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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虹之蛇

《蟲師》 · 漆原友紀 · 9086 字

沿着倉庫的樓梯爬上去,就到了銀古鋪着稻草的開闊房間,那是用來給旅人休息的。

人們拉起單子來蓋在身上,只把赤腳露在外面。一眼看過去,這裏至少有十個人。

銀古找到了夠睡一個人的空隙,把背上揹着的木箱放下來。拿掉斗笠,再脫掉被雪打溼的上衣。

這時候他後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你的頭髮是白的可是小哥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啊。

一個小個子男人穿着不合季節的鮮豔和服,手裏玩着什麼東西。

他有着一個鼻頭朝上的小鼻子,吊起來的眼睛,一雙跟農活無緣的白皙的小手,看起來不像是村子裏的人。

我還以爲蟲師全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呢是吧?

他招呼的是個髒兮兮的腳伸在外面的另一個男人,似乎是他的同伴。

那男人沒有回答,翻了個身看了眼銀古,呲牙一笑。

我也正要往大葉巖尾的客人那裏去。我是做這個買賣的。他伸出手來,手指間夾着兩三個骰子,只見他靈巧地一抖手,骰子就滾到了手心裏。

我是柴山的文藏。

銀古沒有報出名字,只是低下了頭行了個禮。

怎麼樣?反正冬天的夜這麼長,來玩個幾把打發時間吧?

銀古把視線從文藏那雙三角眼上移了。

抱歉。

別擔心啦。我可是不會對蟲師出老千的哦。

文藏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非常可笑似的,他笑得滾倒在了牀鋪上。

女傭走上了樓梯。

芋頭粥已經做好了。大家來喫點填填肚子吧。請跟我到下面來。

銀古在那裏路過過幾次,但都沒用逗留過。

銀古取出了他的香菸。

因爲我聽過和這類似的故事。

怎麼,你肚子不餓啊?

銀古對他說:

男人交抱着手臂想了起來。

男人發現了銀古的視線,慌忙擺了擺手。

真厲害。這幾天裏一直在下大雪,大家都被困在這裏了呢。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銀古點了點頭。

男人垂下頭來騷了騷,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比起喫飯來,我更想睡覺不管怎麼睡都睡不夠啊。

三年?

我向着河的上游走了三天,找到個淺灘淌了過去。

那裏每年都會刮颱風或者鬧洪水,把村子裏的屋子橋樑都沖走,摧毀了田地。是塊死了很多人的土地。

只剩造橋匠和銀古兩個人。

結果,你卻看到河上架着一道彩虹是不是?

是啊。我剛纔喝了那麼多水呢。你呢?

但銀古馬上又跳了起來。

男人點了點頭。

仔細看看他,身體雖然不高,但是異常結實強壯。

你肚子不餓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啦?

絕對不會被沖走的橋嗎?

我有好幾次路過那裏。結果橋樑斷掉了,弄得寸步難行。

那信不信由你了。

鼾聲停止了,那個年輕男人翻身坐了起來。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大,笑起來有種不加防備的感覺。一副很容易上當受騙的樣子。

是啊。就跟座橋一樣,從河的這邊架到河的那一邊。我聽人說,彩虹的根底下埋着寶貝。可是我把手伸過去就立刻被彈開了,發出燒焦一樣的味道來。就跟把手伸到瀑布裏似的,有什麼東西很強力在流動着。難道說,那就是叫電的東西嗎?

我是個造橋的。家裏世世代代都是造橋的木工。不過也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吧。

銀古好好地睡了幾覺。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機會象這樣休息過了。不管別人怎麼吵鬧說笑,怎麼怒吼叫罵,他都始終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們。

光喝水的話,身體會撐不住的啊。

抱歉打斷你的話瞭然後呢?

有人在花牌和骰子上輸光了錢,不得不欠了債,他和文藏以及他的同伴發生了衝突,互相大喊大叫的。

那裏有條很愛發洪水的大河對吧。

你留在這裏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嗎?

