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面具人

在漆黑的空間裏，浮現小小的燈火，我終於知道是誰坐在我的對面了。是面具人。雖然看不清楚表情，但總之是面具人。戴着面具、穿着高中制服的她，端坐着盯着我這邊看。我也抱膝坐着，看着她隱藏在面具背後的溫柔眼神。

這裏是哪裏呢？

不知不覺地環繞着我們的黑暗，並沒有將要侵吞我們的不祥感受，而是有種溫柔、光是坐在這裏就能感到安心的感覺。處於這不可思議的安全感中，我吐了一口氣，等到習慣這片黑暗之後開口向她說道。

“姐姐。”

聲音沒有反彈回來，被黑暗吸收後曖昧地消失了。

“你是——姐姐吧。”

戴着面具的她，慢慢地搖頭。

我的聲音激烈起來。

“你騙人。姐姐、你是姐姐吧！讓我看你的臉！”

【……我不是。】

她低聲地說。

【……我，是你。】

面具人一手放在胸口，一手指着我。

我不能理解地皺着眉頭說。

“那麼，那張臉是怎麼回事？你的臉就是姐姐的臉。你就是姐姐吧。是姐姐的幽魂。你一直、一直在我的身邊。從你死後，就一直在我的身邊守護我。你如果不是姐姐的話，那你到底是誰呢？姐姐，別再說謊了，讓我看看你的臉。”

我不可思議地誠實起來。

黑暗中，只有我和姐姐兩人。這樣的話就沒有說謊的必要了。

“我想看看姐姐的臉、我想聽你的聲音、我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叫我輝夜。我還想跟你住在一起、希望你在我的身邊笑着、希望你活着。”

【……那樣的、心情。】

面具人依然端坐着。

面具人寂寞地笑了。然後想要矇混般地換了話題。

【……雖然害怕，但還是想要。】

【……我，是你。】

【……所以，你找了種種的理由，結果，討厭川島修一、討厭海藤貝、討厭山野幸夫、討厭秋葉烈，全都是因爲害怕戀愛。你只是害怕愛這種感情而已，只是這樣。】

玻璃工藝品般的姐姐。

害怕。

出現姐姐的臉的面具人，臉上沒有表情。

但是，這是不行的。

“姐姐——！”

【然後是秋葉烈。你也無法忍耐他的——他那隻強調着慾望的愛。你想要的只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就算是熱烈的追求，也會讓你感到害怕。你害怕的、討厭的是沒把你當成一個人，只把你當作是‘女人’的秋葉。】

他——

面具人的表情有點疑惑。

黑暗中，只曖昧地傳來面具人的聲音。

她說的是誰？

【……我。】

“關於愛啊感情啊，你不怕嗎？”

撫摸傷口的不只是媽媽而已。

不論多麼可怕、不論多莫名其妙。

說謊，是因爲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覺。

【……】

我不知道。

沒錯——就是害怕。

【不用害怕。因爲——他很溫柔，不會改變你，也會把你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這樣。

我喊着。

別走啊，姐姐。我還想再聽聽你的聲音。

最後，面具人的殘骸——輕輕地撫摸着我。

我一直尋求着它。

不行。我知道的，即使是我也知道的。困擾的時候，我總是依賴着他；難過的時候，我總是對他說傻話。總是希望能在我身邊的人、即使在身邊也不覺得害怕的人。

害怕。

【……竹宮玻璃已經死了。她被太多人傷害、最後因爲被那個兇猛的男人毀了，所以絕望而死。但是——你一直不知道這件事，一直自覺是自己害死姐姐的，並且不自覺地責怪自己。】

我喜歡的姐姐。

【……與小島唯爭奪川島修一——你沒辦法忍受這樣的事。既麻煩，又害怕在爭奪的過程中會漸漸失去自己的心、漸漸沉溺在戀愛這個謊言中，害怕在不瞭解自己的心情下，就這樣誤會下去。】

這就是理由。

【……你啊，害怕談戀愛吧。】

我好寂寞喔，姐姐。

原來如此啊，我想。

面具人的身影，咻——一下就消散了。

“姐姐別走！”

