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與呍
《蟲師》 · 漆原友紀 · 8655 字
真火從木格子窗的縫隙間仰望着發出白色渾濁的光芒的天空。
鵝毛大雪綿綿不斷地落下。襯着天空的背景,雪看起來就像是灰色的棉絮。
再把視線投回到黑暗的房間裏,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陰暗的光線。
真火凝視着媽媽牀邊那個碗裏折射出的微光。
媽媽推開被子,立起一邊的膝蓋,手肘也露在外面,兩隻手掌用力地捂住了耳朵,仰面朝天地凝視着天花板。
她的額頭上長出了四個小小的角。
在她身體好一點的時候,真火可以去碰碰它。
那東西就好像硬而乾燥的手指一樣。頭是尖的,向左邊彎曲。
媽媽。
真火向媽媽靠近過去。
媽媽我可以摸摸嗎?
媽媽點了點頭。
好硬啊。
媽媽的微笑讓真火鬆了一口氣。
這一年裏,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巨大的聲音的洪水一直都在襲擊着媽媽的耳朵,媽媽甚至連真火的話也完全聽不見了,她的身體迅速地衰弱下去,連走出房間裏的力氣都喪失了。
真火拿起碗來,讓媽媽伸在枕邊的手握住。
在聲音似乎都被吞噬的寧靜中,媽媽含了一口水,然後又是一口,然後藉着真火的手躺下去,發出微弱的聲音。
啊。
真火坐了起來。
怎麼了?
他不會懈怠家裏的活計,工作起來不但精力充沛,而且又深得要領,深受老資格的傭人們信賴。
啊?
不要啊,媽媽,停止啊。
那是外祖父的聲音。
真火安心地睡了過去。
真火緊緊地握住媽媽的手,睡在她的身邊。
可是真火能聽得到啊。媽媽?
蟲師也有年輕人啊。他是來幹什麼的?是老婆子爲了那個耳病叫來的嗎?
外祖父嘟囔了起來。
在媽媽去世的那個房間裏,把媽媽的被褥拿出來鋪上,真火就一直坐在那上面。
她爲了喝水而走到了門邊,聽到大廣間的圍爐那邊傳來鬨笑聲。
七七四十九日過去了,劇烈的轟鳴聲仍然沒有盡頭地震響着,讓空氣都變得好像荊棘一樣刺人。
希望你能做出治療。
真火,你聽得到媽媽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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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接着是酒瓶粗魯地碰撞着酒杯的聲音。
直到上上代的時候,這後山上供奉的山神就是蟲師。
真火,真火,真火
身上穿的是沒有見過的洋裝。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在看哪裏的一隻眼睛一瞬間像玻璃球似的閃出光來,然後又被長長的前發遮住了。
爲了尋找真火,媽媽邊找邊發出好像被剝奪了語言一樣,分不清是叫喊還是咆哮的聲音。
是蟲師。
真火悄悄地關上了拉門。
她看到堂姐妹們在院子裏玩着雪,不由得想起了和這些孩子們一起玩耍的去年冬天來。
聽得到啊。
她叫着接近過來。是媽媽的聲音。
旁邊坐着的兒子,真火的叔父答道:
我是要到大葉巖尾的客人那裏去的旅人,是蟲師銀古。能不能請您讓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對於您的恩情,我非常感謝。
那個蟲師是到哪裏去了呢?
