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輝夜姬

姐姐死了之後，媽媽瘦了很多。瘦得讓人以爲是不是姐姐的惡靈附身要詛咒媽媽般地劇烈衰弱，看起來也好像很空虛。她本來就是沒什麼精神的人，但最近明顯地失去了元氣。

當然姐姐不是會去詛咒別人的人。

姐姐的死，確實讓媽媽變得脆弱。

對媽媽這個千金小姐來說，親生女兒自殺的事實，實在太過沉痛。媽媽徹底地受了傷，但糟糕的是她一點也沒打算要療傷，反而是很愛憐地看着。只要傷口還在，她就沒辦法忘了姐姐的事。媽媽這樣的思考對消極晦暗的我來說並不喜歡，她雖然自覺到自己有這樣狀況，卻無法停止自虐。

變得消瘦的媽媽，現在也在折磨自己。

如果這樣的話，也許玻璃就不會死了，或是說若在玻璃活着的時候多聽她說說話就好了之類的。媽媽像癡呆老人一樣，每天不厭倦地反覆說着。這樣她就覺得自己很重視姐姐了，做出對她的死去十分哀傷的姿態，爲了不讓姐姐的亡靈詛咒而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

若是那麼後悔的話，就好好地看着還活着的我吧。

“我要出去了。”

“啊——輝夜。”嬌小的母親楚楚動人地走近站在玄關的我。“你的領子歪了。”

她以溫柔的姿勢爲我整理領子。

媽媽的指尖，細得只剩骨頭，好冰冷。

媽媽溫和地微笑着：“好了，我弄好了。”

“謝謝。晚飯的時候我會回來。”

“好。路上小心。”

她用滿臉笑意送我出門。這好像是在每個地方都會出現、一點也不奇怪的母女對話。但是卻沒有在每個地方都會出現的，屬於家人的親密感。

媽媽觸碰我的指尖有種冷淡的感覺，對我說的話也好像在跟外人說一樣。每當她觸摸我、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就會感到不安。

媽媽，不要這麼讓我害怕。

“……我走了。”

我連去哪裏都沒說，就離開家裏了。

我想媽媽已經不想再犯一次錯誤了。因爲死掉的姐姐，那個像玻璃藝品一樣完美的姐姐連遺書都沒有留下，所以她的死因仍然是羅生門。但是若再對她溫柔一點、聽聽她的苦惱的話，也許就不會死掉了吧，媽媽這麼想着。

“若是小動物的話，應該會被這種聲音殺掉。”

善良的——沒有邪惡感情的姐姐。

“我一點也不想懂。”

“不要。都是一些不能信任的人。”

【……啊。應該是因爲昨天的馬拉松大會太累了，睡得很熟。】

竹宮玻璃。美麗，而且像夢幻般的姐姐。

我也只會感到難過。

像這樣，即使像對待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炸彈般地對我——

“所以啊，我說的是真正的朋友或男朋友。我沒有那種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見面的‘朋友’或‘男朋友’。”

那家遊樂場叫做“MEGAGIKA”，是個一不留神就會以爲是怪獸名字的冷調名字。裝潢也很冷調。不像最近常見的奇幻系那種“情侶小孩都能一起玩”的感覺，而是總是播放着龐克樂，瀰漫冷硬的氣氛。跟那種軟綿綿的遊樂場比起來，我比較喜歡“MEGAIKA”那種好像哪裏毀壞了的遊樂場。不需在其中享樂，而是其中碎裂般的氣氛讓腦袋很舒服。

我關上家門，立刻就去按隔壁房間的對講機。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相信的人喔。也許我哪時會傷害你也不知道。之前我還不是把因爲跟男朋友分手而情緒不穩的你罵哭了。要找我尋求慰藉，我只能說你找錯人了。”

【……竹宮。】

去年，在接受大學入學考試前的九月自殺的姐姐。

“說人話。”

那是沉靜的聲音。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反正我也沒有朋友或男朋友啊。”

跟既會說謊又扭曲的我不一樣。

“有吧。你隨便騙來的腦筋不好的女生是朋友、男生是男朋友。”

我把烏龍茶塞給他，坐在他旁邊的位子，接着看着衝名同學一臉端正卻曖昧得有點像幽靈的側臉。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我知道。”

周遭的噪音都變成雜音，那聲音鮮明地傳到耳裏。

“姐姐啊。”

這就是。

“……”

【……喂。】

衝名同學立刻就肯定說。

從很小的時候，我、姐姐和衝名同學是一起長大的。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總是一起哭、一起笑，一直在身邊。

