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粗劣的玻璃藝品
《看着月亮說着謊話》 · 日日日 · 1.4萬 字
人是會變的,不論是精神或是肉體。
愛情,則是會扭曲的,隨着時光而理所當然地改變。
曾幾何時——到底是什麼時候呢?我變得越來越討厭竹宮玻璃這個人了。
她並沒對我做什麼不好的事。在這層意義上,她幾乎可說是個無害的人。無害。對——在每個意義上,她都是無害的、弱小的。
——輝夜啊,我們去看外面的櫻花吧。
她不知爲何很喜歡自然。
——世界雖然註定了不斷變化,但外面的櫻花每年都會綻放呢。
是個對於任何事都會投影到自己身上,充滿感傷的人。
也許病得虛弱的不知明天命運的她,想趁着活着的時候,多看一些美麗的東西吧。櫻花、雜草、附近的狗、當然還有人們——當她在看這些東西的時候,就會像心愛得不得了一樣,靜靜地微笑着。
我變得討厭那樣的微笑。因爲我沒辦法那樣笑。因爲我沒辦法像那樣,坦率地看着世界。
總是會誤會什麼,像呼吸般地說着謊。
什麼也看不見的我,嫉妒姐姐的微笑。
然後變得討厭她。
既美麗、又像玻璃藝品般的姐姐。
雖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死去的理由。
想相信這個世界、夢想着其他的人、被現實一擊之後變得滿是裂痕的姐姐。
最後弄壞她的是我。
姐姐——應該是在我的詛咒之下去世的吧。
——————————
人類是很渺小的,渺小得很可笑、可笑得令人想哭、可笑得讓人憤怒,既軟弱、又無能、無力的,存在。
當然,我也是。
隔着某個可以追上的距離,是小島唯。
在大口喘氣之間,我問他。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失敗,以及一連串的丟臉吧。
支配和服從的連鎖反應。
真有種。
——打算跟我拼了嗎?
能逃,嗎?
一定都只是粗劣的玻璃藝品。
他們是監督着學生們是否有好好跑步的監工,我們得向他們伸出手,讓他們在手掌上用馬克筆做記號。最後,到了終點拿號碼牌,等確認過號碼牌和手中的馬克筆記號後,全都湊齊了纔算真的到終點,可以好好休息。順道一提的是,若作弊被發現的話,就得進行路跑距離增爲二倍的“單人馬拉松大會”,所以沒有人會作弊——應該吧。現在的高中生都裝成乖寶寶的樣子,但要摸魚的話還是摸得很不賴,這雖然不是好事,不過也不壞吧。你覺得呢。
“……”
我躲開靠近我們的廢物們,直線奔向天月老師。
掛在嘴上的民主主義。
你們真的知道人類也是一般的動物嗎?
剛好,我對那傢伙有點火大。
我才這麼想而已。
真的是——有夠無聊。
“……還有多遠?”
到了今天,世界還是充滿差別待遇。
真無聊。真無聊。
海岸邊的自然公園,今天被借爲我們學校的馬拉松大會會場。馬拉松大會是在十二月終,放寒假之前舉行的活動,所有學生不論年級,男生要跑十公里、女生要跑八公里。結果得到的,只有寒冷疲憊和果汁牛奶。沒人歡迎卻每年都會舉行的莫名其妙的活動。最令人討厭的東西——那就是馬拉松大會。
站在那裏的其中一位老師。
做得亂七八糟的——玻璃粗工。
現在就集中精神跑吧。
我認真地想拉大跟小島同學的差距,盡全力跑,用力地踏下去。從這裏開始不是柏油、而是草地,所以不用擔心膝蓋了。
若由衝名看來,我應該也跟他們沒什麼兩樣吧。
“呼、哈、呼——呼。”
蹬。蹬。蹬。
因爲我們學校沒有體育祭,所以運動社團那些只有肌肉的人,每年只有在這時候纔能有出場表現的機會。真可憐。無論哪裏的高中,都不是所有人都熱心投入社團運動的,只有肌肉的人也不多,大多數學生還是感到不滿。
手掌畫上記號之後,我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不過——不知道剩下的體力差多少呢。
就像老師說的,再跑不久就看到終點了。起點就是終點。我們學校的馬拉松大會的程序是所有女生先跑,到達終點之後再由所有男生一起跑。這好像是因爲跑得慢吞吞的女生會妨礙男生。抵達終點的女生可以回去,也可以等男生。
所以人類纔想唸書。
終於想用走的了。其實,後面已經有好多人放棄跑步,開始用走的了。這是當然的。要在這種嚴冬下沿着海岸線跑八公里,本來就是辦不到的事。我們是虛弱的高中生。你們在當高中生的時候,也許有毅力或體力這些沒有好處的東西,但生活在這個學歷社會的我們,到底是誰要我們捨棄那些事,一直打着我們的屁股罵我們要用功要用功的?然後還想要我們有體力,真是在做白日夢。
我們的身體,一定只有我們的身體這麼大。
機械和技術都能無限地進化,但人類不會那樣進步的。
想要變得更大、再大,本來就是不可能的。
“……我不會輸的。”
不用說,位於學校附近的自然公園可說是爲了馬拉松大會而建的,一週剛好是十公里、改變路線的話剛剛好是八公里,跟我們的跑步距離一致。我只覺得這是故意討人厭的。它的地面幾乎都是刺刺的柏油,讓痛覺徹底地傳到膝蓋。
沒有例外。
不論時代如何演進,我們已經不再進化了。
我又跑到更前方,但小島同學也不服輸。
想一些令人生氣的事之後,變得更沒體力了。
我用了部份保留的體力加速衝刺。
“隨便啦。”
天月老師在那裏。
跑跑跑。
天月老師溫和地笑着。
“就快到終點了。”
她小聲地說着。
想變成超人或天才這種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事,那去拜託拿破崙好了。因爲自己是笨蛋,至少想讓孩子變聰明這種事,由笨蛋的遺傳基因構成的小孩,腦袋怎麼可能會聰明?再怎麼努力踮腳都只會扭傷腳吧。
就算什麼都覺得討厭的話,反正也是逃不了的。
快被混亂的呼吸乾擾得聽不到,但很壯烈的宣言。
前方。
只能在這樣的遊戲裏獲得幸福,真悲哀,對吧。
