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流轉的江戶浮世繪

時雨 神無月

《幻色江戶歷》 · 宮部美幸 · 6983 字

神無月

夜深了,昏暗小酒屋一隅,一名捕吏坐在米黃色醬油桶上對着老闆喝酒。

老闆是個早已年過六十的矮小老人,頭上的髮髻呈銀色,背也駝了。捕吏這方是三十過半,—副總算不負人家稱他頭子的模樣。

雖是十個客人便能擠滿的鋪子,但這個時候,已不見其他客人。由於這鋪子必須在天亮前卸下繩簾掛上小飯鋪招牌,要是平常早就打烊了,但捕吏每兩個月—次坐在鋪子角落這醬油桶上時,當晚老闆便會特地留下來,讓他獨酌。這個習慣已持續多年了。

捕吏只叫了鯊魚皮魚凍當下酒菜,自斟自酌地慢慢喝着燒燙的酒。喝乾—個藍色花紋酒瓶裏的酒時,老闆會隨時再擱下—瓶新燙的酒,直到第三瓶爲止,這是捕吏的習慣。

兩人不常開口交談。捕吏默默地喝着酒,老闆慢條斯理地清洗東西或準備明天的飯菜,偶爾會響起菜刀聲。在暈黃的座燈下,熱氣嫋嫋升起。

老闆站立的賬房牆上貼着三張菜單和一張年曆,捕吏仰望着牆壁。每天更換的菜單紙很乾淨,但自元旦到現在始終被炊煙燻的年曆已染成了淡茶色。

年曆也和我們一樣會老——捕吏突然這麼想。

“已經是神無月(注一)了。”

捕吏倒着酒,低聲說道。老闆只是低頭忙着做事。嘴角輕輕微笑地點頭而已。

“神無月到了。這個月真討厭。老闆,你還記得嗎?去年我告訴你的事,大概也是在這個時候。”

老闆再度點頭,從旁邊的笊籬中取出—根蔥,開始剁蔥。

“你剁蔥要做什麼?”

“納豆湯。”

“啊,那太好了。可是,我已經喝這麼多了?”

“才第三瓶而已。”

老闆剁完蔥,洗了手,水啵啵煮沸了。老闆邊看着燙酒的情形邊說:“去年第一次說那件事時,頭子也是喫了納豆湯纔回去的。”

“這樣嗎?那是我愛喫的。”

捕吏還仰頭看着年曆,老闆也回頭看。

“我也這麼認爲,而且,強盜對當鋪的人沒有動粗。他的確是用刀子威脅當鋪的人,但除了這點,據說感覺像是託鉢的虛無僧(注二)。當鋪老闆也苦笑地說感覺有點怪。”

去年非常不妙,差點壞事。如今回想起來。仍感到揪心。

捕吏又讚歎這傢伙很聰明。

老闆語帶笑意問道。捕吏也不禁笑了。

布包縫了五個。

“這也難怪。我也認爲,每年只在神無月偷盜一次,其他時候靜悄悄的……這種規規矩矩的盜賊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連我都覺得很怪。”

“謝謝。看起來很好喫。”

“沒有任何線索嗎?”

“我覺得很奇怪……與其說奇怪,還不如說是很在意。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於是調查了一下,在神無月是不是還有我不知道的同樣手法的竊案。”

“也許吧。結果,終究沒能抓到那強盜。”

“這傢伙像匹口中銜着嚼子的馬,自己握着駕馭的繮繩。在不傷害人的情況下,搶走自己需要的錢。他只要不犯下大案,往後大概也不會被捕。不,也沒必要特意抓他。我認爲這傢伙是需要錢才做這種事,哪天要是不需要了,大概就會洗手不幹。因爲他不是靠偷竊或搶劫爲生。”

其實他不想給人添麻煩。可是,當有人要你抉擇,而且是攸關孩子的性命,便沒有時間遲疑了。

“爲什麼?”

“只是,他從未越過府內,是個不出遠門的傢伙。這點也很奇怪。我深深覺得,這個傢伙是正派的人。他不能出門太久。”

男人抬起頭望着貼在牆上的八幡宮年曆。

“他選定的目標,都巧妙地分散在各處。有時是大川那邊,有時是這邊,有時南有時北。因此沒有人察覺這之間的關聯。”

(今年稍微多帶一點錢回來好了。)

“察覺這事的只有頭子一個人嗎?”