【謝謝。】

那是像她所說的一樣，是由我寂寞的內心產生的妄想嗎？

【……然後我才由此而生。我是罪惡的化身、面具人。我是你的影子。對了——只是這樣而已。我不是幽靈、不是妄想。】

所以一直戴着面具，隱藏起來。

真令人不耐煩，我明明想在姐姐身旁的。

身體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自由移動。

我討厭那樣。

她慢慢地抱緊自己。

我說不出話。

【輝夜，別顧慮我。】

“姐姐。”

害怕。

【要連我的份一起幸福喔。】

面具人微笑着。

姐姐的話。

“姐姐！我不要！別消失！”

【海藤貝和山野幸夫，他們倆認真的心情讓你害怕。因爲無法理解而接近之後，光只是接近就讓你膽怯，所以才逃走。與輸贏的結果無關，從雙方中間同時逃走。因爲你害怕被獨佔的深厚關係、暴露出愛戀的心，你害怕那種不明所以的感情支配自己。】

【……當我覺得鬱悶的時候，就是你自己正覺得鬱悶。打人的時候就是你想打人。你一直藉由我這個媒體，看着自己的內心，與自己的心戰鬥着。】

姐姐的碎片好像是被黑暗給吞噬了，最後終於消失了。

因爲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

【……你認爲自己是騙子。這張面具，就是你這種意識的象徵。你的真心永遠在其他地方、你永遠像戴着面具一樣，只矇蔽住表面。你認爲自己正在矇蔽。】

但是——

這個聲音。

“姐姐？”

姐姐是笨蛋。

“那麼，爲什麼你會是我姐姐的樣子呢？”

我討厭。

“姐姐。”

面具人淡淡地說着。

她說。

【我——是已經不存在的人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給你的傷可以治好，因爲我不恨你。】

果然是姐姐。是姐姐吧？

面具下的是我看慣了的，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美的姐姐的臉。

【……那樣的傷，是我造成的。】

所有人，都毫無疑惑地坦率說出愛啊感情啊的，好可怕。當他們說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同時也要我交出來時，我只覺得很困擾。

【嗨，一點也不可怕喔。】

【自己好像變得不是自己了。喜歡上誰之後，你懷疑那樣的心情是否是真的、自己是否會碎成一片一片，好害怕。而若是太愛了的話——會變得像竹宮玻璃一樣，連心都碎了。】

——啊啊，好像要毀了。

這個表情。

——顧慮？

留在我身邊。我好寂寞，別留我一個人。

鏗的一聲，她拿下了面具。

然後——那張臉。

面具人在短暫沉默後，終於微笑了。

心好像會變成不一樣的東西。

【要幸福喔。】

還是說她是真正的幽魂，一直守護着我呢？

我——好寂寞。

【這就是——你心中的自己，你的自畫像。】

我裝做沒聽到。

對了。

【所以我纔會尋求。你也是這樣對吧。】

自畫像——

我說道。

那就是我的心理創傷嗎？

那就是——面具人。

【……輝夜，忘了我吧。】

我討厭的姐姐。

黑暗中，我不斷地喊着。

“姐姐！”

【永別了。】

啊啊。

無視於她的話，繼續問道。

我也是，爲了不要忘記姐姐，所以轉換成贖罪的型態。

然後，恐怕認爲自己的真心是污穢的。

——————————

“別走……”

我喃喃說着，接着慢慢睜開眼睛。

我聽到鳥雀的鳴叫聲。

因爲一陣炫目，我眯起眼睛，雖然感覺到身體變沉重的異樣感，還是坐了起來。定睛一看，朝陽從窗簾的縫隙間射了進來。

這是個簡潔素雅的房間，好像完全沒花心思在裝潢上。這應該是工作室吧，書架上擺放了大量漢字書名的書。雖然房間裏沒點燈，但因爲朝陽的關係所以看得很清楚。窗邊擺的是觀葉植物。

“……”

……咦。

怎麼了？這是哪裏？

好像是做夢一樣。

我躺在牀上。這是間除了牀、書架和桌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房間。這裏雖然應該不是監獄，但也應該不是自家吧。

