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食獸
《看着月亮說着謊話》 · 日日日 · 1.4萬 字
來歷不明、張開大口咬着我大腿的肉食獸,有着殘酷的表情、殘虐的雙眸,以非常不悅的“怎樣、輸了吧?”的表情抬頭看着我。那個像污泥般,但確實是頭野獸的惡臭生物,打算把我整個人喫掉,從腳底到腰到腹部,一一被吞食咀嚼掉。
我束手無策地看着它,對於鮮血飛濺,對於慘叫聲,對於肉食獸猙獰的獵食行爲投以冷淡的眼光。儘管流血的、慘叫的都是我,但意識卻不知爲何十分曖昧模糊,連痛覺都好像不是自己感受到的,而是他人的苦痛一樣。對於那個他人,我好像只是覺得看起來真痛真苦,卻只是袖手旁觀。
沒事嗎,我?別死。要活下去。不可以被喫掉。加油加油。
吵死了。我要死要活跟你沒關係吧。給我閉嘴吧——我。
這個我,你才閉嘴吧。看着被吞食的我,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說出如同旁觀他人的話。
“你已經被喫掉了。”
從我的肩膀以下,已經完全被肉食獸吞進胃裏了。
“被那個怪獸喫掉。就跟——跟姐姐一樣。”
……就在旁邊。
死了還很美——姐姐的頭顱正在旋轉着。我不覺得恐怖或噁心,只是模糊地盯着看。自己的骨頭被輾碎時的聲音好大,接着是肉被撕裂扯碎的聲音。
“這個怪物——叫做什麼名字?”
被喫掉的我,至少想知道加害者的名字,所以就問了。
“死?”
姐姐害怕的怪物。
“愛?”
姐姐追求的、我所追求的。
殺了姐姐、扭曲了我的最兇惡的怪物。
“還是說——”
還是說——
我討厭。對於所有的事。特別是,對於自己不知爲何哭泣一事。
抬頭看着位於微暗處的公寓,我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走去那裏有點遠,如果有自行車就好了,但因爲總是沒騎,所以我也沒有自行車。
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害怕的不是理所當然地尋求、也掌握過幾次,即使如此也不放棄的愛或是感情。只是因爲無法掌握,只是因爲無法理解。這樣的話——其實也說不上是害怕吧。
閉上眼、深呼吸,我急於掙脫令人不快的感覺。終於轉爲雖未完全消失但好一點的感覺後,我再次睜開眼。
我在自己安靜的房間裏,放逐了所有多餘物體、只剩自己的世界裏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面具人,一天的失敗開頭讓我想重新來過。這是什麼幻覺啊。明明是幻覺,還死盯着觀察着別人。
【……啊。】
“嗯,我很想見你。”
無聲中門被推開,我看到了海藤同學。那一瞬間——我突然想拋開一切不管。
山野同學能瞭解我的心情嗎?不玩奇怪的遊戲、別享受那種遊戲,只要好好看着我的,這種讓人不舒服的感情。他應該不懂吧。他已經不再想着我了吧。他只想着要在眼前的遊戲中得勝,而我的事則淪爲其次了吧。
結果會如何,我也不知道。就像川島學長那時一樣,我搞不好又會被男人打。
沒有固定型態的我,到底想在誰身邊、想在哪個紮紮實實地有自我的人身邊呢?他絕不是要將沒有固定型態的我嵌進某個模子裏,而是全盤接受我,能夠讓我自在優遊的人。
看到這個房間,曖昧地坐在坐墊上之後,我突然沒了興致。這絕不是因爲我想待在充滿動畫或漫畫的房間裏,我覺得害怕的是,我竟然扭曲了某人的意識這個事實。
每次說謊時,“真正的自己”就會動搖。我說的話會隨着時間與場合變化而不定,有時我是最乖的好學生,一秒後又變成猙獰的肉食獸。騙子最大的缺點,就是無法維持自己。將自己隨意以謊言裝飾之後,就找不到真正的自己了。
對他而言算是說得很流暢的,所以聽起來很有感覺。
我嘆氣着,將視線朝向窗戶。
低沉的聲音。我只聽到朦朧聲音最後一個音。背脊發涼的我,看着不知何時打開門並站在門邊的海藤同學。今天的海藤同學一樣漠然地讓鬍渣長着,默默地站在那裏時,感覺有點可怕。這不是面對肉食獸時的恐懼,而是對無法掌握、無法理解的對手的恐懼。
早起的鳥兒叫得跟笨蛋一樣。
爲什麼會覺得有點討厭呢。
看着天空。
我沒預料到,海藤同學的房間整理得很乾淨。上次來玩時,明明是由奇怪的原色海報和大量的書佔滿了而形成的異空間。放眼望去,可愛的人偶、色情書刊、遊戲全都不見了,變成了非常清爽的,有點殺風景且個性淡泊的房間。
一點也沒變。
海藤同學拉了一張不知道是用來讀書還是寫作的椅子來坐。手上端着一杯看起來很溫暖的可可。這麼細心我好開心,像某人就連飲料都不給客人。
“是嗎。我——我睡不着。”
但是——山野同學,真的,這是不一樣的。
那也沒關係,我無所謂。只要沒被殺掉,不管是踢是打我都能忍耐。只是現在這種完全無視於我的人格變成遊戲的獎品的情況,我真的無法忍受。
