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

被解放的記憶

與永不復返的時間譴責不已

1

經過毫無目的的漫長旅程，瑟麗雅終於站在格雷的面前。至於地點，則是一座不知其名的古老遺蹟。

「我總算找到你了。」

瑟麗雅舉起劍，面向全身覆蓋在甲冑底下的格雷。

被密不透風的頭盔覆蓋住的臉，也看着眼前的她。

「大家都已經死了卡歇爾艾蜜。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往昔夥伴們的身影再度浮現在腦海之中。

劍尖微微搖晃。

在這當中最鮮明的印象，是卡歇爾離開人世時的樣子。

地點是他們在旅途中投宿的一個小村莊。他爲了守住可以拯救被石化村人的藥水，因而被魔物砍了一劍。那時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在腦子裏浮現了。

爲了打聽出某個寶物的祕密，因而被威爾諾亞的軍人抓住，最後在嚴刑拷打下因而殯命。關於艾蜜的死，就只留下這個謠言而已；但是，卡歇爾不一樣。卡歇爾一直都在她的身邊，而且，就死在她的眼前。

其實，本來還希望以後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瑟麗雅抿着嘴脣，握劍的手再度用起力來。

「打從那一天，從你殺了蕾米雅那時開始，一切就都變得不對勁了!結果，大家因此而分散各地。所以，你必須負起責任，以死謝罪!」

格雷依然保持沉默，靜靜地站在她的面前，也沒有要拔劍的樣子。

「你說句話行不行!」

瑟麗雅高聲喊了起來。不過，格雷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回答，只是回望着她而已。

「你說說話啊!告訴我，那些都是騙我的!其實不是這樣的，對吧!你根本就不會殺蕾米雅，對吧!」

即便如此，也還是沒有迴音。只有頭盔稍微動了一下，表示對方別開了視線而已。

通訊就到這裏中斷，芙蕾的影像隨即消失。

當格雷醒來之後，看到蕾米雅的遺體就在身邊，因而大喫一驚。

他那時的樣子，感覺跟他偷了龍之寶玉這件事，根本是天差地遠的兩碼子事。

然而到了最後，他還是找不到方法。

「可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事喔。」

「嗯。」

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麼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死了你的意思是因爲要對他懲罰，所以殺了他?」

可是，不曉得是因爲什麼理由，那把鎖最後還是將格雷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因此，他就變成一個既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的人。

「啊原來是這樣嗎蕾米雅。」

*

「這樣啊。」

「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劍從瑟麗雅手中滑脫。

蕾娜絲垂下視線，輕聲一嘆。

「沒什麼。可以另外問你一個問題嗎?」

被鐵手套覆蓋的手抓住了頭盔。

「或許，我可以爲你指引將來要走向的道路。或許，我也可以賦予你繼續走下去的意義。」

「那麼，你要不要與我一起走呢?」

「話說回來，芙蕾。怎麼回事?我記得現在不是定期聯絡的時間吧?」

「很抱歉可是，我已經什麼都。」

「她被我殺了。」

回過頭去，只見有一個女性站在那兒，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是一個身穿湛藍色的鐘甲、有着銀色長髮的女性。

頭盔被掀了起來。

「靈魂並不是可以輕易由人使役的東西。」

女性流露出詰問的眼神，對他提出這樣的問題。

「將你的靈魂與生命連結在一起的那個鎖。被投注在其中的思念，你曾經感覺到過嗎?」

他的雙眼筆直地看着她。

「現在就是所謂的緊急狀況囉。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處理一下。」

「所以，我們希望你去把龍之寶玉給找回來。因爲，我們並不知道它被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可以麻煩你去找嗎?」

但在她怒視着的空間當中，出現的人卻是芙蕾。

我想跟你說我覺得，這件事我非說不可。

「他已經死了。所以，我就算想問也問不到啊。」

由於三天前路西歐才私自使用水鏡與她聯絡，因此，蕾娜絲一開始還以爲這次又是他傳來的訊息。

「啊啊啊。」

那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格雷和卡歇爾一行人在森林當中遭到大羣魔物襲擊。邊逃邊打的格雷和蕾米雅，不小心跟別的夥伴走散了。最後，格雷爲了保護蕾米雅，身體被魔物的爪子撕開，當場死亡。他本來那時就該沒命了。

「那一天打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已經。」

我想跟你說。

蕾娜絲下意識地皺起了雙眉。在她的額角附近，彷彿有着一種輕微的刺痛感。

全身頓時失去力氣，膝蓋也撐不住了。

「怎麼了，蕾娜絲?你的臉色看來好可怕。發生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女性伸出了手。

覆蓋在頭盔底下的細微聲音這樣說着。

強烈的衝擊宛如箭矢一般，貫穿格雷的全身。蕾米雅的倩影掠過腦海當中。她以如同太陽一般的燦爛笑容望着他。

「是嗎?那就麻煩你，儘快把龍之寶玉給找出來。請你務必牢牢記住，這是分秒必爭的緊急狀況。」

「有留下痕跡啊。就是透過水鏡送出東西留下的漣漪。」

2

「是嗎。」

「不是那樣的。是洛基偶然發現他偷了寶玉，因而殺了他。似乎是他想拿回寶玉，可是遭到反抗的樣子。」

格雷的手按着胸前，垂下頭來。他想哭，但他卻已經無法哭泣了。

格雷照著書上寫的方法，施行了換魂之法。可是，由於這個時候連結他肉體和靈魂的鎖，原本應該是屬於蕾米雅的。結果，整個法術無法順着他的意思發動，最後只能以失敗收場，蕾米雅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同時，生命之鎖的連結因而失效，他自己的靈魂跟肉體也因此被分離開來。

