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牽着手
《黃昏堂便利商店》 · 村山早紀 · 7821 字
這是在十一月裏,某個寒冷的日子發生的事。
惠里香淚眼汪汪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莉卡呢?我的莉卡到哪裏去了?」
每經過一個垃圾堆,她就往裏面瞄一下:發現盆栽和大樓間的空地時,她也會跑過去翻找看看。當她一跑起來,背上的書包就跟着發出喀嗒喀嗒聲。
「還是找不到……莉卡……」
惠里香揉揉眼睛,開始哭了起來。
「……媽媽,你到底把我的莉卡丟到哪裏去了?」
那天早上,惠里香的媽媽心情不是很好。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媽媽會那個樣子。每次媽媽都會因爲她無法理解的原因,突然發起脾氣、流淚,或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每當這種時候,惠里香就會刻意避開媽媽的視線,低着頭喫自己的吐司早餐。
突然間,媽媽用可怕的聲音開口:
「惠里香,你爲什麼沒整理自己的房間?你的房間老是像個垃圾堆耶!都已經三年級了,還只會把東西到處亂丟嗎?」
惠里香覺得肚子痛了起來,而且還有一股寒意。她看向擺在電視機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爸爸好像在對她微笑。
(爸爸,怎麼辦?媽媽又變得很奇怪了……)
(爸爸,爲什麼你都不在這裏?)
爸爸因爲工作的關係,從上個月開始,就到外國去了。
媽媽繼續責罵惠里香。她罵完惠里香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後,繼續罵她唸書不夠努力,所以成績纔會難看,接着甚至出現個性不夠開朗、長得一點也不可愛之類的話。
這些話聽在惠里香的耳裏,如同在詛咒她:「我最討厭你這個女兒,怎麼不乾脆死掉算了?」那聲音完全不同於平常溫柔慈祥的媽媽,就好像壞心的魔女附在她身上,代替她說話似的。
不過,這種狀況並非偶爾,而是經常發生。
惠里香仍然默默低着頭,握着喫到一半的吐司。她的手、嘴巴、肩膀全都縮了起來,她再也沒有任何食慾了。
有時候,她會懷疑媽媽這樣罵她,是不是單純出於興趣。畢竟,雖然媽媽嘴巴上老是說她那樣罵人,是「爲了惠里香好」,但那些話聽起來,卻讓她覺得「媽媽只是想要罵人」、「媽媽只是想把我罵得很難聽」。
因爲,她看到這個娃娃的眼中流下一道淚水。
來到展售玩具的地方,她看到電視遊樂器、拼圖…
坐在惠里香腿上的娃娃,這時低下頭來。
「……原來,娃娃也是會哭的啊。」
「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嗎?」
那是寂寞而悲傷的淚水,會讓人心裏感到刺痛的眼淚。
「我去上學羅!」當惠里香跟莉卡說再見時,莉卡彷彿也露出笑容,對她說:
曾經有一天,媽媽的心情很好,而爸爸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動機,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用力擤一下鼻子,然後像個小公主地,輕輕拉起破舊洋裝,讓它飄起來。到處燻得焦黑的裙襬上,美麗的花瓣刺繡閃閃發光。她語帶哽咽地得意說道:
莉卡左半邊的臉頰,遭到大火吞蝕,頭髮也明顯縮水了不少。再仔細一看,她身上的洋裝也像是被火燒過,到處都有燒焦的痕跡。
這位大哥帶着一股神祕的氣息。那一頭銀色長髮就像娃娃似地,再加上金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怎麼看都很像一個娃娃。
她從住家附近開始找起,接着進入公園,繼續沿路找下去。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市區了。這裏是站前商店街,附近高樓大廈林立,路上還有很寬的公車專用道,一切都顯得熱鬧而繁榮。放眼所及,清一色都是沒見過的陌生人。正常情況下,她是不會一個人來這裏的。
「我的莉卡……」
你看,這個刺繡很棒吧?這是我的主人幫我繡上去的。雖然穿着這種粉紅色洋裝的莉卡,在全日本到處都是,不過裙襬上多了三色堇刺繡的洋裝,全世界可就只有這麼一件喔!
