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公主
《黃昏堂便利商店》 · 村山早紀 · 3.5萬 字
那天,也是一起牀就已經是傍晚了。
真衣在昏暗的房間裏醒來:心頭一驚,一看枕邊鬧鐘,時針已指着四點。
她心想,這要是凌晨的四點該有多好,她閉了一下眼睛祈禱。只不過,現實世界不同於遊戲世界,就算祈禱了,奇蹟的魔法也不會啓動。
(……早知道在遊戲中不要去什麼「古煤礦場邊的草原」那種鬼地方,下線不玩,早點睡就好了。那麼今天,就是今天,就可以出去找打工機會了。)
她躺在牀上,望見從窗簾縫隙間露出的淡藍色天空。
都睡到這麼晚了,還是沒睡飽的腦袋上的呆滯眼睛裏,簾外天空看起來好像是異世界的天空。
(……登入畫面上電腦繪圖的天空的顏色。)
「無盡線上」登入畫面的背景音樂在耳蝸深處響動。
這是真衣從以前就一直玩到現在的線上遊戲。遊戲裏頭,她是一個高階聖職者、神官。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傷患,都能夠用醫術魔法的力量將其治癒的高階神官。在那個遊戲世界中,真衣已經是玩家之間名滿天下的英雄了。遊戲人物也設計成擁有漂亮的爽朗笑容、銀髮碧眼的俊俏青年。
(真實的我和那傢伙完全不一樣。)
真正的她,是個又矮又瘦又多病的少女。
當「古煤礦場邊的草原」出現很多魔怪,害很多冒險者受傷,而從其他玩家那裏聽到消息的真衣就強忍睡意前往那個傳說中的草原,爲很多冒險者施出醫術魔法「救人」。醫術魔法還具有神聖力量,能殺死形體像死屍的魔怪。真衣操縱的神官角色,彈指間就將草原上的活屍類魔怪掃蕩無餘,博得在場衆多玩家的感謝,贏來滿堂喝采。
從昨晚深夜到今天早晨的真衣,就像這樣,是虛擬世界裏的英雄。
夜盡天明,現實的她當然不再是什麼銀髮英雄,而只是一個在昏暗的房間中,在堆滿故事書和遊戲軟體,在堆滿遊戲機和電腦配件,在電線糾纏如渦漩之中躺着的,十七歲少女而已。
(而且還是閉居家中不出門的十七歲。學歷,國中畢業。在現實社會中的角色肯定是屬於底層最弱勢族羣吧……)
她用手指把睡亂的短髮梳攏上去,擠出一個虛假的笑臉。這頭髮還因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外出,所以自己剪成參差不齊的髮型。
她忽然想到,如果這個世界也有聖職者這種行業就好了。當然不是和尚或神社的神職,而是施展魔法力量治病療傷,和夥伴們一起做冒險之旅,和死靈進行戰鬥,大顯身手的人。
(拯救人類,打倒殭屍,在世界各地獲取經驗值和金幣……)
真衣看着自己粗糙細瘦的手指,她幽幽想起,自己這些手指,事實上根本使不出什麼狗屁魔法。
真實的她,什麼事也做不成,什麼力量也沒有,就連朋友也沒有。在遊戲裏,則很受歡迎,如果只是講講話,她也會和大家「哈啦」一下。但是真實的她,卻是害羞靦腆的少女,和人說話要不了三兩句就接不上話;有人找她說話,則會緊張而低着頭。
這種時候,真衣總設法活動起她的手指,打開電腦的電源。通過家裏的電腦,到「無盡線上」的世界去邀遊。
真衣很擔心媽媽會不會哪一天也因爲工作過度而死亡?實際上,媽媽最近老是嘆氣,好像也變瘦了。
而且,迷宮深處的門的那一邊,一定有比「這裏」更光明、更幸福的世界。真衣心想,應該會有的。
(因爲我……是一個沒用的傢伙啊。)
雖然如此,媽媽還是妥善操持家務,打掃房間,準備三餐,看起來很愉快,總是笑容滿面。
在遊戲世界裏,只要長時間泡在那個遊戲裏,玩得夠久等級自然就會提高。也就是說,真衣的角色人物之所以那麼強大,只不過表示她浸淫電玩的時間夠長而已,就只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是放棄了本該在現實世界度過的時間,逃避現實而進入乍看光明、令人目眩的電腦世界的暗處中玩而已。只不過是浪費的時間夠長而已。
裏面是所謂的虛擬空間。全日本形形色色的人都完全化身成自己所創作的帥氣勇土或劍客俠士、可愛魔女、妖精,在廣闊的異世界中冒險,與他人邂逅、相互交談。
(這裏纔有我的「容身之地」……)
真衣也在考慮,準備考試和找工讀機會兩者要同時並進。她在網路上找了幾個可以打工的店家,也想要實際去那些店試一試,希望他們能夠錄用。她的準備工作已經進行到這樣的階段了。
(或者說,是我很想工作。)
(媽媽,對不起!媽媽。)
真衣每天獨自待在房間裏,雖想去找工作卻又走不出去;雖想看書,卻又無心翻開參考書。
比起只是在家裏看書,能有工作多少賺點錢的話,媽媽更能放下心上的石頭吧?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同年的表姐妹兩人,雖然同樣喜歡看書,但真衣卻對秋姬的興趣有些不敢領教。真衣本來就對可怕的、血花四濺的、疼痛的、屍體、幽靈、死後遺恨作祟等等都很害怕,所以,表姐覺得有趣而推薦給她的書,也是勉勉強強才能把它看完。雖然因爲是少有的好友、很喜歡的表姐所推薦的(有時還用宅急便寄來呢),也總是苦惱地硬着頭皮在閱讀。
(只要用功,就一定能考過。)
(可是——我在這裏動不了……)
而且如果通過考試,哪一天成了大學生,那媽媽會有多麼高興,綻放笑容呢?一定會精神煥發吧。
但在遊戲世界裏,則會有人親切地和她說話。他們並不知道真實世界的真衣是什麼樣的人,但會招呼她,邀請她一起旅行,一起冒險。
真衣想起了許久以前,曾在行事曆軟體上記下表姐的生日,還想起了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是萬聖節。
她想,如果那樣,就乾脆死了算了。
口拙的真衣,用電子郵件交談倒是很輕鬆。因爲不用着急,她就可以慢慢思索字句來表達自己的意思。秋姬則看真衣的電子信看得很高興,說她認爲「像這樣思考深入的人,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秋姬斬釘截鐵地說:「恐怖小說雖然不可愛,但那是我的興趣。然而生日很恐怖,即使同樣是不可愛,卻不美,也不可原諒。」
(打開門吧!)
真衣緊緊抱着自己,彷彿想緊抱着微弱存在於自己胸中那看不見的光似的。
真衣從小就很會操弄機器。她清楚地知道,比起一般大人,自己似乎擁有更多關於電腦的知識技術。她心想,那麼,這種能力或許會受到一些店家的歡迎、喜愛,能派上用場吧。
她們的確很要好。但秋姬是和真衣完全不同的女孩。她開朗、健康又樂觀積極。她參加空手道社團,是可以撂倒霸凌者的女孩。
秋姬說:「纔不奇怪哩!」
她想起來了,感覺已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還是中學生的表姐在電話那一頭的說話聲。因爲電話費很貴,所以她們很少講過電話,居然……哦不,也許反而就因爲這樣,那時候的聲音忘也忘不了。
(到外面去吧,出社會去吧!)
只是考試準備實在沒有太大進展。一想到萬一鑑定考試失敗,就讀不下去。也沒有勇氣走出房間去外面開始打工。即使自己很會用電腦,可是應該不會有哪個店家願意僱用一個像自己一樣,既害羞靦腆,又不善言辭,還瘦巴巴的,而且一點也不可愛的十七歲少女吧。她覺得全世界不管哪個地方都不會有吧。
只是想,死了也沒什麼不好。
真衣開始回想,從她還是小學生時的一個冬天,在遠野地區的一個遙遠北方小鎮的外婆家,第一次和秋姬見面的時候。
秋姬也是很喜歡書、電腦和遊戲世界的女孩。因各自的周遭都沒有可以在這些方面聊得深入的人,所以兩人感情變得很好。
(秋姬的生日是萬聖節……)
真衣就這樣幫助了很多受傷的人,受到很多玩家的感謝和尊敬。遊戲中遇到的人看到真衣的角色人物的等級、技能的數值、稀有道具和裝備後,都會很驚奇而大爲讚歎。
(沒錯,死了,就不用出房間了。可以永遠關在這個房間裏。)
應該是媽媽早上去公司之前,放着給真衣當早餐的三明治,已經變得又乾又硬,她連同盤子拿到房間裏。麪包和火腿、高麗菜都已經乾巴巴了,但還是很香、很有味道,肚子都咕嚕咕嚕叫了。剛睡起來還乾乾的喉嚨雖然好像快噎到了,她還是大口大口塞進嘴裏。
(不到外面去是不行的。)
如果努力想回到光明世界卻失敗了呢?
打開房門,就看到那裏有可口的三明治,用保鮮膜包着,放在乾淨的盤子上。一旁有裝在可愛信封裏的信。這封信她不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麼。信裏應該是媽媽輕鬆而帶點玩笑,感覺像若無其事寫下的充滿愛心和激勵的話。
真衣說:「你好奇怪。」
(「網路遊戲廢人」這個詞,說得真好!)
成天窩在家裏,哪兒也沒去,而沒有在讀書的時候(現在變成幾乎都是這種時間了),真衣在「無盡線上」的角色人物就不斷增加功力。成爲高等級玩家的真衣,已有能力使用強力魔法了。不論是受傷、生病或狀態異常,都可以用作爲咒語的文字和充滿電腦畫面的耀眼光芒,在轉瞬間即予治癒。
她房間書桌上經常擺着從網路書店買來,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的參考書和試題集,只要通過鑑定考試就可以報考大學。如果能夠成爲大學生的話,從閉居家中的處境來看,就是形勢大扭轉,媽媽也會安心,並感到高興吧。
真衣將三明治的空盤子留在背後,轉過身來打開電腦電源。
(不能在這裏停住不前。)
(就連媽媽也是,比起有一個將自己關在房裏,沒志氣,身體孱弱容易發燒的我,如果我死了、消失了,她反而會更幸福吧,一定是。)
一直都在思考是否能夠替媽媽做些什麼事情,卻經常爲自己什麼都做不成而感到絕望,竟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可以達成——只要死了就好呢。
成功的話,幸福一定在前方等待着。可是,萬一失敗呢?……現在心中唯一存在的希望之光可能就此蕩然無存。
(……咦?)
真衣表情僵硬地笑了。
兩人在一起坐着的大被爐矮几席上相見,望着窗外下個不歇的美麗飄雪,慢慢開始聊起來。談着談着,談到生日上去,談到了真衣媽媽的生日是緊接在秋姬的生日之後這件事。好像因爲這個話題而起勁地聊着,靦腆的真衣也罕見地和秋姬談了很長時間的話。在離別之際,兩人交換了電郵住址,成了電郵筆友。
她抬起睡得過多而頭疼的腦袋,悠悠晃晃地起來。家中靜悄悄的。她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在電腦軟體開發公司上班的母親,是一位技術高超的系統工程師,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纔回家。有時候工作做不完,甚至到天亮都還沒回來。
她在書桌前蜷縮着身體,兩手抱膝坐在椅子上,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抱着像石頭般僵硬而動不了的身和心。
(這次靈魂真的會死掉。)
(媽媽從來都不責備我。)
想到這,遊戲裏的世界也已經是秋天了。背景和音樂已經換成了秋季版,感覺好像到公園去就有落葉飛舞,黃昏的草原則是芒花搖曳。可是在真實世界足不出戶的真衣,實在想不起到底什麼時候現實世界的夏天已經結束了。
真實世界中,沒有人會對閉居家中的真衣說話。
(一定做得到的。)
(對了,她的生日是萬聖節,是在我媽媽生日的前一天呢。)
當然,那是神祕的迷宮,不知裏面會有什麼。所以,說不定有魔怪或怪物,有艱辛的戰鬥等待着;說不定埋伏着很多圈套、陷阱。但是,經歷了這些還能生存下來,打贏戰鬥,等級就會升高。活下來就能前進。
(不知不覺就已經十月了引)
(也不叫我要去上學、要工作。)
秋姬捧腹大笑的聲音到現在也還留在真衣的耳朵深處。總覺得是像金絲雀一般的聲音。帶着琉球腔調的說話方式,如同寬暢地歌唱,總是精神十足。有時候則聽起來像是念咒語
(就是從家裏蹲「跳槽改行」。)
她忽然想到了。
(死了的話。)
(遊戲結束……)
就在那時,啓動後的電腦畫面伴着悅耳音樂,出現了「十月三十一日。秋姬,祝你生日快樂」的訊息。
(很美的聲音哪。)
(這是爲了這一目的的試煉。)
(「精神力」的數值一定只有個位數。)
聽說真衣的父親本是一個健康又有活力的人,但在她還是嬰兒時,因工作過度,得病身故了。家裏只剩下他面帶笑容的照片。聽說他是一個技術高超的軟體工程師。他愛好工作,喜愛人,也因此即使過於勞累也還是認真過度工作,以至於在一年夏天的某日,突然死了。
眼淚不知何時流出來了。
活着,呼吸着,但在社會上卻不被人需要,形同什麼也沒做、毫無用處的人。既不能朝未來前進,也不能退回到過去,只是一直閉居於當下,蹲在陰暗中的人。
(失去這希望,就會死掉。)
(我真難爲情!)