總有一天會繼承外祖父的位置的真火的叔父回答了他。
深夜裏,趁着真火不知道的時候,媽媽的屍體被抬到深山裏燒掉了。一小捧骨灰葬進了墓裏,剩下的全都撒在了山上。
蟲師的聲音聽起來很是鄭重。
作次!牧野!過來!阿竹,你也一起進來。
真火把拉門打開一條縫,看着坐在對面的男人。
女傭阿竹對蟲師說:
是您是說治療嗎,那麼那個人是病人了?既然這樣的話,還是讓真正的藥師或者醫生來看的
真火向着外祖母的房間走了過去。
媽媽已經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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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火回應着她,叫了起來。
那個時候,自己還是個與她們完全一樣的孩子。
聲音消失了。
從關着的拉門裏,傳出了外祖母久違了的聲音。
蟲師退下,拉門關上之後,外祖父又向着拉門凝視了一陣子。可能是醉了吧,他的眼睛紅紅地溼潤着。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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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一時難嘛。不要客氣,請到馬廄那邊去吧,那裏有稻草可以鋪的。
聲音消失了嗎
真火側身隱蔽在走廊上的黑暗裏。拉門打開了,幾個人走進了外祖母的房間。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就這樣睡了一百年,連村裏堅固的房子都全部腐朽了,自己和媽媽兩個人仍然活着,躺在沒有了屋頂和牆壁的廢屋裏。
之所以把他特意叫來,就是因爲這雪的緣故吧。
外祖父一旦發起火來,就誰也攔不住他。
顏色和皮膚一樣,像指甲一樣又硬又輕。
他們拍着手,唱起了走調的歌謠。拉門忽然刷地打了開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沒有人會喜歡碰真火的娃娃,因爲他們早就已經忘記想要玩娃娃的心情了。
無論怎麼呼叫,媽媽也聽不到,只有媽媽的聲音好像潮水似地不斷上漲,又像旋渦一樣追逐着真火。
對於媽媽的角應該藏在哪裏好,真火考慮了半天,最後她割開了自己最喜歡的娃娃的肚子,把角放在了裏面。
真火,不要忘記媽媽的聲音。媽媽已經連自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都完全想不起了
蟲師回了個禮,深深地低下了頭。
真火拿開了蓋在媽媽臉上的布,有什麼東西隨着掉了下來,落在草蓆上。
就在和媽媽同樣的地方,她也長出了左右對稱的四支角。
那個客人身上穿的,是帶着縱向排列的金色釦子的洋裝,那是拿着槍戰鬥的人會穿的衣服。外祖母很不可思議地打量着客人那張通紅的臉。
那邊也有其他客人的。您先喫點芋頭粥填填肚子,把行李放下跟我來吧。
剛纔那人是?
在這裏不能大聲談話。請到這邊來吧。
額頭一刺一刺地作癢。真火伸手去摸,那裏又變成了化膿一樣的疼痛。
是媽媽的角。
她用雙手的手掌捂住了耳朵。
哦。
什麼也聽不見了。真火。
都裏也有蟲師嗎?
結果一舔,嘴脣和舌頭就凍上上面了,不管是推還是拉,根本弄不下來。用足了力氣使勁一撕。這下啊,嘴脣和舌頭都裂成兩半嘍。
開始還是零零碎碎的回聲積累起來,變成了敲鐘一樣的轟響,又在房間中各處撞得粉碎。
他們可和賣藥的不一樣。
他不是說他要去大葉巖尾的客人那裏嗎?
真火第一次聽到這種口音。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朗。
拜託您了。
自從媽媽的葬禮以來,真火還是第一次聽到人的笑聲。
真火彎起膝蓋坐了下來,心情就好像沉落進了深淵。
他的頭髮與其說是白色,不如說是銀色纔對。
她把角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比了比,好像把貝殼遮在耳朵上一樣的悶響中,媽媽的聲音大大地震響了起來。
媽媽的遺骸在她生前住的房子裏放了一夜,家裏人匆匆忙忙地做着葬禮的準備,只把媽媽和真火留在了這個房間裏。
我沒見過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實際見到蟲師呢我原本以爲他們應該跟山民或者妖術師似的,現在看起來就好像是個普通的賣藥商嘛。
大家的耳朵都得病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這個村子是在深深的山谷底部,風也吹不到這裏,所以非常安靜。
一個陌生的,長着白鬍子的客人可能是喝得太醉了,把皮包拉到手邊,取出扇子來打開扇着。
您對蟲師很清楚嗎?
親戚的姑母舅們異口同聲地表示長角的人都會死去,而叔叔舅舅們則只是默默地點着頭,真火儘可能地想要避開他們。
打擾了。
聲音很難得地停了下來。
很早以前就傳說這裏是蟲在作祟。
後來變成了唸經一樣的長串喃喃低語。
她用手捂着耳朵,想要趕走圍繞在身體旁邊的聲音,這樣就可以和媽媽的聲音一直在一起了。
也不知道是哪裏有毛病了,本來放着就沒事了,卻偏要用舌頭去舔凍得硬邦邦的鐵做的火筷子。
他會抓起獵槍來就一個人進山去過上半個月,等回來之後又不管是村人還是流浪者都叫到家裏來,喝酒喝上個幾天幾夜。
蟲師果然在這裏。
男人們一起大笑了起來。
媽媽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真火從朦朧的淺睡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外祖父舉起杯子,催促着再倒一杯,兒子照辦了。外祖父喝乾酒之後,用手掌擦了擦嘴巴。
叔父拍了一下手。
真火放下前面的頭髮,低垂着頭。所以分家的親戚們都沒有發現到真火的角。
什麼?