惠里香身上的書包還沒放下,就愣在原處。媽媽繼續說下去:
惠里香就那樣揹着書包,再度衝出家門。
「媽媽,你把莉卡丟到哪裏了?」
想到這裏,她再也止不住淚水,視線立刻變得一片模糊。整個人坐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
「對了,莉卡,爲什麼你得跟主人分開呢?那個主人現在又在哪裏?」
媽媽一邊聽,一邊笑着點頭。一旁的惠里香也是一副幸福的樣子。
剛開始惠里香還嚇了一跳,不過這位大哥似乎很親切,還一邊哼着歌,一邊拿湯杓攪動櫃檯旁邊的關東煮鍋,看起來相當愉快,她也就跟着放下心來。何況,在這間店內,真的非常溫暖。
她知道如果媽媽生起氣來,無論自己再怎麼道歉、或試着對她說話,都不會有任何效用。所以她放棄喫到一半的吐司,把盤子放到流理臺,輕輕說一聲「我出門了」,便上學去了。
她只是躺在被窩裏,頭也不抬地告訴惠里香:
天空從被晚霞染成的紅色,慢慢轉爲夜晚的藍色,已經逐漸變成晚上了,而莉卡卻獨自被丟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真不知道她會感到多麼地寂寞和悲傷啊。
「雖然媽媽在家裏,可是……她不是我的媽媽……」
「媽媽,媽媽,你又頭痛了嗎?」
店員大哥對惠里香露出微笑,那笑容非常和藹,看得她一下說不出任何話。
惠里香凝神看着莉卡。要是把莉卡留在這裏,她可能會永遠一直哭泣吧。
不要哭。坐在惠里香腿上的莉卡再度開口。如果惠里香哭了,我也會覺得很難過。我們的心情非常相近。我也是孤單一人,也覺得很寂寞。因爲之前我也跟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女孩分開。現在,我已經沒有辦法回去她的家了。
凜冽的北風吹過,她揹着書包,腳步晃晃蕩蕩。
「是嗎?你真的這樣想?嗯~~要不要先試着找看看?」
那把火真的好燙,燒得我好痛。而且我也覺得很難過,一直哭一直哭,還哭出了眼淚。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有被火燒光的吧。
「……找東西?」
「嗯……她已經有點破舊了,就算你五塊錢吧。」
有一天下午,主人的媽媽趁主人去學校上課時,突然把我跟許多垃圾一起拿去焚燒。她說主人已經長大了,不能老是跟我這種娃娃玩在一起。
「來,這位可愛的小姑娘,請你嘗一個看看。」
就算我們只是娃娃,如果真的非常傷心,也是一樣會哭的喔。不過,從我們小小的眼睛流出來的淚水非常少,在人們注意到之前,我們就已經不哭了,所以從來不會有人察覺。但是,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必須跟自己最喜歡的女孩分開還要難過,我好想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哭下去,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眼淚變成噴泉、變成湖泊,甚至變成一片大海。
不論她多麼努力找了又找,就是找不到心愛的莉卡。
不過惠里香並沒有因此拋棄她,溫柔地接受這個破舊的娃娃。
惠里香抱起莉卡。
於是,她抱着莉卡回到櫃檯,抬頭看向店員大哥。
就算還想繼續找原本的那個莉卡,所有地方,以及垃圾堆也已經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的心情非常沉重,但還是沿着街道繼續走下去。
「歡迎光臨。」
「因爲你都不好好整理自己的房間。這樣是不行的。」
惠里香輕聲問道。如果媽媽頭痛的話,她就會幫忙把開水跟藥拿過來。於是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媽媽身旁。
說到這裏,莉卡的淚水也一發不可收拾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
這時,店員大哥露出笑容。
再說,爸爸在出發之際,把媽媽託給了她照顧。
她趕忙衝回自己的房間,發現書桌上已經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原本擺在那裏的娃娃莉卡,則已經不知去向。
每天晚上睡覺時,惠里香都喜歡讓書桌上的莉卡陪在身邊,然後隔天早上在她的注視下醒來。那一天,她同樣把莉卡放在桌上,然後去學校上課。臨走之前,還爲莉卡套上最適合她的漂亮的粉紅色洋裝。
沒有地方可以讓她回去。原本的那個家,「存在」跟「不存在」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
惠里香也是孤單一人吧?