真衣自己也厭惡現在這樣的自己。她很想改變,很想跳出這種困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擔心如果將這貧乏的精神力全部用出來,拼盡全力努力,結果卻失敗的話,就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來了。
用遊戲世界的狀況來打比方,就好像是孤伶伶一直呆立迷宮入口的門前而不進去的角色人物。真衣苦澀地想着,那個人就是自己。
竟然忘了。會被秋姬罵的,真衣笑了。
(活着,卻成天關在屋子裏是不行的。)
(假如沒有任何地方要用我的話該怎麼辦?)
(哪裏都不去也行。)
她知道媽媽有多爲她操心,多麼愛她,也知道媽媽相信她終有一天能振作起來。而她更知道,媽媽一個人時在深夜的廚房哭泣,這些真衣全都知道。
清澄高亢又響亮的笑聲,和留着長髮,像公主般體態優美的那個女孩,秋姬很相配的聲音。
打開門走進迷宮不就好了嗎!或許就能因此找到寶箱呢。
她發現自己剛纔的想法好像哪裏出現了矛盾。但頭腦昏沉沉的,無法好好思考。
這句話刺傷了真衣的心。
雖然這樣想很難過,卻有一種突然解放了似的輕鬆感覺。
雖然感到自己好像從指尖開始腐爛了起來,真衣還是很想趕快回到遊戲世界裏去,彷彿不呼吸那個世界的空氣,就會痛苦窒息似的。
(不過,我自己知道真相。)
真衣已經對於在迷宮前卻害怕前進,只能蹲伏在那裏的日子感到疲倦了。也對要和因爲失去希望而無法重新振作的未來的即將到臨而心生的恐懼交戰感到疲倦了。也對覺得自己是垃圾、對覺得對不起母親感到疲倦了。
曾經有路過的玩家丟下一句話:「喂,你在現實世界應該是個『廢人』吧?」
在不常回去、位於東北地方巖手縣,積雪覆蓋着的媽媽的老家——外婆家迎接的一個新年,真衣和秋姬表姐第一次見面。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因爲住在海的那一邊的沖繩,秋姬也說她不常來外婆家。
真衣說:「喔……可是,你不是很喜歡恐怖小說嗎?像史蒂芬·金、丁昆士、薩基的作品,這些人的小說……不有趣嗎?」
(能找到肯履用我的店就好了……)
也對厭惡如此軟弱的自己感到疲倦了。
(是呀!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啊……)
用討喜的聲音捧腹大笑的表姐帶着琉球腔說:「我自己每年都在自問:生日是萬聖節作何感想?萬聖節就好像是西洋的盂蘭盆節吧?給人一種鬼魂或魔女圍着圈圈跳舞的印象。這樣的日子,卻是我的生日,感覺很恐怖,總覺得既不可愛又不有趣,是吧?」
(沒錯,我——小野真衣是一個「廢人」。雖然活着,卻無異於垃圾的人。)
真衣自己也知道,客觀看來,自己軟弱又缺乏鬥志,不但沒有體力,更是毫無魄力。
電腦畫面上,「萬聖節快樂」的文字也發着光搖擺,以墳場爲背景,妖怪、魔女、黑貓快樂的東彈西跳舞動着。
(至少,我可以走出這個房間到外面的話,媽媽也會比較輕鬆吧。)
儘管如此,秋姬人如其名,就像公主一般,長髮飄逸,眼睛大大的,真的是一個漂亮姑娘。
而且,秋姬的成績也很優秀,和只喜歡某些科目的真衣不同,對任何科目都很行,成績相當好。
中學二年級要結束時,秋姬寄來一封電子信,內容寫着:
「我呀,我的夢想是當醫生。我要跑遍全球,不管是政局不安定、危險的國家,還是獨裁政權下的國家,我都要去。我要去救治病人。就算犧牲性命也要去救治。這感覺像不像是活在真實世界的冒險者,有點兒酷呢?我想要成爲真真實實的冒險者。」
「因爲是你,一定可以輕易實現夢想。」
「遊刃有餘少夢想就是因爲能夠實現纔去懷抱的,實現不了的夢我纔不要去作呢。」
真衣心想,如果是秋姬,一定能實現夢想,她衷心希望秋姬能夠成爲醫生。
真衣在小的時後,進進出出過醫院好幾次,對醫院這種地方有着某種特殊感情。那並不是覺得不幸的感情,而是因爲她比一般健康度過童年的人,有着更多愉快的記憶和悲傷的記憶。
其中,曾經照顧自己的親切的女醫師到如今依然是珍貴的回憶。她會摸摸小真衣的頭,在真衣哭泣的時候,俯身像擁抱似的摸摸她的背,說:「沒事的沒事的,我會讓你恢復健康喔。」
小小真衣覺得那位醫生就像英雄一般,她的笑容強而有力的放射出光芒,她的話有如具神聖力量的咒語。
真衣想,秋姬長大,一定會成爲那樣的醫生。
秋姬將會在某個遙遠的外國,撫摸那地方哭泣的小孩的頭和背,告訴他們「放心,不會有事的」。穿着如同鏜甲或聖袍般的白袍,像一個充滿勇氣的神聖冒險者。
真衣想像那種情景,微微笑了。
(未來?)
(將來的夢想。)
(長大成人後的未來……)
到那時候,自己會變得如何呢?真衣在想,卻想像不出來。
小時候也曾暗自想過要當醫生。但有一天,她覺得自己對學科好惡分明,也就是平均起來成績平平的,身體也不好,不該作這種狂妄的夢想。自那以後,真衣就沒有什麼特別的夢想了。
在聽秋姬的夢想那時,中學二年級要結束的時候,真衣在班上遭到霸凌。
不記得爲什麼會被霸凌,以及它的起因和理由。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不知什麼時候,霸凌就開始了。從小就常遭霸凌,所以她只是心寒,心想:啊,又來了!然後蜷縮起身體而已。就真衣所知,在團體中,霸凌是不知何時就會開始的東西,思索其理由是無謂的。當自己成了目標時,只有忍耐讓時間過去而已。把身體和心縮成一團,化爲石塊,那麼不知何時它就會結束。
我認爲人生就是戰鬥。眼前的考驗、孤獨、恐怖,任何問題,都是我們的戰鬥敵手喲。
看了這電子信,真衣嚇了一跳,因爲她心裏的一角似乎就潛藏有一個在緊要開頭時自我了斷的念頭。
秋姬升上三年級的五月,因校外教學參觀旅行去京都奈良地區,回家後寄來一封電郵,在附有很多好看照片的電郵中,秋姬說也買了給真衣的禮物,她寫:
真衣:「我雖然沒有你那麼堅強,但絕對不會食言。因爲努力、忍耐,是我的強項。我的防禦力一定是很強的。」
她想,自己在某些地方太弱了,是她不好。也因此,對於那些不幫助自己,或不加過問的班上同學們,她並不覺得他們可惡,也不恨他們。
真衣看完信抬頭一看,窗外果然已是早晨,麻雀嘰嘰喳喳在叫。
所以,我要戰鬥——爲了提高等級。不斷變強,勝利前進,爲了朝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說真的,我希望你也一樣堅持戰鬥下去。不過,我想現在的你一定是打累了,體力值HP降低了,所以那也沒辦法。
是在晚上很晚時寫的電子信,秋姬卻立刻回信了。
秋姬起先說應該終結霸凌,並建議真衣要告訴媽媽、告訴老師。還說不能讓事情再這樣下去。
(不會有事的。)
不戰鬥,等級就不會提高吧?
真衣知道秋姬的憤怒並非說說而已,她如果住在附近的話,真的會爲真衣打抱不平,而像她自己所寫的去做吧!
沒有永遠不斷的排擠。在班上沒有朋友雖然很難過,很寂寞,但只要忍耐過去,總有一天就會結束。
(是不是這世上沒有我的話,她就還會活在這世上呢?)
她寫了一句話:我好痛苦。
「所以,下星期你有沒有時間?其實是因爲我爸下個週末要出差,會到你住的市街附近,要住一個晚上。所以他說也可以帶我一起去。要是你方便的話,我想把禮物送去給你。順便,想和你一起在你住的市街逛街散步。風早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好地方吧?我很想去一次看看。我想去看看市街、港口等等。思,只是,你方便嗎?你要準備升學考試吧?你現在如果功課很忙,那我就把禮物郵寄過去。」
所以,真衣好像要予以否認似的,強烈回答:「好,我絕對不會去死的。」
這,是因爲我相信你,所以能這麼說。總之,如果你自己隨便就結束遊戲,我可不會原諒你的,知道嗎?」
(秋姬的「禮物」,是什麼呢?)
她因爲和秋姬談過,發誓要堅持下去,在學校即使遇到難過的事,也變得可以輕鬆忍受了。雖然自己現在孤單一人,但越過海洋就可到達的地方有秋姬在。一想到堅強、美麗又正直的她願意支持自己,心情就不孤單了。
(已經是極限了。)
從那天以後,歲月流逝,已十七歲的真衣搜尋電子信箱,找出了秋姬的電郵。
其實秋姬恐怕未必真的「理解」了真衣的用心,只不過她答應願意暫時壓抑住、嚥下她心中神聖而合理的憤怒感情。
這會是睽違多少年的重逢呢?
真衣臉色蒼白,失去了血色。她心裏很激動,早知道不該說的。
「暫時」卻一直持續下去。等到發覺時,已經過了好幾天,過了好幾個月,一年、兩年,都過去了。
(真像人魚公主啊!)
(不要讓她直接來這裏的話,就好了呢?)
不過,接下來——
秋姬:「你能和我約定嗎?」
(她會渡過海洋來我這裏呢。)
(因爲心靈過於純潔,而無法在人世間幸福生活……)
(重要的是,實在是疲倦了,沒有心情去學校。)
(是不是我那時候說校外教學參觀旅行的禮物不用特意帶過來也沒關係,推辭掉了的話,就好了呢?)
她想,,總有一天,我能像表姐一樣強就好了。所以,她回信寫了一句話:「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食言,請放心!」她衷心地將這句話打到電腦裏,放入網海中,讓它漂向最喜歡的好友身邊去。
她計劃着等秋姬來風早的時候,要帶她去山丘上的那個公園,要帶她去那家果汁攤喝冰涼的鮮榨果汁,要帶她去逛車站旁像迷宮似的老地下街,也要帶她去書店和圖書館看看,心裏雀躍不已,以致天天心不在焉。
真衣知道,並非因爲班上同學都是「壞人」,所以欺負自己。也不是因爲天生就以霸凌爲樂。而是因爲大家都是「普通」的孩子,是「普通」人。
而真衣則一直解釋說明不想讓媽媽知道,因爲不想讓已夠勞累的媽媽擔心和浪費時間,直到天將亮時,秋姬才終於理解了真衣的用心。
秋姬:「我能相信你嗎?」
因爲她想—在這個班上,「現在」剛好是自己擔任被欺負的角色,換成是別人被欺負而自己是旁觀者,則自己或許雖是消極的,也會加入欺凌的那一邊,或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哦,一定會那麼做吧。
電腦中如今依舊留着許多秋姬的信件。那年夏初的最後一封電郵中還附着照片。在藍天底下,在紅色鳥居下,秋姬和同學們一起歡笑的照片。她和梅花鹿玩耍、爬石階,以及傍晚站立在水面遼闊的湖畔的照片。
「謝謝你,秋姬。」
真衣點着頭讀了電郵內容。她哭了,用拳頭擦掉眼淚。
即使課本或鞋子不見了,即使桌子上被人亂畫一些討厭的東西,也一聲不吭,好好忍耐的話,總有一天時間就會過去。只要也別被老師發覺就好了……
即使這樣,真衣還是一直等着秋姬的到來。即使從母親口中知道了這件意外,她還是一直等着。
秋姬在那天晚上徹夜寫電郵給真衣,一直替真衣打氣,一起斥責、發怒、一起苦惱、擔憂到早晨。
附近的人剛好目擊了這一幕,說秋姬從家裏跑出來,遭到風雨交加的強風吹刮,腳步踉嗆地往流經馬路旁邊的河川方向走過去,好像什麼東西掉進河裏了。她慌忙穿過欄杆想要窺探河面。
聽說大家都出動去搜救她,可是不管在河裏怎麼找,都沒找到。後來,大人們說可能足被衝到大海里去了,說恐怕回不來了。
真衣像在打擊鍵盤般的鍵入,立刻回信:「我很想見到你。請你來!我一定要見到你!」
對於雖和以前同樣安靜靦腆,但臉上靜靜露出微笑的真衣,戲弄她的班上同學,不知不覺就減少了。
謝謝你。我不會死的。
(我想,「暫時」的話,請個假休息也沒關係吧。)
真衣知道,自己靦腆體弱,常常請假,朋友又少,很容易成爲霸凌的目標。
不戰鬥,就不可能喜歡自己吧!