人際關係真難啊。我可以理解爲什麼每年都有這麼多人因會煩惱這些事而生病或自殺。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得這麼不舒服呢。算了,我已經算是慢性地做惡夢了,像今天這樣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
這麼說來,海藤同學的眼睛下方真的出現了一圈明顯的黑眼圈。不過,他本來就有種晦暗的氣質,所以也沒什麼不協調的地方。啊,這麼說真是失禮了。當我在想這些事時,他開始低聲的淡淡地獨白着。
對於那種似乎在記憶裏溫暖觸感——
到底是怎樣啦。當我覺得有點煩時,自動門毫無預警地打開了。這應該是說可以進來吧。
真不像你啊,竹宮輝夜。
——是因爲害怕吧。不,應該不是這樣。
那個某人、那個無可取代的某人,曾在我的身旁。的確,過去的我——絕不是現在、而是在過去的那個樂園裏,曾經有過這樣的人們。
“嗯。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海藤同學,你應該要問一下是誰吧。”
因爲起得太早,窗簾背後的天空還是一片深藍,像是撒上鱗粉的妖精般的月亮,在天邊閃耀着。
我想要愛。我想要戀情。這樣呼喚着的我,好像是愚蠢的小動物一樣。
海藤同學有點害羞地說。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對我這麼溫柔有點遜。不過我臉色不好,應該是因爲最近做惡夢的關係。
不知爲何我沒移開視線,開始思考關於自己討厭的感情一事。
忘了入口在哪裏,讓我找了一下,終於在自行車停車場的後方這個不知道爲什麼那麼難找的地方找到玄關大廳。這個停車場看起來像是後來才蓋的,但因設計失誤而遮住了入口。反正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做自行車停車場,所以才勉爲其難吧。
在我呻吟時,她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髮。
我在大廳正面設置的對講機按下了印象中的房號。這是輸入號碼後若未經住戶允許就無法進入的系統。從我這裏可以看到的牆壁,低矮得即使連我都翻得過去,可以說完全沒有保全對策。算了,這只是一種形式吧。
這實在——是令人愉快的感覺。
【……竹宮?真、真是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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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因爲受到強烈的太陽干擾,讓我看不到我深愛的月亮。
怎麼這麼蠢。我既不知道傷害了誰,而我的存在對於外界會有什麼影響,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爲什麼會這樣——有人會爲了我而改變,真是可怕。
大步大步地走。大步大步大步地走。越過公園、穿過商店街,只是毫不動腦的擺動我的腳。目的地已經決定了。爲了擺脫這個狀況,我決定採取行動。總是沒有幹勁的我,罕見地決定主動採取行動。
啊啊——真是的,一個想去月亮的畜生。
完全沒有意義的自問自答。我就是這樣的個性嗎?應該是更輕易地拋棄掉討厭的東西,對於拋棄的東西完全不屑一顧的人才對。
“……”
“你、你臉色不太好喔。”
海藤同學搖搖頭,呼——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覺得很害怕。應該說是不安吧。老實說,你可能覺得我很蠢,但是竹宮——我很害怕有一天,你就徹底地從我身邊離去。”
“真難過……”
“有睡着啊。”不過做了惡夢。
這不是說謊。雖然不是說謊——卻一如往常的是謊言。
胸口悶悶的,無法好好呼吸。應該不是怪病。我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其實是個健康寶寶,所以應該是精神上的問題吧。真是的——我明明想活得與煩心無關、平穩無事的啊。
“……真無聊。”
害怕?
我自覺從冷汗中醒來,看到人在牀上、在我身旁,以觀察地面螻蟻的姿勢和眼神低頭看着我的面具人。接着是一陣子的沉默。我累得說不出話來,而她本來就不說話。從月亮般圓潤的面具背後,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其他的話——還有什麼呢?