我什麼都還沒說，衝名同學便開始抱怨。

乾淨簡單的裝扮，在“MEGAGIKA”穿着虛華服裝的醒目年輕人中顯得很罕見。衝名太陽用跟名字相去甚遠的冰冷視線看着周圍。

“……我沒辦法拯救你的寂寞。”

說出讓人不太理解的感想後，他裝模作樣地掩住耳朵。

他小小聲地說：“我也沒辦法拯救自己的寂寞。”

“有什麼關係。”

“不會啦。讓我進去好不好。”

“所以你每次遇到我都會說傻話是吧。別累積太多蠢話，要看情形。你也稍微信任別人如何？”

“你寂寞嗎？”

“所以纔會聚集在一起。以愛和友情爲接着劑，想要跟他人有所接觸。這不是壞事。只是——我的身體太脆弱了。”

我不理他，把硬幣投進販賣機裏，買了兩瓶烏龍茶。雖然是沒看過的可疑牌子，不過應該沒被下毒吧。

“你這是什麼聲音？在睡覺啊。”

“……我啊，在這種‘朋友’或‘男朋友’面前，要裝出完美的自己。完美的自己是不說傻話的。要紓解壓力時也不能到遊樂場玩打地鼠，也不能擺出這種心情不好的樣子。”

我一邊喝着烏龍茶，一邊感受着來到遊樂場卻沒玩遊戲、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很悠緩舒服的感覺說道。

“所以才累得睡着了？”

做得很草率的，粗劣的玻璃藝品。

“衝名同學啊——嗯，是衝名同學啊。”

【……】

等了一會兒，衝名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道。

我家是公寓，隔壁的單位住了衝名同學一家。因爲衝名同學的媽媽和我媽媽有着長久的交情，所以我和衝名同學也理所當然地像兄妹一樣地長大。當然姐姐也是。

“……耳朵好痛。”

“最近，我常常想起姐姐。”

“是吧。因爲姐姐不會說謊。”

但是啊，媽媽。

而且，我一定也擁有跟他相同的脆弱。

我把吸管插進烏龍茶裏，用嘴脣含住。

【怎樣。如果又要把我家當避難所的話，我要拒絕喔。】

是怎樣呢？我想想。

但對他也得迴避。

他綻出小小的微笑。

馬拉松大會結束的隔天是星期天。馬拉松大會不知道爲什麼辦在假日——毀了星期六來進行的。不過呢，反之星期一可以放假。這種事隨便怎樣都可以，我即使因爲肌肉痠痛心情又不好，但也不想就窩在家哩，於是就出門了。

跟我不一樣。

哇！好像有人中了大獎吧，有個學生叫喊起來。鏘啷鏘啷的金屬聲。吵雜、無止境流泄的高分貝音樂。

“跟誰碰在一起的話，就怕好像要碎了。”

“爲什麼呢。明明我不想記得她，但還是想起她，想到時就會覺得不舒服。是的，覺得可怕。關於姐姐的記憶很可怕。”

非常低沉又覺得嫌麻煩的聲音。

真的很可怕，因姐姐而受到傷害的不只是母親。碎裂的玻璃工藝品，也吞噬了我的心。

所以對於被留下來的我，她要付出超過必須程度的關懷。

【嗯。你如果有一點點慈悲心，就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叮——咚——

對他吐露壓力的話，也許我會有罪惡感吧。會想這樣迴避的對象——算是情人嗎？

喫了午飯之後，稍微休息一下換了衣服，已經下午一點了。

“話說，反正你也不用跑不是嗎？”

衝名同學的寂寞。

衝名同學靜靜地喝着烏龍茶。

——————————

“爲什麼我得跟來這邊陪你消除壓力？反正一定是在昨天的馬拉松大會上又遇到什麼事了吧，看你這張死人臉。”

應該是聽到聲音就發現是我了，衝名同學的聲音還是很不耐煩。

他這麼虛弱。而且，醫生確實禁止他做激烈運動。

這是什麼話。

“所以你相信我啊。”

因爲，我是玻璃藝品的妹妹。

那之後，我強拉着很想睡又覺得很無聊而且滿臉不高興的衝名同學，來到離家有點遠的“MEGAGIKA”遊樂場。這裏充滿了應該是爲了要震破鼓膜的吵鬧音樂、年輕人的怒吼聲、金屬聲等兇暴的噪音。店裏有點暗，霓虹照明微微亮起，讓客人的樣子變得很模糊。今天的“MECAGIKA”裏，也充斥着累積了許多壓力的學生。