「我把莉卡丟掉了。」
先前從外面看這間店時,明明不覺得有那麼大,現在走起來,卻發現裏面的架子一望無盡,架上的商品更是多到數也數不完。
她仍然不死心地繼續尋找莉卡,努力忍住快要掉下來的淚水,踏上行人來去匆匆、車水馬龍的繁華市區。
「就當作是本店招待的,試試味道吧。」
「媽媽就拜託你了。」離去前,他緊緊地握着惠里香的手。
她抱着破舊的莉卡走在街道上。
現在,媽媽什麼也沒有回答。
「乖巧的小姑娘啊,你來到這間店,是想找什麼東西嗎?」
然而,莉卡卻已不在那裏了。
在她的裙襬上,有她的主人用白色毛線一針一針地精心繡上三色堇的圖案。
媽媽並沒有回答。
我是被她的「媽媽」丟掉的。至於她現在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沒錯,惠里香的媽媽其實很溫柔、也很開朗,是個非常棒的母親,只不過她常常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但是爸爸在的時候,她就比較能夠維持情緒上的平靜。
莉卡竟然一個人低垂着頭,坐在架子上。
「……我想,這裏應該不會有我在尋找的東西……」
惠里香顫抖着身體,雙手也凍到開始發痛。
「夜晚這麼寒冷……」
不僅如此,她身上的衣服,就是惠里香爲她套上的粉紅色洋裝。惠里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句話同時刺入惠里香的心窩。
「……真好喫。大哥哥,謝謝你。」
店員大哥開口問道。
惠里香無可奈何之下,走向店內的陳列架子,假裝去找她要的東西。
「咦?」
她轉過商店街的轉角,突然看到一整排的紅色神社牌坊,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陌生的地方。她因爲害怕而暫時停下腳步。這時,一塊沒見過的便利商店招牌映入眼簾,並且發出昏暗的硃紅色光芒。
惠里香的媽媽平常其實很溫柔、也很開朗,但就是常常像誤觸到什麼開關,而變成那個樣子。
店員大哥用竹籤挑起一塊熱呼呼的蒟蒻,遞到惠里香面前。
就在這一刻,她嚇了一大跳,還差一點把娃娃落到地上。
惠里香不禁覺得,莉卡娃娃的主人是真的很喜歡、也很寶貝她,因爲非常非常珍惜,纔會以送禮物的心情,那麼用心地幫她在洋裝上刺繡的吧。
「這裏是一間很神奇的便利商店,不管是什麼樣的東西,我們這裏通通都有喔!會來到這間店的客人,都在尋找着他們最重要的東西。只有打從心底渴望那些珍貴事物的人,才能來到我們黃昏堂便利商店。」
「路上小心!」
(可是,我的莉卡……)
突然間,她渾身顫抖。
在街上明亮的燈光中,滿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他們有的正要回家、有的要去某個地方,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在哪裏。唯獨惠里香只能待在這裏,哪裏都去不了。
這位店員大哥的眼神很溫柔,看着看着,惠里香不禁想起自己的爸爸。雖然爸爸的眼睛不像他那樣會發光,但感覺還是有點相似。
惠里香再度難過地垂下頭,喉嚨突然一緊,淚水便落了下來。
招牌上寫着「黃昏堂」幾個字,連同店內的燈光,一起散發出一種舒服又溫暖的感覺。惠里香像是被吸引似地,走進那間商店。
滴答。一滴淚水落了下來。這時,懷裏的莉卡伸出小小手掌,爲她盛住那滴眼淚。莉卡發出可愛的聲音對她說道:
「莉卡,莉卡,你到底在哪裏?我們一起回家嘛!」
媽媽並不是一個壞人。爸爸出門前,還一臉擔心地揮着手說「我下個月就會回來了」。如果他能快點回來……正因爲如此,在爸爸回來之前,她一定要好好對待媽媽、照顧媽媽纔行,不論媽媽變得多麼可怕、對她做出多麼過分的事、說出多麼過分的話——
我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印象中是秋天,啊,好像跟現在一樣是十一月。那個時候,我跟我的主人、還有我的主人的家人,一起住在離這裏很遠的某個鄉村。
站在櫃檯的大哥對惠里香打招呼。
莉卡則繼續說下去。
惠里香點點頭。
惠里香去了好幾個垃圾堆,不過那些垃圾可能早上就已經被清掉了,所以現在全部一片空空如也,只有寒冷的北風呼嘯而過。
惠里香接過蒟蒻時,還有一些猶豫。不過外面那麼冷,再加上肚子也餓了,她還是稍微把蒟蒻吹涼,然後就一口吃下去。
這一次,除了惠里香之外,店內似乎沒有其他客人。
「請問,這個娃娃要多少錢?」
但是靠近一看,卻發現雖然她就是莉卡沒錯,但又跟惠里香自己的莉卡不太一樣。不只髮型跟服裝設計有些不同,衣服跟四肢也被燻得焦黑,顯得有些破舊。
傍晚,惠里香提心吊膽地回到家門,發現媽媽的房間很暗,她躺在鋪好的被子上睡覺。
惠里香付了錢,帶莉卡一起離開便利商店。
「好冷喔,莉卡。我好想回家,但是,又不想回去……」
「所謂的便利商店,就是在每個人的附近,不論什麼時候,都在販賣各種東西。他們的使命呢,就是帶給大家『便利』。」
她的媽媽長期爲頭痛所困擾。只要症狀一發作,她就顯得非常痛苦。
主人從學校回來後,在沒燒完的垃圾堆中找到我,然後把我抱起來,哭着回到她的房間。
可是,主人的媽媽發現我回去後,這次換成把我丟到河裏。河水很冰冷,我的頭髮和衣服全都溼了,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之後發生什麼事情,我已經不太有印象,只記得自己被河裏的魚推來推去,還被水草纏住,然後順着河水一直漂一直漂,到最後變得什麼都看不到。在一片黑暗中,我只想着要再見到自己的主人……等我回過神時,就已經出現在那間店裏了。之後,我就每天不斷地哭泣。
聽到這裏,惠里香問她一個問題。
「那個媽媽爲什麼要對女兒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她不喜歡自己的女兒嗎?」
惠里香想到了自己的媽媽。
爲什麼媽媽狠得下心,把自己最心愛的莉卡丟掉?爲什麼她動不動就變得那麼過分,傷透自己女兒的心?爲什麼她不能像隔壁的媽媽那樣,隨時隨地都很溫柔呢?
