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常之暗
《蟲師》 · 漆原友紀 · 1.5萬 字
黎明之前,就下起了綿綿不休的細雨。
緊緊地貼在媽媽背後睡了一宿的阿善,被媽媽給搖了起來。
母子倆走到溪流邊洗了洗臉。阿善喫了點媽媽準備的冷掉的早飯,又喝了幾口水,然後戴上斗笠,披上了蓑衣。
剛剛穿戴好,雨滴就漸漸大了起來。烏雲就好像潑在清水裏的墨汁一樣迅速將天空染成漆黑一片,把地上遮得無比陰暗。隨後大雨也傾盆而下。
阿善加快了步子,一心追在媽媽的身後。看着揹負着又大又重的背蔸的媽媽那步履維艱的樣子,他幼小的心靈覺得非常難過。
他們穿過被雨沖洗的翠綠欲滴的山林,眼前又出現了新綠的團塊。無論往哪走,看到的都是鱗片一樣的綠色,也不知道是它們在無限的重複呢,還是新生的綠色在不斷增殖呢。
在針葉樹林特有的肅穆的靜謐中,耳朵能聽到的聲音就只有落在葉子上的雨聲,還有雨聲的迴音,還有迴音的迴音而已。
鳥兒用非同尋常的尖銳聲音慘叫起來。野獸在山道上奔跑。濃郁的綠色的深處發出了咕嘟咕嘟的湧水的聲音。
即使是在白晝,山中也是一片寂靜,偶爾會傳來奇怪的聲音。
山就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會突然傳出長時間的轟響。在這低沉的震響之中,就連自己說話都聽不清楚,更不要提與他人對話了。
刷拉,刷拉,樹木之間響起葉片的摩擦聲,可是卻不是飛鳥或野獸擦過樹梢。明明沒有水流的地方,卻不斷髮出瀑布一樣的怒濤聲,而後又突然間好像雨過天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善忽然想到,明明下了那麼大的雨,河水應該劇烈的漲起來,裹着大量的泥沙岩石向山下衝下去纔對,可是現在溪流卻仍然只是發出絲絹摩擦一樣的細小聲音,潺潺地流動着而已。
阿善,你不可以停下哦。
阿善連忙加快了腳步追上媽媽。媽媽雖然揹着裝得滿滿的背蔸,腳步卻沒有任何的遲緩。
再走一會兒就到了。走到那棵大杉樹下面我們就休息。你要加油哦,阿善。
雨勢強烈,雨水橫飛,他們逆着雨勢,走着走着,連自己是在上坡還是在下坡都分不清了。
阿善看到,從綠色濃濃的樹林中,有細細的霧一樣的東西冒了出來。
它好像帶狀的粉條一樣飄着,斷斷續續的,隨着霧氣一起向天空飄去,變的越來越稀薄。他還看到有東西像是小魚一樣在帶子的周圍遊動,或是像小蒼蠅一樣嚶嚶嗡嗡地飛舞着。
阿善聽到了刷拉拉的令人不快的聲音。他抬起頭來,只見杉樹林好像被誰震撼着一樣,枝條一同搖動了起來。
在喧囂聲靜下來了的時候,阿善看到走在前面的媽媽所站立的山坡上,正滲出大量的泥漿。
阿善點了點頭。
阿善這次醒來的時候,白衣女人並不在他身邊。阿善一直在高燒與昏迷之中掙扎着,嘗試着要救回媽媽。可是每次睜開眼睛,那個白衣女人總是在他眼前。既然白衣女人在,那麼發生的事情就是真的了,媽媽絕對不會再回來了。
一道直到根部都清晰可見的彩虹從這邊的河岸一直跨到河的那一頭,像是在河上架起了一座橋一樣。可是看到這個景象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指着那彩虹跟媽媽說明,也只是被她多教訓了幾句而已。
救我。
腐水一樣的臭氣從門口靜悄悄地流了進來。阿善想到這座小屋就在沼澤的邊上,不知道那個沼澤到底有多大呢。
在野山裏抓河裏的魚來玩啦;村子裏有祭典的時候,爸爸買來的棉花糖與風車啦。
牆壁邊放着好幾個穿着衣服的木偶。每個木偶前面都放着一個杯子,裏面還殘留着汽水,也供奉着小小的豆沙年糕。
遲遲不退的高燒讓阿善意識朦朧,他用模糊的頭腦思考着。距離這是不遠處應該有個村子吧?爲什麼明明有村子,白衣女人卻還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裏呢?
阿善從來沒有體會過如此的絕望,就好像黑暗從所有方向一起撲了過來,要將自己吞食一樣。
阿善拔腿拼命地奔跑起來。
就好像被封在沙礫裏的腥臭味被一下子打破,全部釋放出來了一樣。幾乎要衝毀河堤的濁流發出猙獰的咆哮聲。
阿善發現到,在白衣女人背後發光的並不是白晝的太陽,而是沼澤。沼澤的表面就好像覆蓋上了一層銀色的膜一樣亮爍爍的。
你還是早點治好,快點離開吧。這裏不能久留。
他再也難以忍受地開了口。
誰來。
噴着濃郁的泥土味,裸露出來的嶄新的地層,就好像要遮住天空一樣地聳立在眼前。
阿善從大山崩塌的廢墟中站了起來。
他向天花板望去,只見許多好像青綠色的巨大蚯蚓一樣的東西糾結在一起,發出微弱的光來。
在高燒造成的昏眩中,阿善感覺到了手的溫暖。那隻手包紮了自己劇痛與疼痛不斷交替的腿,時時去摸一摸因爲衰弱而陷入沉睡的阿善的脈搏,爲他更換枕頭的位置,測量他的溫度,把溼布放在他的額頭或者傷處上。
阿善唯一隻記得一件事,那就是到了秋天,流進村子的大河變成滾滾的泥流的光景。
把這個喝了吧。對傷口有好處的。
女人的頭髮是好像要燃燒起來的銀色,散發着和沼澤表面同樣的光輝。
然後阿善調整了呼吸,出聲問道:
爲什麼?