我想起了。

衝名同學皺着眉頭說出辛辣的句子。

我靜靜地說：“她喜歡你。”

“人啊，都是寂寞的。”

“不是朋友。”他一口咬定，“……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想應該沒有被你束縛的義務吧。真是的，這是什麼具有攻擊性的店啊。我如果死了會詛咒你的，竹宮。”

衝名同學一如往常地說出徹悟般了的話。

衝名同學以寒冬般的雙眼靜靜地看着我。

我也近距離地站在他的正面。衝名同學毫不掩飾他的不滿。

“……”

“我們是朋友吧？”

衝名同學快步地走到自動販賣機區，跟好幾個累到精疲力盡的年輕人混坐在一起。一臉死人樣，一點也不可愛。

“這種舒服的感覺，你不懂吧。”

“啊、鎖是開的。打擾囉。”

“嗯——”

你好笨喔，媽媽。

【……你真的有夠任性。】

我對着看起來一秒也不想再多待在這個空間的衝名同學微笑。

難得像個笨蛋一樣。也許真的很難受吧。

是有一個人。

衝名同學會嗎？總是一個人站在那裏，一個人走着。明明即使連活着都是件痛苦的事，也不說喪氣話。明明看起來總是抬頭挺胸、好好的活着的樣子。

衝名同學嘆息地說：【可能跑嗎？我還不想死。只是——唉，站一整天也是很累的。麻煩的是就算是個旁觀者，也有事要做啊。】

衝名同學打從心底厭煩地說。

“你好。”

春天時欣賞櫻花。

夏天對煙火看得入迷。

秋天沉醉在紅葉裏。

冬天朝着白雪微笑。

那樣的時光、幸福的時光。

曾在我的身旁，存在着。

“膽小鬼。”我說：“姐姐一直到最後，都沒跟你說她喜歡你吧。”

膽小的姐姐。玻璃藝品般的姐姐。姐姐知道，若是被衝名同學拒絕了，自己也會毀了。

病弱的姐姐和患有厭食症的衝名同學，這兩個人曾經處在健康的我無法立足的兩人世界中。與不知疼痛爲何物的我不同，姐姐知道什麼是痛、什麼是苦，所以比任何人都還擔心衝名同學。

——輝夜。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姐姐因爲發燒，睡了一整天。我雖然覺得很麻煩，但還是在她身邊照顧她。爸爸一直都很忙、那時的媽媽也在工作，所以照顧姐姐變成是我的工作。

姐姐的呼吸很熱，從她嘴裏散出白色的熱氣。

季節是冬天，房間裏的暖爐轟隆隆地運作着。

我還記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姐姐透明的肌膚透出了紅色。

——我啊。

一點預告也沒有，也許是因爲意識朦朧吧。

——我也許喜歡太陽同學喔。

我沒有反應，就算不說也發現到了。

姐姐的表情已經不太記得了。

看起來有點想哭，又好像想笑。

隨着我難爲情的聲音點點頭，衝名同學看向前方。

打我吧。

一如往常地冷淡，聲音也一點都不溫柔。

“不會死的啦。”

每當看到姐姐那樣，我就覺得很心痛。

但我卻逃走了。

姐姐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吧。

這是純粹的疑問。

“我是膽小鬼嗎？我應該跟玻璃姐一起死去嗎？”

“討厭。”我老實回答。“她那麼脆弱，明明脆弱卻又坦率，又很麻煩，所以我討厭她。”

——啊，好像要毀掉了。

那是。

“——是我殺的吧。”

背叛了他的劇本。

我看到了。衝名同學也看到了吧。

在這種地方遇到他，也算是我平常作惡多端吧。不對，這也許是想當然耳的。想想，第一次帶我來這間“MEGAGIKA”的就是山野同學，而且他說常常來這家店裏消除壓力。

姐姐不懂的事，我當然也不懂。

接着衝名同學靜靜地說。

我對不起大家。

“輝夜。”

你爲什麼會死呢？

衝名同學以近乎責備的眼神看着我，眼裏說着別挑釁。但是沒用，現在的我已經被無意識的嗜虐心所支配了。這是復仇。像這種把我當成遊戲獎品、認爲集點之後就能得到我的男人，不需要對他溫柔。我不想要這種愛。他根本就不愛我，他根本就沒給我我想要的東西。遭到背叛的是我。

壓力。

山野同學以帶刺的口吻說道。

“你哪位？”