忽地，我的背脊一陣發冷。

對了，我……

我打開窗。

反射性地看了一眼。

“……天月，老師。”

站在那裏的，是天月史馬。

溫和的微笑、系在背後的長髮、隱約半透明的眼鏡。

他是一個看了就會讓人感到安心的成熟男人。

他是我——最後的“戀人”，而且也是最能讓我安心的人。天月老師是我就讀的縣立香奈菱高中的日本史老師。在被對日本史感興趣的我詢問了諸多問題、我也幫忙處理許多工作之間，我們開始交往了。雖然說是交往，但對天月老師而言，或許只是年齡有差距的朋友般的感覺。穿越了年齡和性別的距離，我和老師是常常聊天的好朋友。

老師把報紙摺好，接着盯着我看。

天月老師靜靜地看着我。

暖氣地毯讓人覺得舒服。

我不禁這麼想。隨着筷子震動，荷包蛋也慢慢碎裂開來。

因爲喉嚨很渴，所以覺得格外好喝。

我做的事。

“先喫早餐吧。這裏是衣服。這衣服是——”

“你一定很難過吧。真可憐。”

“你應該也知道，秋葉烈同學是香奈菱高中三年級的學生。”

暴力的感覺。血花。

“天月老師——”

天月老師用面紙擦去牛奶。

“——你換一下衣服比較好。”

但是。但是——

“我知道的。你打了秋葉烈同學。”

我想——想殺了他。

天月老師以真摯的表情對着蒼白的我說。

沒這回事喔。

“你沒殺人。”

我想。我想！

但是，那都是——

我知道。

只要被解放片刻——就能毫無困難地殺死人的肉食獸。

所以——所有的事都被警察發現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就是事實吧。但是，警方並不這麼認爲。你應該不會被問罪的。”

我是懷抱着殺人的意圖下手打人的。

我的心中有無可救藥的兇猛部份。

天月老師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說——因爲看你睡着了，把你吵醒太可憐，所以就讓你在這裏住一晚，我什麼事也不會做的，請放心。”

老師輕輕地皺了眉頭。

其實我並不太餓，但也不好意思辜負他的好意，所以就坐下了。天月老師幫我把眼前的杯子倒滿牛奶。

因爲天月老師沒有以“那種眼神”看着我。

“那警察是？”

我的手不斷抖着，連筷子都沒能拿好。

天月老師以悲痛的表情說着。

對於你的衣服和溫柔。

經過允許之後，我開始掉下眼淚，嗚咽得像個小孩一樣。放任着不明所以的感情狠狠地哭泣、咬着牙哭着。

還有知道他的惡行的不良同夥們。

原來如此。

“……”

我重新看着自己的衣服。

冬天的清晨冷得噬人。

“那個——老師。”

明明年紀就比我大，卻對我說敬語。

“啊——”

上面都是血。

“不會。那個，謝謝。”

我哭了。雖然很丟臉，但我沒辦法不哭。

不知爲何，老師直接叫我的全名。

我有些害怕地問道。

這樣不可能不被問罪，即使對方是個惡魔。

“嗯——”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大部份的經過是警察告訴我的。那些警察也不是來找你的。你在我家的事，我已經跟你的家人聯絡過了。”

怎麼會這樣。

“對了，警察。你記得自己做的事嗎？”

“不冷嗎？”

可以成爲他作惡證據的相簿也在那裏。

——————————

“我簡單地說明情況。”

對於因未知的恐懼遍佈全身而發抖的我，天月老師微笑着。

天月老師溫和地微笑着。

我說了。儘可能忠實地說出昨天發生的事。

“我好難過、我好難過喔。”

“被你打的傷並不嚴重，只有撞傷和流血，頭顱和腦部都沒發現異常。但是，救護車載走他之後，警察搜查了現場，也發現了他一直隱藏的黑暗部份。”

“嗯，你坐吧。肚子餓不餓？”

我討厭那樣。

“啊——啊。”

餐廳裏準備了麪包卷和荷包蛋這類美國電視劇中出現的早餐。天月老師像是在讀着經濟新聞，但發現我在看他時，就以溫和的表情看着我。

“爲什麼——”