不可以看那裏。
在媽媽不斷重複再重複的過程中,阿善就真切地感覺到了把自己扛在肩膀上的爸爸頭髮的味道,還有按住阿善膝蓋的大手那硬硬的觸感。可是爸爸的臉卻總是籠罩在一片黑暗裏,怎麼也想不起來。
你看到我的頭髮了吧。
一直到發現牀鋪空了的媽媽跑過來,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回家去爲止。
阿善。
要是你再在這裏呆下去一定會死的。到上面來吧。
奴伊的家就是這個村子嗎?
抬眼望去,黃昏的黑暗夾雜着沉重的雨水落下來。阿善任憑臉孔被雨水沖刷,以全身的力量發出痛哭。
她用火烤彎新鮮樹枝做出形狀,再放在太陽下曬乾。柺杖的長度正正好可以靠在阿善的腋下。
到了這時,阿善在劇烈的喘息與滿身的汗水中甦醒過來。
每天晚上,阿善總是在牀鋪上聽着媽媽說着故鄉的故事,手握着護身的短刀進入夢鄉的。
媽媽爲了賣東西,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
那是媽媽的蓑衣。
當阿善明白到他真的變成孤獨一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側腹上似乎開了一個洞。
黏稠的液體從竹筒這落下來。阿善含了一口,覺得那是說不出甜還是苦,帶着蕺菜的味道。把液體喝光之後,就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流進了閉上眼簾帶來的黑暗之中。
她那隻被遮沒在頭髮下面的眼睛是凹下去的黑洞,這讓阿善嚇了一大跳。
幼小的阿善曾經在夜裏突然爬起來,向着河邊走去,沉默地眺望着黑暗的怒濤。
在這個深山中,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裏,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任何生命。
女人對他說話了。
這裏是哪裏的,村子嗎
那河散發着氾濫的河川所獨有的氣味。
阿善一直都很期待着白衣女人那溫暖的手。
我聽人說啊這一帶的人好像都因爲後山的異變要逃走呢。這村子總有一天要荒廢的吧。
女人會離開小屋,但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她又會帶着水、冰塊或者食物藥物回到這裏。
阿善直勾勾地仰望着白衣女人。
他閉着眼睛躺在哪裏,聽到水邊時時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破開水面上岸來的聲音。
你不能靠近沼澤邊。
你不可以照到那個沼澤的光。
阿善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浮現在視野之中。那是個無論衣服還是臉孔,就連長長的頭髮都是雪白雪白,彷彿是蒼白的火焰一樣的女人,她就站在剛剛發生過崩塌的懸崖上面。
我不記得自己出生的村子是哪裏了。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和媽媽一起出來在外面走了。
阿善說到了自己的事。
第二天,阿善又去了海邊。看到水退下去之後,曾經淹水一帶的地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阿善撐起身來,膝蓋着地向着小屋的窗邊爬了過去,他正想要望向沼澤的時候,卻被白衣女人制止了。
誰來啊。
某年的初夏,在阿善的媽媽走過的村子爲了爭奪水源而殺氣四散的時候,阿善與媽媽在落腳的村子的柴房裏過夜,當晚他們聽到了一團旅行藝人壓低聲音講述的傳說。
阿善想要更仔細地看看她,可是隻是微微抬頭而已,就傳來一陣刺痛。
媽媽的斗笠也飛一樣地向着山下流去。
爲什麼,爲什麼在那個時候沒有呼叫媽媽呢。爲什麼沒有對她喊一聲快到這邊來啊呢。
阿善完全不記得自己出生的村子的事情。
這麼說起來,阿善從沒見過女人笑的樣子。
我來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留下來的只有這個小屋而已。
阿善覺得女人走出小屋離去了,但是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這時候女人開口對他說:
阿善某次醒來的時候意識非常清醒,當時小屋也充滿了光芒,把擺設清寒的小屋映得空落落的。
還是不記得的好啊。
不是。
那是阿善第一次正面看到女人的樣子,她背對着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白到近乎晃眼的地步。幾乎被長長的銀髮遮沒的眼睛裏帶着平靜與溫柔。
阿善回想起了牙齒咬破鹽味的小豆皮那時的感觸,食慾就不由得突然湧了上來,然後又因爲再次襲來的腳上的疼痛而消散蒸發掉了。他用力地咬緊了牙齒,忍耐着不發出聲音,靜靜地等待着疼痛過去。
因爲會變得像我一樣。
可是當她回頭向門外看了一眼,再看向阿善的時候,眼睛裏的光芒就變得非常冰冷,好像鋼鐵的寒光一樣。
你看得到蟲嗎。
明明阿善什麼都沒有說,媽媽卻回過頭來看向了他,就在這個時候,媽媽的身後,山路右邊的山整體大大的傾斜起來,滑坡開始了。
在女人讓給他的牀鋪上,阿善已經閉着眼睛躺了好幾天。
但是進到裏面,就會發現小屋的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通風也很良好,地爐中的灰還是新鮮的,不管是餐具還是被褥,都收拾得很清潔。
莫大的恐懼壓倒了他,讓他的悲傷都冷卻下去了。
因爲她披在臉上的長長銀髮,根本看不出她是在看哪裏,甚至連她是在微笑還是在惡狠狠地瞪着自己都看不出來。
不知道。
他吼叫着,吼得嗓子都要破掉了,可是他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針葉林的數以億計的靜默隱藏在山谷中,全都在凝視着阿善一個人。
之後發生的一切,阿善都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看着睜大了眼睛的媽媽被山一樣的泥漿吞沒了下去,消失了。
你是個不會笑的孩子呢。你的名字叫什麼?
