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永久
《手心裏的太陽》 · 島津出水 · 5375 字
如果問春野明生爲什麼要去學校,他一定會這麼回答:『因爲爸媽希望我去啊』。
的確,除了已去世爸媽的叮嚀以外,其它可構成明生上學的理由和動機幾乎是沒有。
不過,勉強看來,明生說過的一句『其實我也不太討厭上學啦』也可以算的上是一個理由吧。
他常常這麼想着,如果沒去學校,時間也不會過的特別快,所以還不如遵循死去爸爸媽媽的遺言上學去,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抱持着這種想法的他,在學校中當然沒有所謂的好友,不過說穿了其實是他根本也沒有結交的意願.
對於兒時的好友們,小穗、美花、順哉,現在也不會有特別的衝動想與他們連絡。
——不過雖然沒有所謂的好朋友,倒有個一直找他麻煩的同班同學。
像今天這個臨時舉行的班會.這位同班同學又開始發動對明生的進攻了。
「我覺得春野明生很適合當這個學期的實行委員.」
突然後方傳來一道強勢的聲音。
不用回頭,明生也知道這個推薦他的人一定是蓮見瑪麗亞.
班上的女同學幾乎全員贊成,所以明生也就這樣簡單地當上了實行委員。
「春野同學,你應該沒問題吧?」
導師日高圭一郎,毫不關心的問道。明生也不甘示弱,無力且不認真的回答:
「沒問題啊,反正只要去參加委員會。偶爾回答一下就好了嘛。」
正當全班開始對明生隨便的回答議論紛紛時,下課鈴響了。
接下來是午休時間。明生通過走廊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大力地把他撞倒在地。
當然,明生心裏很清楚這是誰做的。
「聽說實行委員長蠻操的喔。」
蓮見看着摔倒在地的明生,冷言冷語的說道。
那是一個發生在空曠的懸崖的夢。
夢中,明生開始對那女孩說話了。
死亡到底是什麼感覺?如果我們死了,又會到哪裏去?
明生低頭呢喃,接着視線轉移到位在山腳下的學校上。
「從公園傳來的嗎?」
『朋友……?』
也許是好奇心作祟,明生馬上起身,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女孩的背影。這位女孩低着頭。及肩的頭髮被風吹得緩緩飄動。明生突然覺得這背影很熟悉,好像在哪看過……。
對明生而言,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可是……人家……人家。」
夢境的後面彷佛被橡皮擦用力擦掉了般,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當天晚上,明生做了個夢.
(蓮見到底走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我的?)
這哭泣的背影,明生也覺得似曾相識。
此時,美花也邊哭邊跑離了頂樓。
接着出現了另外一個女孩的聲音。
——突然一陣啜泣聲傳來。
小穗對此也無可奈何,只能低着頭緊閉雙脣,往校舍方向跑去。
原來明生在午休及逃學時都會爬上頂樓,在那兒小盹一會兒。同往常一樣,明生爬到屋頂就開始閉目養神起來。明生不由自己地想到。
昨晚又做了同一個夢,早上起牀時特別累。
幹仔口出惡言,巽仔不發一語,就這樣二人跟在蓮見後面,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但面對蓮見的驕仿與輕視,明生卻沒有任何的憤怒和受辱戚,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就在此時,蓮見的小跟班——幹仔,巽仔,又一次用力推倒明生。
(……是什麼呢?)
『……嗯!約定好了,大家永遠都是朋友!』
「啦……啦……啦……啦……。」
哭哭啼啼的美花,安慰她的小穗及明生,立即又開始挖掘——埋着人的墳墓。
「現在慢慢走的話,不知道趕不趕的上第三節課?」
一位個子嬌小的女孩走過茫然呆立的小穗身旁,小聲哭泣着。
去年起,一本以美里町爲背景發展的小說,一舉成爲最暢銷的書籍,美里町也因此聲名大噪,人氣鼎盛,成爲全區數一數二的觀光景點,雖然此股熱潮只持續了一年多,但還是讓美里町重拾了觀光重地之美名,繼續以此爲本業經營.
「嗯……謝謝妳,小穗……嗚……。」
美花一邊喫驚地叫出了聲,一邊不停打量這兩個童年玩伴。等她稍稍回過神後,馬上對他們投以憎恨的目光.
明生望着夢中年幼的自己,不解的提出疑問。
(佐倉穗想說什麼……?)
