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的故事

黃昏堂便利商店的店員大哥，喜歡在黃昏時刻，站在櫃檯裏面欣賞外面的道路。

路上的大人們行色匆匆、小孩們邊走邊嬉笑、媽媽帶着愛犬外出散步，狗狗看起來也很高興。還有，吹過這條街道的風。

這陣風帶有春天的氣息。

店員大哥隔着玻璃窗，嗅了嗅風的味道。

他本來就很喜歡風的味道，而這一陣子的風又摻雜了花香，他更是喜愛。

「啊～春天又要來了呢。」

店員大哥在這裏，在這間便利商店裏，聞着不同季節的風，看着城市裏的人們，已經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了。

一個揹着紅色大書包的可愛小女孩，用力打開店門走了進來。那個書包看起來是新買的，她可能是這個春天才剛上小學一年級吧。

「歡迎光臨。」

「大哥哥你好。」

店員大哥彎下腰向小女孩問候，小女孩也拉着書包上的揹帶，很有禮貌地鞠躬打招呼。

「嗯，這位小妹妹，你來這裏是要找什麼東西呢？」

小女孩低下頭，握緊書包上的揹帶。

「……我的電視機。」

「電視？」

店員大哥眨了眨眼睛。

他凝視着這位小女孩，然後用神奇的力量，看到了她跟一臺電視機的故事。

在風早市內的一個老街角，有棟小小的公寓。

一對年輕的爸爸媽媽，和那位小女孩，就住在公寓裏不算大的二樓房間。

雖然他們家不是很有錢，不過他們都很珍惜彼此，整個家庭充滿了溫暖與幸福。

成長過程中的點點滴滴，這臺電視全都做了見證。

從睡覺時也不會翻身的嬰兒，到終於學會爬行，然後站起來走路；從只能喝媽媽泡的牛奶，到能自己喫進各式各樣的食物；從隻字片語到學會講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會像大人一樣跟爸爸媽媽聊天、歡笑、拌嘴。過了不久，她進入幼稚園，開始跟朋友一起玩耍……

小女孩漸漸學會講話、學會唱歌跳舞、在屋子裏嬉鬧玩耍，有時候還會蹦蹦跳跳，氣得住在樓下的人上來理論，媽媽只好不斷跟對方賠不是。不過，這臺電視真的很喜歡她活潑的樣子。

今年春天，她終於上小學了。

畫面再也不會出現任何影像。

只要乘着輕風，它就能到達任何遙遠的地方。它知道，只要自己想去哪裏，不論是藍天或大海，都能夠飛越到另外一端；它曾經在自己的熒幕上放過世界上各式各樣的美景，而現在，它可以直接飛過去了。

「這臺電視已經這麼多年，可能已經不行了。」

沒錯，它已經非常幸福了。就算心與軀殼要被丟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它也心甘情願。

它喜歡播放卡通、兒童節目，與兒童新聞，逗小女孩開心，也喜歡秀一些爸爸幫小女孩拍的影片。

就這樣，電視看着小女孩不斷長大。

小女孩哭了。她的眼淚從臉上滑下來，落到電視螢冪上。

它再也不受任何拘束了。

它也希望能永永遠遺留在這個家。

它恨不得自己有一雙會流眼淚的眼睛，還有可以擁抱別人的雙手。

小女孩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微笑。

最後，終於再也無法開殷。

從她還是小嬰兒開始，電視就每天守候着她。七年來，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他們都生活在一起。

鄉間的老房子中，奶奶坐在涼快的走廊上打盹，身旁還有一隻貓——

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自己的畫面亮起來。

在風早市內的一箇舊街角，有棟小小的公寓。一對年輕的爸爸媽媽，和那位小女孩，就住在公寓裏算不上大的二樓房間。

宛如一整片撒滿透明碎片，點點閃爍的夜晚沙漠—

「我好想再見一次那臺電視……我好想它……家裏少了它之後，我就覺得好寂寞……」

大家通常都不會想到電視也會有感情，所以這一家人當然也完全沒有發現。不過，這臺電視真的很喜歡他們。

他們一家人都很喜歡這臺電視。

在這臺電視的心目中，這是最美麗的一幅畫面。

它好想對這一家人說出自己七年來的感謝，以及最後的道別。

當它被從紙箱中搬出來，放到屋裏時，熒幕上最先映照出的，就是小女孩嬰兒時的臉龐。那個嬰兒在媽媽的懷裏，好奇地看着出現在電視熒幕上的自己。

接下來是媽媽的聲音。

這臺電視的熒幕再也播不出任何影像。

它飄入空中，化爲一顆小小的光球。

電視多麼希望，能跟小女孩一起迎接想像中的未來。

每天早上，爸爸出門上班前，電視會播放新聞和氣象報告，之後讓媽媽看一些城市內流行的話題、休閒興趣，和料理節目。到了傍晚，小女孩從學校回來後，又播放歡樂的卡通節目給她看。晚上則是播世界上發生的大事，讓全家人一起思考；放些電視劇，讓他們一會兒笑一會兒感動；或是用美妙的音樂，讓他們沉醉其中。

它還知道，自己最後會到達某個很漂亮的地方。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它只想回到一個地方——

她揹着紅色書包，站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前哭泣。

它打從心底爲必須跟小女孩道別感到難過。

小女孩變成大人嫁出去後，它或許會感到寂寞。不過只要繼續等下去，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它又能在熒幕上秀出另一個小嬰兒的影像——沒錯，就是那位小女孩的孩子。