媽媽的話總是一樣的。
然後整個杉樹林似乎都變成了液體,樹木還挺立着,卻像是怒濤一樣向着山坡下滑落了下去。
誰來救救我。
阿善嗎。你真是個不像孩子的孩子啊。
奴伊給阿善做了一付非常合用的柺杖。
阿善感覺到,那個女人正從懸掛在牆上的鏡子中看自己。
他像一顆疾速彈跳的小石塊一樣不管不顧地跳過巨大的石頭倒木,在傾盆大雨中狂奔,最後他看到一塊有如房子那麼大的巨石下面,露出蓑衣的一角,於是他頓時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哭泣了起來。
在瓢潑的大雨與和黑暗之中,阿善忽然回過頭去。他覺得好像聽到了人的聲音,是自己聽錯了嗎?
誰來。
雖然還在發着燒,夜也已經深了,阿善卻背上長出了大大的背鰭,開始在沼澤這緩緩地遊動。遊着遊着,阿善的身體就變得越來越大,尾巴和背鰭甚至都要露出水面了。最後,他變得比整個沼澤都要大,肚子朝天地橫躺在那裏,就根本無法呼吸。
阿善能夠下地走上幾步了。這時白衣女人告訴他,她的名字叫做奴伊。
女人清朗的聲音,給了阿善好似背靠着大樹一樣的安心感。
奴伊是做醫生的嗎?
意識朦朧的阿善總是不斷地重複體會着這樣的失望。
聲音再度傳來,那是個凜然的聲音。
我是蟲師,只不過是學着別人的樣子做而已。
到了深夜,燒退了下去。阿善爲了小解,站起身來走到了外面。白衣女人就站在稍遠的地方,望着步履蹣跚的阿善。
而後奴伊說:
阿善在白衣女人看不到的樹幹後面小解之後走了回來,看到那個女人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投射在沼澤上。
你在做什麼。
這個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澤邊的集落裏。她所住的破破爛爛的小屋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是饑荒嗎?
是啊。別看這裏的田地看起來都長得不錯的樣子,可是就在誰看起來都覺得會豐收的那年秋天,河水就會像被下了毒似的,變得跟泥湯一樣。只要下雨,就絕對會發生山崩,把田地全都給沖走。
你說河?就是那個往前走幾步,滿是荒草的小道那邊馬尿似的水窪嗎?
就是那裏,在橋底下半死不活地流的那個。那條河到了秋天就會氾濫不管牛還是雞,只有是山裏所有活着的東西,喝了那河裏的水,就會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哦。然後就是五年大饑荒。
五年哪,那不是還有兩年嗎。
死了好多人,活下來的人就丟下村子跑掉了。到鎮上的商店裏做工的那算走運的,大部分的男人都賣了老婆女兒去經商了,可是他們本來是種田的,根本不會做生意,結果一下子就給人騙得不剩一文錢。還有人冒險去賭博結果連衣服都被扒光了。全都一樣。到最後都成了乞丐,把礙事的小孩統統賣給都城裏來的人啦。
都城裏那些人販子全都是些壞得流膿的傢伙啊。
對了,好像是從這村子出來的一夥盜匪曾經佔據着西邊的山角來着全是些連棍子都不會拿的傢伙,我聽說前不久全讓人給幹掉了。
怪不得村裏人那麼少。剩下的人就不能到荒山野嶺裏頭去,再重頭種田啊?
說得輕巧,哪有那麼容易啊。
可是既然這樣,那不是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離開村子嗎?
聽到這裏,阿善忽然驚覺,原來這個村子裏也有一條大河的。
媽媽,這裏是我們的村子嗎?
媽媽翻了個身。
不是的明天還要早起,你也早點睡吧。
可這個村子裏有一條河啊。
河的話那裏都有啦。
我們村子裏是不是也有河的?
媽媽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阿善是無從判斷的。
沒有。
你要去哪裏?
咬一點嘗一嘗就知道了。可別吞下去啊。
奴伊只說了聲你快睡吧,就轉過身去背對着阿善了。
還有耷拉着腦袋的什麼東西走到森林裏的樹墩旁邊,坐了下來,然後又突然站起來,迅速脫了衣服。
要摘哪一種。
能夠召集蟲,又會怎麼樣呢?
阿善慌忙回答:
奴伊!奴伊!
在連一條小魚都不剩之後,水裏就泛起了煙霧一樣的血,把水染成黑色。
那天他們在傍晚時分通過了山門,碰到也不知道是浪人還是商人的人在路邊喝酒,媽媽被抓走,成了他們的泄慾工具,而阿善被捆在遠處的松樹樹幹上,看不到媽媽他們的那一面。
什麼樣的事?