我生氣了,決定視而不見,繼續好好想想剛纔夢到的,像是恐懼的小學生夢到令人不快的夢。不過被那個面具人一嚇,夢境的內容幾乎都忘光了。感覺好像吞了無法消化的東西一樣,胃將要漸漸爛掉的奇怪感覺。
“——喔。”
隨便,我無所謂。就算變成那樣,只要咚一聲地飛到月亮上,一直在那裏生活就好了。在那裏我可以比任何人都還坦率地呼吸,還可以低頭看着受苦的人們,嘲笑他們實在很奇怪。
怎麼會這樣,花時間想這麼無聊的事情。好了——就走吧。反正又不是要去互砍,沒必要一定要逞強。
爲了配合我而扭曲自己的海藤同學,就不是海藤同學了,而是在扮演着某個我不認識的人。至於我,雖然老是說自己很任性,但不管遇到什麼難題,都只想留在保有不屈服的自我意識的人身旁。這就是我的任性吧。
【嗯——啊、不過,不——算了。】
是啊。逃避的話,不知哪時才能解決。要讓一件事終結,得要自己主動纔行,光是隻有希望,願望並不會達成。在這個衆神已死的謊言之月上,要讓自己的願望實現,就得成爲猙獰兇猛的肉食獸。
人類會對無法理解的事感到恐懼。若不是好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對象,好像就會不平靜、感到不安。所以——我對愛和感情感到恐懼,因爲我無法理解。因爲——
唉,如果不想說謊的話,就只能變得像海藤同學那樣了。不過,其實說謊好像也沒這麼糟糕,而且我想幹脆地說話。但是像我這樣不但只說謊,而且是無意識地說謊的人,其實是很糟糕的。
“真無聊。”
他整理房間的理由十分簡單。因爲,我討厭這樣。是我自己自我意識過強嗎?不過我想應該是這樣吧。海藤同學因爲怕我討厭他,所以才改造了自己的房間。
我搭電梯上了四樓海藤同學的家。老實說我什麼都沒想,而且覺得很麻煩,現在就想立刻回家了。
真是的,雖然用語言什麼都不能傳達,但不用語言的話就完全不能表達了。好好說話吧,海藤同學。
對自己的話抱持着疑問的我,這時終於發現了自己正戴着面具。被喫掉的我裝出一副嘲笑着蠢笨的臉的我,笑着說,終於發現了嗎?真是笨蛋——
面具人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有什麼不滿嗎?還有其他的辦法嗎?有的話就告訴我嘛。若是有不需傷害任何人、不需失去任何人的夢幻方法的話,就告訴我嘛。哼,明明就做不到。消失吧!給我消失。
“但是,若想逃走的話——這是不行的。”
在煩人的遊樂園騷動的隔日,跟山野同學說了一會兒話之後,他不知爲何拼命地道歉,掛掉電話之後,我也因爲無法掌控自己現在的思緒而覺得煩悶。山野同學有種所有事都由我決定、由我守護你、由我給你,所以你只要安靜地當着漂亮娃娃就好了的感覺,卻讓我感到很厭煩。就算我是娃娃,也是個被詛咒的娃娃,既不會一直漂亮下去,擅自動手的話也只會落入不幸。
“……”
因爲風很陰冷,我立起了披在身上的衣領。今天很難得的是這種氣溫,想讓正午的陽光溫暖一下身體。我一直髮呆到中午,終於煩惱得憂鬱起來,衝動地跑出家門。
那個面具人,只是以完全不帶感情的眼神低頭看着我。
“……”
可是——電梯無情地直達四樓,我的身體就像傀儡般晃到海藤同學家。不論是等多久,我仍然腦袋一片空白。可以完美地結束的方法只有一個,因此我按下了門前的對講機。明明就很想回去,但腳卻連一公分也無法移動。
海藤同學很笨拙地以關心的眼神看着我。
再糟不過的夢了。
可可帶着淡淡的檸檬香。
“……你好。”當我裝出了虛假的笑容後,海藤同學也淡淡地微笑了。
“晚上——睡不着嗎?”
這是什麼討人厭的笨蛋臺詞啊。但卻在我心裏留下深刻印象。
海藤同學。
或許,是我太過崇拜愛或感情也不一定。也許他不是這麼美好、光輝燦爛的,而是更加殺戮現實的。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不喜歡。我覺得這樣不對。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情人、不是說愛我、也不是金錢或禮物,而是更根本的東西。
月亮啊、月亮啊。地球的氧氣太少了。
等了一會兒之後,從機器中傳來奇怪模糊的聲音。
無法定型,在貼得厚厚一層的標籤中心,我的中心卻有空洞,隨時都充滿着不安或焦躁等沒來由的煩悶。
最近的空氣像是摻了毒,每次呼吸都讓肺啊胃啊覺得不舒服。近來持續氣候異常,這顆星球應該也差不多會被整個毀滅掉了吧。
一個是從來就沒討厭過我的姐姐,另一人是——另一人是誰?
這裏的住戶——海藤同學發出了有點驚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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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藤同學發出的聲音好像是在考慮什麼,最後還是發出了猶豫的聲音。
“歡、歡迎光臨。怎麼了?”
【啊——】
“真無聊。”
“因爲我——我很任性。”
試着苦笑之後,海藤同學靜靜地搖頭。“……不,你不是壞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你不是會藉由傷害誰而得到快感的人,我覺得你心底是非常溫柔的。”
不是這樣的。
海藤同學還是一樣過度解讀了。我啊——就像看起來一樣,就像你所感覺到的一樣,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反正我也跟川島學長劈腿了——這說得上是劈腿嗎?反正你也知道我跟他交往的事,因爲鬧得衆所周知了。想要這種跟男人交往不穩定、最後還會被打的女人交往,這會很慘的喔。
不過,海藤同學,謝謝你。就算這是謊言——我也有點開心。
我對海藤同學的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意外地坦然說出今天我來這裏的理由,也就是那個問題。
“海藤同學——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我低頭,看着海藤同學的腳趾頭。“話說,你真的喜歡嗎?喜歡竹宮輝夜這一個人?”
海藤同學以讓我的胸口被刺了一下般的速度,迅速地回答。
“喜歡啊。”
內向的海藤同學要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少勇氣啊。我不知爲何陷入虛幻的感覺,聲音變得有些啞然。
“爲什麼?”