那是山野幸夫。

衝名同學說出姐姐的名字。

其中最嚴重的，可以說是大學入學考試。即使身體已經那麼弱了，她還是想好好努力。大學入學考試，那一般人體力都難以承受的嚴苛，即使如此，姐姐還是咬着牙努力下去，比任何人都還一心一意地燃燒生命。

反正我也習慣了。

“我想也不是你，衝名同學。”

“但是我也很喜歡她，很喜歡。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的姐姐。她死了我很難過。我比誰都難過。”

好像無法原諒一樣。

“這樣的話——玻璃姐就不是你殺的。”

一副想要毀掉我的樣子。

真的很不可思議。

“……姐姐自殺前，那天早上她吐了，吐得很厲害。因爲壓力的關係，姐姐常常吐。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暑假又在前一天結束，我因爲新學期即將開始而覺得煩悶，但又還得照顧姐姐，覺得真是有夠煩的，就罵了她、要她自己去打掃，接着什麼也沒做就出門了。回家時——姐姐已經上吊了。”

“你不可以死。衝名同學，要活下去。”

——————————

壓力——啊。

我想起了姐姐的臉。

那時姐姐的身體幾乎失去了人類應有的機能，先天免疫力原本就很低的姐姐，身體被難纏的疾病侵蝕，連呼吸都很痛苦，驟然消瘦下來。即使如此，姐姐變得更像玻璃工藝品般的美麗。每當變得越瘦，就像是削落不需要的地方一樣，姐姐變得更加純粹。

“——我只是嚇到了。那不是我的真心話，就像平常一樣是謊話。我只是想讓你認輸而已。就算你死了，姐姐也一定不會開心的。”

作爲獎品。

我說。我真的這麼想。

他在生氣，氣我背叛他。雖然根本不能說是背叛，但他心裏是這麼想的。劈腿也許是可以原諒，但即使如此，我還有可能成爲他“山野同學的東西”。所以想到他們那場任性的“比賽”，就覺得他們只想得到我、絲毫不顧慮我的心情。

當我正要對這帶着挑撥性的詞彙反駁時，傳來了看似溫和，但裏頭卻帶着刺，含着淡淡怒氣的聲音。

所以——是我殺的，姐姐是我殺的。

“玻璃姐——”

若是這樣的話——我好害怕，害怕真的喜歡上某個人。

頭好痛。應該是音樂的關係吧。

作爲所有物。

受傷的也是我。

——輝夜啊，愛，究竟是什麼呢？所謂的感情又是什麼呢？爲什麼明明就很痛、很苦，但所有人都會喜歡上某人啊。

衝名同學靜靜地出聲。

“但是——我卻對玻璃姐的那份感情視而不見。我現在也很後悔。不對——說後悔對玻璃姐很沒禮貌，應該是說後悔也來不及了。”

姐姐被太多事所迫，更可說幾乎是被世上多數的惡意所迫，脆弱的姐姐無法承受這些無理的攻擊，過於痛苦才死掉的。是這樣吧——我想。

“你在做什麼。”

我想起了在藥店裏跟他說的話。

山野同學充滿氣勢地魯莽靠近，最後停在我的正前方。

姐姐說出對沖名同學的愛意，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那之後，她一如往常地隱藏住自己的傾慕之情——當然，不會說謊的姐姐，感情可說是一目瞭然，但他們的戀情沒有開花結果，而是以姐姐的死作爲結束。

爲什麼、知道吧，過份的是我。

“你在做什麼？”

他的態度，看起來就是一副要攻擊我的樣子。我很不爽——因爲不爽，我幾乎毫不考慮地說道。

“……”

這樣的姐姐，受到好幾個不幸的打擊。

這算什麼？真無聊。

我只是——記得那句話。

我說出一直感到後悔的事。

姐姐是因爲愛而毀滅的嗎？是被感情所殺害的嗎？

我要收回。

我沒辦法忘記那時姐姐說的話。

很想要她放棄。

“竹宮，別挑釁。”

我不知不覺地說了。

“你討厭玻璃姐嗎？”

“毀掉玻璃姐的不是你。”

是這樣嗎？

這樣會死的。這樣下去的話姐姐會死的。

他叫了名字。我的名字。

然後他微笑着。

我知道，眼前的他看起來像是要爆發了。

“……你說什麼。”

打啊。

“你在做什麼？”

“約會啊。”

……真是的。

“你很煩耶。我知道啦。”