是蟲。那是銀蠱。
去採蘑菇吧。
大雁一頭栽進了樹林裏,發出很大的嘩啦聲。可是媽媽卻一點也沒發覺到。
一路上,阿善就這樣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議的光景。
媽媽會握着雙刃的短刀睡覺,是在那個春天晚上之後的事。
阿善拄着柺杖,奴伊抱着手臂走在他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
阿善蹲了下來,這次他看到了小小的蘑菇。他摘了一個下來,對着光看了看。奴伊看了,對他說:
他們穿過森林,開始爬上山坡。走着走着,坡度就增大到了阿善靠着柺杖都爬不上去的程度。
會發生不好的事。
你啊,不靠着柺杖就根本走不了路了吧。
湯煮好了之後,奴伊給阿善盛了一小碗,自己站了起來。
抬眼望去,他看見奴伊用她的獨眼盯着自己看,面上是奇特的毫無表情。
就算不用我教,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奴伊微微地笑了笑,招了招手,帶着阿善走了起來。
奴伊停了筆,把筆放在手邊的硯臺裏吸飽了墨,又一心一意地寫了起來。迅速地寫完之後,她放下了筆。
一聞到那充滿了野趣的熱氣,阿善就覺得自己的肚子已經餓得相當厲害了。
比如村子被毀滅掉。
陽光把刀子照得閃閃發亮,阿善抬起頭來,看着透過樹葉縫隙落下的燦爛陽光。阿善在腦海中把耀眼的陽光與夜裏沼澤的銀色光輝作着比較。那沼澤的光芒既不像陽光,也不像月光。那到底是什麼呢。
等阿善好了一些,奴伊在去採蘑菇或者找草藥的時候,就會帶着阿善一起去了。
因爲有你在,所以它們集中過來了啊。
有一隻大雁不知是怎麼了,忽然間離了羣,拼命撲打着翅膀向東邊的天空飛過去,從地上看去,怎麼看怎麼奇怪。
原來那就是蟲嗎。
可是不知道哪個能喫啊?
因爲你那麼能招蟲啊。比我還要多呢。
爲什麼?
它們似乎是飛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中,從地上看起來,只能看到一點黑影罷了。
阿善不由得叫了起來。他看到從雁頭到胸部,再到尾巴,有什麼透明的東西纏繞在頭上。那東西就好像金箔一樣閃閃發光。
阿善感覺的奴伊嚴厲的眼神變的溫和了一些。
你不喫嗎?
奴伊說:
再不就是溪流裏的河魚忽然發瘋似的,拼命向着河灘上蹦跳,一條條摔在土上,看着看着,魚鰭、眼球、尾巴就好像被喫掉了似地逐漸消失,最後連骨頭都不剩一付。
奴伊回過頭來,俯視着阿善。
然後她轉開了眼。
阿善從牀鋪上爬了起來。靠近油燈的奴伊的影子被火焰映照在牆壁上,放大了很多。
想追又沒法追的阿善,悻悻地望着奴伊頭也不回地爬坡的身影,看着看着,奴伊就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阿善按照她說的,在大大的屋宅門前等着,看着那些在庭院裏玩着玻璃球的孩子們,
阿善並不知道回沼澤邊的小屋的路,他被丟下了。
回到小屋之後,奴伊點起火來,在鍋裏放進水,又放進了大量的蔬菜和蘑菇。
奴伊微笑起來。
好、好辣!
我已經喫飽了。
一路上,全是媽媽看不到的東西。
奴伊把懷裏抱着的書卷和文具都放在窗邊的書桌上,又用黃色的紙捲上菸草,湊着火竈裏的闇火用力地吸了一口,菸捲着了起來。
不知道。也許你有着召集蟲的體質吧?
奴伊的村子也被毀滅了嗎?
什麼?
之後再次癱癱地坐下去,就好像魚乾似的,從正中完全地分成兩半,最後變成白濁的泡沫,溶化消失掉了。
到了村子,用野山裏摘來的東西交換了味噌和大米,不夠的部分就用錢補上,然後奴伊就不見了蹤影。
阿善嚇了一跳。
阿善總是靜靜聽着,他對發出平靜的鼻息,裝成已經睡着了的樣子是非常在行的。
爲了讓阿善快點睡着,媽媽總是一隻手拿着帶鞘的短刀,一隻手抱着阿善的背輕輕拍着他。
看來不能讓你一個人了啊。
陽光一會兒很耀眼,一會兒又被樹葉遮住。阿善把手伸進懷裏,像是摸寶貝一樣確認了短刀的重量。
然後他忽然發現,奴伊是想要試驗自己到底能走得快到什麼程度。
阿善四處打量一下,見到兩個人站着的斜坡生長的樹林根部,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蘑菇。
那是可以喫的。摘了能喫到明天的量就回去吧。
就是這樣,記住哪種可以喫哪種不可以喫。這樣就不會喫壞肚子了。
蟲們立刻散了開來,從窗戶和門口向外逃去。
是這樣嗎?爲什麼?
在離奴伊稍遠的地方,阿善在倒木的樹幹上坐了下來。
我的腿,還,還很疼而且我一直都是跟着媽媽在各處走來走去賣東西,沒有家,也不知道村子在哪裏
阿善踉踉蹌蹌地追在了奴伊的身後。
他有意識地皺起臉來,仰起頭透過頭上繁茂的樹葉向着太陽看去。
兩個人無言地採集起蘑菇來。
那把短刀是媽媽用大米跟在山裏遇到的山民換來的。刀刃就好像槍尖似的,兩邊開刃,一邊的刀刃好像菜刀似的鼓出來,另一邊則是直刃。媽媽從來沒有自己把它從鞘裏拔出來過。
你有沒有家或者村子可以回去?