算了,等聽完了再說吧。剛纔也跟你說了,我是在那條一天到晚發大水的河邊出手長大的。不管是我爺爺,還是我爹,全被人稱作全國第一的造橋匠來着。可是大水一來,橋就被沖走了,不管架多少次,還是會被沖走。我爹每衝一次,都想造出更堅固的橋來,就這麼耗了一輩子。我也很想成爲他那樣的人而且爺爺和我爹死之前,留下的遺言全都是要造一座絕對不會被沖走的橋出來

是啊。類似的事也是有的吧

大家都去喫芋頭粥了。

有一年秋天,颱風鬧得比以往還要厲害。等颱風終於引來了洪水的那一天門衛一大早就一個人到了河邊。我想橋肯定是已經衝得無影無蹤了吧,至少去揀回一點殘骸來也好。

這麼大的雪,虧你一個人走到這裏啊你翻山過來的?

男人說了個在西國的地名。

後來彩虹就立刻消失了。之後發生了奇怪的事。而且是每天都會發生。只要下了雨,就一定會出現彩虹。但是能看到彩虹的卻只有我一個而已而且彩虹還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形狀出現。

男人以逼問的眼神看着銀古,銀古答道:

那真是對不住啊。?

銀古又點了點頭。

四天了。我被雪困在這裏整整四天對了,你是剛到的嗎?

銀古看了看男人的手。

銀古坐起身來,盤腿坐下。

你說要抓到彩虹?

銀古忽然意識到了故事的發展。

已經很長了嗎??

我相信的。

男人靠着他的缸,手中把玩着稻草。

他們似乎在比賽一樣地吹着牛,一個比一個說得沒邊沒沿。

流浪者們掀開鋪蓋站起身來,光着腳下了樓梯。

有人在。

到了喫飯的時候,女傭們來叫他們,賭博也好,吹牛也好,吵架也好,都在這一刻瞬間中斷。

那彩虹是從河的對面跨過來的嗎?

虧你會知道呢。

這是一雙經過了無數鑽孔、研磨、捶打的匠人的手。

那條彩虹跟下完雨以後那種模模糊糊好像霧一樣的彩虹完全不一樣。它放着完全不像這個世界的顏色的光,看着它,我腦袋裏的東西就好像全被抽走了一樣。而且那彩虹的根部就好像紮在了地上似的,清清楚楚的。

男人很認真地打量着銀古。

不,是彩虹。

男人們爲了喫飯走下去。

這個男人留着農民一樣的短短寸頭,臉上露出很溫和的笑容來。

文藏揶揄他說喝那麼多水,可別夜裏尿了炕發洪水,男人們哈哈地大笑了好一陣子。

銀古笑了。

男人說道:

男人說:

將來會放上彩虹。但是我現在還沒用得到。我背這個空缸背了有三年了。

銀古指着男人背後的大缸問道:這裏面放了什麼?

不不不,我不是在說大哥你太吵。是旁邊的人太吵了。

是彩虹。?

銀古看着男人的臉孔。聽他說話倒是很沉穩的樣子,不太像是發了瘋。

啊吵死了根本睡不着嘛。

文藏看看還坐在那裏的銀古,對他說道:

那之後幾天裏,大雪一直都在下着,旅人們只能在倉庫裏打發着時間而已。

六七年前吧。夏天快過去的時候住在旅店裏太貴了。本來可以僱人划船過河的,但是我也沒有那麼多錢。

銀古微笑着點了點頭。

又是芋頭粥啊。雖然好心免費讓我們喫飯是很感謝,可是每天喫的都是一樣的

面對賭博沒興趣的男人們也受夠了一睡睡一天的無聊,互相拉起天南地北有的沒得來。

是啊。從我十二歲開始做學徒到造橋的工地去幫忙開始,我腦子裏想着的就只有橋。其他的木匠活對我來說跟玩沒什麼兩樣。我醒着的時候念着橋,睡着了之後夢到的也是橋,早上起來再去造橋

男人舉起手來,就好像彩虹抓在他的手裏,定定地打量着自己的手。銀古問道:

那個人正有力地打着呼嚕。他回頭去看了一下,發現牆壁的邊上有一個人。他旁邊放着個又大又沉重的缸。

你怎麼知道?