我嘆了一口氣。

貼在頭上的髮型、歪歪的眼鏡，這個總是很爽朗的年輕人、那個拿掉“開朗的年輕人”的面具後充血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咦，衝名同學。你正在安慰我喔。

姐姐只說了這句話，就閉上眼睛睡着了。

“因爲姐姐喜歡你啊。”

就像只是說明某件事般的冷淡。

衝名同學。

到了最後的最後，給全身都是裂痕的姐姐最後一擊的，是我。是我——

“——我不在的話，有個騙子就失去了說蠢話的對象了。”

——啊，好像要毀掉了。

“竹宮。”

“玻璃姐不是會憎恨任何人的人。即使是像你這種騙子，我也敢說她到最後一定會原諒你、仍然喜歡你。所以，玻璃姐應該是不恨你的。她的死不是你的錯。玻璃姐知道你很喜歡她。不管你對她做了什麼、對她冷漠、對她怒斥、我想玻璃姐都會原諒你的。她會原諒的。”

衝名同學輕輕地皺眉。

“那時——”

“……”

“是我殺的。”

“嗯。”

叫我則是叫竹宮。

山野同學嘲弄般地笑着。

“哼，這就是你的本性啊。只要是接近自己的男人，不管是誰都好。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吧？你這是什麼表情。”

山野同學揪住我的胸口。

小外套的扣子一顆顆地被扯掉。

我以“絕對零度的視線”看着他。

山野同學不看我的眼睛。他什麼也不看。

“這算什麼？把我當笨蛋啊！媽的，你一點也沒喜歡我吧，只是玩玩吧。你這個騙子！”

沒錯。

“叛徒！”

也許是喔。

“你太差勁了。”

要不要再說得嚴重點啊。

我盯着他的臉。

漲紅的臉、歪掉的眼鏡，頭髮都是髮膠味道。

眼裏充滿血絲，還浮現了一點點的淚光。

真無聊。

又不是被搶走一大筆錢，又不是命被奪走了，又不是人生就此失敗了。只是一個女孩子要離開你就要哭嗎？那個女孩子什麼也沒給你啊。你只是爲她舉行了很多無聊的遊戲比賽而已，那個女孩子明明連一點東西，連一點感情都沒給你。有需要爲了這樣沒意義、這種惡劣的女孩子要離開你而感到難過嗎？真的很難過嗎？

在你的劇本里，必須要在此時厭到哀傷、只能靠扮演這個角色才能開心嗎？你的眼淚是真的嗎？嘴裏說的有多少是真心話呢？

喂、山野同學。

很好笑喔。

“你在做什麼。”

真是令人作嘔。但是——我只有對秋葉無法提分手。跟他交往是因爲他幫我從街上的小混混手裏脫困。經由姐姐的關係，我跟他也有幾面之緣，而且那時——秋葉還沒脫去好學生的面具。

倒在頭髮上的烏龍茶，我擦也不擦。

只是看起來很困惑，一副怎麼想也想不透的表情。

對你來說，我已經不過是個了嗎？

接着他大步地移動到衝名同學的身旁，我動也不能動。

而且我也從來沒說過，我是你的。

“我有說過自己是你的女朋友嗎？”

衝名同學看向山野同學，皺起了眉頭。

冰冷的液體弄溼了我跟山野同學的臉。

就讓他這樣結束吧。

山野幸夫突然地被從旁邊伸出來的手打了頭。

他說。

我害怕秋葉的暴力。

突然地。

那裏站了一個人。

山野同學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們不喜歡連理由都不知道，但喜歡的人就這樣逃走了啊。

不把我當個人，只把我當個“女人”的男人。

真抱歉。

衝名同學以冷靜的表情，一如往常地說教。

“我叫秋葉。在那裏的輝夜是我的女人。對我的女人施以暴力的人，我當然要先揍一頓。有問題嗎？同學。”

他的體格不是特別好，但是隱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很發達。染得很顯眼的頭髮、戴着耳環和銀飾，嘴角像肉食獸一樣的兇猛，眼裏帶着充滿危險的光芒。

“……你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真的好天真喔。你在說什麼教啊，笨蛋。那樣的豬頭只要扁幾下就會乖了。哈哈哈。但是啊，你說來也太噁心了，光在旁邊聽都會起雞皮疙瘩。好冷！喂喂喂！這位同學，說什麼愛啊愛的，很噁心耶。你是認真說的嗎？如果是的話就沒藥救啦！”

轉啊轉啊。

“你……你……”