升上三年級時雖然沒有重新編班,但霸凌漸漸比較平息了。或許是因爲終於進入升學考試準備時期,班上氣氛緊張起來的緣故吧,也或許是因爲真衣心情的變化帶來的影響。
(所以覺得沒關係……)
有一天,她突然身體變得很沉重,連動根手指頭都覺得很艱難,她雖然勉強努力站了起來,但也只能緩慢移動而已。如同在她周圍的重力產生了很大的作用,身體好像被看不見的沉甸甸的石頭捆綁着。
因此,現在,我會保護你。我知道真正的你是很強的,我會等你。思,我等着你,等到你重新站起來的一天。
她噗哧笑了。然後,又哭了。不管怎麼被欺負都沒有哭,卻在看錶姐的電郵時,灑出眼淚了。
可是,真衣卻連自己的房間門都走不出去。雖然勉強換好了衣服,卻這樣就已極端疲倦了。因此一坐到牀上,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在那次中學二年級結束,互通電郵之後沒有多久。
雖然這樣,真衣還是想要去上學。她心想不去不行,因爲已經在電郵中向秋姬立了誓:我一定會忍耐霸凌讓你看。因爲她發過誓要努力好好活下去。
(因爲大家都是軟弱的。)
黃昏時分佇立湖畔的秋姬,不知爲何似乎神色孤寂地望着這邊。長髮迎風飄逸,夕陽下湖水波光粼粼,似寶石般閃耀,秋姬看起來好像融入在光的波浪之中。
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
聽說是轉眼間發生的事。秋姬家旁邊有一條很大的河流流經,那條河因爲突發豪雨而河水高漲。要和爸爸一起出門前,迫不及待而先出去的秋姬卻掉進那條河裏去了。
然而,那個週末,她卻不能來風早了。永遠也不可能來了。
但是,因爲害怕而一味逃避、忍耐,是沒有好處的,對吧?不是會因爲一直縮着頭,反而一直受到傷害嗎?不是會討厭起自己嗎?
她想秋姬會不會寄電郵來,一直等候。然而秋姬的電郵也再不來了。從那天起,再也不來了。
(人魚公主會化爲泡泡吧。)
本來這件事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卻在那天晚上向秋姬說出來了,是爲什麼呢?是不是因爲是電腦上的郵件往來,所以才能像在講某個地方的故事,像在講別人的事情似的寫出來?或許是因爲內心異常疲憊,以至於不小心說溜了嘴。
「我並不堅強。只不過,我的想法已成爲一種習慣,就是,比如說快碰到霸凌的時候,不逃跑而奮身迎擊比較有利而已。就是努力、堅持。
她說:「我很難饒恕這種事,但是我不能不尊重你本人的意願。不過,你要和我做個約定,就是不管是難過的事,或是有其他什麼事,你都要告訴我。不能自己吞進肚子裏。還有,你可不能尋死!」
她知道。因爲,她從小就常常遇到,在大家面前欺負自己的同學,在校外單獨遇到的時候,也會對自己露出笑臉。甚至還有會小聲道歉,或偷偷拿糖給自己的人。
雖然擔心睡不着,卻一閉眼,柔和的睡意就陣陣襲來。感覺自己嘴角泛起了微笑。
她心情愉快,等不及那個日子趕快到來。
死了的人,卻是秋姬。
只不過若被媽媽知道了會害她擔心。她有可能爲了解決霸凌問題而來學校,因而「浪費」了時間;也可能工作忙碌不堪卻勉強請假;或是擔心真衣以至於心力交瘁。所以,真衣不讓媽媽察覺這事,而和平常一樣去上學。
說真的,對於自己孤身對抗霸凌或這類許多問題,我非常害怕,一直都是很害怕。
秋姬在一個初夏的暴風雨之日,意外死了。
看看牆上的鐘,已是不能不出門的時間。真衣很焦急,想站起來,身體卻沉重得動不了。
感激,歡喜,自己真可悲。好喜歡秋姬,很高興她爲我說的話。
真衣:「嗯,好的。」
晚上睡不着。秋姬好像也一樣睡不着,到出發那天爲止每天都交換的電郵上,秋姬有寫說:「真討厭。太盼望下星期的來臨,睡不着覺啊。」
(只要時間過了就好。)
(所以,很快就蒙主寵召了。)
據說應該是死了,因爲沒有找到屍體。
(好想見到秋姬。)
「真衣,如果寂寞的時候,難過的時候,請記住有我這個朋友兼表姐在。我雖然不在你身邊,但同樣在日本,同樣住在海邊的城鎮。海洋上如果可以行走,則可以走到的地方,住着你和我。寂寞的時候,請想起海洋,我們是以海洋相連接的,海洋並非分隔了你我,而是將你我連繫起來呢。晚安。」
剛好經過的那個人和她說「危險哪」,而去阻止她。但秋姬回答:「我把要送給朋友的重要東西弄丟了。」然後探出身體,腳一打滑就失足掉下去了,掉進滾滾濁流以驚人速度流向大海的河中。
本來應該見到面的週末那天結束了,過去了,遠遠過去了,她也一直等候着。
秋姬回信道:「我相信你!你發了誓,我就相信你。因爲你是一諾幹金的。那我們就談到這裏了,晚安。真討厭,才覺得想睡,天就已經亮了。」
(來我居住的城市,來到這個城市,在這裏見面。)
兩人以互道晚安結束了最後一通電郵。當關閉收信軟體,正想關掉電腦電源時,秋姬又來了最後一封電郵:
擔心她還沒起牀的媽媽,看到了這一幕。媽媽哭着抱緊了她說:你暫時不去學校也沒關係。
(如果我不說很想見到她,她是不是就還會活着?)
表姐怒不可遏,並且說如果是她的話,會將班上同學全都「打倒在地」,也要「撂倒」沒有發現霸凌,「感覺遲鈍」又「懶惰」的導師。說「不可原諒」、「要向教育委員會申訴」、「也要向媒體控訴」、「要在網路上爆料」。
真衣衷心、雀躍企盼着那天的到來。
而在秋姬死後,真衣變得無法上學了。
(和她說郵寄就好的話,就好了。和她說因爲正在準備升學考試,很忙,就好了。那麼,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真衣說了「晚安」,擦乾眼淚,然後急忙鑽進被窩。她想不多少睡一會兒不行,以免起牀後滿面倦容,會害已在樓下準備早餐的媽媽擔心。
秋姬很快又寄來一封標題是「我並不堅強」的電郵:
真衣如今呆呆地在想。
一個真的忍受不下去的時候,自己一人到「那個世界」去就好的念頭。
如此而到了「現在」。同班同學都已中學畢業,成爲高中生,都快快樂樂的活着……
可是真衣卻和那天早上無法上學的狀態一樣,關在這個房間裏面。和時間一起被凍結,被冰封在房間形狀的冰塊裏。
(但是,再也不想這樣了。)
(太痛苦了,再也受不了了。)
(我想要喜歡自己。)
孤獨一個人,像活在別的星球的生物一樣,不斷和巨大的重力奮戰,不斷戰敗,可是,真衣現在想要出到外面去。想要開門走出房間。
(可是,秋姬,這件事啊……)
真衣悲慼地笑了。
(很困難呢,動起來這件事啊……)
(活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
(就好像被命令不帶裝備,前往有大批怪物出沒的草原一樣。)
(就像那樣,需要勇氣呢!)
(兩腿都發軟了呀。)
不過——
真衣狠狠地咬緊了牙關。
在漸漸昏暗的房間裏,凹陷下去的眼睛閃出光芒,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電腦畫面的光線照射下,她用細瘦的手抓住椅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我,會努力去嘗試的。」
她決意,即使無法像秋姬一樣活得堅強,至少也要試着努力,以無愧於秋姬。
(盡我的能力就好,向前邁進。)
還有聲音也忘了。風聲現在也搔弄着她的耳朵。遠處傳來車輛行駛聲、不知哪家的自來水流聲、電視聲。
(真衣,鎮定下來!)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去冒險旅行。)
風輕輕拂着真衣的短髮,好似要拂拭她額上的汗,輕揚吹過。
(不至於慚愧的做一些就好。)
「嗯,可是,該買什麼好呢?」
真衣輕聲說:這是立體音響,聲音很真實。接着又說:那是當然的羅,然後就自個兒笑了。
「是喔,這就是真實的行走吧。風、味道和聲音,都讓人懷念。」
(穩下來。要沉着!)
黃昏時分,正是人們進進出出、小孩的聲音響動、晚飯菜香流溢的時刻,可是這天的傍晚卻很安靜。平常傳出的鋼琴練習聲,或可能是某個人在公園玩球而發出的彈跳聲音都沒有。
她盤算—之後再一點一點的,努力能夠漸漸走到遠處。和遊戲世界一樣,不用立刻就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不步步爲營慎重前進的話,一定會在旅行途中就耗盡力量吧。
味道也忘了。傍晚的風帶着的溼潤味道,以及可能是草木的甘甜味道,可能是行道樹,或是家家戶戶院子裏開着的花香吧。晚飯的香味……是咖哩飯。
真衣靜靜撫勻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然後,走出房間。
有多久沒有到真實世界的街上去了呢?連這都想不出來,可見得閉居房間以後的事記憶不清。片片段段的,這裏、那裏都消失一些,彼此間的聯結也都不可靠。
更何況,期待能僱用自己的舊書店的人也剛好是那個遊戲玩家的這種驚人偶然,她不認爲會遇見。
真衣自己竊竊笑了。
真衣察覺自己心頭尚有些許焦灼,但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用傍晚的風來提振精神似的,讓風吹着後背,朝街上前去。
(他們不會突然襲擊過來的。)
在遊戲世界裏,在電腦中,真衣一瞬千里,從一個城鎮移動到另一個城鎮、從一個國家移動到另一個國家,或行走在遼闊的迷宮、穿越森林,而她真正的身體卻是在那個連空氣也不流動的房間中結晶了似的,動也不動。
此時她已被人潮吞沒,看不見舊書店的窗戶了。
人們有節奏的腳步聲、不知安在哪裏的廣播喇叭傳出的輕快樂聲、行經的車輛聲或大馬路上流淌一地的車燈、近處就是入口的市場內招攬客人的聲音。真衣聽着這些聲音:心神漸漸安定下來。
一個「幸運值」可以增加的護身符。
(啊,可是……)
她心跳怦怦,額頭上微微滲汗,手心也汗溼了。
真衣把兩手插到連帽外套口袋裏,在布鞋的腳跟處用點力,身體向前傾,朝着鬧區走。
「第一個任務是到街上去,好!」
真衣沒有問那個玩家的來歷如何,她向來是別人不說她就不問的。
這是發生在真衣正在「北方帝國」的「城下町」旁的公園,招呼經過的傷者們,幫他們療傷的時候的事。
(——可是,一定是錯覺吧?)
在街上買個小東西,然後平安無事地回家,就先試着努力做這件事吧。
只不過可能會和自己說話。
「買一個喫的東西帶回去給媽媽吧,這就是今晚的任務。買小餐盒或是麪包糕點,可以當宵夜。媽媽今晚一定也是到深夜纔會結束工作,一身疲倦的回家吧。」
幸好沒有出現災情,地震搖晃過後就沒事了。但在遊戲世界裏,一時之間地震的話題在發燒。
小少女很會說話,也很會聽人說話,等級也相當高,擁有好幾種稀有道具。臨別之際,還送真衣一個護身符。
這個遊戲據說全世界有好幾百萬人在玩,在這風早市,除真衣以外還有其他玩家也不奇怪。
真衣想去火車站前的商店街看看。
窗戶上用膠帶貼着一張一筆一畫寫得很仔細的啓事:
對於連學校都無法去,最近則連家門都沒有出去過的真衣,這太困難了。她終於察覺到了這點。這不等於是要等級如此之低的角色,馬上去挑戰困難任務一樣嗎?
玄關門外,赭紅天空下,真衣嘆了口氣,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那一刻,風吹了起來。溫柔的風。
(戰鬥吧!)