夜深了,後巷大雜院一個寬九尺、深十二尺的昏暗房裏的一角有個男人,他就着—盞瓦燈的亮光在縫製東西。

男人縫的是給小女兒玩的小布包。男人旁邊有個盛紅豆的小笊籬,每當用碎布縫好小袋子,男人那粗壯的手便掬起紅豆裝進袋子裏。他留意着袋子大小和重量是否適合年幼女兒的手,如此細心地縫製小布包。他本來就手巧,靠針爲生。男人的動作極爲熟練。

八年前,當他得知要保住女兒的性命就必須比一般幹活賺更多錢時,便下定了決心,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手段籌錢。

捕吏說到這裏聳聳肩,輕輕一笑,接着說:“對了,倒是有個奇妙曲東西,是紅豆。”

“是的,真的有。而且不止這樣,在我地盤的那家當鋪並不是第—個遭竊,而是第四個。在那家當鋪之前,有三起同樣手法的竊案,也就是說八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從八年前起,—年一次,總是在神無月發生跟我見過的手法一模一樣的竊案,搶走的錢也總是在五到十兩之間。這個數目既不會讓對方感到勉強,也不致構成威脅,是被搶的人家馬上就拿得出來的金額。而到手之後,逃離的手法也一樣。”

捕吏瞼埋在碗裏點着頭。熱氣讓他的鼻頭泛着光。

“結果頭子想起來了。”老闆說道,“可能跟三年前的竊案是同—個傢伙。”

“不會有危險。是吧,阿豐。”

“紅豆?”

捕吏徐徐喝光酒杯裏的酒,眨巴着雙眼,回想那遙遠的過去。

捕吏倒着酒。酒所剩不多。老闆熄了煙管,將納豆湯端到火上。

“我也這麼想。被搶的那一方,損失也不大,這樣一來,就可以降低被通緝緝的危險。”

捕吏握緊雙拳,“那,這樣—來。無論如何我都要抓到那個傢伙不可。在他下手之前,在他真的殺人之前,我就必須抓着他的袖子拉他回來。可是,我不知道從何下手……”

醫生同情地告訴男人,即使可以用藥壓一時,但也無法根治。

捕吏望着老闆,然後說:“原來如此……”

“哦,是嗎?”

阿爸不會怨恨這些神,那會遭天譴。要是怨恨神,會有更不好的事降臨。

你知道神無月是什麼樣的月份嗎?那是這個國家的神都聚集在出雲的月份,是所有神都不在的月份。

“大概是吧,肯定是吧。”

“那正好,不是適合講鬱悶的事嗎?”

捕吏以凝視年曆的眼神看着老闆。這老闆與年曆一樣,他想——確實長了年紀。

“結果是有咯?”

老闆將納豆湯舀到碗裏。與白飯一起擱在捕吏面前,之後又添上—小盤鹹菜梗。說是醃得還不夠入味。

“就算那放高利貸的兒子膽子不大,那男人只要持續搶劫,遲早有—天會傷人吧!接下來就更不用說了,最後大概會走上殺人的路。我認爲世間的道理都是這樣的,就像河川—樣,時時都在流動,無法停滯在同—個地方。”

到目前爲止,都是靠這個手段解決問題的。那個決心很正確,而且他也不後悔。

“不喝了。”捕吏說道,又眨巴着雙眼仰望牆上的年曆,“三年後的歲末,我爲了要私了一件小竊案,跟神田的一個捕吏見面。由於原本就知道彼此,所以問題很快就解決了。之後,兩人閒聊了一番,對方突然說出—件事。他說,神無月時,猿樂町一家蕎麥麪鋪發生了一起很怪的竊案。問過之後,手法與三年前當鋪那個案子如出一轍——單獨一個人闖入的魁梧男人、頭蒙黑巾、對屋裏的格局非常清楚、沒有強行搶奪金錢。聽說,這次他拿走了八兩。”

但是,爲了讓你幸福,阿爸需要錢。爲了籌這些錢,阿爸要做神不高興的事,要做不能讓神看到的事。

所以,阿爸選在神無月,趁神不在的這個期間,爲了彌補因神不在而發生的不幸,阿爸要出門。你懂嗎?阿豐。

男人縫着布包,嘴角浮現微笑。夜漸深了,但是男人知道還有時間。等這幾個布包縫好了,正好就可以出門吧。

老闆輕輕皺着眉說:“今年也發生了嗎?”