阿善在想,這到底是在哪裏呢。
那不是蛇,蛇的話肯定應該有顏色的。
阿善,你的腳差不多也快好了吧。
走吧。今天我們去採蘑菇。
鳥兒在高高的天空中掙扎着,與其說它是在飛,不如說它是在從天空中飛速地下墜。
媽媽總是向着懷中的孩子低語同樣的話:
然後他站了起來,把刀抽出鞘來,欣賞了一會兒自己拿刀的影子。他在森林裏走動着,一會兒在大樹的樹幹上劃下一條深深的口子,一會兒又在開闊的地方揮動刀子,砍下樹枝。
奴伊轉身面對着點起油燈的書桌。躺上了牀鋪的阿善還在考慮着。
阿善如果媽媽死了,你變成一個人的話,你一定要馬上到最近的村子裏去。只要你去幫那些男人們種田,雖然不敢說是三餐無憂,但應該會得到讓你活下去的粥和稻草鋪睡的。媽媽要是死了,你就要變成孤兒了你可不能跟着不認識的人走不然不知道會碰到什麼事的啊
在針葉樹林蒸騰出的水汽裏,那些東西有的像是海里的海帶一樣彼此糾纏在一起,有的則好像迷了路一樣向天空中浮去,被從雲縫中射下來的耀眼陽光一照,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奴伊回答了他。
等火竈裏的火燒盡了,連鍋都冷卻下來了的時候,天花板上纏繞着的光之線就悄悄地降落了下來,把一頭浸在了鍋裏。隨着它吸收着水氣,微弱的光芒變得越來越強。
在他用柺杖一點點走着的時候,奴伊對他開了口:
一羣喉嚨上長着白毛的大雁扇動着翅膀,在朝陽初升的清冽空氣中飛過。
到了夏末,酷暑之中接近了收穫期的田野正中會突然冒出大股大股的灰色煙霧,然後周圍就下起了雹子。
爬上雨後初晴的大山的時候,他看到空中有很多粉皮一樣、還發着光的東西,好像葉子或者布條一樣飛來飛去。
隨你喜歡好了。
奴伊無言地離開了小屋。
森林之中,樹蔭中透下的點點陽光下,奴伊走得很快。爲了不被丟下,阿善也拄着柺杖拼命地走着。
阿善發自心底地鬆了一口氣。蚯蚓狀的蟲將鍋裏的東西吸了個空空。然後到了夜裏,蟲也沒有消失,一直在天花板上蠢動着。
阿善摘下了最近的一朵茶色的蘑菇,放近鼻子邊聞了一聞,芳香的氣味讓鼻腔抽動着。
隨着灰煙的瀰漫,下面的青菜立刻就像結了一層霜一樣凍結了。煙霧的塊體並沒有浮向空中,也不會被風吹薄或者隨風移動,只是像一頭巨大的象站在那裏一樣,定定地呆在同一塊地方。
奴伊回來之後,望了望天花板上的蟲們,還有阿善,開口說道:
他小心翼翼地在傘的部分咬了一下,嘴巴和鼻子頓時傳來針扎一樣的刺痛。
她抽了一口,向着天花板吹去。
奴伊笑了。
當那東西一開始移動,就迅速地瓦解,變成銀白色的蒸汽煙消霧散。消失之後,煙霧所籠罩過的地表明明是冰冷的,卻像是被火燒過一樣,變得焦黑焦黑。
沼澤的周圍是綠意濃郁的森林,再向前是平緩的山坡,不見一處民家。風吹過來,就颳起乾燥的沉埃。
這時候有個男人走近他,對他說道:
你是孤兒嗎?
阿善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
我在問你話呢。你是孤兒吧?只要到我們這裏來幹活,那就有大米飯喫哦。雖然不是每天都能喫上就是了。
阿善就好像被火燒到一樣跑了出去。
奴伊!奴伊!
一直到看到穿過村子、走上了山路的白衣女人的背影,阿善才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如果追上去的話,說不定又要被她趕開了。
路上奴伊一次也沒有回頭,阿善也一直保持着距離。直到走到沼澤邊的小屋了,奴伊才頭也不回地說:
這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請讓我留在這裏吧。
不行。
可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正好適合做蟲師,你只要在各國之間旅行就好了。
太陽下山的適合,奴伊開始做準備要離開小屋。
你不可以接近那個沼澤。
爲什麼?
會變得像我一樣。
阿善直勾勾地打量着奴伊。
會變白嗎?
沒錯。而且會變成獨眼。
蟲師的責任不就是消滅蟲嗎?那是要怎麼做的,奴伊?
那就像是白色的人的魂魄,頭部是圓的,尾巴則像毛筆一樣又滑又尖。
那些在天花板上、高高的樹枝上,還有河裏看到的蟲都是這樣動作着的。奴伊說蟲有着很多很多的種類,無論形態還是生態都是千差萬別。她還說,其實就連嚴格區分哪個是蟲,哪個不是蟲都很困難。
剛剛說完,阿善就立刻後悔了。那永暗是奴伊的孩子們和丈夫變成的啊。但奴伊微笑了起來。
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有時候照亮道路的月亮會突然不見了,連星星也消失掉,弄到根本搞不清方向。遇到那種情況的話,就叫出自己的名字來。只要能馬上叫出名字來就沒關係,如果說不出來,連自己也想不起來的話,這就說明永暗已經來到身邊了。
可是因爲故鄉有我的丈夫和孩子,所以中元節的時候,我一定會回去一趟。在我回去的那個時候村子好不容易存儲起來的稻穗全都被燒燬,田裏的稻子又得了病,什麼也沒的喫,村子裏鬧了大饑荒。我的孩子們和丈夫已經消失了兩個月。他們爲了找喫的進了山裏,就再也沒有回來。其他還有十幾個老老少少也在山裏消失了。村子裏的人覺得他們都是遇到了神隱。
奴伊看着阿善,阿善叫喊着,說我絕對不要忘記。
只要能夠想起什麼來,就可以逃離能夠黑暗了。可是如果無論怎樣都想不起來的話,那就什麼都好,只要用馬上想到的詞給自己再起個名字,就不會被永暗吞食了。可是代替的,會把叫作原來那個名字時候的事情全部忘掉。
蟲?
