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正義使者

終章　　正義使者

「——嗚！」

翼醒了過來，他正躺在一張純白而偌大的病牀上。當他試圖撐起身體時，側腹部的傷口便發出劇痛，但他仍舊咬緊牙關耐住了疼痛。雙手都包着厚重的繃帶，看來似乎還被打上了石膏，左臂上還插滿了注射點滴的流管。

「唷，你醒啦！」

福本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翼不靈巧地轉動頭部，看了看周圍的狀況。

「……這裏是？」

「醫院。看起來很高級吧！」

原來如此。這裏看起來的確像是間病房，而且是間設備完善且整潔感十足的個人病房，掛着蕾絲的窗簾外頭正透入着柔和的光線。

……這一切……都是夢嗎……？

這樣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化身成巨大的怪物，任憑衝動肆虐人類的惡夢。

而最後的那個人，達雄，想必應該已經死了吧……不曉得小夢小姐是不是沒事呢？

等等，達雄這個人真的存在過嗎？

再仔細一想，或許連青井夢都不是個實際存在過的人也說不定。

正當這樣的想法掠過翼的腦海時，病房外頭傳來敲門聲。

「啊……」

「哈羅～」

福本將門打開，出現在門外的，竟是穿着白色病衣的青井夢。她的全身上下也都纏滿了繃帶，雙手也柱着柺杖。

此時福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夢抓抓頭，若有所思地歪着頭。

「你真是個難搞的孩子耶～」

「咦，認識的人……？」

早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高雅則一語不發地站在他的後方。

「——這麼有壯志雄心的話，如果還是低着頭說，那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了。看起來只像是在鬧脾氣而已喔！」

「那傢伙……？啊啊，你說達雄啊？」

貼着OK繃的浮腫眼皮的深處，有着如同天空般湛藍的藍色眼瞳正微微地笑着。

「這次的事件以及與《Alphas　Project》相關的所有情報，都會從他們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當然，也包括高雅你的存在本身。畢竟再怎麼說，天城高雅就是《Alphas》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死了的話，就什麼也辦不到啦！」

高雅低下頭來，早見則是輕輕點頭回應，並且從椅子上起身。

「雖然這件事絕對和我脫不了關係，但是，那些人也是因爲我而遭受到如此的不幸……即使現在向他們道歉，也不過只是一種自我滿足而已，不是嗎？」

「所以啊，這種時候才更應該面帶笑容地抬起頭纔對。」

「你真的不和翼同學見面嗎？我想最後還是可以和他再說些話的。」

「『建野翼未曾遇見過天城高雅』。雖然我們希望將記憶操作的影響降至最低，但是我們還是希望他們儘可能不留下任何印象，特別是在他們今後所採取的行動當中。」

「喔，這個房間的窗戶好大喔……啊，是飛機雲耶！」

夢毫無遮掩地正面質問，令翼不禁將視線撇了開來。

「嘿，你還好嗎？」

「……我去喫個飯喔！」

夢笑着甩了甩手。

「……啊——」

「……好的。」

「……那隊夥後來怎麼了呢。」

「我……」

「正義使者……嗎……」

——此時，夢忽然轉過頭來。

「真是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達雄還小的時候，一直是個長不高的小孩。一直到國中的時候，我都還比他要高上一些。我就像是你說的一樣，外表看起來就是個笨蛋，所以從以前開始就經常會被糾纏……每當這時候，他就會對我說『我來保護小夢』。明明還是個小鬼，但卻很敢說呢！」

「後來，他經常打架鬧事，漸漸地和一些壞朋友混在一起，爲了不讓別人輕視自己，他跑去刺青、穿耳洞，加上他覺得得要有錢纔行，於是也開始做一些非法的勾當，就在那陣子，他的身材變得愈來愈高大……不過，原本他就是個謹慎認真，器量又不大的人．所以當他開始碰酒和毒品的時候，沒過多久就變得神智不清，連周圍的狀況都搞不清楚了。」

