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怪物
《超魔人 ALPHAS ZETMAN ANOTHER STORY》 · 古橋秀之 · 1.6萬 字
隔天——
「喂!」
在走廊上忽然被福本叫住的翼,反射性地將手插入口袋。積習已久的動作還是難以改正。
原本準備握住小刀的指尖,正巧碰到了手機。如今,翼的手機裏已經存有青井夢以及天城高雅的聯絡方式。
只要想起這兩個人的臉,不知爲何,心情就會感到十分平靜。
——對了,昨天自己和福本在話說到一半的途中就分開了。
「啊啊……你好像有什麼事要找我對吧?」
翼用十分沉穩的口氣應答着。福本雖然露出了些許訝異的表情,但仍不發一語,只是用下巴示意要翼前往的地點後,便默默地向前走去。
兩人來到了並不陌生的校舍後方,互站在對方的面前。福本和昨天一樣,露出一副有口難言的表情。相較之下,今天反而是翼顯得更爲遊刃有餘。
「那……到底是什麼事?」
翼主動地催促對方。福本則是將視線撇開,逕自地開口回答:
「你……認識青井夢那個蠢女人對吧?」
萬般想不到夢的名字竟會從福本口中說出,瞬間,緊張感竄遍翼的全身。
「……青井夢這個人怎麼了嗎?」
「你還是放棄那傢伙吧!」
「『放棄』是什麼意思?」
「就是教你別去招惹那個女的!」
「你……是在威脅我嗎?」
翼擠出僵硬的聲音問道。
「沒錯。」
「小高」如此回答。
翼抱持着這樣的疑問往返了「基地」好幾次。某次,三人組當中的「小高」主動地上前找翼說話。
翼操作着手機,叫出「刪除通訊錄」的畫面——但此刻,他卻再次陷入了躊躇。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那天,回去後我在想『這個人到底是誰』,於是就上網查了一下,結果出現了好幾筆的資料呢。包括以前的新聞、照片等等……高雅先生是個相當有名的人吧?」
——我只是因爲拿到她的手機號碼,因此高興得難以自己而已。對我而言,這就是最重要的事。
——要我放棄青井夢?
「不好意思,讓你三天兩頭就跑到這裏來。」
「明明就和我有關係。」
還是要勸她「不要和危險的傢伙交往比較好」?
「喂,你等一下!」
接着,他用雙手拿着闔上蓋子的手機,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心情似地做了個深呼吸。
福本拋下不屑的怨懟聲,接着轉過身逕自離開。
「嗯,雖然我們無法徹底理解高雅堅持的理念……但是,就像是宗教、藝術或是社會運動等等,當一個人要開始進行一項全新的活動時,往往就會帶着既定的價值觀所無法判斷的想法投入其中不是嗎?我覺得高雅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願意相信他,即使他有着我們所不瞭解的部分,我們還是決定要協助他進行這項活動。」
——這麼做簡直就是本末倒置了嘛!
……掌心裏的手機螢幕所顯示的一行電話號碼,此刻看起來顯得更加陌生。
※
——除了高雅之外,眼前的三人陪着自己做這些事,根本就像是玩火自焚一樣。翼實在想不到究竟有什麼理由促使他們這麼做。
自己應該不會因此惹麻煩上身才對。如果被他人質問的話,只要抬頭挺胸地回答「我只知道她的電話號碼而已」就行了,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普通而疏遠。
翼有些不解地問道。
「因爲這是高雅本人的希望啊!他雖然在各方面都有着過人的才能,但他其實也有着天真無邪的一面……如果藉由這樣的做法能夠讓他一吐心中的鬱悶,我想應該很划得來。」
翼從「刪除」的畫面中跳出,並且闔上手機。
——還是把它刪除吧?
「那爲什麼——」
福本像是不願多說似地丟下這句話。
「理想……是指創造出『正義使者』嗎?」
「小高」點點頭,繼續往下解釋:
但問了又能如何?
聽見翼這麼說,「小高」立刻訝異地抬起頭來。
——事實並非如此。
「和你無關!」
「……什麼意思?」
另一端傳來的是天城高雅的聲音。
「好的……他似乎不喜歡別人用『天城』來稱呼他對吧?」
——其實這一切的確就像是「有錢人的遊戲」啊……
有着碩大螢幕的主控室旁,放着一架大型的旋轉式座椅,另外還有一頂控制帽,上頭連結着來自主控室的電線。
『《Alphas.Call》!』
「初衷……?」
翼面露苦笑,但仍接受了高雅的邀請。因爲和高雅以及其他三位「夥伴」見面是件很開心的事。另外,翼對於他們在自己面前所進行的示範操作(先不論過於陶醉其中的解說)的機材也十分感興趣。最重要的是,能夠與他們四個人共同建立宛如共犯結構的關係,更是令翼打從心底覺得愉快。
但是……
「我們並不只是單純地在開發武器或道具,而是要協助高雅實現他的理想……大概就是這樣吧!」
——福本口中的「放棄」到底是什麼意思?
翼環顧着倉庫四周。每次來到這裏,倉庫裏堆放的機材都會隨之增加。如此,此處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博物館還是工廠,或者說就像個玩具箱一樣地堆滿各類機材工具。如果借用他們的話來說,眼前就是個「能勾起男孩子的好奇心」的夢幻空間。
難道要我問她:「聽說你正在和一個很危險的傢伙交往,是真的嗎?」
翼將手搭在福本的肩上,試圖令他停下腳步。
三人組中的「鬍渣」熱血沸騰地喊着。
——別去招惹她?