對了,真衣稍早前曾在那個遊戲裏遇見一個玩家,說他是從風早來參加的。
今天是秋姬的生日,那麼,次日,亦即明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了。
真衣閉起了眼睛,感受風的存在。
「沒錯。太勉強是不行的。我幾乎忘了—在遊戲世界、在現實世界都一樣,不慎重是不行的。」
她喉嚨幹得都痛起來了,步履不穩地離開徵人啓事。
真衣的家是成屋建售住宅區內的一棟,在以前稱爲新城的區域裏。宛如小積木的房子,整齊並列築造,相併廝磨,而年華老去的街區。
(現在就直接進去店裏……)
(哦不,還是不該說……)
穿過住宅區,走過巷弄,不久來到了客運行經的大馬路。這時候,行人增多了,真衣和許多人擦身而過。但因爲是接近晚上的傍晚,大家好像都很忙碌,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一身疲憊、也有人正想着事情……似乎不會有誰對忐忑不安的真衣投以一眼。
今天是萬聖節。熱鬧的大街洋溢着慶典的歡鬧氣氛,用萬聖節色彩的橘色和黑色裝點了的街道,飾有黑貓和魔女、南瓜和魔鬼的圖畫或人偶。
可是,一張千圓日鈔,買不到像樣的禮物。真衣心想:假如出門前就想到,那今天的任務就可定爲「選購母親的生日禮物」了。
她談到自己十七歲,都關在家裏,已經很久沒到真實世界的街上去了。
(柔弱的我做得到的範圍就好。)
每當真衣往前走,這些味道就穿過她身邊,圍着她,不停地變換。
真衣稍稍駐足,大口吐了個氣之後,鼓起勁來,踩上鋪磚人行道,走入熙來攘往的人潮中。
就在那時,她突然覺得該冷靜下來。
應該幾乎都是互不相識,居住在日本各地的人的對話,塞滿了畫面,互相表示關叨。
心裏想—目己曾經遠離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啊。
真衣讓電腦電源開着,關起了房間門——因爲她覺得這樣,在畫面上的表姐就會從裏面跳出來替她聲援。
在交談中,真衣知道了在旁邊的一個小少女劍客和她一樣住在風早,而且好像是附近鄰居。
(我的人生還不到遊戲結束呢,還能有很多的冒險。)
「沒事吧?」「都沒人受傷怎樣吧?」「狗嚇得在叫。」「我家的貓呀!」「貓怎麼了?」「哦,像沒發生什麼似的,翻個身繼續睡大覺。」「喂喂,別害人擔心好嗎!」
(……等等,似乎不必一下子就從「找工作」開始吧?)
現實世界發生地震了。真衣起先搞不清楚到底是遊戲畫面在搖晃,還是自己的身體在搖晃。一時只錯以爲是不是遊戲裏出現了突發事件。等到看到房間的傢俱和日光燈拉繩在搖晃,才曉得是真的地震了。
即使目的地是遙遠的王國,也必須先以附近的城鎮村落爲起點,踏踏實實增強等級,備妥裝備,這個操作手續差點忘了。真衣想:這雖然是遊戲世界的常識,真實世界理當相同。
她開始耳鳴、口乾舌燥,感覺連自己胸部發出的心跳聲都聽得見,即便是在雜沓人羣的吵雜聲中。
她心裏一陣驚喜。她愛書,她也喜歡電腦,而且平常都有在使用ECEL、WORD、一太郎之類的文書處理軟體或圖表計算軟體。從小家裏就有電腦,不知不覺間她就學會了。她也幫忙過在家裏加班工作的媽媽,還受到了誇獎。不會比一般人差。下意識地,她手指就動了起來。
她輕快行走,肩上連帽外套的風帽輕輕跳動,有節奏的發出啪嗒啪嗒聲。想想這種聲音和觸感都忘了。
真衣一瞬張大了眼睛。她看到了「無盡線上」的草原,遊戲角色行走其間的背景畫面。
(雖然很大,但很快就停止了。)
(就好像是隻有「最初的村莊」的武器行所出售的等級的裝備,卻想跑去高等級怪獸所在的荒野一樣呢。)
真衣有點兒像在說別人的事似的嘀咕之後,自己覺得好笑而笑了起來。
碰見附近的人時,該怎麼打招呼纔好呢?她想着想着,就心跳加速,口乾舌燥起來,以至於有點思心。
「好吧,我先試着走出家門到街上去吧。」
「能買個禮物就好了。」
看得見令人懷念的路燈了,在黃昏時分的紅色天空中放光的鈴蘭形路燈,看起來輝煌燦爛,宛如大白天的商店街。
「……不過,把那當作下次的任務不就可以了嗎?」
真衣突然表情開朗的笑了起來。
接着,她抬起已許久沒穿在腳上的布鞋,心情舒暢地用力踩在柏油路面上,朝着街上開步走。
有點泄氣的真衣想到這個方式之後,就再度拾起頭來,開始在傍晚的街道上行走。
她和少女劍客話談得很投機。當地震的話題結束,大家都各自離開回到各自的冒險去,兩人也還是留在原處,聊有關使用的電腦、在這遊戲世界是從多久以前就開始玩,之類的話題。
表姐會用開朗的笑容說:「加油!」
但是,在玄關門前呆站了一陣子也似乎沒人經過,她就慢慢踏出腳步。手放上家前面小小的大門,發出吱嘎聲打開來,走到家門前的小路上去。
「徵工讀生:年齡、經驗不拘,愛書,喜歡電腦,會使用ECEL、WORD、一太郎。條件及其他詳細面談。」
「因爲我現在只是『普通人等級一』呢。啊,不對,說不定連等級都沒有,這以後纔要升等級一呢。」
「無盡線上」遊戲也有像聊天室可供聊天的功能,所以畫面上文字充斥,流竄着許多談話。
沒錯,冒險次數逐次增加就可以。不要心急,只要等級逐漸提升就可以。
在街燈和櫥窗光線沐浴下,在熱鬧的市聲浪潮沖洗下,真衣精神抖擻起來。光與聲似乎成了她的能量,她覺得好像能夠體會花草在陽光照耀下進行光合作用時的心情了。
「用這能買到什麼呢?」
(說「請屨用我吧」……)
當她正離開店前的時候,從窗戶中看到了一個背對着自己,像是店主人的人。老先生穿着和服正看着很大的電腦熒幕。熒幕上是一片綠色的電腦繪圖畫面……
那裏大致各種商店都有。對於挑戰隔了很久才又重新在真實世界購物,應該是一個恰當的地方。
真衣走在街上,一邊想着要買什麼好,想着能先看好明天要買的東西就好了。像這樣冷靜思考行動計劃,自己就好像是「無盡線上」裏的自己——高等級、習於旅行的青年神官……當她想到這裏,照在櫥窗玻璃上的真衣的樣子,彷彿就是那青年的立姿,英姿凜凜。
口袋的錢包裏有一張千圓日鈔,這是許久以前就不知爲什麼放在裏面的錢。
對了,真衣還少見地略略談到了「真實的自己」。
本來就自覺自己經常因睡眠不足或過多造成疲倦的反覆下,精神恍惚的她,認爲是自己恍神或錯覺的可能性很大。
(冷靜下來,然後再出發冒險!)
真衣苦笑了一下,微微縮起身體,繼續往前走。此時,無意間目光停在那裏一家舊書店的窗戶上。
「地震了?」「地震了。」「新聞正在報,震度五級。」「這裏四級。」「三級。」
這個遊戲現在對真衣而言,說是已成爲生活的一部分了,不如說是已變成佔去生活絕大部分的遊戲了。不管是圖畫或音樂,只要有那麼一丁點能夠聯想的點,不由得就會想到「無盡線上」去。
真衣會使用網購買東西,所以自認爲知道東西的價格。至少,自己用零用錢買過的書籍、CD、遊戲軟體以及日用雜貨之類物品的價格是沒問題的。雖然已經很久沒在外面的世界購物,不過她想物價應該還是沒有變吧。
「風……啊,現在的風是真實的晚風呀。實在令人心曠神怡!」
(難道那位舊書店老闆也是玩家?)
(街坊鄰居可不是怪物。)
畫面中雖是可愛女子造型,但不知道操縱該角色的真人是何許人。
就和銀色長髮的青年聖職者的真衣,真實卻是瘦巴巴的十七歲少女一樣,那位女子的「真實面貌」,在性別年齡上,有可能大不相同,或不如說完全乖離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僅如此。雖然不願去作如是想,她說的「住在風早」也有可能只是臨場亂掰。線上遊戲的談話沒有接測謊器,剛剛顯示在畫面上的話是真是假,沒有人可以作證、證明。信與不信,全憑個人自行決定。
但是真衣願意相信那位「少女」說的話。她相信那少女——操縱該少女的玩家,就如同她所說的,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市鎮,住在附近。
(真想再次遇見那個「少女」!)
一個有智慧,令人起敬,能夠交談的人。另一方面,也很會說笑話。
(莫非剛纔的舊書店的老先生就是那個「少女」?應該不會吧!)
(但是,就算舊書店裏有「無盡線上」的玩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機率雖低,也不是沒有可能。在風早這個地方,還有真衣以外的遊戲玩家,而那個人正好是真衣想去工作的舊書店的人,而且就在今天晚上,正當很久沒出過家門半步的真衣,恰恰行經那裏的那個時間點,那個人正好在窗戶邊的電腦正在登入那個遊戲——這種事的機率雖幾近於奇蹟,也並非絕無可能。
但是,不過——
(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
(那不是真實,而是「奇蹟」。)
(更進一步說,是「魔法」!)
真衣走在人羣中,縮起了肩膀。
所謂的魔法,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假設有,現實世界也一定不會存在幸福又善良的魔法。
在這世上,沒有奇蹟,也一定沒有神明之類的存在。
即使祈禱,做善事,人也不會變幸福。這些對人生是沒有意義的。
(因爲——)
因爲秋姬死了。
(比我好幾百倍的人卻……應該幸福的人卻……)
不只在前面,回頭看看自己剛纔來的方向,也遠遠可見有鳥居。
她仰望着傍晚的天空。
亮着的招牌上寫着的是「黃昏堂便利商店」。
(卻無法幸福。)
秋姬,中學生——十四歲時,跌進混濁的河裏,連屍體也沒有找到。
就算關在家裏沒出來有兩年了,在那之前,則是和普通小孩一樣會到外面來,真衣喜歡逛街逛巷子,也喜歡去認識路,她有自信,別的小孩所不知的路也能像地圖一樣記在腦子裏。
「真討厭,好像遊戲地圖切換一樣。難道跑進了另一個世界?」
真衣覺得好像是在玩遊戲時,進入不同的國家或村子裏去了,感覺十分像畫面突然變換。若在遊戲世界,則連背景音樂也會和背景的電腦繪圖畫面一起改變。
在熙攘人羣的嘈雜聲中,腦筋呆鈍了。有種內心冒冷汗、可怕的感覺,無法理好思緒。
因爲真衣心裏有一種想法,認爲有一天,秋姬會說着「對不起啊。我有一陣子假裝死掉了」,而回來這個世界。
(就像故事中的人物。)
(咦?有這麼一條巷子?)
以前秋姬在電郵裏寫過:「傍晚時分是會遇見妖魔鬼怪的時間。妖魔鬼怪喜歡日夜交會的時間,他們在那個時候徘徊街頭。還會變幻成人。像真衣你這樣又認真、又溫柔的姑娘,正是妖魔鬼怪的最佳美食,你可要小心哪!」
(不只是我,其他人也一定會喜歡她。)
他說話的聲音像歌唱。
(我剛剛到底在想什麼?)
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但真衣也想,可能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因爲,世上——)
真衣有點想笑。可是她的笑卻僵住了,因爲一股帶着線香味道的冷風吹過闃無人跡的巷子。
真衣喫驚的眨眼睛。
一個穿着紅白條紋超商制服的大哥哥正在微笑。她情不自禁迷上了這副笑容,因爲這個人讓人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
陳列甜點的貨架上擺着三個手工蒙布朗蛋糕。一看就知是蒙布朗,但再細瞧,配色和感覺則有稍許差異。
「喔,哈哈,真是不得了。」
她抬頭望着因眼淚而模糊了的夕空,說:「你騙我也沒關係的。你變化成幽靈來我這裏呀,秋姬。你來騙我呀,來『這裏』呀。如果是你,即使成了幽靈,我也不怕。變成了妖魔鬼怪也沒有關係。請你來嚇我呀。秋姬,我好想念你啊!……」
真衣喘着氣跑進明亮的店內。她邊喘氣邊想: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跑了起來?