「呃……我把你們放在一起比喻，可能會惹你不開心也說不定，但是我覺得，小翼你真的很像從前的達雄。個子小小的，但是看待事情又很認真。」

夢伸手搔了搔纏着繃帶的頭。

「哎，反正這個世界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公平啦……只要是人，總有一天會死，每個人也都能夠活到死的那一天到來爲止。這麼一想就覺得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羅！很公平，很公平！」

夢正經地回答着。

此時，早見回過頭來。

「啊哈哈，你也太誇張了啦～」

「哎啊——我剛清醒時，也是睡在一間好像飯店一樣的超高級房間裏，我還以爲自己不省人事的時候被賣到國外去了呢，啊哈哈哈！」

「……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呢？」

直屬於天城集團的這間醫院中，所有的病房都以「爲更有效率地進行治療」爲理由裝設了監視攝影器，並且連結着監控螢幕。而現在主螢幕所投影出的畫面，正是翼所在的病房內的景象。

看着螢幕的早見喃喃自語地覆違着。

「啊哈哈，我看得出來。」

「咦，什麼意思？」

「嗯？」

接着，她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到翼的身上。

「……活下來……比較好，是嗎？」

高雅堅決地搖了搖頭。

「哎呀，看不出來你還滿機靈的嘛！」

夢將頭轉到一旁，臉上浮現苦澀的笑容。

「唔哇！」

「聽說他好像被送到別間醫院去了……如果能活下來就好了。」

「這個世界上能成爲正牌正義使者的，應該也只有一個人而已吧。」

「……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小夢小姐的事，我都會想辦法去改變的……！我不會再把你交給那些傢伙……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她忽然飆高音調大吼，並且高舉手臂。翼則是反射性地縮起身體，雙眼也跟着緊閉。

「我去向翼同學他們說明關於心理諮詢的問題。」

「……我開玩笑的啦！」

「因爲你被那羣人……」

夢抬頭望向窗外的天空。

「就是斷了手指的人，還有全身骨頭折得亂七八糟的人，總之就是受了重傷的人啦！」

「呃，那種事……可不能隨便拿來開玩笑吧。」

「因爲有我這種笨蛋，世界上的壞人才會一一聚集到我的身邊。如果一不注意，就會被捲進很危險的事當中。你也應該要小心點纔好。」

「……那些傢伙，根本就是死不足惜……」

接着，她親吻了他的額頭。

「——既然你什麼都辦不到，就少在那邊說大話！」

夢在臉上掛了好一陣子的笑容。

「一定會有辦法的……只要去做，就會有所改變的。」

「喔，什麼意思？」

「加油羅，正義使者！」

翼沉默片刻，接着繼續提問：

「有、有什麼好笑的……」

「……啊哈，小翼，你和達雄說了同樣的話呢！」

「看來問題果然還是因爲我太笨了，對吧！」

「……我說啊——」

「他經常對我說『因爲你只會傻笑，所以纔會被欺負』，還經常因此生我的氣呢！」

早見轉動椅子，與高雅成面對面的狀態。

「你總是用笑容逃避這一切……就是因爲你像個笨蛋一樣只會傻笑，那些傢伙纔會有機可乘！」

「嗯——可是……如果不是我的問題，那問題到底是出在誰的身上呢。當發生事情的時候，又會有誰來負起責任呢？……還是說，小翼願意來幫我分憂解勞？」

「你看吧！所以羅，既然沒辦法找到其他的理由，不就代表問題就是出在我的身上嗎？如果小翼願意真心地對我說『不是你的錯』，我倒是可以稍微釋懷……或是你願意立刻毀滅這個世界，把我帶到不屬於這裏的另一片天地也行，你辦得到嗎？你說說看，辦不辦得到？」

夢伸手抓了抓翼的頭髮。

夢注視着低頭不語的翼，咄咄逼人地質問着。

「……我……」

看見夢迴過頭來，翼也低下頭繼續說着：

「咦……」

夢像是看見了某些眩目的景物一樣，緩緩眯起湛藍的雙眼。

「那是什麼奇怪的理論啊……爲什麼錯誤都得由小夢小姐來承擔呢？」

「所——以——啊——」

翼的視界被淚水模糊，眼淚和鼻水沿着下巴順流而下，最後滴落在手背上。

「……我很清楚。」

莎半開玩笑地對福本揮了個手，接着便進入病房裏，坐在翼的牀邊角落。

※

「你說得也是啦。」

「……啊！」

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後，夢緩緩地開口說話：

夢將手放在翼的臉頰上，輕輕地扶起他的瞼。

夢輕輕地敲了一下翼的頭。

「嗯，如果你能夠這麼想的話，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翼用帶着顫抖的聲音說着，一邊緊緊地揪住被單。