「啊,不會……請不用顧慮我。」
示範操作的內容基本上與翼初次來到這裏的那天幾乎一樣。他們會從一般人對於各種機材與裝備品的印象及使用感來加以說明——雖然感覺有些客套,但看得出來他們努力地嘗試着各種方式,目的則是爲了取悅翼。
「咦……啊、喂?」
※
……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遇見青井夢了。
「其實所謂的《Alphas Project》,原本就是高雅在和你差不多年紀時就開始進行的一項非正式活動。雖然後來規模愈來愈大,但我們還是下定決心,一定要持續地守住這個計劃的初衷。」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在本人面前提到這件事,好嗎?」
之後又過了半個月。
這段時間,天城高雅陸續遨請翼到他的「祕密基地」參觀,約有兩三次之多。
這個號碼原本就是對方一時興起纔給自己的,反正自己也從未實際撥打過,如果因此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那就實在太可笑了。
「呃,就像是『一不做二不休』這句話的意思一樣吧!」
「小高」偷偷地看了站在遠處的高雅一眼,壓低音量繼續說着:
都是我自私自利,只想到要讓自己遮風避險而已。
——原來如此,他們並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讓天城高雅「一吐心中鬱悶」啊……
難道是因爲青井夢有着我所不知道的「交往對象」嗎?
——她正在和很危險的傢伙交往?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你們也說過,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類似軍事機密的物品不是嗎?」
——電話?我要打電話嗎?打給青井夢?
「好——!那麼我們就來看看這個星期的新作品吧!」
——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這麼做呢……?
雖然說是遊戲,但還有許多像是慈善活動、文化事業等,可以幫助這個社會的遊戲方式。《Alphas Project》應該也是類似這樣的活動吧——想到這裏,自己似乎多少可以接受了。
「危險」到底是什麼意思?「交往」又是指什麼?
「這樣啊……可是,連我也一起參與其中,這樣真的可以嗎?」
福本的話不斷地在翼的腦海中來回盤旋。
「啊……翼同學,你早就知道了嗎?」
「嗯,因爲高雅會擔心,自己所做的事可能會被別人認爲是『有錢人的遊戲』……」
「……嘖!」
是要確認「對方到底哪裏危險」?
因爲福本的表情並不像在威嚇他人,反而更像是被不安籠罩,因害怕某些事物而產生的表情……可是,他在害怕些什麼?
此刻她正在做些什麼呢——雖然好幾次都想要打電話給她,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話——
「這是附有智慧掃瞄功能的模擬控制器,這可是很有意思的喔!」
「說真的,現在連我們都有些搞不太清楚了……」
翼並不會打電話給高雅,而是藉由和高雅之間的求救專線——也就是他所謂的《Alphas.Call》聯絡。當然,所有的電話都是高雅主動打給翼的。
「……好的。」
「話是沒錯啦……」
高雅將手舉得老高,不斷地對着翼揮手。
翼匆忙地接起電話。
「……當他要接下天城集團的擔子時,一定會承受一般人難以想像的龐大壓力吧!」
翼的心中如此認定。
「翼同學,到這邊來!」
真是愚蠢!她要和誰交往是她的自由,輪不到自己插嘴。
「你要我別招惹她,是什麼意思?」
「……萬一有一項樣品外流出去的話,我們所有人的腦袋可就不保了呢!」
就在此時——手機忽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小高」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蘑菇頭,面露苦笑地回答着。
就在翼對着「小高」點頭允諾的同時——
「這樣啊……嗯,我們也不是刻意要瞞你的……」
「小胖」豎起大拇指說着。
「那個女的很危險,而且她正在和一個更危險的傢伙交往……我可是已經給你忠告了喔!」
福本將翼的手撥開,快步地離開了現場。
那麼,這件事既和福本無關,與青井夢還有她周遭的人更是毫無關係。
回過神來,翼才發現自己正呆滯地佇在原地,且雙手緊握着已經打開蓋子的手機,放在按鍵上的手指甚至早已滲滿了汗水。
就算要放棄,但自己原本和她之間就不存在任何特別的關係,只有偶爾在街上碰到時,會彼此打聲招呼而已。
——既然如此,爲何我如此在意這一切,又感到如此焦慮?
正常來說,「只要呼喚他就會來到身邊」的英雄,應該不會主動打電話給平凡無奇的普通少年纔對吧……
※
聽到他不放棄地繼續提出疑問——
還是因爲我不想要和「危險的事情」扯上關係呢?
福本先前所說的話書猶在耳。雖然自己確實十分在意這件事,但原本和青井夢之間就並不是會定期見面的關係,而這陣子則連偶遇的機會都消失了……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在放學後的回家路上,翼帶着這樣的想法,雙腳不自覺地朝着曾經過上青井夢的幾個場所前進徘徊。
電線杆、自動販賣機,還有圍牆上面——爲何她總是會出現在高處呢?想到這裏,翼也無意識地抬頭看着周遭比自己更高的位置——
「——喔,今天你有好好地抬頭走路呢,姊姊好感動喔!」
某一天,身旁忽然傳來的聲音讓翼停下了腳步。
「……!?」
回頭一看,青井夢就站在那裏。
「你好!」
夢向翼舉手打招呼。
「啊、你、你好——……咦!?」
翼反射地低下頭,但匆匆瞥見的一幕卻令他驚訝不已。
