銀古伸出手去。
阿善把你那溫暖的眼神給我吧這裏好冷,一直都好冷你不冷嗎來,到這裏來吧
水波嘩啦啦地搖晃着拍打着腳尖。
要是你再在這裏呆下去一定會死的。到上面來吧。
因爲有你在纔會聚集起來的。
它有着圓圓的頭,毛筆一樣光滑而尖的尾巴,比雪還有白,圓滾滾的魚。
但發光的並不是白晝的太陽。沼澤的表面正有銀色的火焰在劇烈燃燒。
白色的東西發出了聲音,那是杵颳着石臼一樣的聲音。
銀古看過太多被衝昏了頭敢去喝它的前代蟲師留下的關於它的記錄。只喝一口,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在山野裏不停地走,不喫不喝空着手就能征服最高的靈峯,連水都不帶行走一百天以上等等等等。
綠色黏稠的水底,有白色的東西滑過。
等眼睛習慣之後,就清晰看到鱗片一樣的細小花紋連綿在一起,向着一定的方向緩緩地流動過去。
※※※※※※※※※※※※※※※
埋在深深的皺紋裏。
因爲長長銀髮,看不清她的表情。牆壁邊放着好幾個穿着衣服的木偶,前面都供奉着豆沙年糕。
他拉着被壓在巨石下的蓑衣的一角哭泣起來。
要阻止被永暗吞食,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用光酒去沖洗另一種,就是讓它於叫做禁種之蟲的蟲彼此爭鬥
阿善啊啊,是阿善阿善,我是阿善
一個懷念的聲音說道:
無論說什麼,都似乎太過奇怪了。
銀古閉着眼睛,感覺到沼澤裏有什麼東西發出水聲爬了上來。
它的背面是白色的。
這是蟲,也是蟲的生命源泉。雖然只要喝一口就會喪失思考能力的危險,可是那是隻要喝下去就能抹消現世的一切苦楚的生命之水。
他出了小屋,站到沼澤前面。
女人照料了在衰弱中沉睡着的銀古,幫他包紮了疼痛的腿,摸他的脈搏,更換枕頭的位置,測量他的熱度,用溼布冷卻他的額頭。
杉樹林的枝條在搖動着。
腳無法行動。
那就是銀蠱。
那是光酒。
一瞬之間就來了十幾條,它們湊在一起畫着弧線。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浮現在視野之中。
銀古知道那個結局。
逼近到眼前的白色人形有一張臉。
是永暗造成的。
天花板上有青綠色的光條滑降了下來。
回過頭去,見女人就站在那裏。
爲了從永暗那裏逃離出來,就把一隻眼睛給了銀蠱吧。
快走,銀蠱已經醒了。
阿善
有刷刷的聲音。
蓋着白布的老人從佈下伸出抖動着的手,向着銀古逼過來。
女人散發着與沼澤同樣的光輝,被頭髮遮沒的那隻眼睛是凹陷下去的。
一瞬間,所有的東西變成了一片光芒。就好像雷雨閃電一樣。
小屋很清潔,通風也很好,她一個人住在這裏。地爐中的灰還是新鮮的。
無論哪一條魚都從左眼流出了血來。
女人撥起了它的白髮,指了指凹陷下去的眼睛。
你是誰?