「……啊……」

「那樣的說法根本就是歪理……哪裏算得上公平呢。」

夢睜大了雙眼看着怒氣難遏的翼，稍等了片刻後，又再次露出那無瑕的笑容。

翼欲言又止地將祝線投向眺望着窗外天空的夢。

「不……我想還是算了。」

「喔……這樣啊。」

「然後我一問之下，才知道認識的人全都住進了這間醫院，害我嚇了第二次呢！」

「我是認真的。」

「……不好，我受了重傷。」

「『個子小小的』……？」

「他又不是從出生時就長得那麼高大。」

※

幾天後，《Alphas　Project》本部——

·《W　flame》的暴走事故將以「摩托車集團飄車所導致的交通事故」處理。

·警察、媒體及網路方面，將會進行適當的資訊修改。

·所有相關人員會根據和事件的關聯程度，進行程度不一的記憶操作處理。

·主要的受害者不良少年集團在治療完成後，將會送至更生設施。

·對於幕後相關的黑道團體，將透過上層組織與對方進行和解。

·《Alphas　Base》將封閉。所有的裝備品項將送至計劃本部，並且施以最嚴格的管理。

「——對於以上的處理方針，有任何異議嗎？」

早見話畢，只見高雅和三人組臉色僵硬地點了個頭。

接着，早間朝着三人組繼續說明：

「關於你們的處置方面，原本應該是要給予懲戒處分的，但顧及到《Project》的特殊性，這次特別予以不處分……當然，你們也得清楚『不會有下一次』纔行，否則我們會很困擾的。」

簡單扼要地說陰完傳達事項後，早見便轉過身準備離開。三人組則是各自面露窘色，伸着舌頭，就像在做無聲的抱怨一樣。

此時——

早見忽然停下腳步北轉泄身來，三人組手忙腳亂地端正姿勢。

「對了，高雅，在這次的事件當中，就屬你所犯的錯誤最大。《Alphas》的相關技術可不是能夠隨便讓外人接觸的事物。關於這點，希望你能夠深自反省。」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高雅垂下頭表示歉意。早見則是再次轉身，從本部的主廳中離去。

他的臉上帶着看似滿足的笑容。

——就是得這樣纔行……隨便玩這種友情遊戲，可是會給我造成麻煩的。

天城高雅必須要飾演獨一無二的正義英雄才行——

翼皺起眉頭，再次將臉朝向女孩。

在最短時間內就已達到頂速的《Alphas》，以順暢的飛行遨翔于都市的天空之中。

即便胸口附近的空虛感受始終揮之不去，但翼仍然渡過了一整天的授課時間。放學後，他獨自一人步伐蹣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爾，他會像是在尋找小貓似的，將視線投射到圍牆上或是暗巷縫隙之間。

「希望你可以抬起頭向前走，就這樣！」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即使沒有半個人將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也不應該有所怨懟。

早見離開後，三人組再次七嘴八舌地開始數落他的不是，然而一旁的高雅卻是始終掛着陰霾滿布的表情。他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向《Alphas　Suit》的收納庫。

「……咦？」

「高雅，如果你人不舒服的話，今天的測試就先中止吧……？」

翼低下頭，像是要壓制住胸口那股絞痛的虛無感一樣，停下腳步並且緊抓着制服的火領。

然而，相對地，卻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在記憶未見穩定的這段時期內，似乎連生活上都產生了某種變化。