「咦,怎麼了嗎?」
「那是我要問你的吧……你的臉怎麼了?」
夢今天並沒有穿着制服,而是穿着看似廉價的成套運動服。原本戴茌頸子上的尖銳領圈,看起來比平常還更不對勁。
更重要的是……夢的左臉頰變得瘀青腫脹,太陽穴和眼瞼處同樣有着深黑色的瘀青,上頭則貼着OK繃遮瑕。
「啊啊,這個嗎?嘻嘻,很像是拳擊手會受的傷對吧……啊,好痛!」
夢的臉部一陣抽搐,只能勉強地用右半張臉露出笑容。
「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我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冠軍賽。」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這麼嚴重的傷……是被誰毆打的嗎?」
達雄破口大罵,同時又朝着翼的劍突處踹了一腳。
夢拚命地抓住達雄的手臂。
但是,也僅止於此。因爲自己並不會主動去招惹對方。
滿是胡刺的嘴角微張,茶色而雜亂無章的齒列中傳出低沉而乾啞的聲音。那排牙齒令人聯想到鯊魚的齒列。
「快躲開!」
「住手!」
「啊……請問……」
「達雄」似乎是這個男人的名字。
「在家裏……是嗎?」
而翼的耳朵也一併捲入了靴底。對方並就此罷休,而是用力扭轉靴子。
如同黑色巨壁般的高大男人正被夢緊緊地揪抱住。如果不是夢的制止,翼的臉恐怕也在劫難逃。也有可能因爲後頸部遭到重擊而亡也說不定。
「嘻嘻,小翼難道是在嫉妒嗎?」
是夢的喊聲。
無論是在街上、電車上、餐廳或是教室裏,他們只要一找到機會,就倉立刻對他人施暴。但是——這一切也並非無法迴避。只要儘可能地遠離他們,避免視線相會,斷絕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往來,安穩度日即可。這並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就像是「遵守交通號誌以避免車禍」一樣。
達雄將臉湊近,翼也因此稍可看清對方的長相。看起來年紀雖然不大,但卻有着一張如同削石鑿刻而成的深邃臉孔,粗糙的嘴角與下巴上頭留着短刺的鬍子,頭髮則是編着黑人辮。
夢使勁地拉着達雄的手臂,但看起來卻像是大人與小孩問的拉扯。達雄絲毫不爲所動,逕自繼續對着翼說話:
達維朝着發出乾啞笑聲的夢揮了一巴掌。也許是平時早已習慣欺凌他人,此刻他的動作看起來竟是如此自然無礙。
如果不是被男性狠狠地痛毆,絕對不可能會受到如此嚴重的傷。
「怎麼了,你幹麼對他那麼親切?啊?」
「原來是你認識的人啊!你們在聊些什麼愉快的話題嗎?嗯?」
「這樣啊……原來你在擔心我…………我好開心……」
然而這樣調皮的動作,此刻看起來卻更顯空虛。
「你太誇張了啦~」
「和這孩子沒有關係!他只是我認識的人而已!」
「啊哈哈,這個好醜喔,我不喜歡。」
達雄轉過身去。
黑色瞳孔多於眼白的小眼睛正打量着翼的表情。
翼按住耳朵,死命地撐起上半身,勉強抬起頭望向前方。
「對不起喔~都是這個蠢女人的關係,把你害得這麼慘。」
這個世界上的確有這種人存在。他們會痛毆、飛踹、怒斥,甚至將對方壓倒在自己膝下,將這些暴力行爲視爲再平常不過的舉動,是羣如同猛獸般的傢伙。而這種人無論在學校或是街上,都可以輕易尋見。他們與自己生活在同一處空間。
「小翼之前還不是受過傷,但還是可以走在路上啊!」
另外,如果夢有試着躲避或抵抗的話,也不應該會傷成這個樣子纔對。
而從夢臉上的傷勢來看的話——
「達雄!」
下一刻,一記踢擊命中了他的側腹部。翼強忍疼痛,按住腹部抬起頭,眼前的視界卻已被厚重的靴底徹底佔據。
「建……建野——」
「……我是在擔心你。」
「啊——」
「你這傢伙亂跑出來,是你比較有問題吧!我說錯了嗎!?」
她稍微沉默片刻,接着用有些困惑的表情開口說:
夢用一副無所謂的口氣說着。然而那淡然自若的語氣和傷口所發散出的疼痛感,卻成了極度矛盾的對比。
翼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繼續開口問道:
前端的掛扣扣住了夢脖子上的領圈,並且就這樣固定住。也就是說,這應該是模仿狗的項圈所製成的物品——不,或許根本就是狗的項圈也說不定。
「我……我只是——」
「大概就是那樣子吧!」
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地將翼拎起,僅抓着頭髮就將他吊在半空中。
翼不自覺地想起福本的話,身體頓時變得僵硬無比。
翼壓低視線,畏縮地開口說話。
「『住手』是你來決定的嗎!你說『住手』我就得住手嗎!你這女人也太不會看狀況了吧!」
「算了啦!我們走吧!」
「……既然如此,就放這傢伙一馬吧!」
「……唔,你說你叫什麼名字啊?」
夢的身體頓時也因恐懼而僵硬。
無法逃走時,又有什麼辦法可想?
他是個令人畏懼的壯漢。身高目測約近兩公尺,結實的肌肉就像是要把皮革背心從內側撐破般地隆起成塊,從肩膀和頸部可窺見的淺黑色肌膚,還有緊附於上的紋身圖騰。
此時,達雄將視線轉到了夢的身上。
夢掛着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彷彿「開朗女孩」的面具不慎掉了下來般。
「……怎麼能夠就這樣『算了呢』?」
達雄將手伸向倒在路旁,蜷曲着身體不斷嘔吐的翼。
最後,達雄再重重地補上一腳。
夢突然插話打斷了氣氛詭譎的對話,並且揪着達雄的手腕,將身體靠了過去。
「啊——!這小鬼真是有夠髒的!」
「……嗯?」
「啊!?我聽不見!」
「嗯嗯~……我之前在家裏跌倒了啦!」
「……哼!」
「……你這傢伙是誰?」
「……哎唷,我們不要管這孩子了啦!」
夢則是歪着頭,窺探着翼的表情。
「……對不起……」
——是狗散步用的項圈……?
