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翼

翔躍飛旋於夜空的銀河Power！

此刻！正照耀着你的心房——

高聲吶喊呼喚其名，

他就會如電光石火般飛奔而至！

（攜手呼喚！）

Alphas！Alphas!

他的名字就是Alphas!

銀·河·超·人！Alphas!

銀·河·超·人！Alphas！

「——這是什麼怪歌？」

早見嘟噥地低聲問道。技師三人組之一的「鬍渣」則是用詫異的表情回視對方。

「怪歌……這可是《銀河超人Alphas》的主題曲耶。你沒聽過嗎？」

「我當然知道啊……」

天城集團總公司大樓，一般通稱爲「天城塔」。內部的祕密樓層中，有一處爲《AlphasProject》設置的專用廳室。早見正從廳室後方數步的位置，觀望着《Alphas　Suit》的管制操掛區，以及身處其中的三人等整體狀況。這裏是在計劃的進行過程中，早見隨意選定的固定位置。

從音控傳來的輕快歌曲，是八年前播出的兒童動畫《銀河超人Alphas》的主題曲。由於十分受歡迎，現在績篇也還持續播放中，即使是沒有這類御宅興趣的早見，對副歌的歌詞和曲調也是略有記憶。話說回來，早見是《Alphas　Project》——在「將超級英雄具現化」的概念下，推動強化裝備的開發及運用計劃——的負責人，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出自於《銀河超人Alphas的主題曲。

只是，令早見不解的是，讓仍處於飛行測試階段的《Alphas》——天城高雅聽這樣的歌曲究竟是何用意。

「……這樣不會讓高雅分心嗎？」

聽見早見的質疑，「鬍渣」的嘴角隨之揚起充滿自信的笑容。

「正好相反！請你先看看這個。」

「鬍渣」指向顯示在副螢幕上面的計量表。

推進力正以相當緩慢的速度滑落中。如同方纔「小高」所說明的一樣，這並非是機器發生故障，而是《Alphas　　Suit》自動要求着陸所發揮的機能。

「喂，AL好像下降了喔？」

——即使這樣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忽然有道混着（Alphas之歌）旋律的哼唱聲傳來。

最後，高雅終於來到能夠再次確認方纔視界內容的位置。他將身體從頂樓向外探出，接着將視線聚焦。果然沒錯！

當主題曲來到副歌重複出現的地方時，三人組也齊聲跟唱起來。

「這是……他在哼歌？」

正當略顯惱火的早見準備打斷衆人的高亢情緒時——

『咦？……啊，不好意思，我剛纔有唱出聲音來嗎？』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麼《Alphas》此刻該採取的行動就再清楚不過了。

「小高」謹慎地唱着高音部分，「小胖」則是負責添上「鏘鏘——碰」的音敖。

「高雅！？」

從兩個不良少年的角度來看，《Alphas》幾乎是從正上方的遠處天空筆直降落。兩人反覆地或仰頭或低望，持續觀察着毫無支撐處的大樓邊壁。

聽見「小胖」和「鬍渣」的擔憂，高雅也急忙應聲。

在上空偶然捕捉到的這幕光景，成了裝備降低功率——高雅感到迷惘的原因。

確認過自身仍能冷靜以對役，高雅便打消等待計程車的主意，開始採取行動。

時值向晚，斜射的垂陽雖然已經開始閃爍起金色的光輝，但距離日落應該還有些許時間。車道上此起彼落的引擎聲，紛雜的交談聲，帆向着馬路的店家所流出的歌曲——許多元素複雜交錯的「假日街道」的紛鬧聲小從逾髒傅來。

「因爲AL降低的緣故，才使得裝備自動限制了飛行模式的功能。我現在就指示你軟着陸的地點。」

「沒關係啦！」

高雅將方纔的想法從腦中攆去。

（這羣人到底在做什麼啊……）

「怎麼回事！？」

雖然記憶的時間點已有些模糊，但小葉確實曾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不可以吵架！朋友之間應該和睦相處纔對。』

『啊，我現在……立刻確認看看。』

高雅邁開大步在頂樓上奔跑，藉由助跑跨越柵欄，藉此跳躍到另一棟相鄰的大樓。雖然無法飛越將大樓區隔開的馬路，但至少可以持續地隔壁的大樓移動。只要是在相同區塊內的大樓，光憑《suit》本身具備的基本運動能力還是足以達成移動的目的。

其中一名留着金髮、身穿皮革外套的不良少年露出訝異的表情。

不良少年的其中一人忽然嘶吼起來，裝備的聽覺功能清楚地捕捉住這句話。

「高雅，你聽得見嗎？我們先停止測試吧！你回得來吧？」

眼前有個約爲國中生年紀的短髮少女。雖然穿着打扮像是個男孩子，但外型卻十分嬌小……就和小葉差不多。她的身旁有兩名貌似不良少年的高大男子，一左一右地纏着她。少女似乎也對此感到嫌惡，一邊快步地向前走着，一邊撥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Alphas　Project》可不是小鬼辦家家酒之類的遊戲。在終將到來的某天，盛大地舉行「英雄誕生」發表會一事，不僅攸關天城集團整個企業的形象戰略，也是讓身爲天城集團後繼者的天城高雅能夠表現出強力領導者風範的企業內部鬥爭手段。此外，整個計劃的背後還帶着展示超級先端軍事技術的示威意圖，甚至還涉及和本計劃有關的單位，乃至個人各自不同的思緒——在這個潔白無暇且閃耀無比的超人圖騰背後，竟有着如此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交錯其中。