“竹宮輝夜。”

姐姐也在裏面的事，還有我確實存在的殺意。

“你起來了啊，竹宮輝夜。”

這裏是老師的家。

鏗地一聲，我把牛奶打翻了。還好裏面沒剩什麼。

“想要殺人更是不對的。”

我點頭。老師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家人。

我與秋葉的關係，還有秋葉讓我看的相簿。

好怕。好難過。又好痛。心好像死了一樣。

“嗯——”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變成這樣啊。

“好了——”

真可怕。

我記得。那樣兇暴的感情。

“好，我知道。哭吧，竹宮輝夜。”

“他成績優異、運動全能，不論老師或學生都喜歡他。很在乎家人，是雙親引以爲豪的孩子。他一點缺點也沒有，是個好學生。”

“但是，那只是一時的。”

乾透了之後讓人覺得噁心的血液。這是——

“不過，我懂你的恐懼與哀傷。”

“——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呢？不，我不是要責備你。只是，你不是那種會沒理由就殺了誰的女孩子。”

“嗚、呃。”

“沒事的。”

“放心吧，竹宮輝夜。”

媽媽——她會關心我嗎？

“嗯。”

“我——”

“嗯。”

“警察正等他的治療結束之後再對他進行調查。昨晚已經向本校的教職員聯絡了這件事。唉，可以算是醜聞吧。學校的風雲人物竟然犯下那麼可怕的罪行——”

那個酒店是秋葉烈的勢力範圍。

他所有惡劣的部份，全都安放在那個地方。

天月老師溫柔地看着這樣的我。

“我、我打了他。我想殺了他的。”

“打人是不對的。”

跟天月老師借了盥洗室，我清洗了骯髒的頭髮和肌膚，穿上老師特地爲我買來的內衣和衣服。雖然尺寸有些許的不同，但我很感謝他這若無其事的關心。混亂的心受到了一些撫慰。

天月老師突然回頭看着我。

“抱歉，你姐姐也是受害者吧，也許不要談到這個話題會比較好。”

“不會。”

我搖頭。

“繼續吧。”

我已經不哭了。他是姐姐的仇人，我想知道那個叫秋葉的男人會受到什麼樣的制裁。

天月老師應該是懂了吧，他嘆了口氣。

“他的罪狀是強暴、恐嚇、傷害、竊盜——還有其他多不勝數的罪行。作爲證據的照片也放在店裏，所以立刻就可以判斷秋葉同學就是犯人了。然後在調查的過程中，其他的罪行也一一明朗。”

老師看起來很困擾，但明明他什麼壞事也沒做。

“他也很巧妙地隱藏住另一個臉孔。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或許不過是藉口，但沒想到那個秋葉同學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天月老師補充說明道。

“也許是因爲他的不良同夥都躲在自己的背後，所以一被警察訊問後，他們就立刻招供作證了。”

不良少年的關係不過這樣而已。

秋葉——已經完蛋了。

他自作自受。

毀掉姐姐的男人，就讓他墜落谷底吧。

“學校應該會把他退學吧。秋葉同學的家人在知道自己一直被騙、又被媒體批評之後，以後也不會把他當兒子看了吧。而不良同夥們也會因爲他的失敗而無法接受他。世界、社會、法律、道德都會將他以各種方法、從各種角度爲他斷罪的。”

“……”

“所以，你也就原諒他吧。”

我盯着荷包蛋看。

明明我就不是這樣的人。

天月老師難得地發噱似的一笑。

被我當作自己的影子束縛住的姐姐，也真的能成佛了吧。因爲我的寂寞而將你捲入，真的很抱歉。希望你靜靜地安息吧。

這已經是與我無關的事了。

究竟是怎樣的呢？

果然是溫柔成熟的臉龐。

夠了嗎？

“心機好重喔！回答我啦！”

謝謝你，天月老師。

但是他確實讓我很安心。

“大人都是很卑鄙的。你又學到聰明瞭喔。”

這是我誠摯的心意。

這就是姐姐的希望嗎？

“嗯，該怎麼說呢？”