“我不會輸給你的。”
努力之後一定能得到的“確實的結果”——“確實的滿足”。不管這是多麼的空虛、能否滿足,但只要唸書就能確實完成這個目標。完成的話,就能沉浸在得到達成自我的優越感之中。原來如此啊。唸書也跟電動遊戲一樣,都只是能輕鬆地獲得自我滿足的裝置而已。
其他所有的人們。
也許是體力用完了,看起來很虛弱。雖然看起來很遲鈍,但卻跑得比我快。真是意外。不過距離會慢慢縮短的。
離終點只剩一點點了。在這裏隔出差距的話,雖然會被知道還有體力,但她也追不上了。而且小島同學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快倒了的樣子,沒有力氣跟我爭了。
一邊說着,爲了調整呼吸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跑過緩降坡,在轉角左轉。
不行了。
再順道一提,老師就算了,學生們都不知道怎麼了,會被只有在馬拉松大會當天流行的惡性發燒病毒傳染而成爲“觀摩者”。也就是摸魚啦。但是那天逃掉的話,之後還是要跑同樣的距離,那爲什麼要摸魚啊?不想在衆人面前丟臉嗎?真無聊。
想到要舉辦馬拉松大會的那個傢伙,我真想把他掐死。
“我先走了。”
“哈、呼、哈——哈。”
不——
容易破壞充滿裂痕的。
我悶悶地跑着,看着應該把手伸向誰。
真無聊。
我也不想要整天都死板板的。
小島唯一副要哭的臉,從我的身旁跑過。
被剪成不知所以的圓形植物們,因爲季節到了冬天,自然看起來也沒那麼美了。因爲接近海邊,在路跑行程的一部份中可以瞭望一整片大海。雖然說是海,但因爲是東京灣,所以看起來也只是一片黑漆漆的而已。
終點聚集着一大堆已經抵達終點的女生和還沒出發的男生喧鬧着,坐在草地上看着我們。
很快的,我就跟加速後的小島同學並駕齊驅了。
所有人——所有的人,都是這樣被造成的。
爲什麼我要跑呢?
哼,真拽。
柏油路很傷跑步鞋的。如果要跑的話,就別跑在反彈力強得腳痛的柏油路上,而是柔軟的土地比較好。
因爲這世界上像玻璃藝品般美麗的人,只有姐姐而已。
我無視於他們的視線,只是直直地看向終點。
但是。
立刻就趕上了那個小個子。
只有框架的平等社會。
我有點喜歡。
前方有好幾位老師和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們。
輕輕說了一聲,追過她。
她一副拼了命的樣子,繼續追趕。
被追過了。不會吧。
所謂的運動,進入高中之後,除了體育課纔沒機會接觸。
“我的耳朵好痛——”
只要遇到總是很溫和的天月老師,那天就會特別平靜。
“啊——”
我們的腦容量,從千年前就沒有改變了。
因爲害怕受傷,所以從眼前的事情逃開的笨蛋。
順道一提,我也是充滿不滿的那一派。
好了。讓神經延伸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我中學時代曾經一度參加運動社團,所以還有一定的體力。與其說是體力,不如說若是從小就不跑步的話,人是不會知道該怎麼跑的。腳該怎麼動、姿勢、呼吸方式、視線、手的擺動方式,這些都不是教了就能學會的東西。這隻能實際跑跑看、然後一點一點地學起來。跟這個比起來,唸書還算是容易學的呢。
溫和的微笑、系在後面的長髮、不太透明的眼鏡。
玻璃藝品。
真是的。跑馬拉松哪有什麼好玩的。又痛苦膝蓋又痛又冷又累,不是隻有缺點嗎?這算是欺負嗎?從欺負小孩中得到樂趣,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老師們,原來如此啊,這就是遊行示威啊。這是老師們爲了要誇示自己纔是可以支配學生的權力者,爲了徹底劃分出人己的區別,才勉強學生跑步的支配體制。真是邪門歪道。禽獸。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加油喔,竹宮輝夜。”
小島同學卻沒離開。
我什麼也不想,打算甩開不知輕重的挑戰者。
劇烈的呼吸、讓肺部傳出悲鳴。
“你好樣的——”
我也不會輸。
好勝心和毅力。我討厭的原始時代的原動力。
“——不會讓你贏的。”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終點前了。
像小孩一樣,我和小島一起衝過去。
拼命地演出勝負,真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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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抱歉啊,我真的是笨蛋。
努力得沒有意義。努力毅力都成爲蟲的餌食。用盡意志只換來疲憊而已,這樣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的。
“呼。呼。呼。”
連呼吸都有困難了。怎麼會這樣。
“悶蛋”。
發出了怪聲。
我還以爲要死掉了。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爲什麼會在沒剩什麼體力的終點加速呢?我是笨蛋、呆子。死掉好了。死吧。死了。爸媽再見。竹宮輝夜先走了。
啊——
真是的。
好累。累死了。真討厭。我真的很討厭努力。
剩下的是疲勞感,倦怠感、後悔、羞恥心。都只剩下壞的。我討厭自己。
苦笑之後,“悲劇女主角”開口說了。
我看着她的側臉,有着圓圓的雙眼皮。
小島同學輕輕地抬頭看我。因爲剛剛是趴着的,所以劉海上沾了雜草渣。她的頭髮像人偶一樣鬆鬆的。
“嗯?”