女人定定地看着沼澤。門外投進來的光將女人照得一片雪白。
住手。
之後的事,銀古便完全不知道了。
銀古忘記了,在與蟲對峙的時候,絕對不可以與蟲說話,這是致命的錯誤。
像山一樣膨脹起來,散發着白光的帶狀東西,緩緩地向左右搖動着它毛筆一樣的尾巴游動着。
被白布掩蓋的老婆婆拉起銀古的手,向他懇求着。
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復生氣,維持最新鮮的心情,甚至有人說那是返老還童的妙藥。
你不可以照到那個沼澤的光。
白衣女人再次說道:
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寄生在永暗的底部的,沒有眼睛的魚。
自轉裏只剩下了雖然在游泳,但卻比整個沼澤還有大的一條。其他的全部都消失了。
※※※※※※※※※※※※※※※
頭頂上傳來無數的掃帚在掃動一樣的聲音,像是洪水一樣地流淌着。
風在各處留下餘韻。漆黑的樹叢中間有着月亮。
懷裏有着什麼帶着體溫的棒子一樣的東西。
銀古取出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銀色的光芒。
他覺得癢,無意識地伸手去摸左眼皮,眼窩邊是堆起的皺紋。
只要向着哪裏確實地走下去,黑夜總會過去的吧。
月亮出現一次的時候他就數一次,七八九被遮沒在黑暗裏有十幾回之後,月亮明顯地下沉了。
又是,月亮。剛纔才落下去的。這是第幾回了呢。
象這樣的時候,只要叫出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只要能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就不會有事。
爲什麼會記得這句話呢。其他還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而且自己也不想要去想起來。
對了,我的名字。
混沌的空白充滿了頭腦。
象這樣的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什麼都好,想起什麼來啊。
可是,如果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那麼什麼都好,把叫出來的語言作爲自己的名字的話
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漫長的思考後浮出來的,只有一個詞而已。
阿善。
不管怎麼抓,蟲仍然在騷動着,四下奔跑。
然後完全的黑暗向着自己倒了下來。
※※※※※※※※※※※※※※※
阿玉,給我紙卷。
蟲們再度四散奔逃。
吊籃着地,隨着阿玉打開門,貼在內側的紙撕破了。
他烏黑的臉上隱隱地能看出淡幽的文字的輪廓。
銀古恐怕是被覺醒的永暗控制住了吧。
※※※※※※※※※※※※※※※
淡幽將筷子懸在空中等待着。她回過頭來,見一列黑色的文字正飛快地逃開。它發出像是蜈蚣遊走一樣的聲音,潛入了提燈的光照不到的黑暗裏。
銀古銀古!
雖然不知道這傳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三代前的狩房家家主得到了它。
黑暗之中有光在微微地搖動着,影子延伸到天花板上,又縮回去。
看到有個人影在提燈的光線裏,而那個人影是漆黑色的。
銀古?
他的臉比石頭還要冷。
淡幽乘上了通往地下書庫的吊籃。
阿玉用提燈照着,同漿糊和壁紙的殘餘將兩個人剛進來的門重新封印住。
淡幽小姐這是
休息吧。
淡幽心中泛起了想要撬開他的眼睛的衝動。
阿玉用雙手把紙卷在地板上攤開。
阿玉也隨着她看去。
它們從地板逃到了牆壁,甚至飛速爬上了天花板。
冷汗從腋下流了出來。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卷,第一章。
至少也要把幾萬卷的文字固定在紙捲上纔行,阿玉用過度疲勞而變得一片模糊的頭腦這樣想着。
一次又一次地打溼着自己的臉頰的,是自己的眼淚。
把書卷放回書架上之後,兩個人分別抬起銀古的雙手雙腳,半拖半抬地把他帶到了通向地上的吊籃邊。
她用尖銳地筷子尖夾起那列文字,把手腕用力地向後甩去。
阿玉戰戰兢兢地問:
淡幽抱起銀古。
首先要把被永暗吸引的文字抓住,封印起來。
那麼您就在遠處看吧不知道要花上幾晚上呢。
想要站起來,可是腰間卻閃過劇痛,頓時一動也動彈不得。阿玉疼得流出了冷汗來。
蟲的文字行列從破洞中爬出來,被淡幽用手捏住,扔回了書庫裏。
明白了。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卷,第二章。
她聽到了無數的蟲解開封印蠕蠕爬行的聲音。
只是被禁種之蟲遮成一片漆黑的右半身時時會抽搐一下。
淡幽小姐您身體沒事吧?
接下來的一列文字遲遲不靠過來。
是我。
鮮血飛濺到了紙上。
淡幽的腳忽然一晃。
遵命。
淡幽的眼光注視着牆壁上刷刷奔走着的無數文字。
遮蓋了意識。
在地下書庫的黑暗中,細如牛毛的雨降落了下來。
黑暗已經沉進他體內深處去了阿玉。
淡幽的手指碰觸着銀古烏黑的臉,不由得一縮。
不管做幾次,蟲仍然不斷地湧出。
趁着它們爬上牆壁的時候,淡幽用長筷就夾住了它們,移動到紙上,再以食指撫過固定。
銀古,你睜開眼睛啊。
銀古在哪裏?