我是嗎？

但是——我很害怕。跟他要求要分手的話，不知道會被怎樣。還好，他還沒對我怎樣，但他也只不過是把我當個“女人”的男人而已，若是有什麼機會的話，也許就這麼被他毀了。

像遊戲一樣，我覺得他只是把我的感覺拋在一邊，只是爲了得到我而已。

回頭一看，衝名同學以冷靜的表情看着我們。

咚地一聲，撞到一臺遊戲機。

山野同學感到疑惑，把揪着我的手伸回去，用袖子擦臉。

翻白眼了。

山野同學僵着臉看着衝名同學。

你真的很任性。

也許是冷靜下來了，山野同學的表情緩和下來了。

啊。

他的名字是秋葉烈。

我看着山野同學。

那是。

“……”

秋葉當然一點罪惡感都沒有。

被擊潰了。

他說。對啊，真過份。

“這樣不行喔。”

只把自己想要的東西當寶貝，其他的全都當垃圾。

你還想再誤會下去嗎？

自己是主角，所以所有的女生都是自己的、人生一定會很順利、就像漫畫、電影、電動一樣地順利。

——這是烏龍茶。

“哈哈哈！這句話也很天真。很好玩耶同學，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你們了，當輝夜被揪住胸口的時候，你也默默地看着、然後用茶潑他們、接着還說教。我真搞不懂你啊。”

我的女人。

靜靜地。

一聲不響地走近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山野同學。

是嗎？是這樣的啊。

“——”

瞬間。

他小聲地說。

“好天真。”

有夠無聊。

我最討厭人家這樣說。

“嗯！我？”

秋葉擺擺手，把臉貼近衝名同學。

純粹的恐怖。害怕。

那雖然是我沒說過的話，但確實是我心裏的話。

但衝名同學好像完全不怕的樣子。

“我有說過我喜歡你嗎？”

喂、山野同學。

還是說山野同學，你還想再誤會得更深一點？

“這傢伙已經受過很多傷了，可不可以別再傷害她了。”

“好了結束。掰掰。”

明明在一起的時候，嘴裏說的都是喜歡啊愛啊之類的話，但當我要遠離的時候就立刻說出這樣的辱罵。所以——我纔不相信啊。我不相信愛或感情是珍貴的東西。不過也許某處會有真的愛、真的感情吧。在這個冰冷的謊言之月上，能夠溫暖無可救藥的我的感情。

衝名同學完全無視於講得很開心的秋葉。

沉默。

“腦袋冷靜一下。”

是這樣的嗎？

“你這個！”

這樣的希望。

“你也是。”

接着說出我的名字。

“……真過份。”

衝名同學立刻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但是交往一陣子之後，我就發現了他是比不良少年還糟糕的人。不論什麼時候，他給我的感覺都不過是頭猛獸而已。

山野幸夫突然地。

秋葉繼續踩着躺在地上的山野同學。

“……揍他是最快的。”

逃避——嗎？

在那裏。

轉啊——轉啊——轉得可說是有點有趣了。

“竹宮，他也跟你一樣，想要認真地被誰愛着。”

真的。

“他的純粹感情被你踐踏了。你總是這樣，所以纔會被男人打。他只懂得這樣愛你，那不是在怪你，但既然他一心一意地愛着你，你就算不愛他，分手的時候也應該誠實地說出自己無法愛他的理由。你要知道，你總是放棄了這樣的義務，只是堅決地逃避而已。”

衝名同學眯起眼睛。

“衝名同學……”

隨着嘩啦啦聲音，我的臉上有着冰冰的東西。

“輝——”

“我只是討厭你了纔不再跟你在一起。這很正常吧。我這樣錯了嗎？錯了的話就跟你道歉囉。抱歉啊。”

是水花。

“……你們再吵下去也只是彼此傷害而已。”

我只是覺得討厭了，所以放棄了。

“再怎麼說，你剛剛說的話都太過份了。這傢伙雖然是個騙子，但也沒遲鈍到不會受傷。只爲了想傷害而傷害她，這樣的想法太殘忍了。”

啊——

夢想。

這是。

山野同學哭得更厲害了，還邊哭邊怒吼着。

所以，我纔不敢分手。

只有對秋葉會這樣。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這是恐懼，接近於脅迫。

秋葉大動作地回到我身邊。

“但是啊，輝夜，要玩男人也要有個分寸。像這種有如雜草一樣的眼鏡男配你太可惜了。喂、喂、不準再出現在輝夜的面前啊豬頭。”

他用力地踢山野同學的頭。

“嗯、嗯。”