“能不能再跟我在一起？”

天月老師，讓我在你身邊。

我已經不需要顧慮姐姐了。我不需要再找尋她的替代品，可以隨着自己的心情坦率地活着。雖然丟臉，還是要張開翅膀，即使很遜，還是要直線飛飛看。

我被甩了。

“——”

我好害怕。我沒有飛往天空的自信。

“你——能夠好好飛嗎？”

很抱歉將他逼到甚至得要打我的境界。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就算是一點點？”

我已經被看透了。

我知道的。我——已經不逃了。

原來如此，就是這種心情啊。

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鳥，終於要展翅飛翔了。

“結束吧。你已經知道自己想跟誰在一起了。飛往有他的地方吧。靠着自己的力量，用真實的心情。”

我開始耍脾氣。

但是——我只是，覺得有點抱歉而已。

不是遺忘，而是毫無憎恨後悔地活着。

“然後聽着警察們的話，知道大概的情況之後，知道你打了秋葉同學的事。但是警察似乎不打算要以傷害或其他理由對你加以輔導，而認爲是秋葉同學強迫你、要侵犯你，所以你纔在正當防衛下打了他——他們是這麼解釋的。”

不過，算了，也是因爲我被打了才能變成平手啊。

“……這一陣子你可能會覺得不太舒服，但一切總算是到了一個段落了。喫過飯、等你冷靜一點後就回家吧，竹宮輝夜。”

“所以，警察完全沒打算對你做什麼，只是想跟你訊問一些事，你只要這樣想就行了。但是——我想你沒有被逮捕的必要。你也已經十分後悔了吧。”

“沒事的。我能飛。”

天月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從遠方傳來的。

“我——曾經有點喜歡你。”

逃避是不行的。

每當說謊時，我就想眺望着月亮。

“竹宮輝夜。”

所以——姐姐才走掉的嗎？

然後。

“已經——”

“別忘掉也沒關係。但是——別再憎恨或後悔了。要知道積極地往前看，纔是對你姐姐最大的安慰。秋葉同學會由警察裁決，你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竹宮輝夜，已經夠了。”

謝謝你對我這麼溫柔，天月老師。

才把我的人生還給我嗎？

謝謝。

“哼，算了。我討厭老師。”

“我不會忘記的。”

天月老師溫和地微笑着。

因爲不管天空多寒冷，我也有了足以努力的勇氣了。

我站起身，繞過桌子站在老師身旁。

我後悔了。

再見了，我的大樹。

我看着他的眼睛。

姐姐，永別了。

但是這樣不對，這是逃避。

我閉上眼。

後悔——吧。

不在了。

“順便告訴你，我在開車去事件現場向警察詢問一些事情的時候，在途中發現了搖搖晃晃的你。我嚇了一跳。你一看見我就立刻失去意識了，但我想也許是跟什麼事有關，所以就帶着昏迷的你前往事件現場。”

我知道了。

這是我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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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很感謝他，非常地。

能不能再多安慰我這顆苦悶的心一下？

我很喜歡你。

“不可以撒嬌喔。我不應該在你身邊。竹宮輝夜，今後你應該好好想一想，找尋對自己重要的人。若是一直賴在我身邊，你永遠無法展翅飛翔。我只是讓你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接下來——就要坦率地活下去了。

戴着面具的我消失了。

我低聲地說着。

低着頭，思考。

但是，能不能再多一下？

“天月老師。”

跟天月老師談過之後，我知道暴力的嚴重性。

我果然是不應該打任何人啊。

關於他的事，我跟天月老師提過好多次。雖然都沒什麼好話，但老師卻能從這種完全沒說到他的好話的交談中，聽出我真正的心意。我雖然是個騙子，卻很容易被看穿。怎麼會這麼好笑、這麼蠢啊。

我把手伸向一臉滿不在意的老師，輕輕地親了他。

“謝謝。我已經可以一個人了。”

“你應該被解放了。被他解放、也被你姐姐解放。”

我老是被解讀成好人。

“竹宮輝夜。”