淡幽小姐!
銀古咬碎了熱熱的快體。
淡幽凹陷下去的臉頰上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淡幽忽然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已經沒有攤開的卷軸了。阿玉只是將雙手撐在地板上,低垂着頭而已。
淡幽用提燈的光照着銀古的臉孔。
它放在對女性來說有些過於沉重的縱長桐木箱裏。
阿玉知道,那是封印着禁種之蟲的右半身在劇烈地作痛。
淡幽把文字擺在了阿玉鋪開在地板上的嶄新紙捲上。然後用手在上面撫過,重新將文字固定在了紙上。
用長筷從牆壁上挑到紙捲上,再從牆壁上到紙捲上,在不斷地重複着這樣的循環之後,淡幽的手指已經被文字染黑了。
阿玉,躺下來休息一會吧。
文字的行列在淡幽的腳邊逃亡着。
阿玉在上面等着。
阿玉又攤開一個新的卷軸鋪在地上。
那是什麼?
好啊。
淡幽又將錫杖打在銀古太陽穴旁邊的地板上。
被筷子夾其的文字蟲們印在了淡幽的手掌、手指與手腕上。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附在銀古身上的文字們一起飛了出去,四下逃散。
接着她從錫杖中抽出了有自己一半長的筷子,她將筷子朝向着牆壁,突然紮了上去。筷子尖將蠕蠕地蠢動着的一列文字按個正着。
雖然銀古很瘦,但是他身體很高大,自然也很重。
我給您拿些飯糰來吧?
阿玉慌忙立起膝蓋。
淡幽又舉起錫杖來,向着銀古的頭邊地板上頓了下去。
她忽然將提燈放低。放下提燈後,淡幽費力地拖着銀古修長的身體走了過來。
淡幽按阿玉說的,帶了錫杖過來。
阿玉尋找着銀古。
不,抓住銀古的不是永暗也不是我的文字們。阿玉,你把銀古帶到上面去。
淡幽微笑了起來。
阿玉握住了操縱吊籃的繩子,吊籃緩緩地下降。
沒事的,他還有呼吸。
好重啊。
淡幽提起提燈,在書庫間尋找着。
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去。
淡幽對此卻置若罔聞。
淡幽在一隻手上套上了護腕,從阿玉手中接過錫杖,站到銀古的頭邊,然後,以錫杖向着躺在地上的銀古的頭邊擊了下去。
蠕動着的文字,有一列飛速地飛向了空中,電光火石之間,被淡幽的筷子夾個正着。
沒事。文字已經全部歸回原位了接着就只剩銀古的永暗銀古在哪裏?
淡幽笑了笑。
下去。
阿玉猛得抬起頭來,看到夾着牆壁上的文字的筷子一滑,深深地刺進了淡幽持筷的大拇指與食指之間。
封住這裏吧。
阿玉打開了沉重的桐木箱子,一柄以帶着金絲的五色錦緞包裹着的鍊鐵錫杖顯露了出來。握住的地方帶有金屬環。
淡幽雨阿玉急忙跑了過去。
外面已經是深夜了吧?還是黎明?或者是中午?