這就是感情?這就是愛?
這種感覺近乎噁心。
“我覺得很抱歉,讓你這麼困擾。”
應該是累到判斷力低落吧,一定的。
都說我不懂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帶着歉意。
我有點意外。
“真不甘心啊——”
在半斤八兩下還強調些微的個性差異,這只是打馬虎眼而已。全世界是這樣,你自己也是這樣啊,各位……
真正的——感情?即使不用思考也能理解的愛或感情,那種東西?我——
那是無可懷疑的、歷歷在目的事實。
一定沒差那麼多吧。
小島同學靜靜地告訴我。
我聽得不太清楚。
這種事我也不懂。
我認真地問。
小島同學好像想起了什麼事,起身坐到我旁邊來。
但最後我還是贏了,雖然只差一點點,但是我贏了。當然那樣的勝利是沒有意義的,真空虛。
不過像你這樣笨的人,也許是很正常的。
那是。
呼吸逐漸穩定、心跳還很快,因爲汗水的關係,體溫下降了。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她一定要追我啊,她是搞什麼啊。說什麼不要輸給我,賭那什麼無聊的氣。我纔沒把你放在眼裏呢。
跟你說我不知道了。
“沒有的話會死掉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陷入情網。”
我衝動地脫口而出:“我不行的。我已經不想那樣了。討厭。討厭討厭。我不要愛不要感情。太愛的話人就會死掉。我姐姐也死掉了。所以——”
小島同學露出了有點寂寞的表情,看着我的臉。
“喂,小島同學。”
我說得很討人厭。還以爲她會泄氣,但小島同學的嘴角卻微笑了。
小島同學說着。
所以不需要這麼悲觀。
“其實,真的不過只有一點點差距而已吧。就像剛剛,只差一點點,我只是晚了一點點,就沒辦法贏你了。只爲了這樣,爲了這樣些微的差距就輸了,真不甘心,不甘心。”
小島同學的臉色顯得蒼白。
我認真地說完,深深地嘆氣。
“呼。呼。呼。”
她趴着不動,以不像她的愚蠢口吻說着。
討厭討厭討厭。好惡心。討厭。
真蠢啊,小島同學。
“……即使是我,我也真心地喜歡過男生喔。”
她突然抬起頭來。
小島同學靜靜地說。
我一直想遺忘的,禁忌的記憶。
我沒想過。小島同學繼續說。
“我想,也不是一定要弄懂吧,因爲就算不懂,它還是存在的。弄懂的話也不過就像一派謊言,變成假的了吧。拿來解釋分析的話就很無趣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越是調查,越會發現世界真是一個粗糙的地方。人類也是,剝了皮就變成骸骨了。真恐怖啊。像愛和感情,一定也是越找就越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東西吧。”
我抱着頭說着:“討厭、討厭啦。”
“我和竹宮同學到底哪裏不一樣呢?一樣是人,爲什麼會差這麼多啊?這是什麼差別呢?我不懂啊——”
“竹宮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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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常常。”
“我並不是你的敵人,好嗎?”
像玻璃藝品般的姐姐,極端地忌諱跟死有關的東西。就像字面上的含意一樣,她連蟲子都殺不了,極度地害怕在自己身邊發生與死有關的東西。那一定是因爲,基於自己生爲不知何時會結束生命的虛弱身體下衍生的恐懼。恐怕姐姐比活得很悠哉的我,還要切身感受到死亡這個怪物離她的距離有多近吧。
我已經覺得很煩了,很想把一切弄清楚。
爲什麼我會這麼固執?
“那個時候會因爲既苦又難過,想着不再談感情了,但立刻又會喜歡上某個人。這也許是種病吧,但在談戀愛的當下,我就算不懂愛、不懂感情也能理解了。就是這樣吧,我想。這就是愛吧、就是感情吧,就是能夠懂了。竹宮同學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爲沒經歷過真正的感情吧。”
是真正的感情,是真實的“喜歡”。
“話說,其實他們要這樣看我也沒有辦法,而且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我跟你不一樣,不懂什麼是愛什麼是感情,而且也沒把愛和感情看得那麼重要。因爲我一點也沒辦法努力,實在搞不懂爲什麼會被你討厭。我問你喔,愛是什麼?”