他和我畢竟不是一對，連手都沒牽過。他不過是讓像寂寞小鳥的我稍事休息的大樹。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天月老師。不過——

我立刻就離開，走向出口。

他問我，卻不看着我。

我頭也不回，大膽地一笑。

一直守護着我、喜愛着我的姐姐。

天月老師開心地笑着。

哎呀呀。

“……”

姐姐已經不在了。

“……老師，能不能再、再一下下？”

我不禁想起了川島學長。他——是怎麼一回事？他一直是個積極的溫柔男孩，現在應該已經忘了我，開心地度過他的青春吧。

守護着寂寞的我。

我知道。

我默默地聽着。

月亮啊、月亮啊。

變得討厭留在地球上。

想要像輝夜姬一樣，飛往月球去。

天月老師呆掉的臉看起來很好玩。

再一下下。

謝謝你，我的大樹。

從閉起的眼中，最後一滴眼淚滑落臉頰。

再怎麼說，我還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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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亮，風很冷。在這個毫不溫柔，充滿荊棘的世界裏，我一點也不害怕，全心地努力走着。走着走着，就不會再害怕。

回家吧。

媽媽在擔心呢。

而且——

我已經對於自己的心意，做了屬於自己的決定了。

我曾經不懂愛和感情是什麼。

我曾經無法理解喜歡是什麼樣的感情。

跟很多人交往過，然後心想原來不過是如此而已。

後來終於有點懂了。

應該、大概就是這樣吧。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只是裝做沒看到而已。

我其實是懂的。

“竹宮同學。”

這個聲音——

聽到了聲音，我往旁邊一看。

這裏是林蔭道。沒有什麼人，只有雜草靜靜搖晃。

也許是要前往某處，小島唯站在前方。

但是逃走、啊？想當然耳，秋葉的目標是我。他也許只是一般的逃亡，但若是遇到我的話——一定會把我毀了吧。

我大笑，轉身背對生氣的小島同學。

“他不見了。”

“我沒有男朋友啦。”

應該是因爲不安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笑得一臉滿足的我，讓小島同學的臉都紅了。

“什麼自然而然啊。那個啊，雖然我不太清楚，但竹宮同學出事了吧。”

但是。

然後要告訴他我真實的心意。

一時間啊，小島同學小聲地說。

我並不會不舒服。

自己的事自己想啊？

在和平的城鎮裏，危險風聲的流傳率很高。

這是想也沒想過的話。

對於曾經躲在朋友背後害怕怯懼的小島同學來說，是很大的成長。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要跟誰結婚了。”

她好像快哭了。

最後，小島同學在我背後呼喚我。

說謊真的好累。

“嗯，那就這樣吧，海藤唯同學。掰掰——”

沒關係。我已經不再說謊了。

“海藤同學呢？”

“——”

小島同學突然低下頭。

像這樣——

媽媽、爸爸、姐姐、小島同學，川島學長、山野同學、海藤同學、天月老師，我現在，格外地幸福。

我的心也變得比較像人了。

我回頭看着她，一臉正經。

“也許吧……”

小島同學害羞地笑了。

關於秋葉的事，好像已經告訴學生們了。

秋葉又不是外星人，只要鎖上門，他也進不去啊。

“爲什麼要把我跟海藤同學湊在一起啊？”

“嗯——不過是有一點、只有一點點喔，爲了竹宮同學而非常努力的海藤同學，還挺帥的。”

因爲把他推入谷底的是我。

我只是——想在他的身邊。

雖然小島同學的話給了我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說了。

就算有，我也會看向它嗎？

——你好棒喔，輝夜。

這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這麼簡單的事，之前就有經驗了。他一直在我身旁，我做錯時會罵我、毫不矯飾，是我唯一願意展現真實自我的對象——那個態度粗魯卻溫柔的男生，我想告訴他我喜歡他。

即使被拒絕、即使被當作笨蛋。

“沒這回事。而且——已經結束了。”

“秋葉怎麼了？”

“就自然而然的啊。”

我歪着頭。

我希望能活得像你一樣。

是的，已經結束了。

“你不是也出了門了嗎？”

“就把你當作我第一個朋友吧。”