很愛看神怪小說和恐怖電影的秋姬常常會在電郵中寫這類可怕的事,以逗真衣害怕爲樂。
大哥哥從櫃檯那邊出聲了。「啊,那是萬聖節特別款蒙布朗,使用甜分高的栗子南瓜做的唷。」
「嗯,請問你剛纔爲什麼用『冒險者』來招呼我呢?那是——」
「喔,是的,請問有什麼我可以服務的地方?」
「因爲魔界之門在黃昏時分大開,可怕的妖魔鬼怪就會跑出來,抓住落單的女孩,從小指指尖開始喫將起來,喫得連一根骨頭也不剩—喫得乾乾淨淨的,連魂魄,連回憶,都喫光光呢。」
顯然,不幸之事絕對多很多。想想秋姬,想想自己早逝的父親,或者想想電視新聞或網路新聞中看得到的日本及全世界上不幸的人。
(可是——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銀髮金眼的帥氣大哥哥。)
真衣想:哇,他的笑容果然很溫柔,溫柔而令人懷念,好像對自己心裏深處的創傷、尚未平復的痛苦伸出援手的笑臉。
「哇!好像很好喫的蒙布朗……」
「那個——」真衣終於對店員說話了,卻接不下去。
「這裏到底是哪裏?」
(也可能是我這兩年生活過得很像浦島太郎……對流行又不熟悉……但是……)
她依然會和當時一樣,和真衣起勁談論閱讀和遊戲,過着愉快的真實世界的學校生活,爲了實現夢想而大步邁進吧。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咬緊牙關,朝着高遠理想而努力。
真衣眼角滲出了一點淚水。
(雖然想要幸福。)
(她還活着的話……)
真衣意識到自己的慌亂,連忙問道:
驀地,她想起了秋姬所說的關於妖魔鬼怪的話:
這風和剛纔在住宅區感受到的懷念的風完全不同。冰冷冷的,冷漠地拒人於千里外。
(現實卻是,她在兩年前死了,只剩下我繼續活在這個世界。)
經歷許多旅行和冒險的人所特有的,充滿深邃睿智的澄澈眼珠,以及溫暖的聲音。
真衣懷念起舊事而笑了。沒錯,就因爲是這樣特別的秋姬,所以好久好久,都無法接受她死了的事實。
(不只是他的銀髮……)
站在眼前看着自己的人,散發陽光般的明亮眼神和溫暖微笑。
好像被硃紅色招牌的燈光和明亮的便利商店照明吸引過去似的,真衣向黃昏堂便利商店靠近。
(——我認識這個人嗎?)
「魔界之門會在黃昏時分敞開。」
她看一看雜誌架,看一看休閒零嘴的架子,看一看沐浴用品的架子,看一看文具和飲料的架子,之後——
(對這個世界而言,她應該是要活長久的人,卻……)
帶點血色般,顏色暗沉的天空下,有無數硃紅色鳥居矗立着。宛如突然有一羣鳥居堵住了去路,猛地圍立四周。
抬頭一看,聲音傳來的地方——櫃檯裏有一個年輕男子。
已十七歲,成爲高中生的秋姬,一定會成爲更優秀的人吧。
真衣自己點了點頭之後又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瀏覽了店內一週。已經很久沒有逛便利商店了。一想到這裏,心情就慢慢變好、甚至興奮起來。
「比如說換成個日式情調的。」
不喜歡鬼怪故事的真衣不管怎麼求她別再說了,她都還是樂此不疲繼續說。秋姬的脾氣是一旦得意忘形了就欲罷不能。
(世界何時竟然進步到這種程度了!科技的進步真驚人。)
而橘色的燈光——那是寫有便利商店商號的箱型招牌——在呼喚她。真衣覺得真的是在呼喚着她。
店裏充滿了柔和、催人睡意的色調溫和的光線。雖好像是天花板的日光燈放出的光,但真衣只覺得像真實的春天的陽光,宛如使用魔法將春天的陽光搬來這裏了。
成爲比那時候還更「高等級」、美麗的人吧。
「喔,」大哥哥笑了。「因爲我想說有時候那樣子招呼客人也滿酷的。我認爲不論誰都是冒險家,人人都在人生這個地圖上旅行嘛。我有時候會這樣子想。所以在歡迎客人的時候,也會試着把我的想法放進去。」
(——換成是我死掉有多好。)
眼睛顏色雖然不同,但這個人和遊戲世界中的真衣的外形很相像。更正確的說,那個遊戲角色人物如果存在於現實世界,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和自己所想像的外形有幾許相似。
(啊!銀髮的聖職者……)
在商店街走着走着,突然發覺自己走到一條不熟悉的路上了。
(這樣啊,原來在現實世界也是有這樣的人啊。嚇了我一跳。)
大哥哥還說,如果真衣覺得還不賴,那他下次也會用剛纔的方式來試着招呼其他客人。說完他笑了。
咦?真衣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想了什麼不該想的事了。記得這樣想似乎是違背了對某個人所作的承諾,所以不可以去想的「字眼」,自己剛剛卻想起了。
爲什麼自己——人,要活着呢?
今晚是萬聖節,傳說鬼魂回到陽世,妖魔鬼怪徘徊墳場的十月三十一日。
(她是個出色的人……)
漸漸黯沉的黃昏的微暗中,真衣朝着那遠處的光走去。
她被自己的布鞋踩在油毯地板(其配色如西洋棋盤的紅黑相間)上發出的大聲音嚇了一跳,接着又被親切招呼自己的「冒險者,歡迎光臨!」的聲音嚇了一跳。
真衣不由得加快腳步,向着光走過這條不曾走過的巷子。
(希望她活着。)
在世上不斷反覆呼吸而活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然後,那家便利商店突然出現在眼前。感覺像是用多邊形畫出的,清晰明亮的四角形白色便利商店本身,在黑暗中快速靠近來了,難道是因爲真衣當時又焦急又累的關係?
真衣心裏深爲感動。
最最喜歡的秋姬,就只有這麼一點,真的是唯一的一點,讓人受不了的地方。開個過分的玩笑,或撒個小謊,騙得真衣一陣驚恐,然後拍手大笑。當真衣因此惱火時,才道歉求饒。等到事情都忘記了的時候,又再把她騙得團團轉的玩耍。
世上爲什麼充滿那麼多的不幸呢?希求幸福卻無法實現的人是何其多啊!
這時,真衣忽然想到了。
(就像遊戲世界中的英雄。)
(……對初次見面的人這樣子寄予過分的感情,可不是好事。)
真衣背後感到一陣寒意,有一種現實不可能有的事突然發生了的感覺。
覺得似曾相識。總覺得好像是和自己很親近的人。
真衣記得在站前商店街附近並沒有這種古老鳥居林立的巷子。老房子、老建築、舊電線杆櫛比鱗次的感覺,好像是這城市到處都有的略顯古早味的風景……可是,又覺得好像是市街任何地方都沒有見過的景色。
(看哪,那眼神,那笑容……)
那穩重但散發出一種凜然、清淨而神聖的氣氛的容姿。
不知道的世界,哦不,是不知道的路。總之是不曾走過的路。
(我不認識有這種感覺的人……)
「可我不知道有這麼古老的鳥居……」
之後她在店內慢慢逛,四下瀏覽貨架。她揹着手,如同在院子裏散步似的。大哥哥則在櫃檯那邊笑盈盈地看着她的模樣。
「這裏是黃昏堂便利商店。我們的店是什麼東西都有賣,具有神奇魔力的便利商店喔。全世界上有的東西我們都有在賣。您想找什麼,來我們這裏就一定能找得到。我們的店就是這種店。」
暮色已經逐漸降臨商店街。不知不覺,過了不少時間。
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都不太尋常。它們和漂亮的臉龐、修長的身材很相襯,所以不會讓人有突兀之感,但真衣覺得這外形在現代日本應該不常見。
真衣有一點愛鑽牛角尖的地方。她本來直覺很敏銳,但太愛隨性空想,有時會導致失敗。
店員愉快地笑着說。
正在感到不安的時候,突然看見遠處亮着燈光。溫暖顏色的光,有如漆黑的房間裏關閉電源後的電腦孤單地發出的橘色光。宛若無言而語:「我現在雖然沒有啓動,但我在這裏,你並不孤獨喲!」那種溫暖的光。
(雖然活着,也終有一天會不幸的話……)
感覺好像在某個地方,正和另一個自己——和活在虛擬世界中的理想形象的自己——面對着面。
就算不信神,真衣也覺得妖魔鬼怪或鬼魂是存在的,覺得在黃昏時分的昏暗中,有多得數不清的害人不幸或不祥的偶然,或是可怕的咒語、詛咒在拉扯人們的腳。
聽他說明之後再看,真衣發現上面有巧克力做成,咧着嘴笑的蝙蝠裝飾,還寫有「萬聖節快樂」字樣。透明盒子綁着橘色緞帶,而裝飾在緞帶上的貼紙有稻穗標誌和一些文字:「以不喫壞肚子爲度,請儘早食用。」
真衣先拿了兩個「萬聖節特別款」蒙布朗放入紅色購物籃裏,略略想了一下,又把另一個也放進去,拿去櫃檯。三個全買,是因爲她覺得賣剩的話可能會被處理掉,那太可憐了。
(兩個人可以各喫一個半也不錯。也可以讓媽媽喫兩個。)
真衣的媽媽很喜歡喫蛋糕,尤其是蒙布朗,總是一邊叫着「啊,真幸福!」,一邊大快朵頤。
(今晚回家後發現冰箱裏有這麼美味的蒙布朗……)
媽媽會很高興吧?
(她一定會很高興。)
鐵定把加班的勞累一股腦兒踹到九霄雲外。
(我要在媽媽一回家時就下樓梯迎接她,對她說:「歡迎你回來!」)
然後,從廚房冰箱端出蒙布朗給她,說「請用」,兩人就在廚房的餐桌上一起品嚐也不賴。也要和媽媽說:「這是我今天晚上買回來的喲。」然後泡一杯熱紅茶,接着還要說:「明天我還要去買您的生日禮物。請您拭目以待。」
這樣子想像,心中好像就亮起了一盞明燈,感覺可以看見媽媽的笑容。
是啊,已經很久沒有向媽媽說「你回來了啊!」了。雖然在同一個屋檐底下生活,卻天天像野貓一樣,少有四目交會的時侯。雖然很愛媽媽,卻因爲待在家裏,反而害怕和媽媽眼光交會或一起歡笑。
(因爲我很痛苦……)
聽到大哥哥溫暖的聲音了。
「那蒙布朗蛋糕很好喫喔,是隻限今晚纔有的特別商品,喫了它會變幸福喔。」
真衣點了一下頭,這蒙布朗確實看來很好喫。媽媽喫了會變幸福吧。
收銀機發出鏗鏘聲結完了帳,真衣才突然發現櫃檯放着一種漂亮的卡片。
是畫着常春藤、紅玫瑰和勿忘我圖案的白色卡片和信封。附着的小紙條寫着「奇蹟邀請卡」,還寫着「這是魔法邀請卡,可以邀請你希望的對象來參加你的宴會。只要在卡片裏寫上那人的名字,他就一定會來到你的身邊」。
真衣拿起那張卡片。
(又不是遊戲世界……)
她應該很寂寞吧!
喫完後,本想回自己房間,一時起意,拿了一個蒙布朗到自己房間去。她想:機會難得,萬聖節之夜就喫一個吧。
是的,那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喜歡看神怪小說、神怪電影和恐怖故事,但不喜歡自己生在是十月三十一日這天的表姐,在兩年前的暴風雨之日死去的好友。
不過真衣還是把它遞給了店員並說:「我也要買這個。」
靈魂徘徊?
孤單一人,很寒冷吧!
(秋姬很喜歡人、喜歡這個世界,她留在海底一定很寂寞,不管那裏是多麼好的地方……)
(哦,不對!在到家之前都還是在冒險呢!)
媽媽有時會因爲工作忙碌而無法在當天回家。真衣低頭思忖:可是在今晚,很想在今晚就能和媽媽說「你回來了啊!」。之後,她抬起了頭,臉上帶着笑。
大哥哥金色眼睛發着光,說:「請你要小心,今晚是萬聖節,奇妙的力量會強力發生作用的。不管是什麼願望,都有可能會實現。就連絕對不該實現的願望也會實現喲!」
(但是,不論那裏是多麼美麗的地方,)
她抱着裝了蛋糕盒的袋子往家裏趕路時,下起雨來了。這時纔想起在網路上看到的天氣預報,表示風早市一帶今晚會下雨,半夜以後會轉爲強風暴雨。
和之前一樣的親切開朗的微笑。真衣鬆了一口氣。
可能是因爲想着今晚是萬聖節吧?風聲聽起來猶如鬼魂的聲音,猶如旁徨於暴風雨中的妖魔鬼怪的聲音。
(太好了,今天的任務圓滿結束了。)
(但是……)
當一個匡啷巨響發生時,真衣身體顫抖了一下。
(能夠見到她就好了……)
「——停電?」
儼然銀髮聖職者的神祕大哥哥的便利商店,就應該會賣真的「奇蹟邀請卡」吧?
真衣在全黑的走廊上站着不動。
敲擊的雨聲,就好像是無數的鬼魂用手敲打家家戶戶的門。
明天已是十一月一日,當天早上才遞上萬聖節特別款蒙布朗雖然有點勉強,不過可以看在蛋糕好喫的分上而被原諒吧。
雖然知道沒有什麼美好的奇蹟,沒有可以變幸福的魔法。
真衣用手遮擋稀疏的雨點,抬頭看看黑暗的天空。萬聖節之夜的天空帶着些許詭譎,雨雲漩卷,緩緩流動。
「——應該是錯覺吧?」
(好似敲着各家各戶的門,在市街上游走似的。)
陣風時起,搖撼着電線和行道樹樹枝,如發出嘶吼聲。下個不停的雨拍打柏油路面、拍打家家戶戶屋頂,雨聲的間隙,風聲則不時呼號似地響着馳驅穿過。
從玄關踏上家裏面的時候,真衣還是說了一聲「我回來了」,但媽媽果然好像還在公司,沒看見她的鞋子。
她苦笑說:「真討厭,今晚是萬聖節耶!」
他會給我可以邀請她來的魔法邀請卡吧!