“可是,這傢伙不同。”

阿豐,你在這個月底出生。以後無論如何,阿爸都會在神無月月底爲你慶祝,厭祝你的出生。阿爸一定會做到。

“所以我也就忘了這件事。”捕吏繼續說道,“只不過十兩,而且是當鋪的十兩。很快就忘了。三年後,我才又想了起來。”

(天生帶病來的。)

捕吏拿起筷子,呼呼地吸着納豆湯。

捕吏對靜靜看着這邊的老闆露出羞愧的微笑。

老闆問道。捕吏皺着臉說:“完全沒有。遭搶的鋪子彼此沒有任何關聯。其中,雖然也不乏專門做見不得人的生意、遭人白眼的人家,可也有正派經營的人。做的生意各有不同。”

“倒也不是。因爲我說出來了。但是大家都想不通。”

老闆也嗯嗯地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那時我心裏惦記着—件事,就是他的手法太漂亮了。他打開廚房後門的鎖,在陌生人家中,而且是在沒有亮光的屋裏暢行無阻,站在老闆夫妻倆的枕邊……事情就是這徉。這傢伙肯定對當鋪家裏的格局非常清楚,也許是熟人乾的。我一這麼說。這回換當鋪那邊臉色發青。大概深入調查的話會查出問題來吧。老闆甚至向我行賄,說是反正也沒搶走多少錢,要我就此結案。”

“那個案子就發生在我的地盤。猿江的幕府木材倉庫後面,有一家叫遠州屋的當鋪,被搶走的錢正好十兩。那時僅只是這樣罷了。當鋪的夫妻倆和一個住宿的小學徒只是被捆綁而已。強盜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據說穿着黑色窄袖服和窄筒褲,整個頭蒙着黑布。”

酒瓶空了。捕吏用筷子將盤子裏的鯊魚魚凍全部喫光。

“既然是強盜,拿走十兩還真是客氣了。”

可以的話,最好是夠往後幾年都不用再做的數目。

男人悄悄離開女兒的被褥旁,拿起剛纔縫好的一個布包朝上拋去,新布包發出悅耳的聲音。還剩許多紅豆,男人從小笊篙裏撿起幾顆紅豆,放進窄袖服的袖口。

“老闆都寫在臉上了,說我判斷錯了。是的,那傢伙去年第—次傷人了。是車坂旁那家放高利貸的,因爲那家兒子逞強壞了事。”

“聽着,阿豐。”他在山裏默默地說,“阿爸現在要出門了。去那裏不會花太多時間,天亮前就會回來。”

可是,男人卻告訴醫生。不實際養的話不會知道結果。我和生這孩子死去的媳婦約好了,要把孩子平平安安養大,因爲這孩子是媳婦用命換來的。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請你給她最好的藥,請醫生盡力醫治這孩子……

陳舊磨破的榻榻米上鋪着乾淨的席子。男人端坐在席子上,粗壯的膝蓋邊散落着幾塊不同花色的碎布。男人身旁有個八歲小女兒,裹着夜着,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年幼的女兒睡得很熟。男人收拾好針線盒,剪了瓦燈燈芯把火弄小,悄悄起身開始準備。

對男人來說,爲女兒縫製小布包是一年—次的重要之事。女兒經常玩得很高興,因爲阿爸縫製的小布包是她的寶貝。對嬰兒時期就身子虛弱,幾乎整天躺在牀上足不出戶長大的女兒來說,阿爸的小布包是她唯一的消遣。

可是,阿豐,你的運氣太差了,爲什麼會在神無月出生呢?