也許是還沒失去意識，山野同學發出慘叫，不顧一切地爬起來逃走了。很害怕吧。這是完全不同於遊戲的真正恐懼。暴力。體會過後，才知道地獄有多可怕。

趕走山野同學之後，秋葉一臉滿足的表情。

接着把視線轉到以哀傷眼神看着山野同學的衝名同學。

“對了，你是誰啊？同學。”

糟了。

秋葉是獨佔欲很強的人。以前也曾經把鎮上跟我說話的人打得七葷八素而住院的。衝名同學被他打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不行。

衝名同學不能死。

“衝名同學。”

我。

用盡全力地叫着。

“回去！快回去——”

快逃。

“嘖嘖。”

嗚。

“我想啊，話說，我之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了，不是有個《竹取物語》嗎？就是那個，那個‘輝夜姬’啦！”

真粗魯。雖然後悔，但我在瞬間突然想起。

那裏是秋葉烈的世界。

秋葉親手打開那罪孽深重的相簿。

呼——我深深地嘆息着。

他不知爲何地罵了我。接着就以正常的步調、態度從容地離去。

我繼續裝做沒聽到。

我說。

真是令人不爽。

像是攀爬般地移動觸摸到眼睛、鼻樑、臉頰。我無法動彈、視線也無法移動。我用全身拒絕着他。別摸，我說。

對他扭曲的嗜好，我覺得反胃。

“嗚——”

“嘿嘿。”

我覺得好惡心，避開他的手。好像要被喫掉一樣。

秋葉以猙獰的表情盯着我看。

“女人啊，只要壓倒就好啦。”

那裏絕對沒有愛，只有秋葉的慾望。有個女孩痛苦得翻白眼、還有個女孩子用指甲抓着地面，留下鮮紅的血跡。表情看起來一樣痛苦、一樣絕望的女孩——

“……”

手裏會拿煙的人多半是又笨又壞，這些笨蛋因爲香菸的關係漸漸死去。決戰不良少年最佳利器——香菸。萬歲！

那是無數的、苦悶的女孩的照片。

“輝夜，這不是威脅。”

秋葉盯着相簿裏的照片。我想移開視線時，他就會押住我的臉逼我看。真噁心，這是什麼啊、這傢伙——

我會照你想做的做嗎？

秋葉的心情看來更好了。

雖然我也是個騙子，但不像他那樣樂於說謊。

那裏。

啊。

秋葉呼地吹出一口煙。

一開口，秋葉的手指就壓住我的牙齒侵入嘴裏，摸着我的舌頭。本來想幹脆咬下去，但因爲好惡心，乾脆就順勢轉過頭去。

“……”

秋葉把手指從我嘴裏伸出，舔了起來。

這是什麼？人話？

發明香菸的人真偉大。

硬邦邦的沙發上，佔領着中央的秋葉用手環着我的肩膀。看了都討厭。光是被觸摸都覺得不舒服，有種帶着恐懼與嫌惡的異樣寒意。

他用力地踹着桌子。

我不懂他的意思。

倏地——秋葉的表情不見了。

我因爲健康上的理由停止呼吸。

但是——因爲我太弱了。

我把眼神移開。

真是低級的興趣。

年齡不詳、只是一臉兇惡的樣子，主張自己是壞人的小混混們，滿身不知所以的打扮，菸酒不離身。

“看了這些、想像自己未來的樣子、害怕吧。”

別以爲我可以讓你搓圓搓扁的，秋葉烈。

秋葉一邊抽着煙、邊像野獸般笑着。

我不知道他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機緣下變成不良少年的。不過我能確定的是，秋葉在白天還是乖乖的去上學、在某種程度上用功唸書，藉以騙過家長和老師。也就是說他過着雙面人的生活。白天是好學生、晚上是不良少年——這樣的雙面人生活，秋葉好像樂在其中。

秋葉烈。

我用力地抵抗着。

這是什麼低級的興趣。

照片。無法直視的、慘不忍睹的照片。

“竹宮。”衝名同學一臉複雜地看着我。“……混帳。”

“輝夜啊，這就是被我毀了的女人們的照片。”

不斷說着笨蛋笨蛋的秋葉，把煙按進菸灰缸裏。

連他的臉、他的聲音都不想看到。

就算靠意志力也不能讓他看見我哭。

“什麼愛啊感情的，太麻煩了，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反正最後就是要做什麼嘛，那就是目的、就是理由。沒有必要一一詳細說明。真是浪費時間。要是我的話——”