(是因爲她不喜歡我嗎?還是因爲我是個壞孩子?如果我表現得很好,長得又可愛,她就不會那樣了嗎?)
不知道。莉卡回答她。把我送給之前那個主人的人,就是她的媽媽。當時我的主人很喜歡自己的媽媽。
惠里香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也很喜歡媽媽,媽媽也說過她很喜歡我。我的莉卡,是我七歲生日時,媽媽送我的禮物。她還要我把莉卡當作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我想,你原本主人的媽媽,應該也很喜歡自己的小孩。其實,她應該也是個很溫柔的媽媽。只不過、只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常常忘記自己的那份溫柔。
某一年的母親節,惠里香跟爸爸一起爲媽媽煮了一鍋咖哩。他們非常努力,做出非常美味的咖哩。可是,當那鍋咖哩完成時,媽媽卻突然煩躁起來,只說一句「我不喫了」,就帶着可怕的眼神,獨自一人喫起茶泡飯,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呼呼大睡。
結果,剩下惠里香跟爸爸兩個人喫那鍋咖哩。喫完後,兩個人一起收拾碗盤。他們準備的紅色康乃馨,媽媽也不肯收下。那是他們去花店精心挑選出最漂亮的一束康乃馨,而且還特地請店員在上面繫了緞帶呢。
惠里香努力剋制着淚水,問爸爸:
「爲什麼我們的媽媽,不像隔壁的媽媽那樣,高高興興地收下禮物呢?」
爸爸平靜地回答她:
「媽媽她啊,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得不到外婆的疼愛,所以纔會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吧。我想,不論是什麼樣的人對她好,她的心情都會變得很複雜,而開始覺得痛苦吧。」
「那,外婆跟媽媽明明是母女,爲什麼外婆不疼愛自己的小孩呢?」
「母女之間,不一定就代表可以疼愛自己的小孩、好好照顧她啊。思……說不定啊,外婆她小的時候,也一樣得不到自己媽媽的疼愛。
「媽媽在那間店裏找到了你的莉卡。她就擺在店內的架子上喔。她看到媽媽,就笑了起來,還對媽媽伸出手,要媽媽帶她一起回家。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你相信嗎?莉卡真的就出現在那裏喔!」
她聽見媽媽哽咽的聲音。
惠里香細細端詳着。眼前這個破舊的莉卡不再哭泣,換上一副幸福而溫柔的表情,對着媽媽微笑。
她想起媽媽笑起來的時候、對自己說「歡迎回來!」的時候,以及跟自己開玩笑、做點心、唱着歌的時候。
每一次每一次,當媽媽對她說出很傷人的話、做出很過分的事情後,過了一陣子就會開始反省,然後向她說「對不起」。
「我真的很喜歡媽媽喔。」
下一刻,淚水從她的眼眶溢了出來。她緊緊抱住那個破舊的莉卡,還把她貼到臉上,就像小孩子百般珍惜自己的玩具一樣。
惠里香點頭表示相信。她坐在長椅上,抬頭看向媽媽。
「……是不是在車站前那條商店街附近,旁邊有一排神社牌坊,店員還說不管要找什麼東西,他們那裏通通都有的便利商店?」
「是啊。這個刺繡,就是媽媽小時候繡上去的。雖然穿粉紅色洋裝的莉卡,在整個日本到處都是,不過多了三色堇刺繡的莉卡,全世界可是隻有這麼一個喔。」
(媽媽總是在跟我們說「對不起」。)
媽媽又給了惠里香一個擁抱,好像是要說:從此之後,我們都會永遠在一起——連同這個破舊的莉卡。
在媽媽溫暖的懷抱中,惠里香覺得自己心中的冰塊,終於逐漸融化了。
「這就是我的莉卡。不過,爲什麼會在這裏……」
媽媽就這樣一直找、一直找,等回過神時,突然發現一間很奇妙的便利商店。那間便利商店的招牌是紅色的,還飄來關東煮的香味。」
她當然很清楚,媽媽是非常喜歡自己的。
「我——」在寒冷的公園內,惠里香緊緊抱着莉卡,淚水不停地掉下來。
「莉卡……」
可是,一想到你那麼可憐,而且傷害你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媽媽……我就覺得心裏好痛好痛,恨不得乾脆死掉算了。我是一個壞媽媽,完全沒有媽媽該有的樣子。
「這些燒過的痕跡……還有這件洋裝……」
「媽媽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娃娃被丟掉,是一件多麼難過的事,爲什麼自己還會這麼過分,把惠里香的娃娃丟掉……