我將拳頭緊握在膝上,盯着海藤同學看。
“你太笨了海藤同學。你不知道我只是玩玩而已嗎?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只有你一個人。不管你有多愛我,我什麼也不會回應你的。昨天——昨天沒去遊樂園,也只是因爲覺得麻煩。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這麼溫柔單純。”
“我知道。”
海藤同學透過長長的劉海,以美麗的眼眸看着我。
“我不知道山野同學怎麼想,我知道你不會來遊樂園的。但是——我還是繼續等下去,山野也等了。我們擔心你是否在途中遇到意外了,所以當你打電話來,才真的安心了。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們,但是我們,但是我——我喜歡你。”
“所以,我不懂!”
我搔亂頭髮,閉上眼睛說着。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說什麼愛啊喜歡的。我不懂、我不懂啦。男生對女生、女生對男生抱持着好感。但好感是什麼?
我對海藤同學根本說不上是喜歡,只是因爲被告白了,加上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就跟他在一起,並沒有那種會打從心底感到焦慮的愛意,也只是因爲不覺得不快所以纔沒遠離。愛和感情到底是什麼啊。爲什麼所有人都能這麼容易地理解呢?爲什麼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喜歡呢?是在哪個學校學的?怎麼學的?我不懂。就說我不懂了!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喜歡我啦!
“愛——就是這個。”
我是被肉食獸迷得出神的弱小動物。
“喂,海藤同學,戀愛是什麼?”
“輝夜啊,我不管是熱是冷都喜歡喔。”然後甜甜地一笑。“當然,我也喜歡輝夜喔。”
這就是海藤同學的困擾。人類爲了解除苦惱,就會做出各種行動。肚子餓了就喫飯、口渴了就喝水。若是覺得空虛,就找能夠滿足的東西來填滿它。
“我對於自己的感情不太理解。”
“嗚嗚……”想吐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哀傷,都輸給了恐懼,我像個小孩般哭了。像是個呆掉的疑心鬼。
吵死了。真無聊。真是無聊——我在期待什麼啊。
“……對不起。”
他的思考原理果然是個小說家,沒做出結論的話就無法寫下去。爲什麼他會想着這項難以理解的事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姐姐孤零零地說着。姐姐說話偶爾會像詩一樣。我想她並沒有認真地想着那些東西,只是把心裏想到的脫口而出,並沒有深厚的哲學或是思想基礎。她曖昧地捕捉世界,因爲她對過去和未來都沒有什麼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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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小的她,身高跟當時的我差不多。膚色白皙、身材纖細,好像被風一吹就會碎掉一樣。她習慣慢慢地仔細地說話,跟她說話很容易焦躁起來,不過因爲她溫柔又親切,身邊的人都像籠罩在幸福的氣氛下。
她就是連這麼令人害臊的話都能說得這麼理所當然的人。
“對我來說,是無法瞭解自己的心,但這樣虛無的感覺卻希望有人來填滿。竹宮——若是你的話,一定跟我有同樣的苦惱吧。也許你不知道,在某些時候,你的表情跟我一樣。在班上因活動而氣氛熱烈時,對其他人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在導師哭着說教的時候,出現難以理解的表情。我猜想,你應該不懂感情是什麼吧。但是,若是沒有感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就會變成不安的人。所以,我如果能跟有相同煩惱的你在一起,一起思考這件事就好了——能填滿心中的空虛就好了。”
“我不討厭夏天,但我對熱實在不行。”
我的頭腦陷入瘋狂,沒看着海藤同學就應和了。海藤同學以沉重苦悶的聲音吐露出自己的內心世界。
我最討厭的姐姐。我最喜愛的姐姐。姐姐,你爲什麼會死掉呢?幫幫我——
海藤同學默默地壓着我,臉上呈現一副正在深切煩惱着的哲學家的表情。
在我理所當然地懂得快樂憂傷的時候,在困擾、不安時給我幫助的,一直都是姐姐。但是現在姐姐不在了,我必須不依靠任何人獨自活下去了。
雖然懂我,但還是被慾望支配的海藤同學。
“我也喜歡姐姐喔!”