就是在冰冷的黑暗之底,只要像這樣貼在一起,那麼就絕對不會分離了吧。
這裏每隔幾年會下起一次大雪,雪後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到了晚上,更是連說話的聲音都消失了而後有的人的耳朵就會徹底地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真火害怕了起來。
耳朵是兩邊都出毛病了嗎?
語氣粗魯,聲音嘶啞的男聲道:
不,只有一隻耳朵。這邊的聽得到。
俺也是。
外祖母咳嗽了一聲。這聲音迴盪在木板鋪成的地板上,顯得很是冰冷。
我也是這樣,本以爲多少還留下了一隻,不算是最壞的可是失去了一隻耳朵,人就連筆直地走路都很難了。這樣的話,冬天下雪之後是沒法在這附近的山路上走的,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啊。
真火又聽到了年輕的蟲師的聲音:
那我失禮了。
好疼。
是蟲在疼。
外祖母小聲地嘟囔:
果然,是蟲嗎。
真火偷偷地打開拉門,光線漏到了陰暗的走廊上。
她把一隻眼睛貼在了縫隙上。
越過外祖母的背影,她看到了對着這邊正坐着的蟲師。
沒有錯。這是叫作呍的蟲,
呍?
啊呍的呍。是靠吞食聲音而活的蟲。
它們,是喫聲音的嗎?
是的。通常它們都棲息在森林裏,但是下了這麼大的雪,雪會強烈地吸收地上的聲音,所以呍們就找不到食物了。飢餓的呍爲了找食而來到了村子裏。成羣的呍會喫光聲音,喫不到了之後,它們就會寄生在獸類的耳朵裏。
蟲師打量着四周。
哦,這樣嗎。
是岩鹽和蒸乾的藥草粉末。
是您的孫兒嗎?
怎麼樣,稍微好過一點了嗎?
我叫銀古,是蟲師。
銀古在天花板上尋找着什麼。
真火也看不見。
我不要。
沒錯。耳朵裏有個好像蝸牛一樣的器官,呍就鑽進那裏,把傳進來的聲音全部喫掉。
可以嗎?
真火無言地表示了同意,銀古點上了火。
實際上,還有一個病人想請你看看。這個病人的情況和其他的人不一樣。
就只有銀古而已。
蟲師一說,大家一起仰頭去看天花板。
這個房間散發着人睡眠時纔會發出來的獨特的甜香氣味。而且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兩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深深的、又是陰暗的氣味。蟲趁着人熟睡時呼吸與脈搏都安靜下來的時候鑽進耳朵裏,潛藏到記憶最深的地方。您孫女身上的蟲和您去世的女兒身上的是同一種。多半是叫做阿的蟲。
銀古盤腿坐在地上,取出了煙管。
外祖母和銀古剛剛離去,蟲們就一起向着真火殺到了。
在哪裏?
真火。
她聽不到以前能聽到的聲音,可是卻能聽到以前聽不到的聲音。
銀古點燃了好像是香的什麼東西,帶着強烈的味道的大量的煙就湧了起來。
從作次的耳朵裏,有什麼綠色的滑溜溜的東西滑落了下來。
銀古抬眼望着天花板。他從外祖母那裏借了提燈,用光打量着走廊,然後是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上。外祖母問道:
我也知道你。你是叫真火吧?
以前聽不到的聲音?
看到什麼?
給其他的人也用上這個還有在天花板與房頂上也灑上。十錢的粉末就夠用一冬天的了。如果還不放心的話,那麼再加十錢就可以用到春天。
這裏也有呍嗎?
拉門打開了。真火抬起眼睛,看到單身前來的銀古。
啊,我聽見了!真的聽見了啊!
銀古微笑了起來。
那麼明天見。如果您孫女方便的話,能讓我看看那角嗎?她的名字是?
你的故鄉在哪裏?