把吸管插進學校發給我們的果汁牛奶裏,我喝了一口。溫溫的。不知道爲什麼會是果汁牛奶,我不懂學校是怎麼想的。
愛和感情,這些東西明明應該是更觀念性的、無法數據化、加小數點的,朦朧不明的,卻還覺得分數多的話,就會有誰喜歡自己。
“……”
爲什麼現實會這麼滑稽呢?
“我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感情已經消逝了。”
“嗯,實力有差啊。”
“哈——”
已經——不行了。動不了了。
我漠然地想着這些事。
“真不甘心,我輸了。”
我——沒辦法有這種覺悟。
所有人,所有的人類。
風吹拂過來。
“竹宮同學——你沒有真心地喜歡過一個人嗎?”
啊。
明明是冬天卻汗如雨下,心跳好像要扯斷血管一樣、小得無法供給身體所需氧氣的肺、遲鈍疲累得無法動彈的手腳。累得真徹底。
鳥叫得好蠢。
那是什麼。
“真的那麼想要嗎?想要愛和感情那些無聊的東西?”
結果,我和小島在最後的直線,全力衝向充滿混亂觀衆的終點。真丟臉。不顧形象地拼成這樣。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真丟臉,好想躲進洞裏去。
“……”
聲音輕掠而過。
“咦——”
小島同學小聲地說。
真的。
我不懂。
那是。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感覺?
當那個怪物以近距離虎視眈眈的時候,應該都會將眼神閃躲開來。
“得不到的話就不會幸福嗎?”
“……”
你真是太天真了。
真是一個認真的傢伙。
“啊啊,真不甘心。”
男生們發出嘈雜的聲音出發了。真辛苦啊。也有人一開始就用跑的了,真是擁有一身反骨啊。還是因爲怕麻煩呢?
我不知道。
我既羨慕、又想敬而遠之。
“我也搞不清楚愛和感情到底是什麼。”
一旁看起來更慘的小島唯也倒了。她幾乎已經跟屍體沒什麼兩樣了。頭埋在草地裏動也不動的,應該死掉了吧。死吧。讓我沒事累成這樣。什麼笨蛋啊。該死。
越努力越像笨蛋。
“即使不想,只要他是存在的就好了。因爲我喜歡愛和感情,只是這樣。雖然有時候會很痛苦——”
“——竹宮同學?竹宮同學你怎麼了?”
“你說什麼——?”
我在清朗的冬日晴空下、小島同學的旁邊,手腳都撐在地上。晚到終點的女生們陸續到達,男生們逐一排在起跑線上。從這裏是看不太到的。
但是直率的姐姐,卻直直地盯着現實不放。
所以,就看到死亡。
不可能有辦法忍耐的。
因爲姐姐太脆弱了。
“輝夜。”
唧唧。
記憶。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這是記憶,遙遠的記憶,姐姐的記憶。
夏天。公園。炫目的陽光。
姐姐的身旁總是充滿光線。不是虛假的月光,而是真正的陽光。所以我才嫉妒。我的身旁沒有太陽。爲什麼,明明是我自己閃躲開來的。
“輝夜,爲什麼要把它殺掉呢?”
唧唧。
蟬聲在記憶裏清楚得令人討厭。
那是從來不對我厲聲說話的姐姐,第一次罵我的日子。當然她沒大聲斥責也沒打我,姐姐只是作出悲傷的表情說,好殘忍喔。
那是小學還是幼稚園的時候吧。
雖然無法斷定,但當時的我個子還很小。
在小小的我眼前,有着戴着麥杆帽子的玻璃藝品。
她坐在公園的一隅,看着翻轉過來的老鼠屍體。
“好殘忍喔,它明明還這麼小。”
“可是姐姐,它打算喫我的便當耶。”
不知爲何搖晃着。
暑假結束後開學的第一天。我身穿好一陣子沒穿的灰色中學制服,腳步輕快地回家。
變得無法拯救,變成這樣的東西。
“輝夜啊。”
血經由大腿滴到姐姐的正下方。
對了。流着血。
就算其他哪個誰自殺了,姐姐也絕對不會自殺。
姐姐看着被我打死的小動物。
她是過於坦率、純粹,所有人都會嫉妒的人。
剛聽到通知的時候,我心想,怎麼可能。
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九月一日。
都只顧姐姐,不公平。
“因爲你是我的家人。”
我。
純粹只是生理上覺得厭惡,沒有哀傷的感覺。
我一邊覺得很噁心,嘴裏一邊說。
一點預感也沒有。
但是我從來就沒討厭過那時的姐姐。
姐姐呼地嘆了一口氣,用雙手把老鼠包起來。
“不是的,輝夜。我只是粗劣的玻璃藝品。”
儘管如此,爲什麼呢?