我聽說要阻止被永暗吞食,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用光酒去沖洗
奴伊看了看阿善。
阿善很害怕,怕到忍耐不了,怕自己變成一個人。只有鯰魚在,阿善才能感到安心。
森林外面是一片只要乾燥紅沙的荒野,那裏不會就是奴伊的故鄉了吧。
阿善回過頭去,只見奴伊就站在傍晚的昏暗之中。
另一隻眼睛能看到嗎?
黑暗是分成兩個種類的。
這裏是我跟永暗的地盤,不是你該留的地方啊等天亮了,你就一定要離開。
阿善到現在纔看出來,那是成年男人的面容。
既然知道了,又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爲什麼?
阿善按奴伊指的方向,凝視着沼澤的黑暗。
沒錯。雖然村子裏已經禁止進山了,可我四下奔走尋找,就知道了這裏的沼澤裏有永暗的事。
這裏沒有失去兩隻眼睛的魚。
還有推開樹叢奔跑着的野豬的聲音,可是也不能保證那就是野豬。
阿善試着想象一種吸收了許許多多的生命,又產出許許多多東西的黑暗。他覺得它應該像是活物一樣,是溫暖而柔軟的液體。
在那裏。
不過那種東西本來就是無從想象的吧,一定是這樣。
奴伊的意思似乎是在說,阿善,你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的。
是什麼樣的蟲?
拜託你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吧
阿善的腦袋現在也有點混亂了。
阿善看到,那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現在卻是個滿是皺紋的凹陷。
阿善拔出懷中的短刀,抽出鞘來。光從雙刃的古怪刀刃上一閃而過。
阿善站起了身來。
一隻眼睛會看不見?會變成白色的?
奴伊垂下頭去,沉默了下來。
那不是墨汁,而是紅黑色的血。每一條魚的左眼中,都流出了血來。
奴伊的聲音就好像陽光一樣溫暖,給人以抱住大樹的樹幹一樣的安心感。閉上眼睛,努力捕捉着奴伊的聲音。
後來我就住在這裏,一直做着永暗和銀蠱的記錄。到現在已經有六年了。
奴伊微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了會變得跟我一樣了嗎?
我也給過孩子們短刀。正好和這一樣大。
失去了兩隻眼睛,就會完全被永暗控制住,成爲它的一部分了。
奴伊,爲什麼你已經知道了這些,卻還要留在這裏?既然是蟲師,又爲什麼放着這些可怕的蟲不管?爲什麼讓它們活着?
雖然沒有見過它的樣子,但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銀蠱。
阿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他感覺得到奴伊在黑暗中折着樹枝樹葉。
周圍傳來鳥兒的鳴叫聲和拍打翅膀的聲音,但是並不能保證那就是鳥兒發出的。
奴伊指着沼澤。
是媽媽給你的嗎?
沼澤一點也沒有會發光的樣子。顯得分外閉鎖渾濁。不流動的水底有着山一樣大的什麼東西,不斷地發出震動。
阿善恍然驚覺。
嗯。
接近黎明的時候,沼澤的方位就變得好像燃燒起了白銀火焰一樣的明亮。
奴伊抬抬下顎,示意阿善快點跟過來。阿善跟着她離開了沼澤。
到現在,我住得最長的地方就是這裏了,所以
奴伊抬起眼來。她寧靜的眼睛裏,卻閃爍着金屬一樣的光芒。阿善明白奴伊的意思了。
算了。只要不照到銀色的光就不會有什麼大礙。可是你要記住,在深夜和黎明,這裏發出銀色的光的時候,你絕對不能看。
沼澤裏的魚全都是雪白的,而且也都只有一隻眼睛。那個叫永暗的是蟲嗎?
聽到這裏,阿善忽然想起了酒來。阿善一直很怕酒,因爲那東西會讓村裏的人變得很奇怪。
有什麼在水底滑動。
奴伊的背影消失在繁茂的森林裏,阿善走出小屋,站到沼澤前面。就是那潭飄浮着腐朽的落葉、變成渾濁的綠色的濁水裏關閉着光嗎?
比貓還要大的魚影結成了羣,每一條都比雪還要白,發着白色的光。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奴伊再次開了口,她的聲音與平時並不一樣,聽起來分外的接近。
要阻止永暗的另一種方法,就是讓它與叫做禁種之蟲的蟲彼此爭鬥了
那我絕對不要。
奴伊,這是奴伊的家人嗎?
偶人中有三個畫着孩子一樣的臉孔。旁邊的一個則比其他的要高出一個頭,臉孔也很深邃。
常之暗。永暗。
等天亮了,請你一定要離開這裏
阿善靠在疊起來的被褥上,抱着膝蓋。
兩個人無言地在黑暗中行走着。
那現在奴伊的丈夫和孩子們呢?