小島同學用她圓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她一臉困惑。

變得像人的我，第一個想見到的人，是他。

“我們——是朋友了吧。”

我感到一陣寒意。

傷害許多人，也受了許多傷。

“呵呵。”

“他從醫院逃走了，昨天夜裏逃走的。現在警察們正在找他，但因爲找不到，所以現在已經透過聯絡網通知了，說是很危險，所以要大家別在外面遊蕩。今天是馬拉松大會的補休日對吧，大家都因爲害怕而躲在家裏。”

誇獎我吧，就像你過去一直做的那樣。

小島同學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一派輕鬆的表情。

雖說基本上可說是自作自受，但給予決定性一擊的人是我。

老實說——我也累了。

她卻用力地搖搖頭。

“不會啦，而且我很開心。”

這是分手的招呼。

我只是想把這真實的心意告訴他。

“我也很害怕啊，真的很害怕。但是今天，家裏剛好沒人在——我害怕得不敢一個人，所以打算去朋友家。”

嗯，小島唯加油喔。“悲劇女主角”。

“所以我說啊，我沒想過要跟海藤同學交往，因爲我喜歡的是川島學長。但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去想，竹宮同學少管閒事了。真雞婆……”

小島認真地說着。

我是真的——希望她能幸福。

“很高興能認識你。”

小島同學抬起頭。

“說什麼早安啊，竹宮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直接打了招呼。

“嗯，反正海藤同學也不是什麼壞人。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但若跟他聊漫畫之類的話題，應該會挺順利的。”

對着隨便應付的我，小島同學認真地回答。

他很恨我吧。秋葉——正在詛咒我吧。

爲了要扼殺這份不安，我開始耍着小島同學玩。

真的，我很開心。

我裝模作樣地把手高舉，朝旁邊擺動。

能夠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

“早啊。”

那傢伙真的很可怕。

“什麼海藤？吼……竹宮同學！”

“但、但是，這不是因爲喜歡他喔。我們很少說話，一時間也不會喜歡上他啦——”

天上沒有月亮。

即使他的感想只有“嗯”一聲。

我並不期望愛或感情。

接下來我要脫胎換骨了。

聽到她這樣帶點撒嬌的話，爲什麼啊，我覺得有點想笑。

“竹宮同學。”

我沉浸在淡淡的滿足感中，想着這樣的事。

我不再說謊了，要坦率地活着。即使受傷，也不再以面具掩飾真正的我。不再隨便找個男人來慰藉，也會好好交朋友了。在這個謊言之月上，我要很平凡地、像其他的所有人一樣，順其自然地活下去。

哼。

“你說的朋友，是男朋友嗎？”

“嗯——”

“……很抱歉我單方面地敵視你，還把你捲入。”

真是危險的人。

“被我找到了——”

我想從那裏開始。

姐姐，這樣沒錯吧。

——————————

“好吧，那你好好加油。結婚時要找我喔！”

“別被殺掉喔。下次再好好聊天吧。”

“結束了？竹宮同學不知道嗎？那個——有個叫秋葉學長的人啊，他被警察抓走了。”

在那裏。

秋葉烈站在那裏。

他的表情很可怕，不像是人。臉上凹凸不平又紅腫，頭上綁着繃帶，充血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在我家的公寓前。

好像是埋伏在這裏一樣。

他——他這個肉食獸站在那裏。

我就像往常一樣。

“誰啊？”

我的語氣很厭煩。

我一定會被殺掉。實力的差異太明顯了。

我會被毒打一頓，然後掐住脖子殺掉吧。

我知道，但是——我心裏絕不屈服。

我不會輸。

像姐姐那樣，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咬着嘴脣忍耐。

像你這樣的人，我會怕你嗎？

我瞪着他。

“好醜的臉。”

“你——！”

秋葉非常激動，嘴裏都噴出唾沫了。

“這是你做的吧。”

我的聲音沒顫抖、膝蓋也沒抖。

我做了有點粗糙的解釋。

然後——

我喊着，淒厲地喊着。

這瞬間。

“逃啊！快逃！”

“我討厭你！超討厭你的！”