“但是,不至於要打死它吧。”
姐姐輕輕一笑,看起來很困惑。
站不起來,好像是對姐姐下跪般地蹲坐下來。頭痛耳鳴,眼淚毫無理由地掉下來。
她不是那麼恐懼嗎?恐懼那個名爲死亡的不像樣的怪物。姐姐並不是那種得靠那樣的怪物拯救的笨蛋。
袋子裏傳出鏗啷鏗啷的聲音時,打開一看卻看見老鼠,包着便當的塑料袋被咬了好幾個小洞。明明就是畜生,還敢偷喫人類的食物,就算被殺掉也是沒辦法的。
所謂的心,若是承受負擔的話就會壞掉。
做得不好又脆弱,姐姐小聲地說。
我心想,她在做什麼。
一陣天旋地轉,我不可置信地感到一陣貧血。
什麼啊。
“姐姐不是老鼠。”
“若是我拿了你重要的東西,你會像殺這隻老鼠一樣殺掉我嗎?生氣、毆打、殺掉?”
就像它一樣吧——姐姐用柔軟的土埋葬了老鼠。
“但有可能是我突然跑過去,你喫驚之餘不知道那是我,結果我就被輝夜打了,也許很輕易就死了。”
她纖細的手指被泥土沾污了。
我喊着,像小孩一樣。
那樣粗劣的玻璃藝品——其實是立刻就會碎裂的。
姐姐的話,並不是在責怪我,也不是在生我的氣。
我不會殺你。當時的我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那個總是虎視眈眈監視着我們的怪物,那怪物喫了姐姐。
“是我很脆弱。”
“——”
我還記得,那時夕陽西下,悶熱得讓人不快。我騎自行車回家,在家門前看到白着一張臉的媽媽站在那裏。
當然那並不是非常遙遠的過去。
沒有什麼愛情了。
真的,就像啪地一聲斷了線一樣。
人家常說會有蟲子出現通知親人的逝世,但也完全沒有。
是小孩吧。
我不懂姐姐說的。
姐姐在十七歲的時候自殺了。
我應該只是無謂地繞着人生的遠路,只僞裝出外表,隱藏住一點也沒成長的真心。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晃來、晃去。
“不是老鼠。是脆弱的玻璃藝品。”
“姐姐不要啊。”
哪有這麼美麗的老鼠。
“嗯,運氣真不好。”
“——”
姐姐很寂寞地,不知爲什麼地,寂寞地笑着。
我不認識其他像姐姐這樣純粹的人。其他像姐姐這樣坦率、善良、努力的人,我並不認識。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奇蹟、像太陽一樣高貴的人。但是現實卻是毫無慈悲心的,對姐姐十分冷酷。
“……因爲我很粗魯。”
在這個無聊的謊言之月上,無法容許像姐姐這樣的太陽生存下去。
“那就這樣吧,輝夜。”
“——”
究竟是爲什麼,記憶中姐姐的臉變得模糊、無法分辨。
我努力地想借口。
所以我纔會受不了。
她知道死亡有多真實。
姐姐以夢幻般的表情回頭。
正想鬆一口氣時。
真無聊。
竹宮玻璃。
我離開害怕得快承受不了的媽媽走進家裏,心想她開什麼玩笑啊。這時傳來奇怪的味道,好像是做菜做壞了一樣。因爲那陣味道,姐姐——不,我立刻知道曾是姐姐的東西在哪裏了。
我喊叫着,狠狠地喊叫着。
只是,顯得很悲哀而已。
但是姐姐的表情太過哀傷,讓我說不出口。
死亡怪物就在那裏。
那不是像玻璃藝品般的美麗、昂貴的東西。
“因爲它跑到我的包包裏,嚇了我一大跳。”
姐姐在自己的房間裏,理所當然地吊在那裏。
像玻璃藝品的姐姐,哪時死掉都無所謂。
我尖叫着。
我一直感到很不滿。
我想是不是生病了,感覺一陣震撼。
根本就沒有神。
無聲的喊叫着。
在無法理解的理由下,姐姐在做得很牢固、靠近天花板的窗框上綁了繩子,上吊自殺。倒在腳底下的是踏腳臺。還好,因爲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一定不會看到她醜陋的臉。非常地臭,髒兮兮的下半身,有着穢物、口水,和血。
我做了無聊的事。
人類是帶着裂痕的。
“玻璃——工藝品。”
媽媽看着我,大喊玻璃死了!明明是爲人父母的,卻以丟臉的膽怯表情看着我。
我心想,這樣的老鼠明明就算不埋也沒關係。
“……姐姐。”
因爲她知道有多麼恐怖。
——————————
“就像老鼠一樣。”
我現在仍鮮明地記得。
“我、我。”
因爲姐姐說想看看天空,我跟媽媽說了之後,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園。姐姐總是被關心、被重視,讓我很嫉妒。說起我,既健康又粗魯,跟像洋娃娃一樣的姐姐很不一樣,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出事。父母親的放任主義,對這顆小小的心靈有多少傷害啊。
姐姐死了,一句遺言也沒有。
“不要。”
覺得好鬱悶。
小小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在姐姐死去之後,才知道姐姐死了我會很哀傷。
——————————
“……竹宮同學,你流好多汗。”
小島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擔心。
我啪地一聲,從討厭的記憶漩渦裏逃出來。
小島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一條有可愛圖案的手帕貼着我的臉,幫我擦汗。我沒道謝也沒拒絕,以曖昧的眼神看着她。一瞬間——我的意識飄走了。
以溫柔動作爲我擦汗的小島同學看着我。
“沒事吧?”