但電視終究還是一臺機器，沒有哭泣這種功能，所以哭不出來：而且它也沒有手，沒辦法擁抱小女孩。

綻放在夜空中的壯麗煙火——

它看到的那臺電視並沒有靈魂，只是個空有軀殼的殘骸。那臺電視的靈魂與心，飛到哪裏去了呢？

高山上隨風搖曳的藍色罌粟花——

「我打電話問過電器行，他們說這是七年前的電視，現在已經沒有生產零件，還說壞掉的電視很危險，建議我們不要修，直接拿去他們店裏。」

電視並不知道自己壞掉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它曾經在自己播放的新聞中，看到散落在垃圾場裏的其他電視，所以覺得自己也會面臨那種下場。

它開始思考機器死亡之後，靈魂會去到什麼地方。

所以，小女孩纔會來到這條黃昏的街道上。

他們家買了一臺新的電視。

沐浴着月光，在星空中悠然行進、不發出半點聲響的飛行船——

事實上，這臺電視也很喜歡全家人。

它感覺到小女孩的手，正撫摸着自己一片漆黑的熒幕，還伸出小小的雙手，擁抱住自己。

這個時候，他看到空中降下一顆光球，像花瓣似地飄進店內。

這臺電視的興趣，就是看着小女孩慢慢長大。

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形成寶石般的璀璨夜景—

然而，它卻從來沒有想到，道別的時刻居然來得這麼突然。

它始終在不爲人知的情形下，幸福地看顧着小女孩。

雖然他們家不是很有錢，不過他們都很珍惜彼此，整個家庭充滿了溫暖與幸福。

它每天都在房屋的中央，看着每一個家人。能夠跟他們共處在這裏，時時刻刻提供他們歡樂，就是它最快樂的事情。

原本壞掉的舊電視，就擺在那臺新電視的旁邊，成爲他們最重要的寶貝。

它的心裏也很難過，不過又覺得好溫暖。

店員大哥用手接下飛進店內的光球，像覆蓋螢火蟲般地輕輕包住，然後對小女孩說：「這個光是給你的。」

這臺電視並不大，也已經老舊了，但它仍然一直在那屋子中，從早到晚毫不間斷地提供家人歡笑。

「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非常受到你喜歡、同時也非常喜歡你的光芒。在未來的人生中，它會一直守護你的。」

還有——

它聽見爸爸的聲音。

店員大哥彎着身體，發出「嗯、嗯」的聲音不停點頭。

它還想告訴小女孩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消息、讓她看有趣的連續劇、並且聽見撼動人心的歌曲。

雖然它沒辦法親口告訴家人，自己是多麼地喜歡他們。但它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這家人心中的回憶；在這七年之間，自己稍微爲他們盡到一份力量、稍微得到他們的喜愛。

店員大哥也對她一笑。

最後是在小學內，受到一整片盛開花朵簇擁的櫻花樹、春日的陽光，以及明亮的風。緩緩飄落下來的櫻花瓣，彷彿從天而降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那顆光球就是那臺電視的靈魂。

所以，它本來還打算繼續和小女孩生活下去，直到永遠永遠。

電視也能進入所謂的天堂嗎？還是說它們的心與靈魂也會變成廢棄物，從世界上直接消失？

「拜託你，再開起來嘛……」

電視真的壞掉了。

店員大哥輕輕打開雙手。

年輕的爸爸錄下嬰兒和家人的影片，然後接到電視上，這次換成從畫面上出現了小嬰兒。大家看着電視裏的小嬰兒，都非常高興。

它發現自己的畫面上，出現了奇怪的橫條紋。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到目前爲止，它在全家人面前展示過的所有美麗風景。

就在這個時候——

接着，它會自動關閉電源。

成羣的純白冰山，漂浮在耀眼的藍天和大海之間，上面還有可愛的企鵝在嬉戲——

將來，小女孩升上國中、高中，甚至進入大學時，爸爸還是會用攝影機留下紀念，拿到電視上播放吧。然後有一天，小女孩終於成年了，他也會錄下那美麗的身影：再有一天，小女孩要步上紅毯時，他依然會這麼做的吧——

它真的很不想離開。

「光？」

穿着幼稚園制服，裝模作樣的小女孩：升上小學一年級，在校門旁開懷笑着的小女孩；還有羞紅着臉，雙腳不停扭來扭去，聽到爸爸媽媽的聲音時，又露出笑容把頭抬起的小女孩——

這顆能夠產生許許多多感情的心，又會去到什麼地方呢？

他好像非常難過。

但是，有一天——

這臺壞掉的電視，再也看不到那些家人了。但它還是覺得自己好像看到爸爸跟媽媽傷心的表情。

爸爸還會每個季節每個季節，忠實用影片記錄下小嬰兒的成長過程。有時候全家人外出遊玩，也會拍攝好多影片，再接到電視上播放。

直到現在，電視都還忘不了當時的心情。因爲就在那一刻，它也覺得自己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光球翩然落到小女孩的肩上，就像一個小小妖精。

喇叭發出的聲音也多了雜訊，聽起來變得破破的。

「電視機，我不要你走。」

「你不需要付錢，我只要看到你的笑容就夠了。謝謝惠顧。」

其中，它特別喜歡那位小女孩。因爲七年前小女孩出生時，爸爸媽媽就是爲了紀念那一刻，而買下這臺電視。

「不拿去修修看嗎？這臺電視有我們很多的回憶，真不想把它丟掉。」

那個房間裏面擺了一臺電視。

小女孩看着自己，熱切的眼神正發出光芒。既然無法說話，它就用影像傳達出自己的訊息。

它希望直到小女孩長大成人，它都能一直待在這個家裏。

每當這個時候，即使電視自己沒辦法跨出家門，它也有了參與那次出遊的感覺，而非常開心。全家人的回憶似乎都收藏在自己裏面，然後再像展示寶物般地播放出來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