「嗯,美花也會遵守諾言的。」
即使如此,明生三人還是不停歇地挖掘着。
夢中,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女孩。
「……嗚嗚嗚……。」
「美……花?」
對於美花突如其來的嚎啕大哭及話語,感到不知所措的小穗問道。
不久,下午第一節的上課鐘聲緩緩響起。
只不過滯鈍的明生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果有誰遇到困難,我們都要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幫助他。』
——從明生家的公寓往下看,可以看到古鎮上的街道。已經過了九點明生纔剛剛醒來。
——想不起來。明生決定馬上結束這無聊的嘗試。
所謂的顫慄恐怖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像你這種沒有人緣的人,更是夠嗆了.就等着看你出醜了!」
明生毫無抵抗之惠,就這樣仰天倒在地上。
懸崖對面巨大的山影,一點也沒能幫上他們的忙。
『是啊,絕對不要忘記,我們要做永遠的好朋友,就這樣約定好了噢!』
街道上現今還遺留着從前古時的住家、商家、花街柳巷等各樣的遺蹟,是個歷史價值高昂的古城。也是觀光的好地方。
明生不知道她是誰。或者連看也沒有看到過吧。
「嗚……哇……。」
走完受海風輕拂的下坡,明生抄了快捷方式,轉往公園中的小路。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們要做永遠的好朋友,要永遠在一起。」
「明生,我們不要挖了好不好,美花怕怕。」
一道銳利的眼光投向明生。
氣氛陰森、炎熱、疼痛。
突然一陣歌聲傳入耳邊。
『無論發生什麼,大家也要盡力呀!』
——不久,明生再度進入夢鄉,這一次做的是另外一個夢。
「……騙子。」
隨後,女孩察覺到有人,於是轉過身來。
「死傢伙,算你狠!」
不久,他們感覺到土下有東西。
「嗚……嗚……嗚。」
「……嗯!氣死我了,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等着看好了!」
其實蓮見瑪麗亞就是知道實行委員不好做,才故意推選明生擔任的。
在一棵巨大的芙蓉樹下,明生、小穗、美花三人拼命地往地上挖掘着什麼。
「……騙人。」
蓮見瑪麓亞有個有權有勢的老爸,而且又是家裏的獨生女。
這個夢已經夢見好多次了,每次總是得不到解答。
汗水淋漓且流入了眼睛,用沾滿泥土的手去擦拭,泥土又掉入眼中。
如果自己就這樣消失了,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一旁的明生連忙補充着說。
「你倒是說說話啊,春野明生。」
明生本來就不擅於回憶過去,因爲他把自己的眼和心封閉起來:過去一切的一切就宛如小時候看的電影般模糊不清、遙不可及。
從地上爬起的明生。並沒有回到教室,反而往屋頂方向走去。
「等一下,妳說什麼啊……?」
一想到這,恐怖感就由腳底往上爬升,彷佛貫穿了全體。
走到了屋頂邊,女孩停下腳步,突然大哭起來。
爲了不讓大家陷入恐懼的黑洞,明生開始對小穗及美花說:
美花再度放聲大哭,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這次的大哭,如同火山爆發般.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被陽光包圍的屋頂上。好好地睡上一覺。
「對啊,不論碰到什麼困難,我們都要堅持下去。」
所以在學校威風凜凜,沒有女生敢忤逆她,就連學校的女實行委員,也是因爲她覺得暫時沒必要,所以一直保留空缺。
天氣異常炎熱,太陽毫不留情的照射在他們身上。
「妳很吵耶,好了啦,快點挖啦。」
吉野美花和小穗相同,也是明生的青梅竹馬。只是這幾年來,不要說講話,明生就連眼神都沒有跟她們接觸過。也許對明生來說,這是她們唯一的共同點吧。
空蕩蕩的頂樓,現在僅剩以大字形平躺在地的明生。
「唉,困的要命,全身無力,像沒睡過一樣……。」
明生疑惑歪着頭不解地想着,此時小穗的視線移至了樓梯間,喫驚地注視着。
「哇……嗚……嗚……。」
就這樣,三人繼續開始挖了。汗水,淚水,泥巴混在了一起。
美花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顯然受驚不淺。連忙睜着哭腫的眼睛回頭望去。
『對!一定相互幫助。』
原來是明生小時候的青梅竹馬——佐倉穗。
『對啊,不論發生任何事。我們4個都走永遠的好朋友喔。』
小穗一瞬間恢復鎮靜,一邊注視着明生,一邊擦乾淚水低聲地說.
女孩笑了——明生不記得她的樣子,只記得那時,她確實是在笑。
美里町——一個從前曾經在日本繁華一時的水鄉貿易古鎮。流匯入太乎洋的『年川』縱貫小鎮。
蓮見用高昂的嗓音吼叫着。
「美花,我們都在妳身邊,所以別害怕。」
(啊,是吉野嗎?)