“嗯。”
什麼啊。
那是什麼啊,現在這種討厭的感覺。
我一邊感受到難過得想讓她停下來的心跳,一邊曖昧地微笑着。然後隨便說出自己也不太懂的話。
“——嗯,沒事。是累了吧,應該是……”
已經沒事了。我輕輕地說,用手推開小島同學的手帕。
小島同學皺着臉。
“怎麼會沒事,你的臉色好差。我請老師來?”
“不——不要。我說沒事的。”
我勉強地微笑着。
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害怕些什麼。
我勉強喝下罐底的果汁牛奶,因爲汗水冷卻的身體感到冰冷,我知道自己的臉一點血色也沒有。臉色想必很差吧。不過——我要忍耐。
我說。
我看着她圓滾滾的雙眼皮。
“你的王子啊。”
“你回去啊。”
我真的煩惱的時候。
希望有誰在身旁呢?
真的。既陽光、又開朗,非常積極。就只有這樣而已。
所以才能看見愛啊、感情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嗯,他是不開朗啦。不過所謂的開朗,不是一直很有元氣、要你拿出精神吧——認真說這種話的人,你不會很想殺了他嗎?”
“他啊,真的就只有開朗而已。”
“但是人類並沒有那麼堅強,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感受到陽光的,也沒辦法一直都是開朗的,總有一天會勉強自己笑出來的。那時,才能看見真正的他。陽光、笑臉、溫柔,像這樣的東西,沒有人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喂,小島同學,你知道嗎?”
我照着她的話一看,確實已有幾個女生三三兩兩地踏上歸途了。
距男生跑回來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好好地聊一聊。
我。
那是。
雖然很麻煩,但就暫且把她當作說話的對象吧。
對做着夢,相信川島學長是王子的睡美人說:“最後,我被川島學長打了。”
“要回去嗎?”
小島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很不可思議。
“是嗎?”
“只有開朗的話也不錯啊。”
雖然我也不想看。
“不,連話都沒說過。”
在這個冰冷的謊言之月上,總是給我溫暖的。
他毫不懷疑地覺得自己已經奪走了我的心,明明就無法讓我安心,卻希望能共享歡樂。像是給狗喫飼料般溫柔地對我,等着我哪一天把“手手”伸給他。
這不是生病也不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讀漫畫。”
“應該吧。我不知道。”
“你能忍受嗎?”
是誰會來幫助我呢?
我冷淡地說着。
海藤同學很少跟女生說話的。
我們沒有一起行動的義務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誰。
“你認識海藤貝跟山野幸夫嗎?”
可以讓人非常地泄氣。
“知道海藤同學。”
“爲什麼,我好像小孩一樣喔。”
“海藤同學也喜歡漫畫喔。你們應該會很談得來吧。”
我在恐懼些什麼。
“我要在這裏。我必須在這裏。”
“想要在身邊的人,是困擾時感覺不到溫柔或義務感、而是若無其事地幫助我的人,是就算不能向別人炫耀、不會買昂貴的東西送我,沒有任何的抵價品,也希望在我身邊的人。”
“感情好嗎?”
我在說什麼。
“……”
爲什麼啊?
是誰呢?
我沒打算說外文,但小島同學卻呆住了。
“打?”
清涼的風輕輕吹拂着她的劉海。
“……?”
“川島學長?”
“我不像竹宮同學一樣,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喜歡的話確實可以忍受吧,但是,只有開朗、溫柔的人,當他拋棄開朗和溫柔打人時,你真的能繼續愛那個人嗎?你能抬頭挺胸地說你喜歡他嗎?”
小島同學漠然地看着遠方的海平線微笑着。
沉默短暫持續着。
也許是因爲比較習慣了,最近會說一點點。
真是純粹,跟我不一樣。
“真的一直想要在他身邊的人。”
“即使不溫柔。”
“不能說是精裝本的就很難吧。”
小島同學以純真的表情,說出很過份的話。
“我們都是圖書委員。”
“你是指誰?”
不知道是小島同學的哪句話正中紅心。
我明明就不懂什麼是喜歡。
我對小島同學的話感到很意外。
小島同學無法釋然地默默看着我。
“什麼事也沒有,只是累了。”
吼——
“竹宮同學呢?”
“你真是太天真了。”
我什麼也沒說,小島同學也持續沉默。
“咦——”
即使是愛或感情,都不是無敵或永遠的。
“就算不是總做些合自己意的事。”
我笑容掩飾過去。
只是想着討厭的東西、想起討厭的東西,所以身體變得不舒服而已。
我在說誰。
原來如此,“悲劇女主角”宣戰的點子——果然還是來自漫畫。
她圓溜溜的、坦率的眼神。
它會消失,如夢似幻,不是那麼絕對的東西。
“竹宮同學……”
說得好像理解了什麼的樣子。
流程是先回學校一趟,接着再各自解散。可以等男生一起回去,也可以立刻回去。小島同學不知爲什麼問了我。
我嘆了一口氣。
“——那個人很晦暗耶。”
我說的那句臺詞,就像別人說的話一樣。
我真的困惑的時候。
我什麼也沒想,小島同學也還沒想通吧。
小島同學會讀那種書嗎?