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啊。
銀古挑了一邊的眉毛。
銀古微微地笑了起來。外祖母叫來了女傭,讓她送了熱茶來。
一開始的時候,我女兒的額頭上長出了四支小小的角。然後,我孫女也變成了這樣。
真火什麼也聽不清楚,就這樣捱到了雪白的早晨到來。
這裏的天花板上都是。它們好像蝸牛一樣貼在天花板上真是聚集了很多啊。恐怕有幾萬的數量吧。
買了藥之後,傭人們興奮地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了外祖母和蟲師兩個人。
而沉甸甸地壓在頭腦裏的莫大聲音,以及它所造成的疼痛,都好像雪照到太陽一樣迅速消融。
寄生嗎?
你的角是怎麼生長出來的?
銀古扇着雙手,把煙趕到蚊帳外面去。在真火的周圍盤旋着的無數的蟲立刻就不見了。
還沒請教你的名字呢。
銀古點點頭,用食指緩緩地指點着天花板和牆壁。
蟲這種東西,雖然一隻一隻都是微小的。雖然一隻蟲只是細細私語的程度,可是無數的蟲聚集起來,每隻都在喃喃細語的話,那麼就會變成巨大可怖的音量了。
真火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眼光看眼前的這個男人才對。
女傭們從各個附近拿來了提燈,一起照着頭上。
她長出角來了。
耳朵我捂住了耳朵因爲媽媽就是這麼做的然後就。
蟲師點點頭,把熱水倒進了茶碗裏。然後他從旁邊的木箱裏取出一個紙包,把裏面的艾草色的粉末倒了進去。他吹着冒着熱氣的熱水,到它冷卻下來了,就把裏面的液體灌進了作次的一隻耳朵裏。
您的意思是?
是雙耳都患上了病。
我叫銀古。
不一樣?
太黑了,我看不見啊。
那剛纔的藥對阿也有用嗎?
女傭拿來了平底的土鍋和茶碗來。
真是大喫一驚啊。我還是第一次得以拜見蟲師的工作呢。
角?
阿?
媽媽的聲音變成細小的粉末,想要聽的時候卻又捕捉不到。轟鳴的聲音在房間裏盤旋,好像雪人一樣堆積起來。
她睡不着的。
銀古道了謝,咕咚咕咚地喝起熱氣騰騰的茶。
那個,熱水這樣就行了嗎?
看來這帶着陌生氣味的煙可以驅趕蟲的樣子。
走廊上微弱的照明把外祖母和銀古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被子上。
不過它們是不會破壞耳朵的器官的。
你看到天花板上貼着的那些蟲了吧?
過來點吧。這樣看不清楚。
就是這種聲音傳進了你的身體裏。那是我們聽不到的聲音,就連比人類的聽覺敏銳許多許多倍的野獸也聽不到的音域。或者說,沒有角的話,就聽不到。
我知道的。
能請您在鍋裏煮些熱水嗎?煮到變溫就可以了。還有請您拿個碗來。
好像敲鐘,好像怒濤,又好像雪崩似的她還能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說聲音快要把她的頭吵破了。這孩子的媽媽也說過同樣的話。
有人說它是呍所喫掉的聲音的出口。阿與呍說在一起,吞食呍所創造出來的無聲。被它所寄生的話,因爲無法分辨聲音,所以只挑最近的所以來聽。
銀古壓低了聲音。
我沒有故鄉。因爲我是蟲師。
阿跟寄生在耳朵器官裏的呍不一樣。阿是很稀少的蟲,所以也很少有病例。現在還沒有發現治療的方法。
老實地坐在那裏不動的作次呸地吐了口唾沫。
蟲就是這樣的東西。
真火重新望向眼前的這個男人。
喝乾茶之後,銀古舒了一口氣。
真火連銀古的樣子都看不到了。
去年才新換的嶄新的天花板上空空的,果然什麼都沒有,真火有些泄氣。
外祖母的聲音裏也滿是困惑。
她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我們說話的聲音了自從媽媽去世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她小跑着回到了媽媽的房間裏,縮進被子裏裝作睡着了的樣子,這時拉門開了。
看到了嗎?
嗚哇,好鹹。這是什麼啊。
外祖母咳嗽了一聲,端正了坐姿。
會吵醒她吧?