男人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那後來你怎麼解決的?

銀古笑了,男人也笑了起來。銀古又問他:

那跟電有些不太一樣。

可是不管我怎麼喝,嗓子就是渴得難受。好在外面的雪要多少有多少。

那個橋啦。那就是我造的橋。

銀古告訴了他,男人掐着手指算了起來。

你生病了嗎?

能夠一個人躺下,對銀古來說是很值得感謝的事情。他拉過放在一旁的鋪蓋,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光是看的話,誰都不能看出來啊。

那個造橋匠時時會揹着那個缸外出,等回來的時候,缸裏就積起了厚厚的雪。等雪化成了水,他很快就喝光了。

那裏還有條從春天到秋天會一次次氾濫成災的河流。

他的手筋畢露,看來強健有力,但是上面卻留着無數傷痕。

男人用手掌輕輕地拍了拍缸。裏面傳來空空的回聲,男人笑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你對我好好說說嗎?

咦?人呢?

銀古對他說道:

你的故鄉在哪裏?

我要抓住它,帶它回故鄉去,

大概是什麼樣子?

男人做了一個繫繩子一樣的扭曲的手勢。

雨一停,到外面去就看到只有我的屋頂上有道彩虹。而且那彩虹就好像是打了結的繩圈一樣。看着看着,它還會像跳舞一樣不停改變形狀。有時候用力地伸長變成了要刺破天一樣的一根棒子。有時候唰地改了方向,頭伸到水邊去閃着七色的光還沒過多久又變成了十字形,接着變成橫着的光條就好像在我眼前玩一樣不斷改變着形狀,好久都不會消失。等我看累了,回到家裏,它又出現在盛水的罐子或者杯子上。就好像非要讓我看纔行是的,真是輸給它了。

銀古從木箱裏拿出打火石來,熟練地打了兩下,點燃了香菸,一縷淡藍色的煙霧嫋嫋地升了起來。

然後呢?

有一天,雨停了,我看到它像是螺旋一樣在河的那邊跳舞,越跳就離我越遠。那之後,彩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哦。

男人把手放在了喉嚨上。

打從那天以來,不管喝多少水,我的喉嚨還是會渴。要下雨的時候,身體就會很舒暢,在家裏根本待不住。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跳到雨裏頭去,就好像屁股被火燒着一樣怎麼也壓抑不住。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滿身泥巴地在山野裏亂跑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過了多長的時間,就是覺得舒服得不得了。所謂幸福就是像那個樣子的東西吧。反正從那天開始,只要一下雨,我就會高興到喪失意識。

現在也是這樣嗎?

男人點了點頭。銀古笑了起來。

還好現在外面下的是雪啊。

男人也笑了一聲。

是啊。這要是雨,我可真受不了了。其實我現在就想喝水,想得不行。我說你怎麼想呢?是我的腦袋有毛病了嗎?

銀古搖搖頭,用手彈落了香菸的菸灰。男人問道:

其實你也是看過那彩虹吧?所以你纔會知道的對不對?

銀古點了點頭。

我所看到的,是叫虹蛇的蟲。彩虹的虹,長蛇的蛇。

蟲子?

是蟲。那東西是不可能裝進你的缸裏的。賣給我吧。

銀古把背上的木箱放在雪裏,喘了一口氣。

差不多該再下雨了吧。

也許已經變成農田了吧。

等到它出來。

虹郎翻了個身抬起頭來,用手肘支撐着身體,看着銀古。

※※※※※※※※※※※※※※※

喂出來了吧?