“他總是讀着看起來很難的書。精裝本的。”
當我一問,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因爲——他喜歡你。”
小島同學以這是怎麼了的表情回答我。
我是你的情敵喔,“悲劇女主角”小姐。
我不喜歡他像餵食一樣。更討厭被飼養。比起狗,我應該——更像狼吧。我是狼人少女。
我不太看書,比較常看電視。
應該也是。
小島同學的表情很固執。
“……”
“……已經有人回去了。”
“打我的臉。兩次。”
小島同學閉起眼睛,看起來很寂寞。
啊啊,我在說什麼啊?
只是,覺得討厭而已。
她呼的一聲,有些困擾地笑着。
“好難喔。”她低聲說。
“我沒跟男生交往過,即使有過憧憬,但沒有接過吻,至於被打什麼的,也完全想像不到。”
“我也沒接過吻。”
“咦、真令人意外。”
“又不是在大拍賣。”
我到底是被別人怎麼想的啊。
把男人玩弄於手掌中的魔性之女嗎?真無聊。
小島同學還是一副意外的表情。
“不過竹宮同學,你跟男生很親近吧?”
“沒有這種事。每個人的情況不同。”
“是這樣的嗎?”
“我覺得把所有的人都當成不一樣的生物比較好。別因爲是男生,所以就認爲一定會是怎樣。嗯,不過在高中的時候,應該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個性吧。該怎麼說呢,只要有人吹噓說這樣的男生很酷,大家就會相信,然後跑去模仿。”
小島同學對我的疑問打岔。
“……我不知道。我更不懂男生。”
“……”
是這樣嗎?
我不清楚。我跟好幾個男生交往過,想過關於愛啊感情啊的事,但即使如此也不懂。是那麼好嗎?
“你那麼想跟男生交往嗎?”
我試問。
小島同學一副“咦,你的品味真差”的樣子,但我爲了海藤同學當作沒看到。
小島同學寂寞地笑着。
“咦——你這樣太過份了吧。”
而且也不要變成噁心的邪惡慾望的對象——
“應該是這樣吧。就算剔除其中一個,也還有兩個人啊。”
海藤同學和山野同學,並肩跑在最後的直線上。
有了。
草率地對待我也好、挖苦我也好。
“就順其自然啊。”
因爲跟海藤同學見過面,我已經決定了。
不是把我當成洋娃娃來愛的那兩個人。
“因爲他們太麻煩了。”
我一口咬定。
“戀愛是盲目的,應該吧。”
“因爲我只想要真的東西。”
我是擁有“絕對零度”的心的冷酷狼人少女。
因爲戴着奇怪的面具。
“一點也不過份。這是我理所當然的感覺。他們是不顧我的意見擅自解讀我、像笨蛋一樣爭奪的沒氣量的男生耶。我也不可能喜歡他們。本來就是因爲惰性才交往的,所以乾脆分手囉。”
“但海藤同學想獨佔你對吧?”
我總是被奇怪的妄想所困擾。
哇!真盲目。去看眼科吧。
我說出決定。
我隨便地呼攏過去。
因爲是令人不愉快的一幕,我將視線移開。
但是——爲什麼啊?
能夠真心對我的是誰呢?
“……山野同學他這個人,雖然是學長,不過跟海藤同學的感情很好,是青梅竹馬、興趣也很相像,兩個人總是想要一樣的東西。如果可以分的話就沒事了,但我是不能分割的,所以第一次發生了兩人爭奪一個東西的事。”
海藤同學。直到最後——都沒有往我這裏看。
我一邊發呆,一邊隨便找話講。
“又不是我拜託他們的。”
他們拼了命的樣子、可說是恐怖的表情,一定是我跟小島同學的意氣之爭無法比擬的認真比賽吧。爲了得到我的心,跟重要的朋友爭奪,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擺動手腳。
所以才分手的。
好像很久沒見到他了。川島學長以第十名左右的微妙順序抵達終點,注意到我和小島同學後,看起來很不舒服地離開了。甩了自己的女生和被自己甩的女生並肩時,他應該沒有那個毅力前來打招呼吧。他不是那麼堅強的人。
“真過份。”
跟海藤同學也是,那之後就沒說過話了,但他,應該還是覺得可以得到我吧。若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是——該怎麼說呢?
我嘆了一口氣。這明明是讓我徹底幻滅的理由。人都是爲了自己好啊。
可怕。
讓我看到肉食獸的本性,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停止的海藤同學。
小島同學理解地點了頭。
小島同學一愣。
“他們指誰啊?”
我們休息的期間,男生們漸漸回到終點,肩膀隨着急促的氣息上下震動、接着倒在草皮上。再過差不多半分鐘吧,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小島同學的聲音讓我的表情變了。地球上最糟糕的男人,秋葉烈。他是跟我同一所學校的學長。運動全能、文武雙全的他在學校是風雲人物,這點從小島同學也知道他就能看出他的高知名度。他爽快地第一個抵達終點,接受集衆人的歡呼於一身。
“嗯。但在割捨掉的東西里,也許混雜了真的東西。”
“他們很努力地要爭奪你喔!”