達雄收起怒氣,同時像是對眼前的翼失去興趣似地將他踹到一旁。
「——你不用回答啦!」
也就是說,做出這種事的,一定是個下手毫不留情,且會毆打不做抵抗的女性的男人。
——看來應該不是在自己的家裏。
如同這一帶的學生對此早已習以爲常一樣,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自誇的事,但翼也早就習慣受各種程度不一的傷,因此對方下多重的手纔會造成何種傷勢,基本上他也大致能夠看得出來。
接着——
「咦——?」
「啊……!」
第二腳,接着第三腳,連番重擊令翼不禁反胃嘔吐。
此時,偌大的手掌再次伸向翼,並且一把揪住了翼的頭髮。
其中一端是個繩圈,另一端則掛着一個金屬環——
呸——
聽見翼的質問,夢有些悵然地抬起頭。
「嗚……!!」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不會再逃跑了……!」
「可是……你的傷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吵架而已。」
如同手套般偌大的手掌準確地擊中翼的側臉。當翼察覺這一切時,已是重重地跌落在地的時候了。
「……你和誰在家?」
但是,一旦無法維持安全距離時又該如何?
「我聽不見,你說你怎樣?」
靴子掠過翼的臉頰,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達雄吐了口唾液,並且直接命中了翼的臉,溼黏的液體從鼻樑側邊緩緩地滑落。
「走了啦!」
接着——
「少羅唆!」
達雄從口袋中掏出像是成束的繩子般的東西,並且用力地把它扯直。
——「青井夢正在和正在和一個危險的傢伙交往」。
翼不自覺地回過頭去,就在這個瞬間,一陣橫向的猛烈衝擊直襲翼的臉頰。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是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夢面露不帶笑聲的笑容,並且用手肘輕撞了撞翼。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咿……!」
「……啊?」
夢毫無預警的叫聲蓋過了翼的話。
「喂,走人了!」
達雄粗暴地拉扯繩圈,夢也跟着頹下頭,開始緩步向前行走。這一幕就像是表演猴戲的猴子,又像是將被拖去拍賣的奴隸——在翼的眼中只能如此形容。
「啊哈哈哈哈……」
然而夢竟還能按着臉頰發出笑聲,看起來真是極其詭異。
跪坐在地上的翼從頭到尾看着這一切。身體的疼痛、精神上的打擊加上難以抹滅的恐懼,令翼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發出聲音都辦不到。
兩人通過翼的面前時,夢用極微小的聲音拋下了一句話。
「……對不起。」
※
——那傢伙到底是誰?
印象中,他的名字似乎叫做「達雄」。
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常的人類,而是個如同怪物般的傢伙。
絕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但是,即使自己窮盡全力,想必也無法戰勝那樣的對手。
此時,翼首先想到的,便是找周遭的大人商量。
但是,不難想見,父母親必定會以「不要多管閒事」爲理由,四兩撥千金地迴避這個問題吧。學校的老師們八成也是一樣。不過翼也早就料到,即使是所謂的「大人」也未必能夠動得了那個男人分毫。
如果把這件事鬧上警局的話呢?不,最後一定還是會被以「常見的私人糾紛」爲由草草結案。
那麼……如果找天城高雅幫忙呢?
如果是高雅先生的話,他一定會願意把話聽完,並且盡其所能提供最大限度的協助纔對。
雖然翼並不覺得他會變身爲《Alphas》從天而降與對方戰鬥……但是即使不論本人的做法,他的身後還有着夭城集團撐腰。如此一來不但可以賣警察人情,有必要的話,他還會爲自己安排合適的律師或保鏢也說不定。
——對了,就找高雅先生談談吧!
翼在心中暗自下了決心。雖然求助他人並非完全正確的做法,亦非值得自豪的決定,但這卻是自己所能想到最適當的解決手段。
——可是,我該如何告訴他?
「從他剛纔的說法聽起來……如果他正在做些什麼的話,人應該是在基地裏纔對。」
『我「做什麼」還輪不到你來問!喂,你給我到這裏來!十分鐘以內出現!』
目前是當地不良少年的老大,以廢棄倉庫爲基地進行活動。
據說達雄與他那一夥人擅自將傢俱等用品搬進了位於該區一角的廢棄倉庫,並且非法佔據了該倉庫。
「不,能聽到這些情報就有辦法可想了……大概吧。」
在走到特別教學大樓的無人階梯處時,福本這才停下腳步。
「我、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這裏是哪裏——」
福本身旁的不良少年紛紛發出笑聲,並且將視線集中到翼的臉上。
翼向福本低頭道歉。
當翼說出該名字的瞬間,他看見了福本的臉色驟然大變。
翼並非想要藉此好好表現一番。接下來他打算用《Alphas.Call》聯絡高雅等人,並且將這件事交給他們來處理。只要這麼做,那個女孩——青井夢應該就能得救纔對。
「你認識一個叫做達雄的傢伙對吧?」
要及時地對抗眼前那箭在弦上的暴力,只有另一股相同而純粹的暴力能夠辦到。對此刻的翼來說,這股力量所指的就是掌心間的那把小刀。
達雄忽然激動怒吼,電話的另一端也傳來像是某種東西被破壞的聲音。
達雄,今年十九歲,高中輟學。
——那傢伙有問題。如果他一失控,搞不好真的會殺掉小夢小姐也說不定。
另外他與暴力集團也有勾結,是負責販售毒品的藥頭。
翼再度緊握住口袋裏的小刀。
可是,只要能夠順利激怒他,讓他將怒氣的矛頭指向自己,或許青井夢就能因此暫時得救。
方纔福本的話中提及了幾個人名、組織名稱和地址——只要能夠掌握更確切的情報,就能請專職此道的業者幫忙確認真僞,並且理出方法將達雄等人逼至絕路。
從小在只有母親的單親家庭里長大,父親不知去向,據說父親並不是日本人。
翼緊握着發出通話中斷音的手機,集中所有意識陷入沉思之中。
難道要說「我有個認識的女孩,被一個凶神惡煞纏上了」嗎?