彩虹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這麼說起來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呢。

虹郎拔了一根蘆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吹起葦笛來。

等雪好不容易停了,兩個人一大早就離開了那個逗留了太長時間的村莊。

那是普通的彩虹。看那個顏色排列就知道了不是虹蛇的。

但即使這樣,仍然會有孩子偷偷地靠近那條泥巴一樣的激流。

開始過了一個月會回來,最後就變成半年一次,又變成一年一次,再後就沒有回來。

銀古回答:

銀古手指着稍遠一點的河邊。

差不多又要下雨了。

虹蛇到底有什麼作用能不能被人飼養,或者有什麼危害,這一切的一切的毫無半點記載。

虧你能看得出來阿。

也許就是想要找就偏偏找不到吧虹蛇這東西,經常會在雨後出現,就這一點上來說,跟彩虹也沒什麼兩樣。

聽說那就是可以代替馬,坐上去就能跑的叫自行車的東西,可是誰也不知道這陌生的東西到底是怎麼會沉到這河裏來的。

就銀古所知,從來都沒有人抓到虹蛇的記錄。

背後傳來虹郎的呼嚕聲。像他這樣只想着彩虹的事隨心所欲地走着,說不定是一種幸福吧。

但是虹蛇出現卻是和太陽光沒有關係的。所以還是面對着太陽走比較容易發現。而且它的顏色排列和普通彩虹也正好是相反的。

剛剛纔停止的雨,在位於遍生蘆葦的溼地的兩人附近造出了蒸騰的溼氣。

蘆葦被風壓得深深地彎下腰去,而後又柔韌地彈起來,娑娑地搖晃着葦葉。

現在有誰住在那裏嗎?

他們等了一段時間,但是雨並沒有下來。

但是後來刀匠的眼睛被火花燙傷,從此家運衰敗了。先是父親身患重病臥牀多時,最終死去,之後母親就帶着男孩子去做行商了。

爬上滿是積雪的斜坡,看到山道在眼前分成了兩條。因爲背上的行李過重而氣喘吁吁的虹郎回過頭來問銀古:

只要虹郎負責自己的餐費,那麼就幫他尋找虹蛇。

人的家啊,只要沒有了住在裏面的人,那一下子就會朽壞掉。會迅速地變得破破爛爛的,最後塌下去呢。

對面的兩三座山上戴了頂雪白的假髮。那一帶明天就會下雨的。

那我又是爲了什麼活下去的呢?蟲。是爲了什麼?

沒有。

家裏被強盜小偷偷了個遍,所有能換錢的家當都被拿走之後,那裏就成了流浪者的逗留地,最後村子裏恐怕治安惡化,把那間屋子封閉了。

你沒有決定去處嗎?

說到這裏,虹郎忽然啊了一聲。

虹郎很高興地答應了下來。

在某個村子來,同屋的旅人都發出了強烈的鼾聲的深夜裏,虹郎仰面朝天地眺望着天花板,和平時一樣說起了虹蛇的話來。

虹郎是個很好的人,別人一問起目的地來,他就會極老實地回答是彩虹。因此也每次都成了別人的笑柄。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多半是這樣的吧

太陽在頭上閃出了光輝。對於蹲在蘆葦蕩裏的兩個人來說,就好像處身在悶熱的澡堂裏一樣。

我正想要個人陪我旅行呢。

銀古望着虹郎那無牽無掛的笑臉,覺得那裏似乎開了一個大大的空洞似的。

強烈的風將他的笛聲吹送到整個蘆葦蕩。

虹郎仰望着下午的天空,迅速地解決了小便。

幫助農家耕地,得到一餐一飯的饋贈,下雨之後就和其他被困住的旅人同宿,然後被人嘲笑彩虹的事情。

銀古笑了,男人被他帶着,不由地也笑了起來。

你還不是,彩虹不出來的季節裏,你都是怎麼做的呢?

翠綠的蘆葦被雨水打溼之後,顯得分外光潤耀眼。

唉,嗓子真渴我連小便都尿不出來了呢。

※※※※※※※※※※※※※※※

怎麼,彩虹出來了嗎?