“咦——?”
我即使看到這樣也沒感覺。
“他、他們會受傷喔。”
小島同學一臉的難以置信。
喂——兩位,在你們的終點可有我在?
“就是我。要小心喔小島同學。別以爲是男朋友,就能夠正確地理解自己,那可是錯得離譜呢。”
我希望能在身邊的是——
悲哀或寂寞。
“……竹宮同學。”
“呼。學長還是好帥喔。”
或是難過。
小島同學盲目地盯着他看。
“你也跟海藤同學交往嗎?”
“你好輕易就割捨了喔。”
這個瘋狂的世界裏充滿了假貨,若是將假貨一一撿起後注入感情、再猶豫要不要丟掉的話,就會被越來越多的假貨壓垮。你連這都不懂嗎?就算知道的話,你應該也無法丟棄吧。
“即使這樣——還是好帥喔。”
“不。”
“啊——秋葉學長。”
不論如何,我都不要變成遊戲的獎品。
“……真令人羨慕啊。”
喂、小島同學。
“而且啊,一開始是在遊樂園決勝負,但我毅然決然地放他們鴿子。”
爲什麼突然說敬語。這又沒什麼了不起。
“對了,告訴你,我現在——跟四個人在交往。”
是誰呢?
真是辛苦。
不講道理地想要搶奪我的心、又把我丟在一旁自相爭奪的那兩人,我不能原諒。就算不這麼做,我也可能會分一點心給他們,但他們卻不相信我,讓我難過又生氣。我沒辦法跟騙了我把我壓倒、想要毀了我的人在一起。
不是這樣的感情。只是覺醒過來了。
“……所以,你會跟輸的人分手嗎?”
連見都不想見。
所以能輕易捨棄。
“咦——”
小島同學不知道是因爲尊敬還是因爲呆掉,用難以理解的表情苦笑着。
那種東西,是可以割捨的。
“所以,竹宮同學纔在這裏等啊。”
“其中的兩個人,就是海藤貝和山野幸夫。”
我沒錯吧。
在他們的心裏,一定沒有我。裏面有的只是想要得到我的赤裸裸慾望而已。
接着她將視線移向海邊。
“我啊,就算跟兩個人一起交往也無所謂。”
又不是我拜託他們的。
我閉上眼睛搖搖頭。
不好意思喔,你是溫柔的笨蛋。
“……”
“你們都輸吧。”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懂、提出這個方案的山野同學真可憐。
“是嗎?滿身臭汗頭髮又亂還喘個不停,看不出來哪裏帥。”
對了。
男生的速度真快,已經有好幾個人帶着疲憊的神表情跑回來了。因爲沒什麼興趣,所以隨便敷衍看看。
“如果他們就此醒來也就算了,但他們好像誤會我的個性,竟做出一個我是個‘既不想看見他們爭吵、也不想看到誰受傷的樣子’這種可憐女孩的結論。”
能看透真正的我、責罵我的是誰呢?
“回頭說剛剛的話題。然後啊,結果他們決定在這場馬拉松大會一決勝負。因爲是學校的活動,我也無法摸魚,而且可以明快地決定名次,所以勝負也一目瞭然。啊——我想兩個人應該都是很慢的吧。”
啊,是川島學長。
“我會跟他們兩人分手。”
“您跟四個人嗎?”
“沒什麼好羨慕的,很麻煩的。”
“沒關係,因爲我也受了傷。”
只有空虛的行動理由,什麼也不知道卻持續奔跑的山野同學。
只是覺得很掃興。
“咦。”
小島同學聽到了我的聲音。
“咦——”
“你不覺得——剛剛說了很可怕的事嗎?”
我無視一切。
兩人以滑稽、不顧外在形象的樣子跑着,也許已經快到極限了,搖搖晃晃地、腳步蹣跚,但卻還是努力地跑着。
可說是適合戰士這個稱呼的,鬼氣逼人的樣子。
他們跑着——幾乎是靠意志力地跑着。
最後的最後,老天爺戲弄了他們。
“——”
分出勝負的,是力氣、還是罪惡感呢?
海藤同學的身體,咚地斜了。
他倒了。
——跌倒了。
沒有感想。
山野同學看到他這樣,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繼續跑,但不知是心已經被矇蔽了、還是已經沒有幫助他站起來的體力了,就這樣跑到終點。
海藤同學不管周遭的人喊些什麼,都沒再站起來。
他只是看着勝利的山野同學的背影。
“……”我默默地站起來。
“小島同學。”我的聲音冷得連自己都覺得很意外。“那兩個人,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咦——”
“竹宮同學?”
“我超討厭你們兩個的!”
“麻煩你替我傳個話。”
真無聊。我已經受夠了這種鬧劇。
感覺好像是戴着面具一樣。
“如果不要的話也沒關係。反正你只是想跟男生交往的話,跟誰都可以,就交往一下吧。海藤貝和山野幸夫,你可以選個喜歡的,也可以都交往。隨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