老闆微笑着說:“不止這樣吧!頭子。”

(只是……)

捕吏仍笑着繼續說:“唉!老闆。行搶時會帶着紅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

“沒有,還沒有。還沒發生,目前還沒。”

捕吏抬起頭與老闆四目交接時,得意地笑了。

“那強盜,明明闖入了土倉房有很多錢和值錢東西的當鋪,竟然只是威脅老闆,搶走他身邊文卷匣裏的十兩而已。據說沒有強搶。也許是擔心當鋪的人大嚷大叫吧。所以我當時認爲,這是門外漢乾的,大概也是第一次作案。單槍匹馬,這點也跟一般的強盜不同。這傢伙是正派的人。正派的人基於某種原因需要錢才這樣乾的。我還認爲,搞不好就這次而已,他太抵不會再幹了。”

“而且從這點看來,那傢伙是個正派的人。如果是爲了賭博或尋花問柳而行搶,應該會狠狠地幹一票,每年搶的數目也會逐年增多才對。”

“直到去年發生那件事之前,我也認爲可以不理會這個神無月怪盜。”

“所以頭子纔沒有認真調查?”

所以你纔會帶着病出生,你阿媽也才必須用一條命來換你。因爲所有神都不在,因爲沒有神守護着你們。

阿豐,月底就用這紅豆煮紅飯喫,跟每年一樣,今年也這樣。一定要這樣。

捕吏喫光白飯和納豆湯,跟着老闆抽起煙管。

“當然是這樣。所以,他會來硬的也說不定,做出前所未有的危險事。”

“是的。去年他闖入的那家放高利貸,捕吏仔細查了現場,就是這個捕吏告訴我的。劫匪刺傷了那兒子,在他慌忙逃走的地方掉落一顆紅豆。放高利貸的說,那時他們家並沒有喫紅豆,大概是那傢伙留下的。”

很恐怖。那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八年來他第—次感到膽怯,心想,這種冒險的事,或許無法再繼續了。

“是不是他不貪心?”

女兒現在也經常高燒不退。常去看病的那位醫生很親切,溫厚的他曾擔心地說,這孩子怕是無法長大。但是到底能活幾歲,他也不敢保證。

對着第三瓶酒和老闆,捕吏開始述說。

“這樣的話,往後幾年他不就不用再冒險了,或者,這回要是能偷到一大筆錢,也許可以洗手不千了。”

“那起搶劫案,對,是在五年前的神無月發生的,記得是十日前後的晚上。”

神無月。

他伸出手來,感受到女兒溫暖的氣息。那氣息溫暖了他的心。

老闆說完,吸着煙管。熱氣混着煙霧。

老闆又默默地微笑。他沒問捕吏到底有沒有收下賄賂。

男人換裝完畢,將黑頭巾藏在懷裏,彎腰注視着女兒的睡臉。

對方要是不那樣突然衝上來,也就不用刺對方了。

“嗯。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先作好計劃,再像例行性活動那般年年付諸行動,這絕對不是那種火燒屁股的廢物做得到的。”

捕吏輕輕地搖頭。他不是針對老闆搖頭,倒像是對着另一個人搖頭似的。

“今天是凶日。”

“是的,頭子。再說,去年的事,那傢伙應該也受到了衝擊,這麼—來,今年他或許會多搶一點。”

沒有任何神會保佑半夜出門的阿爸。不過,代替神的是袖口裏的紅豆,紅豆一定會讓阿爸平安回到你身邊;跟去年一樣,也跟之前的一樣。

阿爸一定會回來,然後,在月底煮紅飯,慶祝神回來。慶祝因爲神回來而我們又可以快樂地過—年。

“那,阿豐,阿爸去去就回來。”

男人喃喃自語地說完後纔出門。

捕吏抽着煙管,老闆則在洗碗。不知是不是燈油快燒完了,屋裏顯得更昏暗。

“我也想過會不會是木匠。”

捕吏邊對着天花板吐出煙邊說。

“木匠?”

“嗯。那劫匪對行搶的屋內格局很清楚,所以我才這麼想。這傢伙可能是木匠,當時曾蓋了那些遭搶的房子,或是整修過那些房子。”

“有道理。”老闆停住洗碗的手,稍稍想了想。

“遭搶的人家,有剛蓋好屋子的,也有去年才整修泥地的,所以我—開始就認定是木匠。”

“難道不是?”

“花了很多時間調查,結果還是行不通。”

捕吏砰一聲敲打煙管的煙鍋將火熄掉。

“就算曾請木匠到家裏整修,但請的都不是同一個人,而且被搶的人家也有根本就沒有整修房子的情況。”

老闆遺憾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再說,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發生在頭子的地盤,查起來很不方便吧。”

“就是說呀!最有可能認真調查的。是去年負責調查放高利貸那個搶案的車坂的那些人。可是運氣不好,那個放高利貸的背景不太好,他們似乎寧願花錢消災,也不想讓人深入調查,案子也就結了。大家認爲反正也沒死人,沒人肯仔細追查。只有我這麼激動。太不像話了!”