所以我立刻就離開了因爲血液循環不好而體溫較低的姐姐。
害怕嗎?是害怕吧。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啊啊——真是的,像個笨蛋。我到底在期待什麼。男人啊。其他的人啊。笨蛋啊。無聊死了。我在做什麼夢啊。
而且啊——海藤同學,我跟你是不一樣的。因爲我不懂自己的心、也不懂別人的心。只是在那種情形下順勢而爲,無法基於某個確實的考量方案選擇道路。
“你喜歡的就好。”姐姐看似幸福地笑着。“嗯,輝夜對姐姐這麼好,我好開心喔。”
我搞錯了。沒有跟我同族類的人。
海藤同學——變得哀傷且蒼白。
我第一次覺得海藤同學很親近。因此,雖然不知道答案,卻還是提出了困難的疑問。兩個人可以針對這個困難的問題,想出一些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的答案吧。
蟬唧唧地鳴叫着。
這樣的姐姐,對於聽了她的話後襬出臭臉的我爽朗地笑着。
住手。放開我。你這個騙子。
但真的——我好難過。不懂我的山野同學。
我苦笑地看着一旁。
因爲他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這件事。無法理解爲什麼我不去遊樂園的話,就沒辦法再繼續講下去了。若是海藤同學的話就會懂。我無法理解愛啊情啊喜歡啊這些情緒,害怕之下只好逃避。我只是害怕爲了得到我,跟長年相交的好友一決勝負的心情。
姐姐總是理所當然地表現出親切和感情。因爲我是這種固執的個性,所以不太回應她的感情,但我很開心。我——那時候的我,一點也不討厭姐姐。應該是說很喜歡,喜歡總是站在我這邊的姐姐。我從電風扇前搖晃地站起來,靠向在窗邊乘涼的姐姐。雖然她看起來一臉若無其事,但還是被汗水弄得黏黏的。溫熱的肌膚感覺並不舒服,但我像小孩子般地向姐姐撒嬌。
海藤同學看着我,但我害怕得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勉強歸納出無法理解的感情之後,歸結出唯一的、名爲恐怖的感情。我應該沒有害怕的東西。即使被打、被踹,都應該能忍耐。我是天下無敵的狼人少女,與懼怯這種感情無緣。
我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在不可理喻的唐突情況下,他——海藤貝拋棄了和我一樣的小動物的面具,以肉食獸的真面目盯着我瞧。
“嗯……嗯。”
對於在遊樂園放他們鴿子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我來說,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來到海藤同學的家。這究竟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是海藤同學呢?我想了一下,終於想通了。
好可怕——好可怕喔。禽獸。人家好怕啦。
眼前咚地一聲,顛倒了。身體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壓倒。背後是柔軟的觸感,眼前是海藤同學十分貼近的臉。我終於知道,我是被海藤同學壓倒了。
姐姐靜靜地口出謬論。不對,她本人是很認真的。
牀上的我一條腿還在地板上,手被海藤同學握住制伏了。我感覺到身體中的血管膨脹起來,肩膀和腳都在發抖、牙齒也咯咯作響。
美麗得就像玻璃藝品的姐姐。
好可怕。
“……”
沒人能理解他心中空虛的海藤同學。想被理解、想理解別人的海藤同學。連有相同興趣、相同嗜好的山野同學都辦不到吧。山野同學是辦不到的。
我住的香奈菱町這個不好發音的地方,雖然可有可無地被算進首都圈,但卻是個一靠右就立刻進入了鄉下地方的城鎮。雖然離海很近,卻沒有顯眼的海水浴場,住在香奈菱町的孩子們也不去海邊游泳,而去游泳池。因爲是沒什麼商店的城鎮,想買東西的話還要搭電車去其他車站比較好。
“沒聽過這樣的。爲什麼冷啊熱啊要跟我搞在一起。”
“那,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個冰棒好了。順便買本雜誌,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姐姐也要嗎?”
——————————
若是知道的話——若是知道的話,我應該,就能愛這個人了吧,能夠一起尋找感情這種東西,把他當作無可取代的對象喜愛着吧。我不知道。我覺得是這樣,又好像不是這樣。但是,在他身邊很安心。在這個充滿肉食獸的世界,唯一的同胞大概就在這裏了。
所以,我對姐姐說的那句“喜歡”,其實是完全沒信用的,沒有內容的一句話。
反正就只會是這樣而已,我明明應該知道的。
“……我做出結論,也是最近的事。應該是說昨天啦。”海藤同學的表情看來很困擾。“在那之前,都只是靠着一種感覺。毫無理由地就喜歡上你了。”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不舒服而已,那也許是面具下的感情。我是不懂的。我不懂自己的心。
那是在姐姐死去之前那年,季節是夏天,連路邊的花草也充滿活力。蟬聲令人不快、太陽太過炫目、特地買的冰淇淋只要五分鐘就會完全溶化的炎熱。我在電風扇前停下所有的動作,還打開了窗戶,看着在這酷熱天氣下還一臉若無其事的姐姐。
“……什麼?”
拜託你——別再讓我搞不懂了!
好像在說一件芝麻蒜皮小事一樣。
說得好像夏天是她的好朋友,而我討厭她的朋友讓她覺得很難過一樣。我雖然被熱度折磨着,還是以快死掉的聲音回覆她。
“……海藤同學?”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姐姐是笨蛋。姐姐是無情的人。若是姐姐不在的話,我就連正常地活着都沒辦法了!
接着急忙從那邊離開。他也在發抖。我雖然被放開了,心還是因重傷而呻吟着,完全動不了,只是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是不知道的。
“我覺得喜歡夏天的話,就要連熱度都喜歡喔。”
“嗯。”
只是擅於解讀他人心思的海藤同學——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內心,然後說出我想聽的話而已。這我是知道的。因爲,海藤同學表達出來的愛或情的答案——我終究是不懂的。因爲那是非常粗暴的。
我開心時她會爽朗地笑。哀傷時她只會溫柔地安慰我。生氣時爲我散發怒氣。明明就很脆弱,在我受苦時卻代替我受苦。
我默默地站起來,整理好衣服後走向門口。好了,來罵這個瘋狂的變態豬頭吧。色狼。變態。禽獸。我想不出好話。話說我的眼淚一直掉,爲什麼停不下來啊。
“對、對不起,竹宮。可是——我也是男人。那個……”
“我有同感——”
瞬間。
不知道吧。
海藤同學深深地點頭。
“你想要——要我告訴你嗎?”