真火聽到拉門靜靜地關了起來。門的對面傳來了銀古的聲音。
真火不由自主地老實回答道:
真火轉了個身,背對着他們。
那就是呍。
真火打了個哆嗦,外祖母說的是自己。
他迅速地吊起了一頂蚊帳,真火與銀古在蚊帳裏對面坐了下來。
大大的手分開煙霧,讓它向左右流去。
不過是與故鄉無緣的野草做出的活計而已。
蟲師站起了身,從阿竹那裏借過提燈,照着天花板。
那就弄得亮一點吧。
真火沒有回答。
那名字呢?
銀古用食指指了指真火額頭上的角。
這角就是蟲長出來的。一種叫做阿的蟲。
你竟然知道這個啊。阿是吞食呍所製造出來的無聲的蟲。阿與呍是互相成對的。
成對?
阿吞食寂靜。而呍則吞食聲音。呍所創造出來的無聲被阿喫掉,而阿產生的聲音又成爲了呍的食物。你的角就是阿喫光了靜之後,阿與呍所接觸的地方長出來的。本來聲音與寂靜就是鄰居。就好像沉默與喧譁總是不可分割的一樣。所以你纔會被巨大的聲音洪水折磨。
真火說出了對誰都沒有說過的話:
那聲音全都是媽媽的聲音。每一個,都是媽媽的聲音。
銀古定定地看着真火。
我想要幫助你可能的話,我也想救你的媽媽。
那你爲什麼現在纔來?
銀古點了點頭。
只不過之後還要再去救另一個人真火,給我看看那角。
真火凝視着銀古的眼睛。她決定如果銀古眼睛裏的顏色與光芒稍稍有一點動搖的話,就不相信他。
但是並沒有動搖。真火放棄了。
只能看看哦。
銀古用大拇指尖輕輕地碰了碰真火的額頭,仔細地觀察了四支角的周圍。
你媽媽的角呢?
真火拿起放在旁邊的娃娃,打開了它的肚子。
這是你媽媽的角?
真火點了點頭。
在明晃晃的房間正中,家裏的人全都圍着真火。銀古把角全都放在了手心裏。
實在很抱歉在夜裏打擾。我是被雪困住的過路人。能不能請您留宿我一夜呢。
她從地板上坐起來,看到銀古和外祖母在那裏,還有傭人們,叔父,就連外祖父也在。
銀古向着來的道路上跑了回去。可是這化作了純白的洞穴的天地,讓他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出口是在哪裏了。
他閉上眼睛,試着說些什麼看看。舌頭糾結着,不能隨心所欲地動。就算張開了口,在喉嚨上灌注力量,但卻沒有任何反應,是寒冷讓全身都凍僵了吧。
那是真火的角。再找了找,又找到三個,真火的角已經全都掉下來了。
藥也許是有效過頭了一點沒關係,她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太好了。你沒事了吧。阿已經出去了。
這麼大的雪,一定很辛苦吧。快點拍掉雪進屋裏來吧。
這裏沒有生物的氣息,在無風的天空下,銀古傾聽着自己一步一步踩在雪上的腳步聲。
蟲離去之後,自己總有一天會忘記媽媽的聲音吧。
我是要到大葉巖尾的客人那裏去的旅人,是蟲師銀古。能不能請您讓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對於您的恩情,我非常感謝。
在女傭人的引路下,他向前走着,從漏出光明的木板縫裏看到了地爐。
銀古搖了搖頭。不明白的東西畢竟是不明白的啊。
真火的視線角落看到地板上有什麼東西急速地向自己遊了過來。
銀古有了覺悟。等到了下一個村子,就驅蟲吧。把藥粉溶化成的藥湯灌進去。這是阿呢,還是呍呢。
那是外祖母擔憂的聲音。
銀古用拇指與食指拈起角來,對着窗戶中射進的光打量着。
不知道要向哪裏走,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走下去。
銀古整理了行裝,背起木箱,用圍巾厚實地裹起來,把鼻子遮住,趁着黎明早早地離開了。
真火忍耐了一會兒,習慣了光線。
啊。
銀古再一次遙望着村子,見靠在門框上的真火也望着自己。
※※※※※※※※※※※※※※※
站在葉子落光了的樹下,走上不成爲道路的道路的時候,白色的雪花又開始飄舞。
真的醒過來了嗎?