「不，什麼事都沒發生。」

蕾娜絲專注地凝視他嘴脣的動作。接着，他的聲音就在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在爾後的漫長日子裏，他就只能懷着那份後悔以及絕望，持續不斷地流浪着。

已經失去肉體的格雷，只能茫然地望着全身無力、倒在地上的瑟麗雅，／心中充滿了懊悔之意。

在有些恍惚的狀態之下，他跟同伴們會合了。

芙蕾輕輕點頭，隨即以嚴肅的表情面向蕾娜絲。

「你說寶珠不知道被送去哪裏了，那爲什麼不直接問路西歐呢?」

聽到卡歇爾這樣詢問，格雷只能回答：

「太好了，你沒事咦，蕾米雅呢?你們沒有在一塊嗎?」

格雷在驚訝當中抬起頭。

「你說寶珠被送往米德加爾特，有證據嗎?」

哭倒在地的他，注意到留在她手中的一本魔法書。至於展開的那一頁，內容正好就是換魂之法。

「是嗎?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聽到這個問題，蕾娜絲眨了眨眼。

「蕾娜絲，你怎麼了?」

「真的很抱歉。」

再也無法遏止的淚水，有一滴沿着頰邊滑了下來。

這時，格雷終於從記憶的最深處，找出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聽過的傳說故事。那就是遴選魂魄的人女武神。

蕾娜絲依舊茫然地漂浮在原地，繼續待了好一陣子。

聲音在背後響起。

「你爲什麼會一直留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否有思考過，這當中究竟隱含着什麼意義嗎？」

透過水鏡、有些扭曲的路西歐幻影，浮現於她的腦海之中。

「好啊，沒問題。」

蕾娜絲以冷漠的表情瞪了回去，但換來的卻是芙蕾的輕輕一笑。

「不管你說什麼都好要是我就這樣殺了你，那我就真的是孤單一人了，不是嗎所以，求求你。」

自從那一天開始，他就單獨一人持續不斷的旅行着。因爲，他想要找到可以拯救蕾米雅靈魂的方法。

蕾娜絲苦笑着回答。

「咦?」

問完之後，只見芙蕾略略別過視線。

蕾娜絲依然垂着視線，默不作聲。

蕾娜絲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口說道。

本來格雷的頭應該在那裏，但卻已經不在了。鎧甲當中只有空氣而已。

蕾娜絲低下頭來，用手按着脣。思緒飛快地在腦海中掠過，根本停不下來。

她覺得，當時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或許，其實他並不像她所以爲的那樣，是抱着半開玩笑的心態，出現在那個地方的。

眼前浮現出路西歐那副看起來很悲傷的表情。他使出渾身的力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嘴脣不斷地動着。

「啊啊啊。」

蕾娜絲彷彿夢囈一般、低聲自語着。

格雷什麼話都答不出來。那種事情，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什麼?」

蕾娜絲不禁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就只有這樣而已。接着，他隨即向夥伴們告別。

那時，身爲魔法師的蕾米雅，就對他使用了換魂之法。

「其實你。」

這是在成爲英靈的格雷被傳送到天界之後發生的事。就在不是固定聯絡時間的時候，有訊息從亞斯天陸傳來了。

音量漸漸大了起來。

那種思緒，或許是因爲剛剛他對瑟麗雅做的事而產生的；也可能是對一直撐到現在的自己產生的；更或許是向那一天的蕾米雅懺悔也說不定。他自己並不是非常瞭解。

「我就簡明扼要的說吧。你之前送來的那位英靈記得叫路西歐吧?他把龍之寶玉偷走了，我們擔心他已經將它送到米德加爾特去了。」

芙蕾聳聳肩，露出自我解嘲般的笑容。

芙蕾好像很疑惑地望着她。

格雷慢慢抓住了她伸出的手。

芙蕾的聲音讓她的思考暫時停了下來。蕾娜絲拾起視線、甩了甩頭。

「知道了，我已經問完了。」

讓他甚至想使用水鏡表達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爲什麼那個時候，我沒有注意聆聽他的話呢?

蕾娜絲抿着雙脣。

請你收下這個。

路西歐的幻影扔了什麼東西過來。透過激起漣漪的水面被扔進她手中的東西，是一個耳環。那是個小小的耳環，而且只有一個而已。

這應該是他心中的某種思念，變成實際物體之後的樣子吧?

他的想法確實地傳達給蕾娜絲了。所以，她纔會如此憤慨。

他的行動，就只是屬於私人的性質。只是爲了傳達如此渺小的想法，就越權使用了水鏡。不管怎麼想，都只會覺得這是愚蠢、錯誤的行爲。

可是。

我知道。

那時，他是這麼說的。也就是說，他寧願冒着犯下大錯的危險，也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嗎?

可是，現在已經聽不到了。

蕾娜絲從懷中取出他扔過來的耳環，仔細檢視着。

請你收下這個。

耳環穿過水鏡、激起漣漪，路西歐的模樣被水的漣漪扭曲了。

丁漣漪?」

蕾娜絲感到疑惑，突然抬起了頭。

剛纔芙蕾的說法是，龍之寶玉被傳送到米德加爾特的證據，在於水鏡上頭留下了漣漪的痕跡。

而那個漣漪，不就是路西歐將這個耳環扔過來的時候所引發的嗎?