死者前來造訪的故事。
敲打玄關門的聲音。
暴風雨中,以真衣家爲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黑暗孤島。雖然如此,因爲略遠處的鬧區天空還是明亮的,所以沒有變得完全黑暗。並且,雷雨雲如同蓄積了光,夜空也微微發亮。閃電不遊走時,也不時忽而發出明亮的光怱而消失。夜空放着光,沉澱出一種詭異的顏色。
如果人死後靈魂也留下來,偶爾出現人世。
窗外猛然雷聲大作。
她在那時體驗到了一種感覺,感覺站在眼前臉上掛着開朗笑容的這個人,是和自己距離很遙遠的存在,是心靈無法溝通的存在,一種恐怖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明天早上向媽媽說『您工作真辛苦』,再遞上蒙布朗,好像也不壞呀!」
「總而言之,這是西洋的盂蘭盆節呢!而我的生日卻在這一天,真討厭!」
她心想:買個小小的奇妙東西作爲今晚冒險的紀念也不錯。
好似哀求哪戶人家讓他們進去;好似在求救,又好似憤怒地連續敲打着門。
窗外,雨連綿下個不停。風不時發出激越聲音呼嘯而過。
如果和已死的人之間也能互通情意。
大哥哥堆着暖陽般的笑容,目送真衣離店。
美是美,卻很恐怖。爲什麼呢?因爲覺得那閃電好像是「有人」爲了懲罰惡人或犯錯的人而在空中放出的「審判之光」。
「對不起,今晚要工作到很晚,可能要到早晨才能回家。門窗要關好再睡。」
她回過神來,關掉了電腦電源,拔下插頭。因爲打雷時插着電線,雷電可能會順着線路破壞電腦。
夜空像鎂光燈似的,一怱兒這一怱兒那的閃爍了好幾次。閃電不時清楚分明的畫過窗外。
她看着電腦熒幕上秋姬的笑容,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下來。
在人世與妖魔鬼怪世界互相交流的、奇異的黃昏時分遇見的便利商店,或許那裏會賣現實世界所沒有的好魔法吧?
「磯良秋姬小姐:
敲門聲好像又出現了。真衣聽得很真切。
真實世界是不可能有具神奇效果的卡片的,這一定是騙小孩的魔術卡片,不然就是附有「可以使用白魔術或黑魔術」之類說明的可疑超自然商品。
(即使是像矢車菊花一樣美麗的藍色世界,)
(今晚好想見她……)
「你要買奇蹟邀請卡呀?謝謝。請小心使用它。」
另外,〈湖泊〉的故事雖然沒有那麼恐怖,而且是一個哀怨的故事,但死者歸來,每天晚上都在砌沙築城。真衣還想起了自己讀完那個故事以後,作了「那個孩子」在夜裏來訪的惡夢。而說到惡夢,要數《禁入墳場》最可怕了,好死不死偏偏看了該片的DVD,讓真衣覺得會後悔一輩子,故事是關於埋葬在被詛咒了的大地的貓和男孩都變成「恐怖的東西」,回來要殺死家人。
真衣緊閉起了眼睛,恍若身不在此的秋姬的寂寞之感傳達過來了。雖然心知不可能會有這種遊戲世界或幻想小說般的情節,卻確確實實如此感受到了。
在一樓的媽媽房間、廚房,都沒亮燈。寂靜無聲。
想到這裏,玄關傳來了敲門聲——
她心想哪可能有什麼「奇蹟邀請卡」?她「知道」這不過是魔術用的卡片,只是玩具罷了。
還有,就是〈猴掌〉。老夫婦向有實現願望力量的木乃伊猴掌祈禱,能將遭到意外身亡的愛子還給他們。於是,兒子真的從遙遠的墳場回來了,只是回來了的是遭遇不幸意外而斷裂了的破破爛爛的身體。
那一瞬,她看見大哥哥金色眼眸詭異地閃爍了一下——難道是天花板上的燈光造成的?還是她常有的「錯覺」?
(鬼魂乞求:讓我進去!)
「冒險者,謝謝惠顧。祝你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之旅。祝你幸運。」
「嚇死我了!」
穿透窗戶射入的電光有如銳利的刀刃,真衣嚇得緊緊抱住了信封。心都快跳出來了。
永遠保持十四歲的美麗容顏?
那時,轟隆一聲爆響,在很近的地方劈下一個響雷。那一瞬間,日光燈的光線怱地熄滅了。真衣被黑暗包圍了。
真衣不覺毛骨悚然,因爲她想起了好些個以前秋姬硬要她看的神怪小說和DVD裏面出現的這類故事。
真衣之後徑往回家的路走,並緊緊抱住便利商店的袋子。
現在依舊孤單一人永眠海底?
真衣下樓再到廚房去,在媽媽週末就做好、冷凍在冰箱裏的菜餚中,選了燭烤奶油菜,拿出來加熱喫了。
就好像:以爲他是人,卻不是,而是外星人或機器人、鬼魂、可怖的妖怪或者是野獸。
真衣在二樓自己的房間就着電腦桌,利用電腦熒幕的光線,看着秋姬的照片,寫下了「邀請卡」。
但是,縱使只有百萬分之一,只有千億分之一,即使只有幾近於零的渺小機會,這張卡片是「真貨」就好了。
敬邀大駕光臨寒舍。今日是你的誕辰,夜間準備了可口的蒙布朗蛋糕替你祝壽。
自己剛纔想的,原來只是自己恍了神。沒錯,是錯覺。
海底是否如安徒生童話所描述的,像矢車菊一般湛藍的美麗世界呢?她是否沉睡在那個魚族、海貝、海百合以及海藻環繞的寧靜美麗的世界裏呢?
小野真衣敬邀」
玄關那邊發出了喀嚏聲。
真衣把蒙布朗放進冰箱,上樓到自己房間去。碰了一下還開着電源的滑鼠,畫面出現「您有新郵件」的訊息——好像是媽媽寄來的。
一個妖魔鬼怪徘徊的夜晚,鬼魂在墳場舞動的夜晚。秋姬如此說過:
閃電如劈裂天空似的遊走。
大哥哥說完,露出了微笑。
死者變成了妖魔鬼怪而出現前來的故事。
真衣在繪飾着常春藤、玫瑰和藍色勿忘我圖案的白色卡片上寫下了邀請文。桌上擺了兩個萬聖節特別款蒙布朗,還準備了兩隻湯匙。
世界任何地方都沒有的東西、現實世界不可能有的魔法,只要你真的希望,那麼黃昏堂便利商店的大哥哥就會笑容滿面地拿給你吧?
許願就能相見嗎?
電腦畫面一暗下來,房間裏陡然無聲似的一片寂靜。天花板上老舊的日光燈燈光看起來遙遠而黯淡。
(怎麼會!又不是故事或遊戲的世界……)
(那麼今晚秋姬也……)
「秋姬,我要寄邀請卡給你羅。」
從海中回到人世,在街上行走嗎?
真衣心驚膽戰。猶如在夢中,她悄悄打開自己的房門,探視了一下樓下的樣子。黑漆漆的。玄關平常時會開着燈,但今晚因爲停電而熄滅了。
(好像哀號……)
真衣一時對於能不能回到家感到不安。但當她踏出店門一步,看了一下四周,立刻就看到自己熟悉的景物,而且回到明亮的馬路上了。
當她把卡片裝進信封,封上封口的那一剎那——
譬如《雨月物語》中的〈吉備津之釜〉。懷恨而亡的女人,鬼魂糾纏着她曾愛過的人,要取他的命的故事。變成厲鬼的女人,爲了要殺死躲在神符保護的地方的丈夫,而在房屋四周繞來繞去。最後終於將躲着的丈夫拉出來抓走,他就此不知下落了,留下來的只有丈夫黏糊糊的毛髮和殷紅的鮮血。
(叫喊聲……好像有人的哭號聲……)
在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之夜?
掉進河裏的秋姬的屍首,是否流到大海,靜靜沉在海底呢?
真衣摸到日光燈的開關拉繩,拉了一下卻沒亮。由窗戶向外看,好像燈光熄掉的只有真衣家和附近幾家而已,稍遠處的幾間房子則燈火依然亮着。
那時候,風雨增強了許多,玻璃窗和玄關門開始發出喀嚏喀嚏的聲音。
站在吹過的風中,真衣屏住了呼吸,雖不想仔細去聽,耳朵卻自然豎了起來。
又一次,清楚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即使在響徹狂風暴雨聲的夜裏,還是清楚知道那是敲門聲。
咚咚,咚咚。
然後略帶躊躇地,咚—咚—咚。
好像在說:怎麼不幫我開門?
「——是媽媽嗎?」
剛一想又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媽媽已經來電郵說她今晚沒辦法回家,況且即使回來了,也不應該敲門的。她會不按門鈴就自己用鑰匙開門進來。
(不是媽媽……)
驀地,「答案」浮現腦中。
「秋姬?」
如此輕聲一說,玄關就發出了「咚」的一聲:接着又發出了「砰砰」聲。好像在說:「沒錯,快點開門呀!」也像在說:「快點!」
砰、砰、砰砰砰。
真衣冒汗的手抓緊了一直拿在手上的「奇蹟邀請卡」。
她從樓梯上向下望過去,看得到沉沒在暗夜色空氣中的玄關門那邊。
玄關門嵌有細緻的毛玻璃,上面映着人影,和受暴風雨吹襲而晃動的枝葉影子,一起清楚分明映着的黑而細瘦的人影。
長髮隨風吹拂的少女的——
(秋姬……)
真衣心想:沒錯,是她。
她心臟快速劇烈跳動。
不知怎地,她害怕得腳都動不了了。
(活死人,或是強屍等等。)
(靈魂完全「變」了,有很多的故事。)
剛一開,把手就轉動起來。
忘記了過去的心,只記得對真衣的憎惡和怨恨。
(是她的話,不是沒必要害怕嗎?)
門扇砰地被敲響。
(或是鬼魂,還有……還有什麼?)
她想:秋姬不可能變成那種令人害怕、討厭的存在的同類的。
(她不是會恨我的那種人。)
生前雖是好人,死後卻換了樣似的,變成恐怖存在的許多死者。
怎麼會——她立刻想否定。
(她絕對不會成爲妖魔鬼怪。)
如果那真的是她……
(兩年前若我不邀她來我住的城市,她就不會在那個暴風雨的日子死去,就不會因爲要撿掉到河中,要送我的「禮物」而死的。)
在耳鳴的遠處,便利商店大哥哥說的話重新浮現:「請你要小心,今晚是萬聖節,奇妙的力量會強力發生作用。不管是什麼願望,都可能會實現。就連絕對不應實現的願望也會實現的喲!」
纔沒那回事呢!——她想要否定。秋姬是堅強又溫柔的人。不管真衣多麼懦弱,說了多麼丟人的事,她都還是喜歡真衣,令真衣難以置信地喜歡真衣,稱真衣是知心朋友。
砰一聲,門被拉開了。但因扣着門鏈,開了一半就停住了。
變成像恐怖電影裏的強屍,或遊戲世界裏的惡鬼,變成了一心只想殺死活人而行動的怪物嗎?
她朝着昏暗中隱約有點光亮而看得見的玄關方向站住。
可是你爲什麼不幫我開門?
門上的毛玻璃看得見那個長髮的人的影子。像野獸般弓着身體,揪住門把,想使力打開來的樣子。每當天空因閃電的光而亮着青白色的時候,其輪廓就形成剪影,清楚浮印在毛玻璃上。
「……真衣,對不起!再見。」
自己幹了什麼傻事啊!
(死後變成厲鬼則……)
門把又嘩啦地轉,門扇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拉開來。
是她在敲門的話。
玄關的燈亮了。
真衣因爲恐懼而牙齒打顫,哭了出來。聲音顫抖,道歉不停。
所以我來這裏了,你卻……
真衣覺得那不是用溫柔的心在敲門的聲音。
秋姬雖是溫柔又聰明的少女,但年紀輕輕的十四歲就不得不死去,在風雨交加的日子落水,苦楚又悲哀——
白色閃電照出了細長的手腕,上面戴着一隻紅色皮製錶帶的手錶,是秋姬的奶奶給她的一隻舊的俄羅斯制手動機械錶。秋姬曾在很久以前的冬天讓她看過,但因設計很可愛又稀奇,所以真衣還記得。
就在那時,她忽然看到自己手中已捏得皺巴巴的邀請卡。
好像是聽見了。
真衣,因爲你「邀請」了我。
「是秋姬在那裏……嗎?」
真的沒錯,是她。今晚奇蹟確實發生了。站在那裏的,就是兩年前沉沒水底的秋姬。
倏地有另一個冷靜的聲音出現,她心裏浮上一句話來。
許多傳說或鄉野傳奇或市井怪談。恐怖的死者們的故事。
變成水底的厲鬼,今夜,因受到真衣的邀請而上來人間嗎?