老闆又繼續洗東西。捕吏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總之,真希望抓到那個傢伙。”

捕吏皺起眉頭說:“我當然也想過各種可能,賣油的、賣魚的,他們都會進出老主顏家吧?我甚至還想到町醫生。醫生出診時會進到人家家裏。可是,這些可能全都落空了,因爲找不到—個曾經進出所有被搶人家的人。完全找不到。”

隔了—會兒,老闆說道:“這不就表示,那傢伙果然是個正派的人嗎?”

“頭子。”老闆喊道,“剛剛你說也許是木匠,這個看法不錯。”

男人在夜裏疾行,爲了—年一度的事,袖口裏藏着幾顆紅豆。

“榻榻米……”

“真的,不早點想辦法不行。當然主要就是剛剛說的,要在他真的動手殺人之前制止他,何況我也擔心他的安危。去年那傢伙刺傷高利貸的兒子,順利逃走了,可是今年不知道會怎樣?也許換成那傢伙被刺。就算他今年平安逃走了,往後不知道又會怎樣。明年呢?後年呢?沒有人知道情況會怎樣。”

“例如,榻榻米呢?”

“我不懂。”

“榻榻米職 市藏”

究竟是怎樣的傢伙?這個疑問在捕吏的腦袋裏轉個不停。

捕吏直視老闆的眼睛,接着使勁地站起身。

注一:陰曆十月。在這十月裏,衆神皆至出雲,換句話說,所有的神都不在。

捕吏朝泛黃的年曆看去。在那些不起眼的文字裏冰封着流逝的時光,以這個角度來看,那其實是很恐怖的。

“不、不。”老闆搖着頭,“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搶劫是不好的事,卻因爲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纔去搶劫。所以選在神無月。”

“這就不得而知了,可是我想不是這樣吧!那傢伙應該沒老實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因爲什麼原因,在神無月比較方便吧。也許因爲身體不好纔行搶……”

“每到歲末,有錢人家會更換榻榻米吧?至少也會更換草蓆吧?這時,進出家裏的師傅就可以仔細觀察屋裏的格局。”

捕吏陷入沉思,老闆緊接着說:“如果是開鋪子的榻榻米師傅,可能沒法隨時隨地到處做生意。不過,流動師傅呢?有事才僱請的師傅,不就可以到處去縫榻榻米了嗎?查—下遭搶的人家,在案發之前有沒有換榻榻米,你覺得如何?”

“是的。”

老闆耐心地聽着捕吏抱怨,接着慢條斯理地說:“你漏了—個,頭子。”

衆神,都到出雲國去了。

夜已深,兩個男人,在夜裏飛奔。各自身後的月亮,照亮了沒有機會擦身而過的兩人的背。

“因爲他對屋子的格局很清楚?”

而在深夜的某處,體弱多病的女兒進入了夢鄉。

捕吏張大嘴巴,接着大聲笑了出來。

聽捕吏這麼說,老闆抬起頭來,點着頭說:“年曆是無情的,頭子。”

注二:普化宗僧人,戴着深草笠,吹着一種名爲足八的簫,巡迴各國。

“再說那傢伙也會老。”

捕吏睜大雙眼。

“爲什麼是神無月呢?”捕吏小聲地說道,“爲什麼每年都是神無月?爲什麼要挑神無月?我想不通。這跟紅豆一樣,不是很奇怪嗎?”

捕吏在夜裏疾行,爲了能儘快抓到那個不知長相,甚至連個影子都沒見着的怪盜。

“怎麼說?難道,那傢伙是個只在神無月沒錢賺的生意人,爲了這個月的生活纔行搶?”

“因爲是神不在的月份,神沒有看到的月份。”

趁着黑夜,男人來到外面。他穿過太雜院大門時,不經意地抬起頭望着微弱的月光映照出的寫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漏了?”

“可是,擺明了不是木匠。”

“所以啊,除了木匠之外,還有什麼生意有機會知道別人家格局的?”

老闆說這話的口氣,沒有絲毫的厭惡之處。

“謝謝嘍!希望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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