「……求求你,只要到附近就行了。」
然而,若非面對直接的暴力,他們的力量便顯得有所不足。無論再厲害的英雄,或是權勢再大的富翁,只要身在遠處,就無法守護弱小的人們。
「我不是說過,教你不要去招惹那傢伙的嗎……有夠麻煩的!」
翼威脅面有難色的福本,在他的指引下朝着「基地」前進。
自己需要更完整的情報。例如達雄平時會在哪裏出沒,是個怎麼樣的傢伙,還有到目前爲止究竟做過哪些壞事——
「喂喂,這傢伙怎麼了啊!」
翼直接說出要找的人的名字。
然而——
「謝謝……逼你說了這麼多,我很抱歉。」
「喂……」
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翼按下通話鍵,對着手機的另一頭大喊。
「拜託……帶我去那裏!」
『就是有你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在,這女人才會動不動就給我找麻煩!你到底想怎樣啊!喂,你不會回話嗎!』
這樣的內容聽起來實在太過空泛了。即使高雅有心相助,也不會知道該從何幫起。
「喂,我——」
「之後的事我可不管喔!」福本反覆地說着同樣的前提,接着,他開始緩緩道出「達雄」的背景。
『不可以過來……!』電話的另一端忽然夾雜着虛弱的呼喊聲。接着又是一陣男人的怒吼和女性的慘叫。
福本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喂,福本……」
福本並不清楚基地裏的狀況,據說他並沒有與達雄那一夥人過於密集地往來。「神經正常的人都不會去接近那種人。」福本曾這麼說過。
「……你的耳朵怎麼了?」
『少給我頂嘴!立刻過來!』
接着,翼聽見重擊在肉體上產生的聲音,以及女性的哀嚎聲。
然而就在此時——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翼朝螢幕一看,上頭顯示的名字竟是「青井」。
門沒有上鎖。翼伸手一推,門便帶着唧嘎聲緩緩開殷。接着,翼走進倉庫之中。
一旁的福本若有所思地說着。
福本停下摩托車,將位置告訴翼。
『啊——「小翼」果然就是你這傢伙啊!』
似曾相識的聲音——達雄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另外還能聽見令耳朵感到刺痛的吵雜舞曲。
有恐嚇、強盜、傷害等前科,高中之所以會中途輟學,似乎也和這些事件有關。
首先,自己得在不刺激達雄的狀況下,設法確保青井夢的人身安全才行。
「就是那座看起來特別大的倉庫。」
「……!」
——讓達雄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藉以爭取時間,接着視狀況聯絡高雅。
他和青井夢是青梅竹馬,據說兩人是因爲家庭環境相似而交往。
翼的右耳上包着繃帶與OK繃。
『——勸你別告訴任何人!如果你敢告訴別人,我就會殺了你!順便也殺了這個女人!聽見了嗎!』
「告訴我關於那傢伙的事吧。」
倉庫運貨入庫用的大門緊閉着,一旁則有個讓人通行的小門。翼站在這扇門前,屏住呼吸聆聽着倉儲內部的聲音。首先傳入耳中的是音樂聲,聽起來和剛纔在電話裏聽見的樂曲相同。
「你在做什麼!?小夢小姐在旁邊嗎!?」
福本再次試着從身後叫着翼,但翼卻頭也不回地繼續走着。
「……被踩了。」
當然,翼並不認爲用小刀刺殺對方就能讓狀況有所改變。畢竟這樣的武器對達雄而言,即使挨個兩刀也不過像是被針扎到一樣,反而還可能因此激怒他也說不定。
翼簡潔明確地回答。但福本似乎也立刻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他坐上福本的摩托車後座,直指舊工業地區而去。
翼從摩托車上躍下,往大型倉庫的方向走去。
然而——
「……對不起。」
「福本。」
夕陽餘暉穿過透光窗斜射而入。室內看起來似乎沒有電,因爲裝設在上方樑柱的照明設備仍舊是一片黑暗。
※
翼忍不住緊握拳頭,怒氣令血液逆流至頭頂,耳朵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想要帶着夢逃離這裏或許是件很難的事。因此到時候,自己必須想盡辦法拖延時間,等待高雅的救援纔行。如果要使用口袋裏的小刀,也只能等到那個時候了。
《Alphas》——身穿白色服裝的「正義使者」,或許他是個會引導人們邁向正途,將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英雄也說不定。而天城集團龐大的權力與財力,想必也足以解決所有因個人所引發的問題纔對。
「……!?」
福本稍稍猶豫了片刻,接着,摩托車的引擎聲便從翼的身後逐漸遠去。
對方不待回話地狂吼一陣後,便逕自掛斷了電話。
——先偷看一下倉庫的狀況,等到確認青井夢的位置後,再和高雅先生聯絡。
「——小夢小姐?你現在在哪——」
這就是翼的計劃。雖然不夠周延,但卻是絞盡腦汁所想出的方法。
隔天,翼主動地走進福本的班上,並且朝着聚集在教室一隅的一羣男學生們走去。
翼把手插入口袋裏,確認小刀以及手機是否帶齊。
「……嘖!」
「他說的達雄,該不會是那個達雄吧……?」
福本的聲音聽起來顯得無比遙遠。
翼不加猶豫地拿出手機。
「喂,翼——」
廢棄倉庫建地的大門對外敞開着。可以想見如此大門洞開的狀態應該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吧,長滿鏽塵的車輪底下堆積的爛泥裏甚至還長出了雜草。
當他們來到飄着寂寥氣息的倉庫街入口處時,太陽也開始西沉了。
※
翼的掌心早已滲滿汗水,心臟的跳動也愈顯劇烈,不知不覺間連呼吸都變得十分急促。翼大大地吐了口氣,調整過呼吸的節奏後,再將手放到門把上。
「……嘖!」
福本不悅地站起身來,並且朝着教室外走去,翼急忙加快腳步跟上,但他的身後卻沒有半個人跟來。
「別那麼激動啦……這一切都只是傳聞而已,我手上也沒有任何證據。」
「是達雄做的嗎?」
福本是這麼說的——
自己同樣深陷藥癮,經常會爲一些蒜皮小事而抓狂失控。
『還有,你剛纔還叫了「小夢」對吧。又是「小夢」、又是「小翼」,你們的感情可真好啊——……喂!開什麼玩笑啊!』
當然,接着要做的事就是聯絡高雅先生,但並不是現在。
「——但是,爲了補足買毒品的錢,聽說他還把青井交給暴力集團,任由那些流氓擺佈。」
倉庫內部的中心附近有個代替牆壁的大型貨櫃,許多傢俱都倚放在貨櫃旁。放在前方的櫃子則像是隔板一樣擋着,使翼無法窺見另一端的狀況,但還是隱約可見後方透出的燈光與音樂。空虛的空間裏只有節拍明快的舞曲持續流動着,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譎氛圍。
此外,倉庫裏還飄散着些微廢氣臭味和引擎的震動聲。距離傢俱堆稍遠處有架發電機正在運轉着,看來這就是寥寥可數的電燈還有其他家電的動力來源。
翼雖然不想離開門側,但目前所在的位置實在無法獲得更多情報了。
於是翼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開始前進。他沿着牆壁,一步一步緩緩地——轉過角落,朝着能夠看見櫃子另一端狀況的場所移動。
看見沙發的邊角了。皮革看起來十分乾硬,上頭還有些裂痕。
——找到了!