這樣說來，龍之寶玉。

一起驅逐不死者的日子。

說到這裏，洛基發出了低沈的笑聲。

注意到走廊的另一邊有人走了過來，勞利抬起了視線。

就在勞利準備繼續說下去之前，洛基先舉手打斷了他。

走開二、三步的距離之後，勞利停下步伐、回過頭去。

「嗯，所謂的完全相反，是指什麼呢?」

「懷疑路西歐到底是不是真的偷了寶珠。」

「是喔。」

「我要揭發你的所作所爲。還有，請你把寶珠放回原來的地方。」

「不知道爲什麼，如果是你就會這麼做我覺得你可以辦得到。」

還擁有肉體的路西歐迎接的最後一天。

在那些傳言之中，也有些傳言的內容是在譴責所有英靈的。比方說「不是誕生於亞斯天陸的人，根本不瞭解諸神之黃昏的嚴重性」：或是「生在米德加爾特那種地方，連人都已經死掉了，但內心不知是否還留戀着肉體的束縛，還是那塊沉重的大地，真是件叫人悲哀的事情啊」之類的。或許是因爲畢竟還是要並肩戰鬥，所以就只能講到這種程度而已。只不過，光是現在可以聽到的謠言，就已經講成這個樣子了。想必在自己的耳朵聽不到的地方，他們應該會說得更不堪入耳吧?

幾天來一直都在思考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爲什麼會這樣說呢?證據是什麼?」

勞利顫抖着聲音，如此說道。

眼睛繼續瞪着洛基，勞利這樣回答。

「喂喂。」

洛基的額角微顫了一下。

「什麼?」

勞利略爲低下了頭，與他擦肩而過。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你。」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蕾娜絲俯瞰在她腳下開展的米德加爾特景色，絞盡腦汁思考着。她不斷回想着他的一言一行。

因爲被洛基逮到、惱羞成怒而對他展開攻擊，結果被他所殺。這正是勞利最感疑惑的事情。

3

而且。

蕾娜絲蹙起雙眉。

洛基依然微笑着、微微偏過了頭。

「但是，你不敢讓人產生這種想法，所以纔在部隊當中編入弓兵跟魔法師，以便製造藉口，說這樣就可以放火，把整座森林燒掉。」

路西歐的聲音迴盪不已。

「是的。」

「那麼，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嗎?」

勞利用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呼喚對方，使其停下了步伐。

「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的。你想要龍之寶珠，所以打算找別人幫你背黑鍋。因此，你才把路西歐殺了。你爲了獲得你想要的東西，當然做得出這樣的事情吧?而且，你根本就可以做得到!」

在士兵宿舍的走廊下緩步走着的勞利，不禁輕聲吁了口氣。

「希望你不要這樣沒憑沒據地懷疑我。啊，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希望能信任朋友的想法啦。」

全身汗流浹背、溼成一片。但勞利還是使勁地張開抖顫的脣、發出聲來。

|!至於另外一個在什麼地方，如果是你一定會知道的。所以。

「原來如此，你的觀察力還真是敏銳。」

什麼呢?我會知道什麼呢?

如果是你一定會知道的。

「那個關於路西歐的事。」

對了。

回憶童年時期的故事。

他回過頭面對勞利。那副樣子依然是一張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的笑容。

蕾娜絲輕聲說出這句話。這時，路西歐的聲音又在她腦中響起。

那個人從筆直伸展的走廊前方慢慢走了過來。他悠閒地踱着步子，臉上還帶着輕鬆愉快的微笑。

耳環只有一個。路西歐想說的是，另外一個耳環所在的地點。

勞利用力握緊了弓。

「那個時候當我們請求人家出讓精靈之弓給我們的時候，你曾經說過，精靈們畏懼的是魔法師。但是，其實事情並不是那樣。他們真正畏懼的人，其實是你。」

當時他展現於阿路布之王面前的那副表情，重現於勞利的腦海裏。

就在這個瞬間〕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握着弓的手掌也因汗水而溼濡。

「是的所以，我纔會覺得懷疑。」

聽到這句話，洛基稍稍皺起了眉頭。

勞利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另外，對於發現路西歐的舉動而將之殺害的洛基，也有很多人在散佈着各式各樣的謠言。大概是因爲他們發現梵神族的混血兒洛基，竟然能夠立下如此功勞，因而產生酸葡萄的心理吧。

「你必定是那種爲了達到目的，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的人。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假如對方拒絕交出精靈之弓，那麼毫無疑問地，你一定會把亞爾海姆整個摧毀，同時把精靈們一隻不剩地全部殺掉。你必定會這麼做，而且不會有任何猶豫!」

接着，蕾娜絲想到了一件事。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勞利當然也聽見了各式各樣的傳聞。幾乎所有內容都是充滿誹謗中傷的話語，對於路西歐這個人，除了貶損以外就沒有別的了。

蕾娜絲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隨即背向曰正當中的太陽飛了出去。

「該不會是。」

「洛基先生。」

「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前往天界之前，曾去拜訪過的路西歐故鄉。

「沒什麼。只不過，在之前那一場戰鬥之中，我跟他隸屬於同一個部隊。」

「你獲得的『真相』，也不過是一種假設而已，講難聽點就是妄想。即使你有這樣的妄想，那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洛基望着勞利，露出覺得這件事很可笑的笑容。爲了不被他的氣勢壓倒，勞利狠狠地瞪着洛基。

「路西歐。你到底想做什麼?」

可是，蕾娜絲的腦子已經一片混亂，沒辦法繼續思考下去了。

「啊，是你啊。之前不知什麼時候一起去過亞爾海姆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路西歐會做出那種事情嗎?勞利滿肚子都是疑惑。

雖然他們並肩戰鬥的日子，就只有短短的幾天而已。可是從路西歐應對進退的態度看來，他並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而且，也找不出他做那種事的動機。

「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你們只不過是可以一塊聊天的夥伴而已囉?」

洛基聳聳肩，苦笑起來。

勞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直瞪着洛基的眼睛。

不懂。

認識路西歐的神，到底有多少個呢?每次聽到這些惡意中傷的謠言，勞利都會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