“要更有危機感、讓我看到你的膽怯。”

聲音好激烈。真丟臉。真無聊。而且雙腳發抖，好遜。

也許是由誰在一旁拍的，照片裏也看得到秋葉。那裏的秋葉以歡喜的表情侵犯着女孩子。強姦。我討厭、討厭那樣。那就是。那就是，我未來的樣子——

“嗚嗚。”

我會怕你嗎？

我呻吟着。

“你啊，是我專屬的輝夜姬。”

“就是這張臉。看吧、輝夜。”

“拜託你、快點！”

真無聊。

不論怎麼廢話連篇、不論一副多了不起的樣子，我只是個脆弱嬌小的女生，最後還是無法違抗秋葉。

他看向我，眼神卑劣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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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敗的氣味。菸酒的氣味。

秋葉哈哈地笑着，從放在附近的包包裏拿出小小的相簿。那是什麼啊。它帶點骯髒的、不安的氣氛。

“——纔不會找那麼多理由，直接搶走輝夜姬把她壓倒，這樣就完啦。還拿什麼宴的子安貝？他是誰啊？明明就是個平民。”

“……別碰我。”

“……然後啊，貴族們不是一一向輝夜姬求婚嗎？然後又因爲無理的難題打了退堂鼓。那個啊——我實在搞不懂。”

我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令人不舒服。

你是這樣的吧。

害怕。

“……”

真是下流。

我發現了。

秋葉不知爲什麼露出了滿足的表情，然後又開始撫摸起我的臉。

他真的是人類嗎？爲什麼能做出這種事呢？

他的眼神跟肉食獸一樣。

秋葉的話我光聽都覺得討厭。

攀爬的指頭像蛇一樣。

“嘿嘿嘿，輝夜，你真是個好女人。”

我無視於這一切。

“我討厭你！”我用盡所有的力量瞪着秋葉。“最討厭你了。”

我心裏想着這些事。

秋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不會跟不良少年在一起。所以他說的話是對我說的吧。無聊得既沒內容又沒有意義。

秋葉仰頭看着店裏骯髒不堪，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天花板。

“我誰也不讓，你是專屬於我的，輝夜。”

雖然害怕——卻不能讓他看到我軟弱的一面。

“你——對他。”

他觸碰我的嘴脣。

好惡心。

“因爲他們很笨啊，笨蛋。哈哈哈。話說啊，竹取老翁是平民老頭吧，另一邊可是貴族呢！何必一一伺候輝夜姬，直接搶就好了嘛。沒有人會說話的嘛。真是笨蛋。”

秋葉哈哈哈地不快地笑着。

“所謂的好女人，是讓我想毀掉的女人。但是啊——我還不想毀掉你。毀掉你可是前所未有的快樂啊。搞不好其他的女人已經沒辦法滿足我了。這樣的話，至少要做到毀得終生難忘。要好好地想、多花點時間，慢慢的啊……”

在不知真正身份的繁華街道背後的酒店，陰暗的店裏，看起來不像正在營業。有時會被像秋葉烈那樣的邪門歪道用來當做聚會處的酒店，像地獄一樣，充滿着魑魅魍魎般的低俗人等。

帶着酒氣的手指溫溫的。

而且我也不想樂在其中。

啊啊。

“啊、啊。”

我在發抖。

我在發抖。靈魂和肉體一起鳴動。

“啊——”

“怎麼了，輝夜。”秋葉開心地笑着。“我第一次看到你這樣毫無防備的表情。”

“你——”

我。

“你——”

我。

“是你——是你殺的！”

我叫着，慘叫着，失去了理性。

不知爲什麼，我的視線開始忽明忽暗。

整體來說，那可說是比較正常的普通照片。

但是悽慘的事一點也沒變，我厭惡得同樣想移開視線。

但是——比起任何事都還震撼我的。

被理解——以及憎惡且震撼的。

是照片裏頭被秋葉壓倒的纖細女孩。

像在忍耐着痛苦般、勇敢地咬着下脣的女孩。

——姐姐。

我——不太記得了。

當我回神時，正一個人走在夜裏的街上。

啊啊啊啊啊。

“——你在做什麼？輝夜。”

她看着我。

“你——”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啊啊、是姐姐。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啊啊。

衣服上都是血，旁邊是拿掉面具的面具人。

我衝動地拿起了手旁的酒瓶。

我叫喊着，毫不考慮地朝秋葉的頭砸下去。

秋葉一臉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流出的血。

鏘。

我殺了你。

“嗚哇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