在淡幽小姐的書桌旁邊。
下去。
她蜷縮下身體,再彈跳起來,重新拿好筷子。
明明套了足袋的,怎麼還會滑呢,淡幽想對阿玉這麼說,但是她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據說這是大陸宋代的一位名匠打造而成,後來流到日本,被獻給了京都的天皇。
銀古的身體歪過來,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懷裏滑了出來,掉在地板上,而後又堅硬地彈了起來。
黑色的木鞘掉了下來,露出了沒有刀鍔的雙刃刀鋒,那是村子裏從來沒有見過的形狀,刀刃閃着寒光。
等吊籃停止搖動後,阿玉把刀撿了起來。它吸收了銀古的體溫,卻仍然像冰一樣的冷。淡幽從阿玉的手中接過刀,再拾起鞘來把刀收回鞘裏,深深地插回了銀古的衣服裏。
吊籃在黑暗的空洞中抵達了底部。阿玉拉着繩子,固定住了吊籃。
淡幽首先抬起了銀古的雙肩,將他的上半身放進了吊籃裏。阿玉再將下半身也推了進去。
銀古彎曲着修長的手腳,蜷縮在吊籃底部,淡幽與阿玉站在他的腳邊,捲起袖子來抓住繩子,用全身的體重拉着。
吊籃載着三個人的重量,緩緩地向上升了起來。
※※※※※※※※※※※※※※※
視野中染上了一片暮色。
她們將銀古搬運到了作客的蟲師住的房間,淡幽對阿玉說道:
把那個拿來。
是。阿玉拿來的是一個黑地,上着抹茶色的釉的厚厚的壺。從壺中舀起一匙蜜,滴落在銀古緊閉着的雙脣中間。
那是在石屋裏冷藏着的特別的蜜,但是對於健康的人來說,那卻是苦澀的。
銀古的牙關咬得很緊,那蜜流到了臉頰與脖頸上。
兩個人撬開了銀古僵硬的牙關,用匙子將蜜流進去。就在這一瞬間,銀古好像被釣到了陸地上的魚一樣喘着粗氣掙扎了起來。
要睡了嗎?
恐怕是吧。
我們走。
拉起被子給銀古蓋好,兩個人走出了房間。
她們關上拉門,回到了面對庭院、用來面會蟲師的那個房間。兩個人都有一種不回到坐慣了的座位就不安心的感覺。
淡幽面對庭院,靠在几案上,阿玉陪伴在她身旁。
淡幽微笑了起來。
銀古也笑了。
拿地圖來。
很快就會了。
兩個人沉默了下來,他們眺望着眼下的村莊。
你肚子餓不餓?
阿玉,銀古什麼時候纔會醒呢?
銀古,你身體裏的蟲永暗,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你總是這樣嗎?
銀古的身體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有抬起來的跡象。漆黑的皮膚似乎已經復原了大半。
那是爲了讀書而準備的房間,淡幽只想要一個人的時候使用它。
不知道,我沒有決定。
我去準備晚飯。
到了高臺,淡幽從銀古的背上滑了下來。拄着柺杖四下走着。她想要向銀古自豪地顯示,自己已經可以這樣行走了。
她面對書桌彎下身去,心情越發激動起來。
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只在故事裏聽過的蟲。
爬上了狩房別墅的後山山頂,就會看到草原一樣的高臺。別墅的後山是腿腳不方便的淡幽的庭院,無論草木,還是生物、溪流,都好像保護着淡幽一樣地溫柔豐茂。
淡幽本想拄着柺杖自己走上山路,銀古則輕鬆地把她背了起來,大步走向前面。
銀古望着淡幽的臉,然後好像鬆了口氣似的微笑了起來,又閉上了眼睛。淡幽一直看護着銀古,直到他再次沉睡。
銀古,你身體好點了嗎?
會結束的。
還是要讓銀古浸泡光酒,把憑依在他身上的永暗沖洗掉纔行。要是不行的話那恐怕不是被黑暗吞食,就是蟲跑到外面,這樣銀古說不定就會死的啊。
等到那個時候,我也成了老婆子了啊如果這個胎記沒有在我死前消失的話,又會傳給我的子孫的。也許在我這一代也不會有個結局吧。
雖然知道沒有用,但是淡幽還是拜託了阿玉:
河流在山與山之間閃着白銀色的滾滾穿行着,看起來似乎靜止了一樣。田野是一片豐饒的翠綠色。
淡幽特地過來看看銀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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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古抬起眼睛來,他的臉色是蒼白的。
說不定,就封印在銀古的體內呢。
銀古的眼睛沒有焦點。
淡幽認真地打量着阿玉。
月亮剛剛纔落下去的這是第幾次了
在阿玉離開之前,淡幽將一隻手肘撐在几案上,呆呆眺望着前方。
呵呵,只能留在一個地方的淡幽,和不能留在一個地方的一個私奔嗎?要去哪裏好呢?