“……”
“我想——你也是這樣吧。”
海藤同學孤零零地說着。
對講着不中聽的理由的海藤同學,我帶着眼淚說出很遜又意義不明的話。
我的話大概只有一半是認真的,但姐姐應該是真的很開心。真是個笨蛋。不過——對於率直地相信我的謊言的姐姐,我心裏有一點罪惡感。
“一開始也曾像是這樣。”
“謝謝!”姐姐開心地笑着。
我——爲什麼要道歉啊。是因爲無法接受海藤同學的愛嗎?不是——不是這樣的。對了對了,我應該是爲了昨天遊樂園的那件事道歉的。抱歉,因爲太麻煩了所以裝作沒看到,只是這樣而已——
那時的我,已經無法純粹地喜歡誰了。雖然沒有現在這麼嚴重,但滿身都是謊言。
“愛是什麼?告訴我——”
我住的公寓位於香奈菱町的一隅,在地圖上位於東邊。不知道蓋了幾年,但缺點是整體來說有點淡淡的髒污,到了晚上還會有貓聚集在這裏喵喵叫。
山野同學是不行的。
“所以——你應該早點說的。直到剛剛爲止,我都不知道你是這麼想的。”
丟臉的是,所有面具都被除下的我,閉上雙眼、咬緊牙關,只能這麼不斷地發抖。被愛和感情這些不知所以的東西反擊,沒有免疫力的我得到了恐懼症。
“……夏天真好啊,輝夜。”
因爲呆掉了,我完全沒辦法做出反應。因爲無法理解,眼睛睜得大大的。海藤同學握着我手腕的手,力道又強又痛,我只漠然地想着,啊,這就是男生啊。動不了。不是開玩笑的,真的動不了,肉體和精神都一樣。心臟跳得很快、呼吸很急促,我害怕得眼中浮出淚光。
“輝夜,你討厭夏天嗎?”
男人啊,都是肉食獸。每個人每個人,都只是想做這種噁心事的肉食獸。
——————————
“啊——”海藤同學的手鬆開了。
對着朝玄關走去的我,海藤同學喊着:“竹宮!”
果然,我還是隻想被自己支配。
“我從小就開始寫小說——創造出各式各樣的‘自己’,在虛擬世界裏遊玩,我開始無法瞭解真正的自己。自己是開心還是哀傷,就連這樣的事也不懂。別人的感情多少還能推測看看,但對自己的感情——完全無法掌握。”
我、姐姐,還有住在隔壁的衝名同學,都是在這棟公寓裏出生長大的。就這層意義上,這是一棟充滿回憶的建築物。小時候在這附近玩躲貓貓的回億,現在還留在腦海裏。
我去買個東西的便利商店,就在這棟公寓的對面,沿着行人專用道走一下就到了。因爲這裏是住宅區沒什麼商家,只是要去便利商店還得走上五分鐘,覺得有點累。
陽光太過強烈,讓我的臉頰陣陣發痛。跟平等地愛着所有季節的姐姐不同,我非常討厭夏天。又熱又悶真是有夠討厭。但若要問我喜歡哪個季節,我也很困擾。
開始新的每一天,讓人覺得無法平靜的春天很討厭。又悶又熱、又常下雨、又有很多蟲子的夏天很討厭。天氣不停地改變、讓人感覺到惰性的秋天很討厭。爆冷又只讓人感冒、讓生物很難過的冬天也很討厭。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我,因爲當時姐姐還在,才能體會透過她溫和的過濾過的溫和季節。姐姐不在的話,我也會開始誤解世界;姐姐不在的話,就算落櫻飄雪都不會讓我動心。
在窗邊以詩人的表情,看着如常的季節——看着世界的姐姐。
能在那樣的姐姐身旁,是當時的我的幸福。是無聊的謊言之月,唯一的,輝煌時期。
“又是那張醜臉。”
那零度以下的聲音讓我回頭。一看,眼前是衝名太陽同學。那時還能坦率地面對沖名同學,所以對他沒禮貌的發言只是皺皺眉,沒說什麼怨言。
剪得很整齊的頭髮,搭配清潔整齊的服裝,雖然戴了頂很沒品味的帽子,卻意外地協調。
我輕率地回應。
“咦,這不是衝名同學嗎?你會在夏天出門,真罕見。”
“不要把人說得跟奇怪的生物一樣。”
衝名同學滿臉倦意地坐在長椅上,應該是出門散步卻被熱得精疲力竭吧。因爲衝名同學沒什麼體力,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他一臉累翻了地說道:“……風把你的頭髮吹得跟妖怪一樣亂耶,竹宮。”
“咦?啊——哇!”