爲什麼?

白銀一樣的太陽很快開始讓雪溶化。

在他們四處搬遷的過程裏,兄弟姐妹都一個個地死於非命,只剩下了一個男孩子。夫婦倆非常溺愛這個孩子。

銀古凝神細看。

虹郎忙不迭地點頭,銀古繼續說了下去。

孩子們都是聽着融雪時分潺潺的流水聲長大的。

不過也許這樣也好吧。

他們完全靠着直覺走,覺得那裏快要出現彩虹了吧,就向他們想的地方走去。

虹郎眯起眼睛來,仰頭看着陰沉沉的天空。

走在被太陽曬乾的河底,會發現些從來沒見過的金屬東西。

兩個人沒有喫的的時候,就到村子裏去。

我可是整整追了三年啊。像哪塊雲是雨雲這種事情,我一看就知道了。

那東西有用細細的鋼絲做成的兩個車輪,中間是空的,用一根鐵棍連接起來。

到了初夏,河邊一帶就萌生出綠意來,在水田中耕作的大人們的看守下,孩子們在河裏嬉鬧着。

虹郎好不容易想了起來,鬆了口氣似的說:

季節從春到夏,走完平靜的一天又到第二天,再到第三天,就好像一直在永遠也過不完的一天裏步行似的。

暖和的夜裏,他們就在河邊露宿。太陽昇起來了就迅速地收拾行李上路。

銀古看看天空說:

回頭想想,銀古好像總是被什麼追趕似的,腳不停地走着。

缺乏光線的地上變成了一片黑暗,打頭的一滴雨水掉在了銀古的臉頰上。暖乎乎。雨水撲拉撲拉地打在地面上,匯聚成泥巴的小河,蛇一樣蜿蜒地流了出去,而且迅速增大。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你的缸可以派上用場啊。

這時候父母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孩子接近河流的。

虹郎嘟囔着,又翻了個身,安靜下來準備睡覺了。

※※※※※※※※※※※※※※※

原諒這樣啊。

陰雲滿布的天空下瀰漫着熱氣,光只是坐着而已,汗水都止不住地噴了出來。

村子裏的玩伴們基本都繼承了父業。

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根本不記得我了,虹郎說。

虹郎小聲嘟囔着。

冰凍的河流好像得到了解放似的,劇烈地奔流起來。

要是沒有其他的事的話,銀古倒真的覺得試試也不錯。

你總是這樣的嗎?

銀古起身站到了門口。外面是滿天的碎銀一樣的璀璨星空。

那個人到底是叫什麼來着啊。

雲彩形成的大陸轉瞬之間就又堆積起來,改變了形狀,被新湧起的雲海洶湧地吞沒了。

阿阿吉,不對不對阿善是阿善啊。

因爲我會聚集蟲,不能讓它們爲害人類,所以我才必須不斷地向前走着。這和那些沒有自己意志,只是活下去的蟲沒什麼兩樣。

銀古提出了條件。

好好看着,馬上就要出來了。

銀古想,他真是個豪爽的男人。他有個很少見的名字,叫做虹郎。

一到秋天,河水就加快了流速,變成一匹烈馬。

虹郎小的時候,附近住着一家技術高超的刀匠。

這樣嗎那果然必須要看哪裏有雨來移動了?

銀古很喜歡聽虹郎故鄉的大河的故事。

銀古還從沒有象這樣隨心所欲,沒有目標的走過。

還沒有。

不知道要走哪一條路呢

一般的彩虹是要背對着太陽才能看得到的,是吧?

可是啊雖然我也預想到了,但我們都這樣地去找了,卻完全都找不到呢。

銀古並不會搭話,總是蓋好鋪蓋先睡下。

蘆葦像是被鞭子打了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倒了下去。在這瓢潑大雨中,卻有一輪慘白的日頭在發着光。虹郎叫了起來:

啊!

他看到了一彎背對着太陽的彩虹。

可惡!要跑到哪裏去啊!