像這樣上山,下山,上山,下山,上山,下山,不停地翻着山。
因爲有放射着燃燒起來一樣的白光的天地在,所以只能走下去,似乎一旦停了腳,自己就會消失了一樣。
就連頭腦中所想的東西,都好像變成巨大的音響在天地間迴響着。開始銀古一時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在寒冷的空氣裏,只有吐出的白氣是溫暖的。銀古爬上山丘的時候,雪又停了。
銀古不太明白。
女傭人正在煮飯時,看到一個人影正在傍晚的積雪中從山的方向向這邊走來。那個高而瘦的男人背這個木箱子,看來很陌生。
聲音消失了。
接着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她在做什麼呢。在這裏揮揮手,她能看到到嗎。
有人輕輕地拍着自己的臉頰,微弱的光線從眼簾之間射了進來。
然而他就怎麼等待着,卻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銀古覺得似乎碰觸到了什麼東西,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世界上有種叫做臘管,用細細的塗蠟的筒,就可以將聲音刻在上面。
雖然只是粗陋的稻草牀鋪,還是請您在那裏休息吧。那邊也有其他客人的。您先喫點芋頭粥填填肚子,把行李放下跟我來吧。
這懸崖比想的還要深,下面的一切都被雪遮沒了。
因爲黎明之前下起的那場大雪,雖然到了早上,天空仍然黑暗得好像太陽不曾升起一樣。
那時不是一個人。的確不是一個人的。
外祖母和外祖父把雙手放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銀古站在門口,低下頭招呼道:
然後,他突然用手指捏碎了角。
他在門口站了下來,仰望着天空,見雪已經停了。
真火雖然被無數的蟲折磨着,但那些全都是媽媽的聲音。
請問,這個可以送給我嗎?
似乎有什麼東西,切實地從手掌中流進了耳朵裏。
銀古拉開拉門,出聲道:
真火的母親就是聽着這個死去的吧。
這就好像孤零零一個人放在了神之手創造出來的天地間一樣。
必須要把這個告訴真火纔行。
銀古雙手扶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忽然間,一隻鳥的黑影伴隨着叫聲穿過樹木,銀古猛然驚覺。
銀古說:
真火不知道是有誰撬開了之間的眼皮,還是之間把它睜開來的。眼睛就好像泡在水裏一樣,刺得生痛。
銀古打量着周圍,仰頭看着天空。他在鋪天蓋地的白光中站立着。在他的眼中,遠近的差別已經完全消失。
銀古已經走到了視野開闊的地方,他從那裏俯視着自己來的村莊。他看到村子的門口站着三個人,然後真火的外祖父母走到裏面去了,但是真火一個人仍然靠着門框站在那裏。
他側耳靜聽着,聽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是我脈搏的聲音。心臟的聲音,那是我活着的聲音。
真火,你沒事吧真火,真火!
銀古深深地行了個禮,踏進了一步。附近的馬打了個響鼻。那裏是馬廄。
男人們笑着鬧着。酒壺粗魯地碰撞着杯子的聲音,還有用力拍打着大腿的聲音傳來,接着是打着拍子的荒腔走板的歌謠。
出門一時難嘛。不要客氣。
外祖母在真火的被褥裏找到了什麼,把它拿了出來。
人羣中的年輕男人回答了他:
銀古覺得,真火的恐懼是正確的。
銀古覺得就好像堤防快要被衝破了,將要向着這邊洶湧澎湃地流過來一樣。
女傭人打開了門。
如果手邊有那種東西的話,也許真火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吧。但那並不是母親啊。沒有母親的身影的話,是蟲也沒關係的嗎?
啪,就好像斷線了一樣,光突然消失了。
角掉下來之後,真火醒過來就掉下了眼淚。外祖母說她是高興得太厲害才哭起來的,她抱住了真火。外祖父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兩個人。但銀古卻知道真火爲什麼會哭泣。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但是什麼也沒有來,什麼都沒有出現。
他把背上背的木箱放在雪地裏,用雙手的手掌捂住了耳朵。沒有變化,什麼也聽不見。雖然想要發出撕破喉嚨的叫喊,但是用手指去摸一摸,就發現嘴巴是閉合着的。試着張開嘴脣,還是閉着的。
銀古小心地踏着變硬的雪,向前走了半步。枯草下面就是懸崖。雪粉的粉末嘩啦啦地向着懸崖下落去。
啊!
在緊閉着眼睛的黑暗中,真火醒了過來。
女傭對銀古說:
雖然人們挽留自己,說翻越冬天的山太危險了,但是蟲再多聚集的話,會給村子帶來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