用手摸了摸,頭髮確實亂七八糟的。我急忙從包包裏拿出髮圈綁住。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留長頭髮,但長髮要梳理又怕亂,照顧起來實在很麻煩。
拿隨身鏡確認時,我對沖名同學說:“……好了。謝啦,衝名同學。”
“不會。我只是討厭鄰居破壞市容而已。”
他雖然嘴巴壞,卻是個細心的人。雖然不溫柔,但絕非冷酷。我的心情轉好,決定順便買個飲料給他。
這個讓人無法放心的人,果然採取了讓人無法放心的速度。
“哎呀,是輝夜嗎,你回來了。”姐姐爽朗地笑着。
我呆呆地看着雲,一邊嘟起嘴。
話說,我是不是想太多啊。嗯,沒有什麼可疑的。但是他,即使是由我看來,秋葉對姐姐都有明顯的好感,從遣詞用字間就一目瞭然了。姐姐也是在很少被誇獎的環境下長大的,對秋葉的言談也很能接受。但是,我看到那樣的姐姐卻皺了眉頭。
我也跟着看着天空,看到了巨大的積雨雲。
我像是要說絕了,好像在掩蓋什麼事實一樣,對着一旁喃喃說道:“……只有衝名同學纔行。”
玻璃是我姐姐的名字。竹宮玻璃。不管是玻璃還是輝夜,我都覺得我的父母在取名字上沒什麼品味。現在還好,變成老太太以後,姐姐也許還好,我可覺得很丟臉。
在說着辛辣的對話同時,我們走到了長年污損的公寓門口。這座牆壁的塗料已經剝落變得黑黑的公寓,雖然我不太喜歡,但因爲充滿回憶,還是覺得很珍貴。跟現在一樣沒感情又只會說難聽話被我打的衝名同學一臉困擾地看着我,卻很開心地阻止我的姐姐。只要站在公寓前,這樣的幻影就會鮮明地浮現。
姐姐——不可以有那樣的表情。不可以爲了衝名同學以外的人,羞紅了你的臉。想着那樣的事,我突然又回過神來。我都不懂自己了。應該是因爲熱得思考迴路都壞掉了吧。
“嗨,打擾了。”
“姐姐纔不會死呢。她一定會長壽地就這樣成長爲老人,還會照樣在窗邊發呆說沒什麼不一樣啊,然後依照預定情形般地被我罵。我會說,姐姐真是一點也沒變,偶爾也出去走走吧。對了,今天是衝名同學的忌日,一起去掃墓吧——”
玄關擺着一雙我沒看過的鞋子。是雙很大、擦得很亮的皮鞋。我不認識穿這種鞋子的人,姐姐認識的人也少得誇張。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但姐姐在學校好像對人際關係不太積極。那應該是因爲她覺得,不知何時會走到生命終點的自己,不應該跟其他人有牽扯吧。而我和衝名同學,是特別的。
“那是當然的。她可不是病危的身體。”
“不,今天只是要把伴手禮送給玻璃學姐而已。”
衝名同學動也不動地,以一如往常的平穩步伐走向公寓。我跟在他後面,對着他的背影說話:“咦,衝名同學要回家喔?”
“……我不喫冰。”
“怎麼了?你發燒了嗎?竹宮。”
這傢伙——他眼裏一點溫柔的成分都沒有,缺少作爲人類的完整度。那是沒有理性,只能容許以本能生存的眼神。
“玻璃姐——”
“該說你坦率還是幼稚啊。”衝名同學一邊嘆氣,一邊重新戴好帽子後站起來。“嗯,你若是說出一些風雅得像詩一樣的話會很噁心的。嗯,若說出坦率的想法又陳腐僵硬得讓人不愉快。所以你還是別說關於自然的事好了。”
我曖昧地打個招呼(因爲是一轉眼的事,我的表面還沒準備好),盯着那個看起來像是好青年,而在某個意義上是個平凡人的人。但是——爲什麼呢,那個秋夜的動作和語氣,都深深地吸引着我。那是看電影或電視時感覺到的不協調感。
在公寓的自家門口,我看着隔鄰的衝名同學,若無其事地說了:“偶爾過來玩嘛。”我小聲地接着說:“因爲姐姐很寂寞。”
“……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坦率地說出感想而已。我又不像你或是姐姐一樣是詩人,沒辦法說出很棒的感想。”
“裏面沒下藥吧?”
我不知道帽子背後的他是什麼表情。
一般來說,我不會對別人做出這種表情。但是——秋葉的氣息還是動作,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什麼也沒想就說了。對了——我姐姐天生身體就不好,雖然好幾次都得到攸關性命的病,但還是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他是在姐姐面前假裝着。沒有理由,也就是所謂的直覺。當然姐姐是那種不會懷疑別人的人,所以她應該完全沒有想過——
“沒事的。”我裝得極爲平靜地說:“……確實最近常常感覺到不舒服,但夏天冬天總是這樣,我想應該沒事的。今天也從早開始就在窗邊發呆,明明還年輕卻過得像隱居老人一樣。”
至於她絕不會死,我是在沒有根據的情況下如此相信着。
“伴手禮?”