一隻紋着刺青的淡黑色手臂出現在眼前,看來對方正坐在沙發上喫喫喝喝。
不能出聲叫住對方。翼並不打算主動與對方接觸。
——接着只要確認小夢小姐是否就在此處,只要查清楚這件事就行了。
然後,自己就可以先行離開這裏,再打電話給高雅先生……
就在此時——
「——達雄,你又沒關門了。這樣很危險耶!」
「我不是教你要把門鎖上嗎?」
翼進入倉庫的門口忽然有四五個人一齊走了進來。
每個人看起來都和達雄是同一類人。雖然年齡已經算不上是不良少年,但也沒有黑道般的行頭,頂多只能歸類爲地痞流氓之輩。只是,每個人的身上都充滿了混着臭味的殺氣。
其中一人的視線落在了翼的身上。
「……這傢伙是幹麼的?」
——被發現了!
翼不禁全身僵硬。
眼前逃脫的通道已經被這羣人堵死了。
翼聽着達雄徹底失控的狂叫聲,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甚至難以判斷她是否還有呼吸。
翼蜷扭着身體轉向夢的方向,夢則是從沙發上勉強窺望着自己。
「喂,這樣做會不會出問題?」
「怎麼辦……得叫上面的人出面處理纔行了!」
「……你這傢伙想幹麼?」
翼不知所措地佇在原地,一旁的混混們則是紛紛笑了起來。
「啊,這樣啊……」
「啊——啊!」
達雄牢牢地抓着翼的頭髮,毫無規律地施力甩晃,接着朝着腹部的劍突踹了兩腳,臉部則是踹上一腳。
在場的混混們無不露出訝異的表情。
夢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裏。
究竟經過了多長的時間,翼無從得知。
「……呃,剛纔我接到電話……」
夢將拿用割斷皮帶的小刀折起,並且和手機一併交給翼。正如她所猜測的,兩樣物品都是翼的東西。
其中一個人伸出手指,用指尖抵着自己的太陽穴一帶。
「達雄,你叫這傢伙來幹麼?」
「咦……?」
「噓,你聲音太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翼回過頭來,使盡渾身解數地拉閱嗓子。
「啊、我是……」
翼就連拿出小刀的時間也沒有。
突然,一陣奇異的叫聲傳來。頓時翼還以爲是某種野獸的叫聲。
「……啊——這也太過分了吧。」
她仍然只穿着內衣褲,身上還蓋了一條毛毯。臉龐依舊腫脹。雖然看起來不太舒服,但意識似乎還算是十分清楚。
「搞什麼啊,達雄,你怎麼殺了小夢呢!?」
「……我還以爲你死掉了……」
他帶着空洞而讀不出情感的眼神,居高臨下地蔑視着翼。
「是達雄先生……叫、叫我來的…………」
「啊?」
流氓們彼此交換着眼色,然後朝着裏面大喊:
達雄身後的混混們開始此起彼落交談起來。
「搞什麼!?原來是你這傢伙啊!?就是你對吧!」
身後傳來虛弱而微渺的聲音。
「啊?」
接着,他發狂似地拖着翼亂甩。翼則是已經無法憑自己的雙腳站立,只能緊緊抓着達雄的手臂任其擺佈。
「……小夢小姐……!?」
她的眼睛應該已經看不見了,也無法確定她能否聽到周遭的聲音。
翼只得強作鎮定,挺直背脊面對眼前的幾個凶神惡煞。
翼尷尬地低頭示意,然後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此時其中一人又朝他的臀部踹了一腳。看着重心不穩地走着的翼,混混們又開始咯咯地笑鬧起來。
「我走不了,你看,都變成這個樣子了。」
「啊啊!你是不會回話嗎!我叫你回話!聽不懂嗎!」
真出乎意料,自己竟然能夠全身而退,翼也不禁稍稍鬆了口氣。
「這些原本都放在那邊那張桌子上。」
「咦?」
「那傢伙最近腦袋已經不太靈光羅!」
「你還真是老實耶……就算他叫你過來,你也沒必要就乖乖聽話跑到這裏來啊。」
「……小翼,你醒了嗎?」
「達雄那個笨蛋,根本就不考慮劑量,我已經全身是傷,還得承受奇怪的藥效……這樣下去,我猜死掉應該只是遲早的事吧。」
翼照着指示轉過身背向夢。一會兒後,身後傳來啪嚓的聲音,束縛着翼的手腳的東西應聲而斷。回頭一看,原來是尼龍制的皮帶。斷掉的部分就落在地板上。
「這也是小翼的對吧?」
接着——
突然,翼被使勁地拋了出去。他稍微踉蹌地走了幾步後,便蕪力地癱坐在地上。
眼前所見的沙發上躺着一個只穿着內衣褲的女性。她的手腕、雙腿,所見之處幾乎全都有着嚴重的瘀青。就連臉龐也浮腫到難以辨識原本的樣貌。
「這裏是不是有個叫做青井夢的人——」
她的雙腳變得又紅又黑,而且腫脹成幾近原本的兩倍,看起來就像是被某種笨重的器物砸過所留下的傷痕。