「他又怎麼了嗎?」

喉嚨感覺非常乾澀，但勞利還是開了口。他的嘴脣顫抖着。

「我沒有證據。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這麼認爲土

說到這裏，勞利停了下來，想要等洛基回話。然而，洛基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凝望着勞利。

洛基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和善。

蕾娜絲又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掌心。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而已，真相說不定是完全相反的吧?」

「做這種事情有何意義呢?況且，已經消失的靈魂也不可能再回來了。再說了，我剛剛纔講過，你根本就沒有任何證據。誰會相信你的妄想呢?不過，跟我比起來，那些傢伙或許寧願相信英靈的話。」

跟剛剛不同，洛基渾身上下散發出冷酷的氣息。他緩緩地走近勞利。

「可是。」

「不過，有一個地方你說錯了。別人要怎麼評判我，我根本就無所謂，也沒有什麼敢或不敢的問題。我只是覺得，要是不小心立下了什麼功勳，因此被升到軍隊中的某個重要地位，那麼一來，我要自由活動就很困難了。而且，我本來就討厭在那種地方引人側目。」

在勞利的腦海裏產生了一個假設。而且他覺得，這個想法跟他接觸過的人們，在形象上確實是吻合的。

「或許你不相信，但這卻是事實。」

「啊沒有，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因爲這樣。畢竟路西歐跟我是到了天界之後才認識的。不過，當我們在同一個部隊的時候，還聊了不少事情。」

路西歐盜走了奧丁擁有的寶珠，並且似乎已經把它送到了米德加爾特。這個謠言迅速地在整個瓦爾哈拉傳了開來。

蕾娜絲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回溯記憶。

他以冷漠的笑容望着勞利。

「嗯，對了。你是勞利。然後呢?有什麼事嗎?」

「咦?」

「爲什麼你說，我會知道呢?」

「你以前跟他感情很好嗎?」

洛基輕輕頷首，又笑了起來。

「懷疑?懷疑什麼?」

「我叫勞利。」

「也就是說，偷了寶珠的人不是路西歐，而是你!」

洛基微微皺眉，但他的臉上依然露出跟平常一樣的微笑。

洛基輕聲笑着，肩膀上下顫動起來。

「這樣一來，就非得請你閉上嘴巴不可了。」

洛基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砰咚。那是力道強得彷彿被扯裂一般的悸動。

勞利迅速從腰間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看到拉滿的弓對準自己，洛基的動作停了下來。

現場一片沉寂，簡直連空氣都凍結了起來。

喉嚨乾渴，幾乎不能呼吸。

扶着箭上羽毛的指尖顫抖着。

勞利眯起眼睛，睨視着箭尖指向的洛基。

颼地一聲，洛基舉起了手。他的手覆住了面孔。

「來啊，你要怎麼做?」

洛基的聲音好像可以刺穿身體一股。

透過手指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他的眼神。目光十分冰冷。

一道寒意傳過背脊。

嘴裏喀答喀答作響的咬牙聲，聽起來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洛基往前踏出了半步。

感覺心臟被勒的不能動彈了。

「嗚。」

爲了從壓迫感中解脫，勞利鬆開了緊拙弓弦的手指。

身軀因極度恐懼而緊張起來，全身被一片絕望覆蓋。

「發生什麼事了，女武神?」

蕾娜絲緩步走向那塊墓碑。

蕾娜絲一面低語着，一面將手放在墓碑上。

「是不死者嗎?你在那裏幹什麼!」

蕾娜絲以顫抖的聲音說着，將手伸向耳環。

她的兩手用起力來，稍微推動了埋在土中的岩石。

這本來是我要給她的東西。

普拉琪娜普拉琪娜普拉琪娜。

四隻眼睛在極近距離之下相對。

喉嚨周圍有着如同灼燒一般的滾燙感。最後，勞利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蕾娜絲怒吼着，飛奔過去。

視線範圍內只見一片泥土的顏色。

就在這個瞬間，各式各樣的聲音跟影像，像一股渾濁的洪流翻湧而來

這少女普拉琪娜。

膝蓋爲之一軟。

某人的聲音在耳膜深處反覆迴響。

蕾娜絲的劍貫穿了它的右眼。

蕾娜絲眯起眼睛，怒視周遭。

不死者原本沒有表情的臉，染上了驚愕的神色。

洛基的脣角冷冷地扭曲。

痛苦的聲音流泄而出。

那個人的墓這東西，是我當時能辦到的唯一一件事。

在這片被鈐蘭花覆蓋的草原，當蕾娜絲看見立於一角的老舊巖塊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洛基笑着開口。