此時,明生腦中突然漸漸浮現出童年時與好友們玩耍的場景,但是他立刻打消了繼續回憶的念頭。
蓮見丟下這番狠話,氣沖沖地走回教室。
明生好奇地走進從前兒時常常玩耍的小公園中。
公園裏有位女孩坐在足以瞭望全鎮的欄杆上,光着腳丫悠閒自在的哼唱着。
淡色飄逸的長髮,纖細的身材,微風吹拂下,她的裙襬輕輕飄動。裙下她有雙細白的腳,自由自在的舞蹈着。
從女孩身上穿的制服看來,她應該和明生同校。
「那邊是市公所,那邊是圖書館,這麼看來,那裏就是學校囉。」
——不知爲何,一股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
有時,唱到激動處,女孩會差一點由欄杆上滑下,然後再迅速坐回欄杆上,繼續哼唱着歌曲。
「上學、上學,要去上學囉,國文、數學、理化課。午休時間,喫便當、喫——便——當!」
(好奇怪的女孩……。)
喫驚過後明生搖了搖頭。
不過如果真的不小心從欄杆滑下去的話,那豈不是太危險了。
於是,明生就向前和女孩開了口。
「同學,這樣很危險喔。」
「上學、上學……咦?」
女孩聽見明生的勸告,停了歌聲,朝明生看去。這時……。
「哇哇……哇……。」
女孩先是喫了一驚,隨後又不知爲什麼,突然高興地從欄杆跳了下來。
穿上鞋跑到明生的面前,專窪地看着明生然後說。
「你是……阿明吧?」
「……是啊……。」
「啊!我記得那家店。阿明,我們以前一起在那裏喝過彈珠汽水的。」
「沒關係,我只是真的想告訴妳,坐在這個欄杆上真的很危險。」
(咦……奇怪……。)
等到明生轉過頭來,永久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露出微笑。
——到下車前:永久都像個孩子般興奮不已。
「體育館」
「那,那個呢?」
明生回頭一看。她跌坐在地,按着左腳踝,好像十分疼痛。
「那,那個呢?」
「哇。那是什麼?一
永久的語氣中帶着開心。
「請問……啊!好痛。」
「腳好痛。」
此時,明生才首次定下神來仔細的注目着眼前的女孩。
「妳先在這等一等,我去拿雙拖鞋。」
對於校園的一切,永久彷佛都很新鮮似的,好奇地一一詢問。
「……哈?可是,你是阿明沒錯吧。」
明生邊換着拖鞋邊說着。接着,他注意到,永久好像有點不對勁「春野……明生?」
就這樣,最後明生與永久一起搭上往學校的公交車。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不好意思。妳大概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妳應該很少穿這雙鞋吧?」
明生提出建議:永久馬上歪着頭疑惑地問。
明生想還是先帶她去校長室,辦一些轉學手續纔對。於是帶着永久往校舍方向走去。
「最後一排座位,是家族專用的嗎?還是戀人專用?」
「行政大樓」
永久邊說邊盯着明生的制服看。
「嗯!今天是第一次穿,因爲要去學校,所以我昨天特別準備好的。」
永久的聲音些許顫抖着.
「啊,對不起……哇!這個我也記得耶,好懷念喔。」
永久將頭窩在明生過於喫驚而顯得僵硬的背上,開始哭泣呢喃着。
「妳的鞋太硬了,所以纔會刮腳。」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所以妳才脫了鞋,在這公園休息?」
永久在明生後方看着置物箱上的名牌說着。
「所以,我說……。」
「我就知道。」
「嗯,今天是第一天去新學校報到。……男制服就是長這樣啊。」
「明生。我是永久啊。夏森永久。你不記得我了嗎?」
「……?」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認識妳,妳的名字我也沒聽過.」
「這樣啊……那可能是我誤會了吧,對不起!」
(怎麼回事?)
「可以按這個按鈕嗎?……咦,還不行嗎?那什麼時候可以按?」
這麼一來,所有先前不可思議的景象,都有所解釋。
「春……野……?」
女孩臉上立即浮現瞭如花般燦爛的笑容。
「請問……。」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學校的事?」
「這公交車裏面好大喔!」
「可是,小時候我們每天都會一起玩啊.還有小穗和美花。」
明生的腦海中突然跑出了一個疑問,使他感到莫名其妙.
「我的確叫明生。但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沒等那女孩開口,明生先發制人了。
永久突然抱住了正準備回頭的明生,邊哭邊喃喃自語。
——此時,明生的心中湧上了股奇怪的感覺。
欲言又止的永久突然中斷了話語。
接着,明生準備歇息喘口氣時:永久專注地望着窗外移動的景象說道。
「今天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可是後來就越來越痛……。」
對於明生的回答,女孩浮現了疑惑的表情。
「我說妳認錯人了嘛。」
那是個充滿喜悅,溫馨四溢的笑容。
「……難道妳是轉學生?」
這樣說來,從車站到學校還有一段距離。明生正在考慮等一下是否要扶她——。
那是股懷念、難忘、溫柔,溫暖又悲傷的感覺。
「妳現在應該坐公交車去學校,然後到保健室,保健室老師技術挺不錯的。」
「果然……你……就是阿明……。」
明生傳達了原本想說的話,就打算轉身離開。
「你怎麼了?」
即使下了車。明生邊扶着她,邊走進校內:永久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刮腳?」
「對啊,這是我的名字,春野明生。」
「不好意思,妳應該認錯人了。」
正當明生打算打開置物箱換拖鞋時……。
這位女孩——夏森永久,聽見明生的否認後,顯得十分喪氣。
「你就是……阿明嘛!」
「到……底怎麼回事?」
突然間有股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一瞬間,有股難過的情緒悶在胸口無法釋懷。
好像永久是第一次坐公交車的樣子,情緒十分激動,high的不得了。
永久脫下鞋,明生往鞋中一看,馬上便知道腳痛的原因。
永久這麼一說,明生大概又明白了點現在的狀況。
但下一秒鐘這種感覺又即刻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