奴伊從灰燼裏取出一塊炭來,放在手掌上把玩着。
奴伊背向着阿善,從手肘撐在一側膝蓋上,用撥火棒在火已經熄滅的火竈的灰燼中撥弄着。
他在水邊蹲下來,仔細地盯着水看。
它們白天藏在昏暗的森林或者洞窟裏,到了夜裏,就爲了喫小蟲到沼澤裏來。
阿善躺在牀鋪上,用背對着那邊,不經意間卻心中一動,站了起來。
那是永暗造成的。
阿善遠遠地凝視着沼澤。他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或濃或淡地蠢動着,但定睛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之前的蟲師並沒有留下永暗的記錄,寄生在永暗上的其他蟲也沒有。等到天明的時候,沼澤會發出銀色的光芒來,變大的永暗會恢復成原來的大小。那個沼澤的光如果照得太多的話,你就會變得像我或者這沼澤裏的魚一樣了。
白色的魚影之羣擠在阿善眼前很狹窄的範圍裏遊動着,綠色的水忽然好像被倒進了墨汁一樣,變得漆黑漆黑。
水面忽然泛起微微的波瀾,然後咕嘟咕嘟搖動起來。似乎有什麼在裏面遊動着。
蟲師這種活計啊不是自己喜歡纔會去做的呢。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因爲有會召蟲的體質纔會變成這樣的。蟲子聚集起來,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有着召蟲體質的蟲師們全都被從故鄉趕了出來。就算故鄉的人不趕他們,他們也總有一天會發現到,最後自己選擇離開故鄉的。
那是包羅萬象、所有生命的源流,在這地裏好像河流一樣流動着。那是惠澤大山的源泉。這條河是由發出微弱的光芒,成爲萬物生命源頭的小小的蟲叫做光酒的液體組成的。它有着芳香的酒一樣的氣味與味道。利用得當的話,可以讓死人復活,治好百病,但是胡亂凡喝下去的話,就會丟掉性命。
阿善抬起眼來,見波紋並不是從水邊傳來的。沼澤明晃晃地映照出繞着綠色沼澤的鬱郁蒼蒼的森林,連輪廓都沒有模糊。
光酒?
爲了除蟲,我不能停留在一個地方,只能在各國中奔走。
奴伊用手梳理着自己雪白的長髮撥起前發,指了指一直遮住的那隻眼睛。
奴伊指了指沼澤的方向,那裏已經變成了好像燒焦一樣的漆黑。
阿善忽然意識到,這和那些是很像的。
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不是很接近光脈的話,就根本得不到能夠沖洗掉永暗那麼多的光酒。而禁種之蟲那樣的東西根本不知道是在哪裏,也不知道現在還存不存在。那根本就只是自古以來蟲師們之間彼此傳說的存在而已。事情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啊。而且本來蟲師就不是爲了消滅蟲而存在的。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是有着各種各樣的形態的。生命並沒有上下之分。只是要活下去,活下去,活着,只有這樣而已。大家都只不過是這樣的存在啊。人類看到讓自己憤怒或者恐懼的東西,就要去排除或者去殺害可是隻要在變成那樣之前,尋找到逃走的智慧,逃走就好了。蟲師就是尋找着自古以來流傳的那些術的人們。殺生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喲。
我不是告訴年不能接近沼澤了嗎?
如果我把媽媽的事情忘記了的話,那媽媽就不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了!
只要開始了白化,那麼魚總有一天會失去兩隻眼睛,整個變成永暗。永暗吞食了蟲之後,寄生在永暗上的銀蠱會發出光來,再讓永暗變成原本的大小。如果照到太多的那種光,就沒得救了。等我發現到這一點時候,連我自己也已經開始白化了。
阿善現象着黑暗的沼澤之底巨大的白色鯰魚的樣子,他並不覺得那就是蟲原本的樣子。
變白了的東西一定會變成永暗。我的丈夫,孩子們也是所有的都在這個池塘裏,在永暗裏。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阿善。
阿善有你在,果然只會不好過呢。算我求你了,你走吧。回到你的故鄉去。
沒錯。
有你在身邊,就更讓我痛苦
他們看到了小屋。
也許是這樣吧也許我該那麼做也說不定。
進了小屋,看到牆壁邊排列着的小人偶們被月光照亮。
※※※※※※
沒錯。
一種閉上眼睛,或者進了地窖裏,或者像我們現在這樣身處夜裏的森林,再或者是沒有月亮的夜裏這種遮斷了太陽、月亮或者火焰的黑暗。而另一種就是
他站到了小屋的門口,整個視野就被光佔滿了,好像太陽已經升起了一樣。
奴伊站在沼澤的中央。
雪白的身影被黑煙的旋渦包圍了起來。旋渦捲住了奴伊的身體,無論是她雪白的衣服,還是頭髮,臉頰,全都被墨汁一樣的東西染成了漆黑。
那就是永暗嗎還說是,是棲息在永暗中的另一種蟲,銀蠱呢。
阿善定定地凝視着那銀色的光輝。
那東西通過眼球,流進了身體裏。又辣又冷的東西到了耳朵裏。
耳朵從內側向外側傳來灼燒一樣的疼痛,什麼也聽不見了。
就是這種東西嗎?阿善心中產生了劇烈的憤怒。
怎麼能輸給這種東西呢。
他用手摸了摸頭髮,頭髮似乎變成了銀色,是照在光線下的緣故嗎。
奴伊回頭看向他,怒吼起來。
阿善,你不能看!
阿善衝出小屋,一腳踏進了沼澤裏。
那黏稠的水讓他起了雞皮疙瘩,但是他仍然不管不顧地踢開水,向着奴伊的方向跑去。
奴伊,你快點走吧,不走不行的。和我一起離開吧。
奴伊怒吼起來。
笨蛋!快點回去!我叫你回去就回去!