「咿!是女武神!」

什麼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4

感覺渾身上下好像都凍結了起來。勞利抽出第二枝箭，搭上弓弦。

「一定在這裏。」

路西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腦海中響起。

答腔的是一個渾濁的聲音。

他們兩人站在蕾娜絲的背後，很擔心地望着蕾娜絲。

寒風沿着山脊呼嘯而下。

鈍重的痛楚掠過胸際。

在搖晃的視野當中，蕾娜絲潸然淚下。

「身爲朋友，你無法原諒殺害路西歐的我。所以，你對我發動攻擊。而我因爲害怕的關係，就連你也殺掉了喔。」

梅兒緹娜伸出了手。

「你攻擊我了。」

一張陰森冷徹的笑臉正望着他。

不死者的身體被藍白色的火焰裹住，化爲塵埃消失了。

那隻手對着勞利伸了過來。

「啊啊啊。」

「累積於這個空間之中，沉澱在這裏的悔恨，實在是太美妙了所以我纔來品嚐它。」

勞利大口喘着氣，將視線栘向洛基的面孔。

颼地一聲，某種惡寒掠過手臂。

洛基略略扭了一下頭。

而她持有的耳環，另外一支就在裏面。

蕾娜絲模模糊糊地這麼認爲。

在喊我。有人在喊我。

在岩石墓碑的陰影之下，隱約看見一個非人之物的手腕。

鈴蘭花的葉子發出沙沙聲響，劃破寂靜。

蕾娜絲還劍入鞘，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視線模糊了，連梅兒緹娜的臉都看不清楚。

蕾娜絲降落在大地之上。

蕾娜絲慘叫着倒在地上。

渴求呼吸的嘴裂了開來。

在那當中，浮現了另一張臉。

洛基的目光中帶着蔑視。

「再見了，勞利。你要恨的話，就恨你那太過敏銳的直覺吧。」

弓從手中滑落下來。

不死者的手觸及岩石。

這隻有一個空蕩蕩的洞穴而已。

喉嚨被抓住了。指甲嵌入肌肉。

在皎潔明月的映照之下，由於風雨而髒一行朽損的岩石，映照着淡淡的光輝。

「啊啊。」

爲什麼裏面空空如也呢?少女的遺體跑到哪裏去了呢?

箭矢深深插入洛基的左肩。

箭矢像是要撕裂空氣一般射了出去。

從墓碑的陰影之下，可以窺見不死者的臉上露出忘我的笑容。

亞流傑與梅兒緹娜隨着聲音從她身體裏飛了出來。

花兒在這一帶盛開着，雪白的花辦漫天飛舞。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花辦，飛舞時閃耀着潔白的光芒。

在這靜謐的空間之中，只有寒冷的風呼嘯吹過。

蕾娜絲像是跌坐到地上一樣，身體蜷縮着。

岩石滑開，發出叩隆的聲響。

一晃。洛基的姿態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劇烈的壓迫感。

她又再度看着那塊墓碑。

「我在品嚐啊。」

蕾娜絲渾身上下都在微微顫抖，似乎因爲什麼事情而感到恐懼。

怎麼了，女武神!

但是，當蕾娜絲看見出現在底下的景象時，卻不禁倒抽一口氣。

對準面孔，勞利射出了箭。

「這是怎麼回事?」

在耳中的深處，呼喚她的聲音迴盪不已。

那股悸動既激烈又紊亂。好像有什麼聲音跟耳鳴一樣響個不停。

箭就擦過他的頰邊。

她看見了梅兒緹娜流露關心之情的面孔。

路西歐曾經望着這塊岩石如此說道。

「這這是。」

蕾娜絲閉上眼睛，對長眠於這個墓碑底下的少女獻上默禱。

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語氣。

就在瞬間，洛基已經逼進到眼前了。

蕾娜絲轉頭望着她。

「污穢之物啊，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是路西歐。這張路西歐的臉，跟她所認得的他相較之下，似乎年輕了好幾歲。

勞利慌忙地又將手伸向箭筒。

「抱歉，我要打擾安眠的你了。」

另外一個在什麼地方。如果是你，一定會知道的。

蕾娜絲緩緩地睜開眼睛。

蕾娜絲拔出了劍。

不知爲何，這樣的疑惑讓蕾娜絲渾身發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5

「普拉琪娜。來，快點!普拉琪娜!」

他如同夢囈般反覆說着這句話，用力拉着她的手往前跑去。

夜晚的森林。從村後的小路出去之後，有片森林延展于山中。他們就在這片森林裏。

「路西歐欽，路西歐!」

他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一心一意只管往前跑。普拉琪娜好幾次在他的背後呼喚着，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過頭。

好害怕、好冷、而且，好陰森。

雖然今晚是滿月，可是在茂密的森林當中，還是非常的幽暗。

匆匆忙忙地從臥房的窗戶被拖出來的普拉琪娜，身上只穿着睡衣跟一件披肩，甚至連鞋子也沒穿。

到底往前跑了多少距離呢?回頭一看，早就已經望不見村子裏的燈火了。

赤裸的雙腳直到剛剛爲止，都還在發冷作痛。可是，現在腳上的感覺已經開始慢慢淡去廠。

突然之間開始覺得不安。拉着自己的手跑在前頭的人，真的是路西歐嗎?當那頭金髮轉過頭來的時候，會不會是一張完全不認識的臉?或者，搞不好根本就不是人的臉呢?

「路西歐!」

普拉琪娜用力扯了一下路西歐的手。

路西歐的身體整個往後倒，終於停下腳步。

「怎麼了?普拉琪娜?」

路西歐轉過頭來。眼前所見的臉，是自己熟悉的路西歐，普拉琪娜稍梢安心了些。可是。他的表情還是有些可怕。

「我們還是回去吧。」

普拉琪娜畏畏縮縮地這樣說道。

她還沒有完全相信路西歐所說的話。不，也可能只是她並不願意相信路西歐所說的話。

路西歐敲開了普拉琪娜臥房的窗戶，把她從家裏帶了出來。他說，再這樣下去，普拉琪娜會被賣給人口販子。

路西歐用力點點頭，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現在，媽媽一定在擔心我。」

「你也一樣。你不過只是個在又小又髒的村莊裏出生的小鬼而已，離我家女兒遠一點!再怎麼說，我家女兒都是。」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客人呢?貧困的普拉琪娜家，迄今爲止從來沒見過客人。就連親感也從來沒有到過家裏。

就像在他的懷抱裏，臨終之際所見到的天空一樣。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家裏拜訪的客人。

普拉琪娜，回來!你跟那種小鬼到底要去哪裏啊!