虹郎正要衝出去,卻又被銀古拉住了。

等一下。看來這一帶的雨還有一陣子要下,我想不用去那麼遠的地方了。今天就先在這裏等着吧。就算天氣變了也沒有關係。因爲虹蛇是不會隨着天氣一起移動的。

雨勢越來越大,變成了讓人站都站不住腳的傾盆豪雨。稍稍明亮了一點的天空裏搖動着紫色的閃光。

遠遠地傳來山崩一樣的轟鳴聲。

沒有可以作爲路標的山,沒有云,也沒有太陽。他們已經搞不清楚方向了。

銀古呼叫着虹郎:

喂!你在哪裏?

雨水忽然像被吸收一樣地停了,但天空卻沒有恢復原本的明亮。

代替雨雲的,是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來的黑糊糊的東西,抽搐一樣的轟鳴聲在天空下響作一片,捲起了旋渦。

這是什麼?

是蟲。

蟲?

馬上就要出現了。

啊?

虹蛇要出現了。

虹郎好像碰到了電一樣地僵直了。

虹郎回過頭來,他那通紅的臉因爲喜悅而扭歪了。

據說是由一個造橋匠獨自想出的方法。

銀古心裏希望着,但願那個造橋匠是虹郎就好了。

差不多不,該怎麼說呢虹蛇是光與含光酒的雨相互作用產生的現象,所以

銀古看向自己被光酒打溼的雙手。上面帶着碰觸到的蟲。

我們還是快跑吧?你看,馬上太陽就要出來了。

後來銀古聽說,西邊的國家裏一條出了名的愛發水的河流上,架起了一座絕對不會毀壞的橋樑。

那不是泉水,而是發出微弱的光芒、叫做光酒的微小的蟲子匯聚而成的東西。不只是如今在空中躁動着的這些蟲,還有其他生活在野山、村落、大海里的各種各樣的蟲,那些都是生命的一種。光酒蒸發之後,會降下含有光酒的雨,如果幸運地在這個時候出太陽的話,虹蛇就會出現了。

那什麼時候虹蛇纔會出現?

我約好要帶彩虹回去的。

跑吧。

快點回來!

聽了這句話,虹郎露出快哭出來一樣的表情。

那焦糖色的光芒實在太耀眼了,銀古和虹郎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接着一道粗得好像大樹的樹幹的光柱就在眼前直插雲霄。

我也會和虹郎一樣,渴得難以忍受嗎?

銀古在旁邊等着虹郎醒來。就算萬一他死了,也不能就這樣把他丟在這裏。

銀古抱住虹郎的腋下,把他拖出了光酒之泉,然後讓他躺在乾燥的土地上。

銀古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馬上就要出現了。我們到那個泉水的附近去吧。但是你絕對不能走進光酒裏,也不能用空手去碰。那種蟲只要碰到就會附在人身上了。

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呢

兩個人差點就失腳跌進水裏去。

銀古點了點頭。

銀古站在路中間,看着虹郎走遠。他沒有回頭。

一道光芒好像刀光似地斜斜劈下,光酒的水面頓時碎裂了,好像沸騰了一樣閃出光輝。

仰頭望去,銀古打了個冷戰。

他忽然想到,這也許是光酒造成的。他用雙手扶住虹郎的頭,看到原本慘白的臉帶上了些許血色。

虹郎在嘟囔:

我喜歡的女人。恐怕她現在已經成家了吧。

是這個就算這個啊。

它會怎麼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呢?

一條白色的大魚似的東西似乎正從水底浮了上來。

銀古很乾脆地指了指左邊。虹郎向着右邊的道路踏出了一步,由回頭看了過來。

那是銀古的錯覺嗎?