接着

「小高」看着控制螢幕，不解地歪着頭。

「嘻嘻，你被我騙了！」

此外，當我全身纏着繃帶，相隔兩個月再次上學時，全班同學竟然一同上前表示關心。雖然大多應該是對事故和傷勢抱持着好奇而已，但其中竟也有女學生噙着眼淚。即使我並不覺得自己和同學之間有過如此親密、甚至足以爲自己落淚的緊密關係，但自己並不討厭衆人的反應。自從進入國中以來，那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窒息鹹，不知何時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突然，女孩伸出手指直指着翼的身後。

女孩眯起眼角上揚的雙眸，像是貓一樣嘻嘻地笑着。

問題並不在究竟有誰看見自己的所作所爲。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

高雅將Suit穿上身，並且帶上保護帽——

高雅一邊透過通訊系統聽着三人組交錯的私語，一邊逕自地思考着。

「誰教你的舉動那麼惹人注意。我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到你這麼消沉地走在路邊——」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翼的心中雖然如此想着，但奇妙的是，自己並不覺得是初次見到對方。

他朝着斜上方，如同子彈般地加速推進。

——真是個怪人。

但是——

另外兩人也不禁疑惑地互視。

女孩刻意地裝出生氣的表情。

※

高雅試圖讓那位少年「見識身爲英雄的自己」，這件事本身的動機便不夠純潔。而如此不純潔的作爲，最後也導致了不幸。

似乎是碰上了這樣的事。

『（看起來……他的狀況真的很好呢。）』

「——啊，是超人！」

「咦……？」

〈完〉

「咦？」

例如，自己和福本之間應該沒有熟到能夠共乘一輛摩托車的親近關係。他本人好像也不太記得事故現場的狀況，兩人談起這件事時，彼此雖然都會面露疑色，但不知爲何，卻能像是孩提時代般毫無顧忌地交談。

我坐上福本的摩托車，但卻在主要幹道上被捲入了暴走族所引發的事故——

忽然有個聲音從側面傳來。

以噴射推進器爲首的各部功能均迎作得卜分順利。

『（……他到底經過了什麼樣的心路歷程？）』

就算在這片無限的虛空之中，只有自己獨自一人存在也一樣。

孤獨的《正義》正孑然一身地朝着孤高的蒼穹前進。

翼緩緩地朝女孩接近。

自從出院之後，自己經常會毫無緣由地潸然淚下。

（不過他覺得自己得負責任也是很正常的啦……）

看見高雅的舉動，三人組也跟着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Alphas》再次飛出天城塔，開始進行飛行測試。

「是我要問你『發生了什麼事』纔對吧？」

「喂，那邊那位少年。」

翼急忙擦拭着眼角，並且朝着聲音望去。有個身穿水手服的女孩正坐在自動販賣機上頭。她的五官清秀端正，還有着一雙碧藍的眼睛。仔細一看，她似乎受了頗重的傷，全身上下都纏滿了繃帶。女孩對着翼面露微笑，她將手放在可以窺見那雪白頸部的衣領前，看起來應該是個人習慣的動作吧。

那是種彷佛忘掉了某種重要事物的失落感——

延伸在空中的飛機雲前端，有架閃着銀色光輝的客機正遨翔在藍天之中。

就在此時——

（喂，狀況看來不妙耶？）

就在此時，他的視線毫無預警地蒙朧了。

——結果，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扮演英雄的遊戲」而已。

（是啊，他八成又陷在什麼奇怪的煩惱當中了。萬一之後無法再與Suit同調的話——）

翼循着她所指的方向轉過頭，並且抬頭仰望。

「咦？計量表等級……是全滿的耶！」

「沒關係……我沒有不舒服。」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身受重傷，躺在醫院裏動彈不得，而且也完全不記得事故發生的因果始末，就連事件前後幾個星期內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比起身體所受的傷，精神上的壓力似乎纔是導致記憶喪失的原因。碰上嚴重的事故時，發生這種現象的例子比比皆是。這是醫院的心理諮詢所做的說明。

於是「鬍渣」作爲代表，主動地向高雅攀聲。

——我必須繼續當個英雄，我得繼續維持英雄的身分纔行。

《Alphas》在空中伸直背脊，並且轉爲直線的加速姿勢。同時，噴射推進器的出力也在瞬間上升到了最大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