「她她。」

「來，走吧!」

一陣寒風掠過。

普拉琪娜畏縮着身子，抬頭仰望母親。

對着天際放聲痛哭。

那份溫暖將剛剛已經忘卻的寒意，又重新喚了回來。普拉琪娜只覺得背上傳來一陣寒氣，身子微微發抖。

「然後隔天，我妹妹就不見了。不管我問了多少次『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爸爸跟媽媽都不肯回答我。」

吼完之後，母親就像是要把她扔出去一般，在普拉琪娜肩上推了一把。

那副景象，跟當時的天空實在是太像了。

母親的聲音突然打住了。她帶着喫驚的模樣，奔向村子的入口。

「那些人之前也來過我家。」

「那個對不起。」

透過前方林木中間的縫隙，可以看到巨大的滿月浮在夜空之中。她的視線就這樣爲之俘虜了。

可是，在那個時候，普拉琪娜卻忘了要回答。

普拉琪娜正準備沿着原路回去，路西歐卻用力抓住她的手。

「你又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的!」

她發出的聲音已不成聲，淚水奪眶而出。

*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會老實地告訴你嘛!」

「有一羣穿着黑衣服，看起來很奇怪的人來過吧?」

路西歐像是要吐露些什麼似的開了口。

給我回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東西!

糟糕。要是在這裏繼續發呆，又會被罵了!

「就快到了。」

你要對我女兒做什麼?還來!

「不會有那種事的啦那種事。」

路西歐的語氣讓普拉琪娜渾身上下都開始發抖。

「對不起喔，路西歐。下次再去玩吧。」

「我去問媽媽!」

「咦?」

往母親大步飛奔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兩個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

「要是你現在回去，那麼在你被賣掉之前，一定連家門都不會讓你踏出半步的!」

普拉琪娜慌慌張張地奔向通往泉水的路。

路西歐說話的時候，聲音顫抖不已。

普拉琪娜甩開了路西歐的手。

「今天家裏有客人要來，你的工作堆得跟山一樣高。叫你去提個水，到底要花掉多少時問?喂，快點給我去!」

發出嗚咽聲的她，仰頭望着因淚水而顯得模糊的月亮。

路西歐抬起頭來這樣喊着。彼此的視線交會了。

普拉琪娜微笑着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爲什麼爲什麼。

普拉琪娜往前跌跌撞撞走了幾步。當她再度回過頭的時候，母親已經沒有在望着她的方向了。此時她正滿臉怒容地瞪着路西歐，用很難聽的話數落他。

「是啊。」

她跑了幾步之後又停下腳步，轉向路西歐。

「嗯。」

普拉琪娜因他的笑容而感到苦惱，表情稍稍黯淡了些。

*

啊啊啊啊。

路西歐抿着嘴脣、低着視線，看起來好像正怒視着地面。

路西歐瞪着地面，咬着嘴脣。

「欽，普拉琪娜。要不要去山那邊玩呢?」

路西歐拾起頭來，用一雙像是在瞪人的眼神看着普拉琪娜。

「欽。回去吧路西歐。」

普拉琪娜一面想，一面偏過頭。

鈴蘭的白色花辦漫天飛舞。

普拉琪娜緊閉雙眼、搖了搖頭。

滿頭霧水地回望他，只見路西歐咧嘴一笑。

路西歐以反駁般的表情望向普拉琪娜。

散發妖豔白光的花辦，高高地飄蕩在月亮之前。

「可是你說我會被賣給人口販子，這一定是有哪裏弄錯了。一定是路西歐你搞錯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

而且，那些男人的穿着打扮相當體面。

被路西歐拉着的普拉琪娜，又開始往前跑了起來。

普拉琪娜一面說，一面垂下頭。這時，好像有什麼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

粗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是母親的聲音。

「疾病會讓一個人消失嗎?會讓人消失得連一點痕跡都不剩嗎?」

路西歐的手非常溫暖。

每當路西歐發出抖顫的聲音，空氣就會被他呼出的氣染白。

路西歐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路西歐在村子的大路上叫住她，帶着滿面笑容這麼說着。

可是，她的話似乎並沒有傳到路西歐的耳中。他只是筆直地盯着母親跟男人們站立的那個位置，完全沒有注意到普拉琪娜。

那就是客人嗎?

路西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將自己的上衣披在普拉琪娜肩上。

打從剛剛開始，路西歐就一直反覆念着這句話，就好像是在唸什麼咒語一樣。他一定也感到不安吧?每次，普拉琪娜都一定會回答他說「嗯，是啊」。

凝望他的普拉琪娜往前踏出半步。

*

被路西歐的語調跟表情嚇到的普拉琪娜，說話的聲音變小了。

「所以，你纔會帶我出來吧?」

路西歐依然向前看着，如此說道。

「咦?」

母親的聲音在耳畔響着。那是當母親看到普拉琪娜他們要逃走的時候，從窗口怒斥的聲音。

「從這裏繼續走下去，一定會走到地勢開闊的地方。」

高揚粗眉的母親，以銳利的眼神俯視着普拉琪娜。

「一想到要跟普拉琪娜分開，我就。」

普拉琪娜略略點頭，答了腔。

下午那羣男人的模樣浮現於腦海當中。

我說回來!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你養到這麼大的?

*

究競走了多遠呢?就在被寒冷與疲憊折騰得快哭出來的時候，道路開始漸漸形成緩慢的斜坡。

正在跟男人們說話的母親，做了個歡迎他們的手勢，隨即轉過身來。

路西歐的聲音，稍稍減輕了她的不適。

把她還來，你這骯髒的小鬼!