「對不起,惠里香,真的很對不起。媽媽明明下定了決心,要溫柔地對待自己的小孩。在你生下來的時候,媽媽都已經發過誓了,而且,在媽媽的心裏,明明就覺得你是最可愛的女生;全世界最喜歡的人,就是你啊……」
她們空出的另一隻手,緊緊抱着屬於各自的、最重要的莉卡。
她還想起媽媽的味道、媽媽的聲音,以及媽媽的溫暖。
不過,媽媽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爸爸很清楚她有一顆溫暖的心,也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變得更溫柔。這一點惠里香應該也很清楚吧?」
(媽媽、媽媽……謝謝你。我也最喜歡媽媽了喔!)
所以,媽媽也去河灘找你的莉卡。但是媽媽在原本丟掉的那一帶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所以開始在想,會不會是誰把莉卡撿走,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真的是那樣,媽媽該怎麼辦?那可是屬於惠里香,獨一無二的莉卡啊……
媽媽來找惠里香了。她連外套都沒穿,身上只披一件薄毛衣,腳上也只穿着拖鞋,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輕輕把那個東西遞過來——
她道歉時,總是哭得很傷心,還像小孩一樣把身體縮起來,臉上的表情也皺在一起。那寂寞的樣子,就宛如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媽媽的眼中泛着淚光,肩膀也不斷顫抖着。
在月亮和星光的陪伴下,惠里香和媽媽手牽着手,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惠里香自己的娃娃。惠里香緊緊抱住她,那個娃娃也對她一笑,露出幸福的表情。
她拿起惠里香腿上的破舊娃娃。
「她說——」惠里香開口說道。「她很想再見到媽媽,所以每天都在哭泣。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都是一個人哭着度過。」
這時,媽媽突然開口:「哎呀,這個莉卡不是……」
「惠里香——惠里香——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今天,媽媽把你的莉卡丟到河灘上。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媽媽就會覺得心裏很痛苦、很不舒服。可是,把莉卡丟掉後,媽媽卻覺得更痛苦,所以就回家睡覺了。等到你放學回來,又馬上出門去找莉卡時,媽媽才終於發現自己錯了……竟然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
「這是媽媽的莉卡?」
她的手肘和膝蓋都髒兮兮的,頭髮也很凌亂。接着,惠里香發現,她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樣東西。
惠里香輕輕地摸了摸媽媽的背,動作相當溫柔。
她是真的、打從心底想找回惠里香的娃娃,認爲非得找回來不可,纔會那麼努力。一定就是因爲這樣,媽媽也纔會來到黃昏堂便利商店,找到屬於她的莉卡。
「真是沒辦法……我很清楚,這是沒有辦法的啊……」
「惠里香,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沒錯。」這時,媽媽的嘴角稍微綻開一點笑容。
「嗯。媽媽,這些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媽媽也向惠里香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她。其實媽媽並不習慣這種方式,沒有辦法像別人家的媽媽那樣自然,但她還是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
就在這時,媽媽像個小孩似地哭着來到廚房,並且跟他們兩人說「對不起」。她接過那一束康乃馨時,又重複了一次「對不起」。後來,她就在整理好的廚房內站了好久好久,一個人不停地哭着。
媽媽的懷裏,真的非常溫暖。而且——
惠里香也用力地給了媽媽一個擁抱。
然後,媽媽就開始想,如果莉卡真的不見了,回去應該怎麼跟你說『對不起』……
那時,惠里香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