好,下來走走看。
阿玉站了起來。
阿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而後又去曬書卷了。
銀古微微一笑。
雖然阿玉對於該不該拜託已經收拾好行李的銀古有點猶豫,但還是決定等兩個人回來之後,看看樣子再說。
淡幽開了口。
告訴阿玉銀古已經走了,讓她不要來打擾自己後,淡幽把自己關在了小房間裏。
淡幽笑道:
我好好地在這裏啊。
喫過了早飯,淡幽說想要到外面去。
阿玉拿來的光筋脈的地圖,並不是近年來所使用的。
那個老婆子說,要清洗掉永暗的話只要用光酒去沖洗就好可是我們這個狩房別墅連一滴光酒也沒有啊。不管是這個村子,還是國家,這幾十年裏都根本與光筋脈無緣的。
啊嗎,這樣啊
阿玉每天三次給銀古送去在石室中冷藏的石蜜。
儘量避免了傾斜的那條小路,可以讓淡幽拄着柺杖靠自己的力量登上山頂。
淡幽稍稍動了起來。
她攤開白紙的卷軸,食指的指肚滑過紙面。
要寫些什麼呢,什麼也想不到。
銀古在淡幽身邊的草叢中躺了下來,取出一支香菸,點上了火。
失控的文字雖然已經恢復了原狀,但是銀古還有一半在黑暗裏因爲那黑暗原本就存在於銀古體內的。
稍稍遲了一下,草木也隨風擺動着頭。
總是這樣的。
銀古。和我,私奔吧。
人們爲了獲得煤炭依次鑿開各地的山,甚至把它們削平,許多光筋脈都已經乾涸了。
是嗎。
因爲不趁着天氣好的時候趕快曬乾的話,封印在上面的東西又要跑出來了。
兩個人在樹蔭下走着。
兩個人出聲地笑了起來。淡幽問:
淡幽你沒事吧?
能夠剋制永暗的蟲叫銀蠱。如果真的存在的話
淡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帶着濃郁草香的空氣,打了個噴嚏。
太陽在注視中迅速地落了下去。
從開着的拉門裏,風從庭院中吹了進來。
以後你要去哪裏呢?
風吹過樹梢,發出掃帚掃過天空似的聲音。
銀古毫無陰影的笑容讓淡幽看得有些暈眩。銀古開口問道:
阿玉讓銀古陪伴着他。
仰面躺在被褥上的銀古將頭微微向左右搖着,淡幽聽到他似乎在呢喃着什麼。
這是在開玩笑嗎?
銀古請你告訴我,你知道叫做銀蠱的蟲嗎?
放我下來吧。
手指停在了紙上。
現在這個時代,可與靠着自己的腳尋訪出一張地圖的先人們的時代不一樣了。
在下次來之前,能請你找到它嗎?
輕輕撣了撣,字就消失了。就好像那裏本來就不曾有過字跡一樣。
一定。
要下雨了吧。
如果不多喫一點的話,會搞壞身體的。
淡幽看着銀古的眼睛。她覺得那是讓人相信他所說出來的話的延伸。
好啊。不管你想去哪裏,我都會帶你去。我會活到那個時候的。
在哪裏?
煙霧飄了起來,帶着蟲煙獨有的味道。
淡幽裝作剛剛纔到來,又一次用力地拉開了拉門。
被銀古背這還是第一次,但淡幽卻覺得是那麼的熟悉。
能抑制永暗的唯一的蟲對吧?
淡幽,你的腿如果治好了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阿玉說出口的話,正是淡幽一直以來想到的。
真舒服啊我已經好久沒有吹過外面的風了呢。
那是那個老婆婆與跟隨着她的老人所坐的地方。
幾天後的早上,淡幽拉開拉門的時候,就喫了一驚。
隔扇外傳來竹葉摩擦的聲音,今天是個陽光很好的晴天,從拉門的空隙間投射進來的陽光照在銀古臉上,讓他的臉頰看起來有了點血色。
淡幽嘆了口氣望向庭院,輕聲地念道:
我什麼也不用的。
淡幽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這麼說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是睡在這個地方呢。
銀古香菸的煙霧被風吹走。淡幽沒有看他,而是望着村子問道:
淡幽故意發出聲音來。銀古的呢喃這次聽得更加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