(是我邀請她來的呀。)
「秋姬……秋姬,對不起!」
沒有在生氣,也不是在恨她。
狂風暴雨狂襲,遠處雷聲隆隆,房子仿若因爲風雨和雷聲而動搖。
(如果我不說希望她來我這裏……)
好像在說:快點開門。
喜歡恐怖小說、恐怖電影的表姐所推薦的故事中,或講給她聽的神怪故事中出現的許多厲鬼和妖魔。
(破爛的……)
門扇持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等、等一下,秋姬。門鏈還……我現在把門鏈拿掉。」
狂風暴雨中,近處又打了一個雷。在那一瞬,與強大到山搖地動的衝擊一起,閃電強烈放光,附近明亮如同白晝。
只不過是因爲想盡快看到她,在風雨交加中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而疲倦了,不想繼續在那裏被雨淋,希望讓她快點進來上具衣想這樣子去解釋。
過不久,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
腦中出現了一個冷靜的聲音。
真衣用力點了頭。她想起在遊戲世界中徘徊的死者,想到了形體可怖、不吉不祥的怪物,想到了鬼魂。
在門外的陌生人發出可怕的聲音,用手繼續擰門把,想把門打開。
(用這張「奇蹟邀請卡」。)
她雙手並用把卡片連同信封一起撕毀。
其後,真衣緊抓扶手,發抖的腳用力踏着樓梯,走下樓去。
(《雨月物語》中的厲鬼……)
雨倏地下過去了。風靜悄悄的停了。
她手發着抖去打開門鎖。
然後大聲說:「秋姬,秋姬,我好害怕啊。請你回去吧。請你回去海底。我很害怕,對不起!」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害怕?
「對不起,秋姬,對不起……」
(她就不會死了。)
(啊,和〈猴掌〉一樣……)
因爲,戴着手錶的手……已不是從前白皙美麗的手了。就像手錶的紅皮帶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因爲她很堅強。)
好像大喊:我來了,因爲你邀請了我。我從海底過來了哦。
不想死。不想被殺死。
(她會恨我一點也不奇怪。)
真衣搖了搖頭。
(不再是人的時侯……)
(她或許在恨我呢。)
真衣希望秋姬不是在生氣。
好像是想用力打開來,好像管他有沒有門鏈,扯壞算了;或者是不懂什麼門鏈不門鏈的,只覺得礙事火大似的。
「我知道,你等得很焦急了吧?」
(如果我,這又笨又膽小的我……)
(秋姬不會變成厲鬼。)
說不定她嘴正噘得高高的,頭腦靈光的秋姬有時候會對腦筋遲鈍的真衣做出表示「你怎麼不懂呢?」的生氣表情。
門好像是誰放開了手似的,輕輕彈回,嘩啦一聲關了起來。
那個厲鬼直到死前都是溫柔佳人,卻遭丈夫背叛含冤而死,化爲厲鬼。遭所愛之人背叛而死之後,喪失了人性,化爲妖魔鬼怪。
然後,就變成了妖魔鬼怪了嗎?
不過真衣卻後退遠離門扇。害怕得牙齒打顫。
然而心中的聲音繼續着。
浮現出「答案」、「解決之法」,大概是因爲這乃是古今中外故事裏的「規則」吧!任誰都知道的「答案」。
「等一下,我現在就開鎖……」
真衣被透過還扣着鏈子而開了一條縫的門縫看到的影像嚇呆了。
好像是在清楚傳達秋姬的意思一般。
在暴風雨日跌落濁流,漂到大海後,經過了兩年的身體——兩年之間,沉在水底的遺體,當然不可能會和從前一樣仍是美麗的少女形體。
好像在說:打開這裏!
聲音顫抖的小聲問。
(秋姬……)
好像用兩手狠命地拍打。
門的毛玻璃那邊的人影,一時還站在那裏。
真衣腳都發軟了,在玄關前的走廊上坐了下來。全身發抖。
可是,在風狂雨驟中,現在砰砰的敲門聲卻是激烈又粗暴,感受不到一絲半點的溫柔或友情。
是她,沒錯。
真衣把邀請卡撕掉了。
「秋姬,對不起,原諒我!」
「知、知道了。秋姬,你來了啊。真高興……我現在就去開門。」
(因爲如果我沒有在那天邀請她來這城市,如果這世上沒有我,秋姬是不會死的。我沒有活着的話,我如果死了的話,秋姬就可以活着了。)
雖然樣子變得這麼糟,我還是「來」了。
經歷悲慘死法的人,從前的記憶和溫柔全都忘了,只剩下痛苦和憎恨,而變成恐怖的存在嗎?
感覺家裏的燈亮起來了。
外面似乎有一些聲音,是街坊鄰居因停電結束而歡呼吧。
真衣坐在一樓走廊上,一直望着玄關的門。
關起來的門的毛玻璃外邊,長髮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方纔猶自肆虐的風雨,除偶或有一陣風吹過來之外,已不見蹤影,令人難以置信的遠揚了。
真衣一直望着玄關,晃悠悠站起來。從手上,從膝蓋上,撕成碎片的邀請卡紛紛掉落。
真衣呼喚了表姐的名字。一邊反覆叫着她的名字,一邊打開門,衝出到下着小雨的外面。
她心想現在大約是幾點呢?
因爲停電的關係,感覺亂了套,沒法正確判斷,不過應當是深夜,或與之相近的時間了。
是因爲暴風雨的關係呢,還是因爲太晚了?附近沒有人影。
真衣尋找着表姐,在雨中奔跑。她跑過住宅區,跑到有公車行經的大馬路,然後朝着海的那邊去,往港口的方向跑。
真衣認爲秋姬應當是要回去大海的,一定是的。
順着像珍珠成行一般亮着燈光的散步道走,就應當可以走到港口。
這是一條沿着河川以及運河,一直連接到海邊的美麗散步道。
正值深夜的現在,步道那裏有的只是在雨中亮着的街燈。而行經馬路的,只有偶爾匆匆而過的車輛和在奔跑的真衣。
因爲街燈的照射,雨輝映着銀光。對於已經很久沒有跑步的真衣,是沉重又纏人的雨,讓人產生一種會把人拉進水底的感覺,沉重的雨。
(以前秋姬也曾把一本可怕的童話書借給我。是關於水塘底下存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故事中有一個被拉入水中死去的女子。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故事……)
「哪裏可怕?這不是很棒的故事嗎?」
秋姬和那故事女主角的公主一般,高雅又堅決的回答。
是的,秋姬就像是一個主角,人生的主角,世界的主角,像英雄一般。
「什麼?那麼低級無聊的禮物?」
縱使懦弱,縱使難爲情,現在我也要鼓起平生僅有的勇氣來。
「話說回來,不是我自誇,我也演得很出色吧?就算已經死了,也還是想要表演得很逼真的這種毅力,應該可以得奧斯卡金像獎。啊,我的這種才華,不要只是拿來騙你上當,能在生前多加活用的話該有多好啊!喔對了,真衣,你有沒有成了電影主角的心情?你覺得如何?」
不時吹來的海風,溫柔地吹動她濡溼了的頭髮,好似要遮蓋她的臉龐和身體。從背後照過來的月光也形成影子,似乎想悄悄讓人看不清秋姬現在的身影。
而真衣卻害她死去了。
「捉弄?……免疫了?……」
「我是很認真在說的!」
真衣不禁生起氣來大吼:
(既溫柔又堅強。)
接着她還會說:「海底很冷吧?到現在一直都一個人,很寂寞吧!」然後臉上露出微笑地說:「歡迎回來,我好想念你喔!」
那不表示自己想死,只不過是因爲,現在除此之外,想不出有任何其他能爲秋姬做的事。
「殺?誰要殺你?難道你是說我要殺你?你在胡說什麼?」
但是表姐說她的堅強是努力得來的,是她自己努力,力爭上游、不斷奮鬥過來的。
她說喜歡我,鼓勵我,從她那裏我得到了無數的愛和信任及友情——
「你要珍惜生命,要健康的、快樂的活着喲!」
(秋姬是個好人。)
「——電影是電影,但是成爲恐怖片的主角,一點也不好玩!」
如果秋姬已經變成了如她愛看的神怪小說或電影中的恐怖鬼魂:如果她已經變成了遊戲世界裏想攻擊殺戮玩家的恐怖的殭屍或惡靈一類存在;如果已經完全變了的秋姬——已經不是人類而變成恐怖存在的她要的話,那也沒關係。
真衣發着怒,然後發現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總覺得和方纔的秋姬樣子不一樣。要怎麼說哩?好像和剛纔不一樣,而是和平常一樣,彼此的話可以理解……
「這是京都的伏見稻荷大社保佑健康長壽的護身符。我祈禱真衣能夠健康長壽,花了很多香油錢買的喔,據說是很靈驗的護身符。你那時候很沒有精神,所以本來想盡早拿給你,讓你能快快有精神的,卻不料要把它交給你竟然花了兩年。」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後果自負喔!」
「是。」
她邊跑邊哭。
「問題不在這裏吧?」
總是那麼溫柔又堅強的表姐的美麗的手,今晚卻完全變了樣。
秋姬笑了,在月光下,用帶着一點妖魔的、冤魂的音色和聲調說:
秋姬說了一聲「對不起」之後繼續說:「我有點擅自對別人的生活方式做出種種要求,很不好。明知被人說『要努力喲』是一件很難受的事,而自己卻說了。人死了頭殼就壞了呢!」
真衣鄭重接過溼答答的變舊了的護身符,兩手緊緊握住這冰冷的護身符。
真衣在雨中停下來,緊緊閉起雙眼。
「我把我的生命獻給你作爲生日禮物!」
「哦……沒關係的。」
「我,會幸福地活下去。健康、堅強地活下去。一定會享受人生之旅給你看,因爲你給我能增強健康運的護身符。有了這個,生命值就可以增加無限大。我想勇氣和精神力的值也會增強到極限的。不管和什麼戰鬥,一定會贏。這個護身符一定很靈驗。所以人生之旅再怎麼長,再怎麼遠,也絕對沒有問題了。」
「知道了。我發誓:我,小野真衣,會朝高處邁進。我會變堅強。我不會逃避。還有,我會幸福。我會快樂地享受幸福人生。」
「現在我纔在想,早知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時也替自己買一個護身符就好了。雖然現在已經太遲了。」
秋姬笑了起來,很開心、和平常一樣的笑容。
看着秋姬也不覺得她可怕,是因爲已經淚眼模糊了。
(如果秋姬想這麼做的話……)
真衣朝海邊跑。
天上,缺月孤單掛着,秋姬坐在防波堤上月光照射下的長椅子上。
(所以……)
「要活得長長久久,走很遠很遠的路,體驗人生之旅,走很長很長的人生旅途喔!我已經到了遊戲結束的時刻了,我的旅程已經到終點了,我哪裏都不能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旅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希望連我的份也一起,儘量去冒險。在人生這一地圖上,旅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希望你不管多遠都儘可能去,可以走多遠就走多遠,一直旅行下去。」
「秋姬,我問你,莫非……」
不像到剛纔爲止那有如冤魂般的陰森和可怕。
(她說我是她寶貴的表妹,是朋友。)
秋姬突然用一本正經的口吻說。她伸手輕輕往溼掉的洋裝上可能是口袋處摸出一個東西,慎重的放在手上繼續說:
秋姬一定會歡迎我進去她家,會毫不猶豫打開玄關門,對我說「請進」。
「真的?那就好了。拼死拼活千里迢迢從海底上來這陸地,這趟路沒白跑了。」
「嗯,真衣,謝謝你。」
「哎喲,雖然我們是表姐妹,也還是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哪!」
「……」
真衣也因爲剛纔竭盡全力跑過來的關係,覺得頭很暈,想想實在不該那麼認真在雨中追趕這個鬼魂到這裏來。
「什麼是『應該吧』?『應該吧』不行,你要發誓!」
(她不應該死的……)
「嗯,我要將我的生命當作生日禮物獻給你。」
背後照着月光,輕輕地,似乎很寂寞地,小聲的說:
真衣瞪着暗夜。
「說無敵還不足以形容呢,我希望你乾脆說它是超完美護身符!」
「秋姬,你剛纔不是來我家要殺我?我害怕得要命。但後來想,如果你已經變成了殭屍,那也沒辦法,所以鼓起勇氣跑來追你,要讓你——要讓你殺死才跑來這裏的,你竟……」
(假如立場倒過來……)
她們笑了又喘,喘了又笑。
秋姬一點也不像死屍,而且一副開心的樣子,一直在笑。
在月光下,兩人互相笑語。
她想—目己必須向秋姬好好的道歉——謝罪,然後——
真衣一邊哭着,對着神情悄然的秋姬露出笑容。好像要爲她打氣說:「我會活下去的。連你的份一起活下去——喔,不如說,我的生命已經在今天獻給你,作爲你的生日禮物了。所以從今以後的人生,我會遵照你希望的方式活着。」
還說:你不要忘了有我這個朋友喲!