我要救出奴伊。
他趟到沼澤中央的時候,黑煙已經覆蓋了奴伊的全身。
看到奴伊的雙眼中流出了黑色的膿液,阿善渾身都涼了。
阿善。
那是可以綿綿不絕地流進眼球內側的,看不見的液狀的光。
原來這就是故鄉的感覺啊。阿善在那種斷腸一樣的不捨中緊閉着嘴巴。
阿善與奴伊圍繞着彼此,緩緩地旋轉着。
那是濃郁的黑土的氣味。
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因爲那冰冷堅硬到了能把人凍傷的地步。
流動着的黏稠熱量消失了,漸漸冷卻了下去。
這就是故鄉嗎?
可是,身體卻不能動彈。
阿善爲了拉住奴伊而伸出的手被彈開了,從那上面,阿善感覺到了微笑着的奴伊的溫暖。
不可思議的安穩,和無法再回頭的絕望,讓阿善緊緊地抿住了嘴。
他拼命地動着好像是腿腳,又好像是尾鰭一樣的東西,用力地向前鑽動着,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才把黑暗之流漸漸地拋在了身後。
等一下啊奴伊的手在哪裏。把手,伸給我啊。
這樣就好了吧?
他聞到了令他懷念、讓人精神一振的氣息。
什麼都好,想起什麼來啊。
就這樣抱着沉重的東西,不讓它碰到地面地搬運着,好像螃蟹一樣側身向前移動。
阿善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游泳,還是在步行了。
那是一種幾乎要將人撕裂的懷念感。
對,這樣就好了。
銀古?
阿善睜大了雙眼,直視着耀眼的光。
剛開始的時候,黑暗是黏稠而凝滯的。
混沌的空白充滿了頭腦,但步子卻邁得加倍的快。
這就是奴伊最後的話了。
全身都在溫暖而黏稠的東西中融化了,輪廓開始崩解。好像融化的糖一樣被牽引,拉伸,又與原本的被熬在一起。
走吧。爲了從永暗那裏逃離出來,你就把一隻眼睛給了銀蠱吧。
就好像在山崩裏失去媽媽那時一樣。
快走啊!
阿善覺得這非常舒服。
向下俯視過去,只見一條發着白光,好像山一樣的大魚正緩緩地搖動着筆頭一樣的尾鰭。
奴伊,你的眼睛
阿善抓住了奴伊的衣服,卻立刻放了手。
奴伊用力地推着阿善。她的力量像山一樣強大。
原來曾經是奴伊的東西,在慢慢地自轉着。
對了,我的名字。
只要能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就不會有事。
爲什麼會記得這句話呢。其他還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而且自己也不想要去想起來。
這是爲了你能再一次沐浴在陽光之下。
光是想一想,尾巴就似乎會被絆住。
阿善在被推得四分五裂之前蜷縮起了身體。
但是另一隻眼睛一定要緊緊地閉着。
那,就是銀蠱。寄生在永暗之底,沒有眼睛的魚。
象這樣的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快走,銀蠱已經醒了。
可是,如果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那麼什麼都好,把叫出來的語言作爲自己的名字的話
奴伊!
那是什麼?
就好像浸泡在冷水裏一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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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着,直到乾咳讓喉嚨都爲之縮緊,氣也喘不上來。咳嗽平靜下來後,終於可以呼吸了。
在強力的繩子一樣的旋渦之中,奴伊在喃喃自語着,這樣就好了。
已經不想再失去誰了。再也無法忍耐那樣的事發生了。
雙眼都被奪去的話,就會成爲永暗。已經沒有時間了。
沼澤中只剩下了這一條明明在池中游泳,卻比沼澤還要巨大的魚,其他的什麼都消失了。
阿善,你快走吧。
阿善,回去,快點回去。
漫長的思考後浮出來的,只有一個詞而已,銀古。
奴伊的聲音響了起來。
似乎是在向前進了。
是我。
馬上,銀蠱就要覺醒了。你趕快逃吧,在它覺醒之前,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
等眼睛習慣之後,就發現光並不是均勻的,而是好像鱗片一樣,細小的花紋彼此聯繫着,向着一定的方位緩緩地流去。
奴伊怒吼起來:
不要。
自己到底是在向着哪裏挪動,又該逃到哪裏,背後又會有什麼在窺伺着自己?
阿善聽到了已經失去了形狀的奴伊的聲音。現在,這聲音就是奴伊了。你的手好溫暖。不只是手,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太陽照着我一樣的溫暖。遇到你的那一天,就連那個沼澤邊的陰暗,也因爲你的眼神而變得溫暖了
他使勁地擺動着尾巴,或者說,他的腿腳脫離了他的控制,擅自地在土地上奔跑着。
沼澤中央燃燒起了銀色的火焰,整個池面上好似鋪起了一層厚冰。
開始接受的時候,它還會灼痛眼睛,但是接着卻不可思議地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隨着咳嗽,渾濁的液體從喉嚨中流到了外面。
就在那光要將兩個人關閉在其中的瞬間,奴伊用力地推了一把,讓阿善浮到了水面上。
他的頭上傳來似乎是無數把掃帚清掃的聲音,聲音像洪水一樣流動着,忽然又安靜下來,然後再一次開始,這一次拖得很長很長,似乎再也沒有停止的意思。
隨着它每次扭動身體,那巨大的身體就好像脫掉了舊殼一樣變得越發巨大。
柔軟的、灼熱的東西在眼球中蓄積着,然後滿溢出來,變成水珠落下去。
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