——不對……如果就這樣回去,來這裏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夢稍微轉過頭示意。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可以看見有個像是快從沙發上掉落,倒掛在上面的頭。那是達雄,還打着鼾沉沉地睡着。看起來其他傢伙都被他趕離了倉庫。
「啊……好的。」
即使已經來到翼的面前,達雄仍然沒有停下腳步,而像是一輛砂石車般繼續猛衝,並且揮舞着拳頭朝着翼的臉部重重地毆擊。
「他八成是連把你叫過來這件事都不記得了吧!」
「啊——我被注射了很可怕的毒品,我原本也以爲自己要死掉了。」
夢就像是在說着別人的事一樣,啊哈哈地發出乾啞的笑聲。
「拿好……然後快點離開這裏吧!」
此時身後再度傅來談話聲。
※
看起來自己應該是被撂倒在沙發的陰影處。此刻,翼的雙手被類似繩索之類的東西綁在身後,雙腳也同樣失去了自由。
只要稍微扭動身體,劇痛就會竄過全身,令翼不自覺地發出哀嚎。
「我也是剛剛纔醒過來而已。」
衆人胡亂地敲打着翼的頭部。
「可是,小夢小姐你——」
「那傢伙只要提到女人,立刻就會抓狂的啦!」
達雄單手拿着酒瓶,慢慢地從櫃子的陰影處走了出來,腳步還有點踉蹌。
「那、那我走了……」
「又是那傢伙……真搞不懂他想幹麼——」
「所以小翼,你一個人逃走吧。」
「趁其他傢伙還沒回來之前……你應該還好吧?走得動嗎?」
「……!」
「……小夢小姐,你還好嗎!?」
翼從夢的手上接過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轉到另一邊去。」
「啊啊!」
「這裏可不是國中小鬼該來的地方喔!」
「你以爲碰我的女人不會有事嗎!?你看不起我嗎?你看不起我對吧!?啊啊!?」
「……毒品。」
「叫?」
達雄把臉湊到翼的面前。他張開大嘴,如同鯊魚般的齒列之間斷續地噴散出泡沫。
然而,就在向前走了兩三步後,翼忽然停住了腳步。
「啊?關我屁事啊。」
「是這傢伙!都是這傢伙!」
「幹麼故意激怒他呢,真是蠢蛋一個!」
翼忽然被從身後而來的踢擊踹中側腹,強烈的疼痛令他不禁蹲下,然而厚重的靴底並未就此罷休,而是接連地落在翼的背上。
——小夢小姐……!?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夢將蓋在身上的毛毯邊緣掀開,看見毛毯之下的狀況,翼也不禁驚訝無語。
他朝地面啐了口唾液,接着轉身準備走回去。
「咦……」
光是一擊就令翼幾乎失去意識,雙膝也無力地癱軟。當翼將要倒地之時,又被對方一把揪住頭髮,順勢地舉了起來。
「你沒事的話就快滾吧!我看了就煩!」
「請問……!」
達雄將周圍的混混逐一撞飛,直衝到翼的面前。那股壓迫感就像是一面黑色巨牆迎面而來一樣。
而她的頸部仍舊掛着笨重的領圈。
清醒之後,眼前的倉庫已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放在桌上的檯燈勉強照亮着放置傢俱類物品的一隅。
「嗚……!?」
「可是——」
「乖乖聽話吧!」
翼搖搖晃晃地勉強起身,然後又再次陷入了躊躇。
把夢一個人丟在這裏,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
當然不對。她受到如此慘無人道的暴力傷害,卻還是隻想着要讓自己平安逃出這裏,自己怎麼能夠見死不救呢——
就在此時,達雄的身影映入了翼的眼簾。他讓身體倚靠在沙發上,毫無防備地沉睡着。
翼緊握小刀的手不自覺地出力。
——只要趁現在……朝着他的要害,深深地刺進去就行了——
「別想那些不自量力的事了!」
夢提醒着翼。
「就算你真的殺了他,也會引來其他混混,到時候我們兩個就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可是……」
「別管那麼多了,你快走吧!我沒事的。」
夢露出毅然的表情,筆直地注視着翼。
翼則是不忍地撇開了視線。
「……我會回來救你的!」
他咬緊牙關,總算拋出了這句話。
「……嗯,謝謝你。」
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顯得平靜而和緩。
「盡力而爲就好了,不要勉強喔!」
——找真是太愚蠢了……!
下一刻,福本的視線落在翼的手臂和側腹部滲出的血跡,雙眉也跟着緊皺。
「啊——喂!?」
「——看來得先到醫院去了。」
——是那羣混混的夥伴嗎!?難道一直有人在這邊把風……!?