「咦?不會吧?可是我不是聽說她生病死掉了嗎?」

普拉琪娜訝異地叫了起來。

普拉琪娜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回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經溼潤起來。

普拉琪娜受到那兩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感覺影響，覺得他們有些不太對勁。

「我會保護普拉琪娜的。絕對會保護你的!」

一輪大大的滿月，懸掛於染着夜色的天空當中。

「怎麼了嗎，普拉琪娜?」

路西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看，月亮好漂亮喔。」

普拉琪娜仰頭向着天空，這樣回答。

「咦啊，真的耶。」

路西歐一時之間露出迷惑的神情，但他也隨即跟着仰頭，看向天空。

普拉琪娜又仰望了月亮好一陣子。在這彷彿足以讓人結凍的寒冷當中，她覺得那月光彷彿很溫暖。

「普拉琪娜，看那裏!」

突然之間，路西歐大聲叫了起來。

普拉琪娜驚訝地轉向他所指的方向。

在他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森林的出口。

「來。走吧，普拉琪娜。」

「嗯。」

兩人開始奔跑起來。

拼命奔跑、穿過林木的縫隙之後，他們兩人終於衝出了樹林。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首先躍入視線當中的，是範圍極爲遼闊的黑藍色夜空。接着，是散佈於地面上，一點一點的淡淡白光。

「啊。」

「哇。」

兩人同時發出聲音。

只聽見路西歐顫抖的聲音。

蕾娜絲想要伸手去抓那隻耳環。

「欽路西歐。」

普拉琪娜伸手撫摸他的面頰。

普拉琪娜如此說着，同時輕笑起來。

光線慢慢減弱，淡淡地映照出周圍的世界。

「普拉琪娜!」

每當望着他的臉，父親跟母親的身影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跟路西歐在一塊時的回憶。那些回憶像走馬燈一樣，一個一個浮現出來。在村子裏，或是在附近的野地裏、樹林裏一起玩的記憶，還有一大堆林林總總的小事。

在胸口翻湧的灼熱之塊正逐漸擴大。

記憶宛如一污濁的洪流一般席捲而來。

「這種花。」

普拉琪娜想要站起來，但她的腳卻失去力氣，身體也往前仆倒。

迄今爲止發生的事情，在腦海裏不斷浮現。

看來，好像要升上天界了。

我不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不會忘記你的，怎麼可能忘得廠．。

從那遙遠地、高高在上的地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路西歐。」

「嗚嗚嗚嗚。」

接下來浮現的是父親的模樣。一面灌酒、一面用好像在看仇人的眼神望着普拉琪娜，那就是父親的臉孔。還有暍醉了之後，肆意向普拉琪娜或母親丟東西的父親。

大概是因爲置身在一片漂亮的花海之中吧。也可能是因爲路西歐就在身邊的關係吧。

腦海當中浮現出母親的臉。她橫眉豎目、嘴巴張得開開的，那是斥責普拉琪娜時的臉。還有母親的模樣，一遍又一遍擊打着自己的臉頰、背脊、屁股的樣子。

咦?

「爲什麼?再在這裏待一會吧。」

路西歐伸出手臂，摟住了普拉琪娜。

「普拉琪娜!」

「這地方真的好美，簡直就像是天國一樣呢!」

寒風掠過，鈴蘭的花辦被吹得飛舞起來。浮在空中、迎着月光，散發妖豔的色澤。

路西歐真的記得。他也一直相信着。而且，他想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

「：。不要隨隨便便地說出這種話啦。」

咬着嘴脣的路西歐瞪圓了眼睛，凝視着她。豆大的淚珠從他的眼眶當中，緩緩地滑落下來。

感覺有溫暖的水滴打在臉頰上。

路西歐的眉頭直豎。

「路西歐對不起，路西歐。」

普拉琪娜這樣想着。

不知爲何，普拉琪娜覺得那個聲音是在呼喚自己。

她一面扭着身子，一面甩開兩人伸向她的援助之手、拔腿狂奔起來。

普拉琪娜帶着興奮不已的笑容轉向路西歐。

就在這一瞬間，劇烈的熱量於她體內的深處爆發。

在終年嚴寒的威爾諾亞出生長大的普拉琪娜，還是第一次見到像這樣一大羣花同時於一個地方綻放的美景。甜美的香味鑽進了鼻孔。

普拉琪娜緩步走近白花形成的草原。

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

普拉琪娜拾起臉來，轉向他。

「普拉琪娜!」

「好漂亮喔!」

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感到任何恐懼或不安。

這裏真的是太棒了。

路西歐的哭喊漸漸遠去，音量也逐漸變小。

手指在地面上留下抓痕，連泥土都一起握在掌心中。

蕾娜絲髮出如同呻吟一般的嗚咽聲，緊緊握住雙拳。

「如果就在這裏一直睡下去是不是就可以很輕鬆地死去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能不能再一次在一起呢?」

「我我是那麼喜歡他們我明明拼命的努力過了可是，爸爸跟媽媽從來都不誇獎我從來不對我好爸爸也是媽媽也是一次都沒有過。」

「女武神!」

是因爲花的毒素嗎?

「我我。」

她滿面笑容地回答，卻看見路西歐的表情扭曲得很厲害。

站在身邊的亞流傑與梅兒緹娜同時蹲下身，並且朝她伸出手。

「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我聽說過，鈐蘭是一種有毒的花。要是一直待在這裏，可是會死掉的。我們快點走吧!」

路西歐帶着驚慌失措的表情，一面高喊一面飛奔而來。

「不可以!這裏所有的花都是鈐蘭!」

「已經夠了。」

「日拉琪娜!」

「普拉琪娜!趕快離開這裏!」

路西歐始終望着她，一副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他的臉孔有些模糊。

蕾娜絲緊揪着胸口，身體痛苦地扭動着。

普拉琪娜浮在半空中。

散發出光芒的東西，是遍地盛開、將地面掩蓋住的白色花朵。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花朵，淡淡地閃耀着光輝。

普拉琪娜是因爲看到眼前的這般景象而發出驚歎聲。可是，路西歐發出的卻是好像感到很沮喪的聲音。

「我已經厭煩了!」

在模糊視線的正中央，有一團小小的白色光輝。那是路西歐留下的一隻耳環。

打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聽到什麼聲音，這也是因爲毒素的關係嗎?