彩虹是黑的

它明明在發着光,但是主軸卻是漆黑的黑暗,狂烈的龍捲被壓縮着封閉在了那主軸之中。

虹郎反問銀古:

的確如虹郎所說。軒軒嚷嚷地充滿了天空的蟲之羣已經照耀到了白色的光束。

虹郎呆呆地眺望着虹蛇。

虹郎急忙說:

虹郎抓着額頭,拼命地想要去理解。

虹郎將雙手插進了虹蛇的光波里。要阻止他已經晚了。

回頭再做木匠吧。

受你照顧了謝謝你。

不是該回村子去了嗎?

登上高高的山,道路在眼前分成了兩條。沒有任何能稱爲路標的東西。

你看到那個山腳了嗎?就在那下面是不是有光?

他的臉色一片慘白,只有凹陷下去的眼睛閃出光來。

你以爲那泉水爲什麼發出這樣的光來?

虹郎站在岔道中間,交抱着雙臂。

也會一直去追逐彩虹嗎?

銀古討厭別人哭的樣子,那會沒有來由地呃自己的心動搖。

你又要去哪裏呢?

銀古還來不及拉住他,虹郎就踏進了光酒之泉,他背對着銀古,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向前淌去。

雖然拼命地奔跑着,但是卻不可思議地不會喘不過氣來,虹郎覺得自己跑了有幾里地,但是似乎卻根本沒有前進多少。

銀古整了整背後的木箱,向虹郎問道:

銀古大聲地叫着,想要挽留那個人,但那個人卻拋下銀古,自己走了。

站在水邊上,水面的光輝更加的奪目。

銀古飛身跳過去拉他,這時光柱消失了,虹郎的意識也隨之遠去。

去了哪裏?難道是我的腦袋不正常了嗎?

謝謝你。

跟誰?

向前邁步之後,虹郎就沒有再回過頭來。他大步地遠去了。

銀古說着就跑了出去。背後傳來虹郎踩踏着水窪的聲音。

就是說,還是和彩虹一樣了?

你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光酒的中央產生了帶着微弱紫色的環,它靜靜地擴展開來。接着是綠色的環,黃色的,藍色的,然後斷絕了。

那,我追的彩虹虹蛇也是蟲了?

在哪裏?

※※※※※※※※※※※※※※※

虹郎在黑色的彩虹根部彎下了身。

彩虹的前端在空中消失了。

銀古用雙手撥在了蘆葦葉。

虹郎微笑起來。

笨蛋!

但是到了最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明明是全力向前奔跑,但是卻像靜止在了廣大的地平線當中一樣。

虹郎等待着銀古的答案。

可是我已經被附身了啊正因爲被附身了,所以纔會去追虹蛇的。

在蟲師的世界裏,把它叫做流蟲。除了有生命這一點之外,其他是與光和雨產生的彩虹現象是一樣的。但是產生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不存在的。它只是自然而然地產生,不受任何的干涉,也不會產生任何的影響,就這樣消失。

等眼睛習慣了之後,就發現它是在蠕動着。它扭動着身體向左右搖晃着,振幅越來越大,突然一下子傾倒了下去。

虹郎會追逐着彩虹,肯定還有上面其他的原因纔對。可是踏進別人的心真的很可怕。

那是什麼?

放棄了缸的虹郎空着手,與揹着木箱的銀古的速度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笨蛋!快上來啊!

走在虹郎前面的銀古笑了起來。虹郎指着那發光的泉水。

你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虹郎順着銀古指着的方向,凝視着連綿的羣山。

我要帶它回去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東西呢?這彩虹是我的。

他還有呼吸,腿時時會痙攣一下。

那橋叫做流橋。水量若是增加,橋面就會自動分開成爲木板,橋會順着水流漂浮。等水退下去之後,又恢復原裝。

他似乎覺得有誰站在沼澤的正中央。

蘆葦蕩忽然消失了,閃着光輝的水面在眼前擴展開來。

沒有。

虹蛇並不是自然現象。它是有着自己的生命的。

光柱是由數以百萬計的黑色微細的小蟲捲起的旋渦構成的。

太陽從他們的頭頂強烈地照射了下來。

虹郎和銀古看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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