“輝夜……”姐姐不知爲什麼,出現了非常悲哀,非常抱歉的表情。“沒關係的,輝夜。”
“哇,這雲看起來很好喫。”
這傢伙去死吧。完全不需給他無聊的同情。我的腦漿被熱度和怒氣煮滾了。
他的名字是秋葉烈,是姐姐最近認識的少見的友人之一。他跟姐姐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跟姐姐一樣是學生會的幹部。好像是跟其他學生會的成員一起來我家,準備文化祭還是什麼的(當然,我沒有幫忙)。
“這是秋葉同學特地拿來的,是他們家鄉的伴手禮,鰻魚派喔。”
接着我去了便利商店,挑選了雜誌,順便買了冰和茶之後又走回家。
“你的感想真沒品。”
“姐姐,我回來了。”因爲父母都去上班不在家,家裏應該只有姐姐在。“我買了冰品。有抹茶跟紅豆口味的——”
鰻魚派——不是以消夜的點心、成人的點心聞名的嗎?而且還有滋養效果。他到底想要怎樣?真是讓人無法放心的人。
若是姐姐在、衝名同學在,我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騙子。
“我就是這樣想,纔買這個給你的。你的茶。”我把塑料瓶裝的茶塞給對於我的雞婆不表感謝,反而板着臉的衝名同學,結果他以一副看到烏龜在空中飛行的表情看着我。
“——嗯?”
“咦?”
“真像玻璃姐的作風。”衝名同學難得地笑了,也理所當然地說着:“……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長命百歲。”
受傷之後能立刻恢復的復原力。不隨便自我設限,可以走到天涯海角的行動力。缺少的是——只有身體不斷變大,而我們變成了醜陋的形體。能夠保持美好的,只有姐姐了。
等到稍微大一點之後,捨棄了當時的天真,出現了成長之後的表情後,我們確實變得比較脆弱了。遇到一點煩惱就立刻屈服,因爲賭一口氣而無法坦率。
“姐姐——”到了現在,到了這個時候,我反而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那傢伙、秋葉那傢伙,不是好東西。”
“那麼,我就先走了,打擾了。”
很有禮貌的告辭後,他很快地就離開我家了。真是的,他到底來做什麼的。如果我沒回來的話,他打算對姐姐怎樣啊?越想越覺得他不可相信,我很認真地看着姐姐。
我不自覺地以擔心的表情看着他。結果他也以同樣的表情看着我說着。
“那麼——我今天就先走了。”也許是受到我無言的壓迫感,秋葉輕輕地站起來走向玄關。
我記得她那好像放棄了重要東西的虛幻表情。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會努力的。”
姐姐看起來有點失落。
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目的地。衝名同學每天進行日常動作訓練,終於才讓醫生允許他過着正常的生活。他的身體本來就糟得入院跟病牀綁上一輩子。
“你去死啦。”我打了他。
“沒啦!”
“那個——不急啊。”
“——聽說她最近身體不太好,沒事吧。”
“——我不管喜歡上誰,都決定了一定不要愛。”
雖然那樣的幸福往日絕對不會重來,但我很喜歡。
然後我才發現。
“我宰了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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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姐姐,她手上確實有個看起來像伴手禮的盒子。姐姐看了,果然浮現了毫無懷疑的笑容。
我皺着眉頭看着那雙來歷不明的鞋子,先走向姐姐應該會在的窗邊。在繫上窗簾的客廳裏,那個姐姐喜歡的地方上鋪了坐墊,她總是坐在那哩,微笑着欣賞窗外大自然。在那片姐姐的聖域裏。
“你是——輝夜吧?”
“這是每天固定的散步——應該說,這是運動訓練而已,沒想到會這麼熱。這樣下去一定會死掉,還是回家好了。這也不奇怪吧。”
因爲他說得太理所當然了,我一氣之下就打了他的頭。
衝名同學說出一堆惹人厭的話,一邊又以一副很難喝的樣子喝着茶。對有厭食症的衝名同學來說,即使只是這樣喝茶也是很痛苦的。真是一個麻煩的傢伙。每次看到衝名同學,我都會覺得不能喫飯對人生不是一大損失嗎?
跟吹着空調的便利商店不同,外面果然是熾熱地獄,柏油路上冒出了陣陣蒸氣。路旁不知爲何有大量幹掉的蚯蚓。衝名同學並沒往日蔭下的長椅移動,只是以若無其事的眼神望着天空。
那個時候,每天都很光明且幸福,一點煩人事也沒有。我覺得自己是無敵的,世界是我們的,相信就算有巨大的隕石落下,也註定只有這棟公寓一定能保存下來。
秋葉直直地盯着我瞧,視線一點也不客氣。生理反應就很差,我明顯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對於擔心姐姐的衝名同學,我該怎麼說呢——覺得有點討厭。總是這樣,衝名同學擔心姐姐,相反的姐姐也擔心衝名同學,而我好像就被遺棄在這裏,總是這樣的。
爲什麼會這樣?我想了想,立刻就想到了。
結果門突然大開,衝名同學以訝異的表情看着我。
“……你好。”
我點點頭關上門。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滿足又有點討厭自己。決定不再想這不知意義爲何的感情,我大聲地嘆了一口氣。爲什麼會這樣,無法對沖名同學坦率呢?爲什麼會做出這種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行爲呢。
她的旁邊——有個抬頭挺胸,端正地盤坐着的青年。中等體型身材,但隱藏在乾淨衣服後的身體充滿肌肉,戴着應該是裝飾性的眼鏡,完全遮不住滿臉的笑容。
“嗯。”
“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我對你好有這麼奇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