過了約一分鐘後,數名男子打開門進到了倉庫內。
翼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緩緩地從後座上滑落而下。
「喂,是小夢嗎!?原來你還活着啊!?」
流氓說教到一半,忽然被女性尖銳的慘叫聲打斷。下一刻,桌上的檯燈忽然熄滅,倉庫內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只要和高雅先生聯絡,他一定會幫自己想辦法的。
翼朝着門口躡步走去。先前遭到痛毆的後遺症令他走起路來有些想吐,但雙腳似乎還願意聽自己使喚。
砰——
翼參與了高雅的英雄扮演遊戲,天真地認爲這個號碼必定連結着某個特殊系統。只要按下按鍵,下一個瞬間身穿《Alphas Suit》的天城高雅就會從天而降。翼甚至曾經如此想過。
「……可惡!」
「——跟我來!快點!」
然而——
翼用力地甩了甩頭。
——《Alphas.Call》。
「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翼一語不發,全身變得僵硬無比。此時,福本拍了拍他的肩膀。
突然間,一道強光照射在翼的身上,令他不禁眯起雙眼。是摩托車的頭燈。
翼朝着面前的其中一人用力擲出手中的小刀。對方迅速地閃身躲開,但兩人的腳步卻像是相互交纏似地踩空,翼立刻抓準機會穿過他傭的面前。
「喂,別讓那小鬼跑掉了!」
「——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啊?」
流氓按住被刀刃劃傷的手腕,翼則是趁隙打開門衝了出去。
翼穿出倉庫建地,在圍牆後方重心不穩地摔倒在地。雖然逃出了手槍的射擊路線,但雙腳也已經跑不動了。此時,從倉庫的方向傳來複數的腳步聲和怒吼聲混雜的聲音,看來再過不久就會追上自己。
「在那之前……我、我得先打電話……」
但是,這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號碼而已。也許對方的手機沒電,又或許目前人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對方不接聽電話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嘖!小鬼!」
西裝男頭也不回地逕自說着。
翼勉強撐着身體,福本則是走到巷口觀察外面的情況。
「啊……抱歉。」
但是,一定得現在立刻聯絡他纔行。得趁對方還在找尋自己之前……如果錯過了這個時間點,青井夢可能會再次受到可怕的暴行,也可能會被帶到其他地方去也說不定……最糟糕的情況下或許會被殺掉。
摩托車駛離了從倉庫街往學校方向的道路,並且鑽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後,福本關上了引擎。
——……!
就在片刻之前,翼仍然將緊握在手的手機視爲自己微弱的生命線。然而,這條生命線卻沒有和任何一端相連着。
他一邊脫着安全帽,一邊發泄不滿的情緒。
流氓卻沒有被夢的叫聲所吸引,而是動也不動地佇在原處。
在翼的思路理解現況之前,對方又開了一槍。子彈擦過腳踝,令翼幾乎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纔勉強站穩了腳步。
翼則是趁機走出暗處,並且直朝門口方向而去。
流氓忽然轉過身,用握緊的拳頭朝着最近的混混臉上猛力地揍去。像是擊中骨頭般的厚鈍聲音重重地響起,就連躲藏在門邊陰暗角落的翼也能聽見。
翼不自覺地對着無法撥通的電話失控地大叫。然而語音系統卻只是冷冷地告知對方目前無法接聽的訊息。
然而——
他從通訊錄中叫出名爲「Alphas」的聯絡人,並且按下通話鍵。這是翼第一次主動撥打《Alphas.Call》。
「……他們還在找我們。看來得去拜託警察幫忙了——」
「上車!」
「高雅先生……高雅先生!!」
流氓從翼的身後大聲吼叫,正在抽菸的兩人立刻扔掉手中的煙,朝着翼衝了過來。
「你們該不會是想說『女人已經死了,請你幫幫想想辦法』之類的話吧?把我當成經營慈善機構的嗎?還是把我當成什麼都能處理的便利屋?啊?」
「……對不起。」
※
然而自己卻把它當成唯一的救命符——
除了達雄身旁的那羣混混外,還有一個身穿顏色醒目的西裝的男子。
「咿啊啊!」
翼不禁再次回頭望去,但夢只是用力地揮着手,並伸手指着門的側邊。
「——喂,誰在那邊!?」
「我們去醫院吧!」
他下意識地掃過透光窗的視線正巧捕捉到了翼的身影。
「……啊呵……對不起。我覺得有點不舒服……不過沒問題的。」
雖然雙腳因爲受傷而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但緊張感卻令自己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翼筆直朝着倉庫建地的正門奔跑而去。
「別過來!」
不對——摩托車直駛到跌坐在地的翼身邊,騎乘者將安全帽的遮陽鏡掀了起來。
被重拳痛毆的混混悻悻地按着臉頰,低聲下氣地道歉。
翼反覆撥打了好幾次,電話了另一端卻始終無人接聽。
但翼卻虛弱地搖了搖頭。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車子的引擎聲,車燈光線也從門上的透光衡一掃而過。
「去醫院之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
「小夢!?」
「對不起。」
雖然只剩單手和單腳還能夠行動,但翼還是使出最後的力氣抓住了福本伸出的手,借力使力地勉強站起身,並且成功地坐上了後座。此時,好幾個混混也從大門衝了出來,但摩托車卻更早一步疾駛而去,轉瞬間便甩掉了後頭的所有人。
距離入口不甚遠的地方有臺車身漆黑的外國車停在那裏。車前則有兩個同樣身穿西裝的男子口中正叼着煙。
是福本的聲音。
「……不行!」
不能再猶豫了。翼果決地從口袋中取出手機。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出微小的爆裂音。同一瞬間,左臂感受到一陣衝擊。接着,右側腹部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可以看見自己襯衫上出現了黑紅色的血漬,並且逐漸暈散開來,腳邊的地面也出現好幾處皸裂。
身材壯碩的混混們全都縮着背脊,低頭向身穿西裝的男子鞠躬致歉。所有人全都屈服在身材和自己有段差距的矮小西裝男發出的壓迫感之下。看來這傢伙應該是正牌的道上流氓。
「……真是的,食物被你們這羣傢伙喫個精光,女人也變成這副不堪用的模樣……要繳給上面的錢要從哪來啊?你們說啊?」
小而銳利的刀刃順勢劃過流氓的手。
「要不是你們這些傢伙讓達雄那混帳爲所欲爲——」
混混們頓時全循着聲音摸索而去。
流氓立刻朝着試圖打開門鎖的翼飛奔過來。
——是槍聲……手槍!?我被射中了嗎……!?
「翼,你應該沒說出我的名字吧?」
翼轉身迎向對方的同時,橫向揮動手中的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