感覺自己的觸感好像正逐漸從手腳的前端開始褪去。

光輝慢慢從視野中消失，漸漸看不見路西歐的臉了。

普拉琪娜想要對他伸出手，可是身體的動作卻不聽使喚，無法活動。她只能眼見他的身影漸漸遠去。

彷彿聽到路西歐遠處呼喚着．

從周圍的景象來看，這裏應該還是在高山裏面。他們來到的地方，則是在樹林當中的一片草原。

「明明就這麼漂亮。」

普拉琪娜用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着。

「你在說什麼啊!」

蕾娜絲蕾娜絲。瓦爾奇麗亞。

6

淚珠滾滾而下，一滴滴掉在地面上。

「我會跟你在一起，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快睜開眼睛啊!不管到哪裏，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請你睜開眼睛啊!」

路西歐扭曲着表情，普拉琪娜則是笑着回答。她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因爲心情太好，不管是寒冷還是不安，還是路西歐有些不滿的表情，她都已經不在意了。

就在普拉琪娜的意識落入一片黑暗當中的時候，突然之間，她被強烈的光芒包圍住了。

跟剛剛完全不一樣的記憶濁流流進了意識裏。

「女武神!」

就在她爲了摘花而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時，膝蓋突然一軟。

蕾娜絲按住胸口、發出慘叫。

普拉琪娜拾起頭，望着他的臉。回望着她的路西歐，流露出十分擔心的表情。那張臉看來有些模糊。

感覺自己被緊緊抱着。有張臉緊貼在自己的頰邊。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似乎有這樣的一絲感覺。

月亮被雲擋住了嗎?

「鈴蘭?原來這種花叫這個名字啊。」

普拉琪娜再也撐不住了，雙手按在地面。

「不!」

路西歐流露出驚訝不已的神情。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眼前的景物搖晃了一下。

「死了之後還會再投胎轉世嗎?」

「對不起，路西歐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非常快樂。每次都是這樣可是跟那些事情比起來，有更多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實在多得太多了已經不想要了全部我好想把它們全都忘掉。」

四周化爲一片漆黑。不管是滿天飛舞的花辦、巨大的滿月、路西歐的臉，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全部都已經看不見了。

普拉琪娜用盡全身的力量、放聲說着。

往腳下看去，還可以見到路西歐抱着自己的軀體哭泣的樣子。

路西歐的喊聲在腦海中迴盪着。

你是瓦爾奇麗亞啊?

一雙深紅色的眼睛凝視着她。是布拉姆斯。

你看到這傢伙，也依然什麼都。

布拉姆斯用低沈的聲音說着話，並將視線轉向寶座的頭頂上。

在視線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個女孩身穿淡綠色的鐘甲，被封在水晶塊當中。

希爾梅莉雅對了，她是我的妹妹。

我們本爲一體。爲了奪回她，我們必須戰鬥。

對，我們就是爲此而戰鬥到現在。

一直以來都在戰鬥，並且反覆轉生。

正是如此。我們不斷轉生，在人和神之間來來去去。所以，我纔會遇見他。

哼，真是愚蠢至極!你我們並不是人類。你自己說，像那樣的萍水相逢，到底有什麼意義?

可是，他他爲了我。

就因爲一個人類的生命而如此動搖?你以爲那樣的芝麻小事，可以跟我們身負的使命相提並論嗎?

不是那樣的我我所做過的事情。

夠了。你果然辦不到。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是?

接下來就由我來辦。奧丁大人是這樣命令我的。

咦啊姊。

不斷膨脹的熱量，終於吞噬了她的全身。

「啊!」

路西歐?那個青年做了什麼事?

7

這時，另一種異狀出現在她身上。一個小小的光點出現在她的胸口附近。

光線散去，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女武神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站在原地。

隨着整個身體膨脹破裂的感覺，蕾娜絲失去了意識。

梅兒緹娜筆直地盯着女武神，輕聲嘆了一口氣。

梅兒緹娜出聲叫她，但看到她回頭的時候，卻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女武神你究竟?」

女武神蹲跪在地上哭泣着。

她任由奪眶而出的淚水滾滾而下。對着藏在岩石下方、沾滿泥土，看來十分老舊的耳璟伸出了手。

站在旁邊的亞流傑也一樣，準備攙扶女武神。

「啊!」

「不!」

「路西歐對不起，路西歐。」

因爲那光芒實在是太過眩目，梅兒緹娜不禁閉上了眼睛。

她大口喘着氣、緊揪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在鈐蘭叢中奔跑。

突然，女武神露出極爲痛苦的樣子。

才聽見她大叫起來，就看見她按住胸口、痛苦掙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自己怎麼可能會知道呢。可是，看她的那個樣子，感覺起來跟什麼「命運的女神」、「遴選靈魂之人」，或是「死神」、「女武神」這類的頭銜，都實在是天差地遠。

在月光映照之下的女武神，身穿漆黑顏色的鎧甲而且，臉上還帶着冷漠的笑容。

梅兒緹娜蹲下身，對她伸出手。

可是，女武神卻揮開了他們的手，拔腳往前狂奔。

「女武神!」

霎時，光芒膨脹起來，開始吞噬女武神的身體。

女武神的慘叫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