這一瞬間——我多少懂了。一定是一樣的。我叫衝名同學快逃的理由。他叫我快逃的理由。這全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他也——

怎麼會這樣。太無聊了。你也是騙子嘛。

我不會用無法解決的難題來瞞混，有困難的時候就逃到月亮去。

你能殺掉我嗎？

“你——”

我不要這樣。你在做什麼啊秋葉？來這裏！你有覺悟了吧。別去那裏、別去。別找那個人。不能找那個人。

秋葉以兇猛的表情回頭。

明明都是你自己不好。

“——我要毀了你！”

把你當成笨蛋、看輕你，讓你因厭惡而死。

我瞥了一眼，看到了秋葉手上拿着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長菜刀。

“我最討厭你這樣的男人了！連看都不想看到！”

爲什麼會有這樣拼命的、認真的表情？

把你當作一個普通男人的話——

秋葉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搖晃着菜刀打算恐嚇我。

可以的話就試試看啊！

這不是人類的聲音。

“……真無聊，消失吧。”

是你自己說我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什麼也不是的。

這是我最後的抵抗。

但面對這些愚蠢的貴族，你很想大叫吧。竹取老翁雖然是農民，但輝夜姬是月亮上的公主，怎麼可能對地上的貴族們屈服呢？

“喔喔喔！”

我決定不逃了。

我不留戀權力，我不留戀財產。

乾淨的衣服。短髮。帶着一點寂寞的寒冬般的雙眼。

我吶喊着。

原來如此——

……啊啊，我沒辦法說了。

“我不會跪。我不會哭、不會害怕，我一點也不怕你。這是什麼啊？你是笨蛋喔。菜刀？你沒拿這種東西的話就沒辦法讓我乖乖聽話嗎？真是沒用的男人，無聊鬼。你如果是貴族的話——”

“喔喔喔喔喔！咿咿咿咿咿！”

這樣擔心着我。

啊啊。

爲什麼呢？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爲可笑，讓我的心清醒過來。

喂喂，這樣不對吧，竹宮輝夜。一般在這種場合下，都會喊“救命啊”或是“報警啊”吧。說出這種話纔是理所當然的。

“去死吧！”

這是殺魚的菜刀，前端是很尖銳的。

“逃吧！輝夜快逃！”

“你知道吧，這是菜刀。被刺到的話會死的。喂，輝夜，公主，給我跪下，跪下！哭吧！害怕吧！我不會原諒你的，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打算殺了我吧——

若被刺到的話，會死吧。

沒有人會喜歡你的。

我會喊叫、打你、咬你，用盡全力抵抗。

只有在自己受了傷的時候才發怒，真是傲慢。

他狠狠地被刺了一刀，刀子又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

我的名字。只有這時候纔會叫我的本名。

我看到了。

“好醜的臉。好醜的心。好醜的靈魂。好醜的人生。”

“好醜的臉。”

我可不像輝夜姬那麼乖巧。

“衝名同學，逃啊！”

我的心不會輸給秋葉的。

“而我是輝夜姬的話，我一定會叫的。”

在公寓。一樓。秋葉的背後。

我喊着。我尖聲喊着。

有個男生看着拿着菜刀的秋葉。

我重複。

我以“絕對零度的視線”盯着秋葉。

我喊着。

秋葉，你若想對我來硬的話就試試看吧。

即使如此。

我會喊叫發狂戰鬥，直到最後的最後。

“你在做什麼？”

完全喪失理智後，秋葉奮力地怒吼。

不行啊。不行不行不行啊。

你這傢伙也很奇怪。

秋葉的身體猙獰地顫抖着。

發狂的臉。

你能嗎？

抱歉啊，輝夜姬。

“啊哈？”

應該是聽到了怒吼聲，他用力地推開門。

“真無聊。”

我沒辦法說我愛你了。

明明身體就不好——但爲了要幫我，坦然面對秋葉的衝名同學。

不知是爲了嫉妒還是什麼，秋葉舉起了菜刀。

“輝夜！”

“真無聊！我纔不會輸給你呢！”

他喊着。

你明明也傷害了姐姐、傷害了許多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