「雖、雖然有點氣,不過秋姬,今天真的很快樂。真讓人懷念。」
雖然,真衣在想,自己非得更堅強一點不可,但今天晚上,無妨就順應自己的本性吧。
「那個,我……我在想,讓你殺了也沒關係,所以跑來了。」
月光下看得出是一個護身符。原本好像是紫色的,因爲海水的浸泡而褪色,現在變成帶點灰色的淺紫色護身符。表姐把它遞給了真衣。
真衣抬起頭來,對着在月光下看起來搖曳如虹彩,透過淚眼蒙朧可見的、心愛的表姐的身影發誓。
她鼓勵了柔弱的真衣,給予她力量。她還說真衣其實是很堅強的人。
在波浪拍打聲中,她的聲音和以前倒是沒有兩樣。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的懦弱!」
讓她殺死自己也沒有關係。
「在萬聖節的晚上,被貨真價實的鬼魂所欺騙的經驗不可多得吧?」
「真衣,」秋姬叫了一聲真衣的名字。
應該是這個表姐,這個生前喜歡看神怪小說和恐怖電影,又有愛開玩笑和乘興鬧過頭的壞毛病,以引人上鉤爲樂的表姐,偏偏選在萬聖節之夜的今晚,讓真衣上當,引以爲樂。
(這樣的我,她還說是她的摯友。)
真衣喘着氣跑到那裏,然後慌忙停住腳步。
在暴風雨中,模仿殭屍、冤魂來嚇真衣,讓她害怕,而得到樂趣。
然後,秋姬終於說了:「真衣,你可不能忘記喔,今晚我已經得到了作爲生日禮物的你的生命.是獲得了一輩子的量喔!」她開玩笑地笑着說。「你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你必須代替我活着,不管是什麼情況都要戰鬥下去,不能輸給任何人。要朝向更高更遠的地方邁進,而且要過得幸福。你做得到嗎?」
假設是自己變成了鬼魂,受秋姬邀請而在今晚到她家去。
跑到港口時,雨已經停了。
(我實在不行,真的是愛哭鬼……)
(我從秋姬那裏獲得了很多東西,而我……)
秋姬點了點頭。她用好像哭泣的聲音說了「謝謝」,但之後立刻恢復平常的語調說:「怎麼可能不靈引這可是萬聖節之夜從現役鬼魂本尊手上領取的護身符呢!這麼靈驗的裝備,不管在哪本小說或是遊戲中部一定不會出現的吧!」
「真衣,騙你還真有成就感,既容易害怕,又馬上就哭,總之你的反應很有戲劇性,實在棒極了,是吧?」
「覺得可怕吧,我已經不是活着的人了。我自己也覺得我的樣子變得很可怕。我認爲人生不管是什麼情況都應該快樂享受,所以這個模樣就這個模樣,也是要好好享樂。但畢竟還是很可怕吧!哈哈,對不起!說是人生,而我卻是個妖怪了。用詞不當吧引」
(說是令人懷念嘛,以前也有過許多次的感覺和經驗——該不會又是……)
表姐嘟起嘴說:這趟路可是千辛萬苦呢!但不管表姐說她有多辛苦,她總是愛誇張,所以真衣只認同了一半。
「因爲你邀請我來,總算能把這個交給你了。京都的禮物。本來是裝在紙袋子裏的,袋子不知去向了。對不起。」
「對不起!剛纔呀,哦,因爲接到你的邀請,機會難得,就開玩笑開過頭了。久別以來的重逢,所以我想捉弄你一下。我以爲你不會害怕——我以爲你已經免疫了!」
真衣臉上笑着回答。
有種討厭的預感,真衣覺得快昏倒了。
「嗯,應該吧。」
「真衣!」表姐聲音溫柔的叫她的名字。
(年紀雖然和我一樣,她卻如同英雄。)
「說真的,你那逼真的演技,嚇到了我。但一知道是和平常一樣的開玩笑,我就放心了。一點也不覺得可怕了。真的很開心!」
「超級稀有的。一定是無敵護身符!」
她小心翼翼,避免弄壞有些地方已經破損,布料已經綻線的護身符。
秋姬咯咯地笑了。
秋姬舉起一隻手喊:「嗨!」
表姐一笑表示歉意。
「秋姬,我把我的生命交給你!」
「和妖怪做了約定卻毀約的話,妖怪會來作祟,不會原諒你喔。會很可怕的喔!」
真衣挺胸回答:是,我知道。
「你忘了嗎?我是個信守諾言的人,所以我纔不擔心這個。而且呢,我還要跟你再約定一件事——我不會忘記你的!從現在起,就算長大成人,上了年紀,你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從今天起,我和你一起旅行,經歷人生。秋姬,你是我的旅行夥伴,我們兩個人永遠都是夥伴。這個神聖的護身符就是誓約的見證,這護身符是作爲我們兩人永遠是旅行夥伴的誓約。」
秋姬點了點頭。
深深地點了頭,然後說:「謝謝你。真衣,我還是最喜歡你。」
天上的雲散開露出縫隙來。月光照耀分明,使得真衣得以清楚看清秋姬現在的身影。她看到秋姬深陷的眼窩中撲簌簌流出淚珠,流過她的笑臉。
但是,真衣眼中卻在其中看到了秋姬無異往昔的美麗身影,雖然看到了她現在的身影,真衣只覺得在那裏的是她最最喜歡的秋姬。
真衣和秋姬帶有海水味冰冷的手握了手。表姐的手慢慢滑出,離開真衣身邊而去。秋姬靜靜轉身回去海的那邊了。
她漸漸沒入月光灑落如銀的深夜海中。
然而,真衣眼中好像看見了秋姬的靈魂靜靜升上夜空,像童話中人魚公主皎潔的靈魂一般,即使軀體沉入波浪中了,靈魂則變成了泡泡,融入月光之中。
在月光照耀下,在晚風習習中,真衣一直抬頭望着夜空。
嘴角浮現出微笑。
感受到了在風中,在月光中,在波浪輝耀中的,秋姬的笑容和笑聲。
真衣覺得秋姬已經不在冰冷的海底了。
(但她在「這裏」……)
她和自己一起在這裏——真衣把手放在胸口這樣想。
像立誓時輕輕將手貼在胸口上。
這個故事還繼續着——在那以後大約經過兩個星期後的有一天,發生了一件雖小但很戲劇性的事。
在這天下午,真衣鼓起勇氣,去拜訪舊書店。在明亮秋陽照耀下,她自己一個人前去拜訪。雖然母親爲她剛買不久的迷你連身裙和短外套穿在身上還不是很服貼,但穿上它們心情超好。看見商店街櫥窗上映出的自己的樣子,在美容院剛剪好的短髮和連身裙搭配起來顯得既知性又清秀,爲此真衣有點得意了起來。
(我還滿可愛的嘛!)
萬一他們已經找到人了,怎麼辦?她心裏有點緊張,小快步走到舊書店。
好像無論是有關書籍,還是關於世界的萬事萬物,不論任何事情,他都通曉,會笑臉盈盈教你任何事情的人。
那光輝,光的色彩,真衣覺得就好像遊戲中光線的顏色。
也就是說,她現在還不清楚那老先生是否就是在地震那晚相遇於「城下町」旁的公園,還談過話的少女劍客。
她面帶着微笑,小快步走近窗戶,想靠近一些,看清啓事。
「是的。」
真衣被請到大約在店鋪中間一帶的電腦桌前椅子上坐下來。面前是一個大熒幕。她心想這就是萬聖節之夜的時候,出現了「無盡線上」的西部大草原畫面的熒幕。
感覺好像聽見了。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也可能只是聽見了雜在風聲中的某首曲子。
是治療魔法呢?還是祝福?
還好,還貼着。
小小的自信似乎成了勇氣的源泉,真衣緊握了一下拳頭自我加油。
她感覺到了走在自己身旁,重要的旅行伴侶秋姬的笑容。
什麼時候有機會再問他吧?
不,或許較之以往,是更喜歡的世界了。比起稍早以前,「不能不去」、「只有那裏面有我容身之地」而逃避其中的時候,還要更加喜歡了。
一進店裏,書本的味道就迎面撲來。舊紙張、灰塵和油墨的味道。店裏架上擠爆了書,讀不完、數不清的書。
要離開書店前,真衣看到一直放在桌上的過關祕笈而說一聲「那個」的時候,店主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感覺好像是身經百戰勇士的笑容。
好像遊戲裏的陽光,或是施展神聖魔法時充滿畫面的強烈光線。
(我就用這可愛來努力獲取工作。讓敵人……喔,是店主人「着迷」吧。可愛的連身裙和外套,魅力+200。)
她不由自主地隔着玻璃道歉,當抬起頭來時,發現老先生手上拿着她很眼熟的,自己家裏也有的一本書——「無盡線上」的過關祕笈。
真衣懷想起和秋姬聊各種書籍和遊戲的舊日時光。
如同完成了偉大冒險的冒險家一般。
真衣稍微聳起肩膀,模仿升級時遊戲角色的動作,將一隻手高舉伸向天空,在原地輕快做了一個跳躍。
對真衣來說,是一種幸福的味道和景象。
她在緊張的心情和快要沙啞的聲音上加了勁,抬起頭來說:
住在書的森林中的睿智統治者、年高的賢哲。
假使窗戶的那張徵人啓事是爲了拯救住在市街某處的真衣而張貼的——期待真衣能注意到而張貼的。
而站在那裏的書店主人,就是那位手拿過關祕笈、笑嘻嘻的老先生,三不五時帶着玩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既爽朗又舒暢。
雖然是一個虛擬的世界,是人工做成的地平線和天空,但那裏也是人的心度過時光的地方。
外套口袋裏放着秋姬給的護身符,庇佑健康長壽的護身符對面試是否有效,雖然不明,但放在家裏,反而可能會被秋姬作祟,所以就好好帶在身上了。
「我看到外面的徵人啓事。我……我沒什麼學歷。而且一直到最近,有兩年時間都關在家裏不出門。我現在在讀書,準備要考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纔剛開始沒有多久。用在家自修的方式,不過我決心無論如何要上大學。以後我想當醫生。所以,思,我很喜歡看書。我也喜歡打電腦。我想我應該能夠應付。請您錄用我。我會勤奮工作的。請讓我留在這裏工作。」
忽然,她耳中聽到了樂聲。
現在熒幕上是一太郎畫面,一篇以橫書版面寫到一半的隨筆式短文顯示在上。可能是要發給客戶的DM吧?她快速瀏覽一遍,感覺是一篇夾糅着笑語,幽默又有智慧的隨筆。
(——不知還有沒有在徵人?)
在十一月的午後,舒暢的微風吹拂着短髮和新的連身裙中。
而在那個萬聖節之夜讓真衣發現到它了。
那是如同「無盡線上」裏完成任務——平安完成一次冒險時,在畫面上會播放的金屬管樂短曲,快活又華麗的曲子。
「啊,喔,對不起……」
(就像森林中的大樹或像神仙一般的人。)
真正開始準備考試以來,每天至多玩一個小時就停止的遊戲世界,即使現在也還是很喜歡在其中度過的時間。
目的地,沒錯,就是那天萬聖節之夜發現的,窗戶上貼有徵工讀生啓事的站前商店街舊書店。
瞬間又想到自己幹了件傻事,真衣看了一下四周,幸好似乎沒有半個路人在看她。所以,她繼續哼着任務完成時的旋律,走過明亮秋日的街市。
就這樣,真衣獲得工作了。
真衣偷偷笑了起來。
親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升級!)
應該有在玩「無盡線上」的舊書店老闆在裏面是以何種形象出現呢?在其中的名號又是什麼?真衣還不知道。
看看電腦的桌面,在一太郎視窗底下,排列着很多應用軟體的小圖示。有很多是熟悉電腦的人愛用的類型的免費軟體。真衣明白這位溫和的老人功力之高深了。
(畢竟那個世界也是一個「世界」啊!)
「我想要請人幫忙做庫存和客戶管理,以及我們店的網頁的所有相關事務。小姐,你會用SQL嗎?會用PHP嗎?你說你知道這些詞,但是不知道它們的內容?OK,OK,現在還不會沒有關係,只要你肯學,我可以教你。你想做做看嗎?」
(如果有這樣的偶然,雖是很棒……)
她想,即使不是那樣,那也還是很棒。
這時,正好和店裏戴着眼鏡,穿着和服,正看着自己這邊的老先生四目相接。老先生睜大了眼睛,好像在說:「嗯?有事嗎?」俏皮地對着她笑。
(不知什麼時候能在那個世界中和舊書店老闆相遇?)
如同讚美英雄的勝利頌一般的曲子。
在從天上照射下來的耀眼光輝中。
走出書店時,秋日午後的陽光耀眼地照在真衣臉上。
真衣想,要是能在他身邊工作就好了。
有遊戲玩家同好住在附近,感覺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真衣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