一邊如此想着的高雅——《Alphas》同時從頂樓的邊緣一躍而下。他利用交互蹬踏窄巷兩側的牆壁來減速，迅速地從約十層樓的高度向下降落。

高雅挺着胸膛，將雙手放在腰上，然後直挺挺地對着兩人伸出食指。

「可是監視系統並沒有任何反應耶……」

「AL又再次降低了。七、五、四、三、二……已經跌落到七以下了。」

少女的手被男子抓住，就這麼被拽往巷內。

「「「銀·河·超·人！Alpha～s！」」」

「金髮」向前探出頭，打量起眼前的高雅。

「你就儘管放聲唱出來吧！」

「鬍渣」接過音控的麥克風，對着高雅說話。

——來到目的地之後變得無法飛行，甚至還得搭車回去……好糗的英雄啊。

原本還在相互拉扯的三人，同時驚訝地轉過頭來。

『不可以吵架——』

……或許那正是「迷惘」的原因也說不定。

……通訊之所以會中斷，或許就是因爲如此。《Alphas　Suit》的各種性能就如同一副活生生的軀體般，與裝備者的腦部功能緊密相連着。雖然藉此能夠獲得足以因應實戰的反應速度，但另一方面，就如運動選手常會受到精神狀態的影響般，來自潛在意識的影響也很容易造成裝備功能上的障礙。此刻心中有着「不想飛離此處」的想法，使得飛行功能受限；「不想與對方通話」的想法，則間接造成了通訊功能中斷。

「想要讓心情亢奮，動畫歌曲果然還是最有效果的啊！」

『能量等級已經來到八以上，並且保持在安定狀態。」

「High起來吧！」

『我聽到了啦，你剛纔不是講過了嗎！」

碰巧遇上與自己的妹妹如此相似的少女，所以應該出手相助……不，就算對方真的就是小葉本人，保護對方不受不良少年騷擾，真的是英雄——《Alphas》所應該做的事嗎？

「啊……我知道這傢伙！」

——原來她叫做「翼」……真是可愛的名字。

※

但是……

另一個燙着山本電卷頭，穿着羽絨外套的不良少僕也跟着插話。

——如果那些不良少年的真實身分是怪物的話就好了。

一陣間短的雜訊聲傳來，掩沒了高雅的話語。

獨自一人被排除在熱烈氛圍外的早見蹙起眉頭，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高雅不自覺地想像起在大馬路的十字路口處叫住一臺計程車的《Alphas》，臉上不禁露出苦笑，接着大大地嘆了口氣。

「——通訊中斷了！」

高雅一邊緩緩起身，一邊用外部擴音器叫住對方，不良少年們則是向後退了一步。雖然身材壯碩，但臉龐卻是稚氣未脫，年紀看起來頂多只是國中生而已。

「你可別太囂張喔，翼！」

——糟糕，這身裝扮給他們的壓迫感太強了，我得采取更平易近人的態度纔行……

『啊哈哈，你們唱得還真仔細呢！。

『嚕、嚕、嚕、嚕……嚕呼呼——……』

「……哥哥爲了成爲正義使者，正在找尋戰鬥的對手對吧？」

也就是說，此刻至少還是能夠讓他們自由玩耍的時期。

『……嚕嚕……嚕嚕呼呼……』

接着，同爲技師的「小高」和「小胖」也加入對話中。

《Alphas》——天城高雅——最後降落在天城集團所擁有的大樓頂樓上。此處是登錄於裝備中的避難場所之一，一旦裝備發生狀況時，便會自動擇處降落。在着陸的同時，飛行模式發出短暫的警示音，螢幕上也出現遊標，告知裝備的電力即將耗聲。

「地點在哪？」

「有的人不是邊聽音樂邊唸書反而更有效率嗎？我想，高雅就是這種類型的人。飛行模式必須將這身裝備的演算能力發揮至極限纔行，爲了讓AL維持高等級的安定狀態，就嘗試用播放BGM的方式來測試。」

真希望妹妹能夠理解自己所謂的正義。每個人都能面帶笑容，就是《Alphas》最卑微的希望——而這樣的想法，此刻就投射在眼前那位貌似妹妹的女孩身上。

通訊系統雖然尚未恢復，但高雅身處的位置仍能透過計劃本部確認，再過不久應該也會出動回收車輛前來善後纔對。

此刻映入眼簾的這一幕，說不定只是朋友之間無關緊要的爭執而已，而且搞不好原因還是出自於少女身上。如果《Alphas》連這類日常生活中屢見不鮮的糾紛都要介入，反而可能會讓狀況更加混亂。但是話說回來……當看見眼前的少女可能受到暴力對待之時卻視若無睹，這也絕非英雄所應有的作爲。

「……啊——」

0;『High』什麼啊……這可不是在玩遊戲耶！1;

Alphas！Alphas！

「你也很投入嘛，高雅！」

「中層地區第七區……是鬧區之外的地方。」

當然，身爲計劃負責人的早見和技師三人組，應該都會阻止自己接下來所要做的事吧。因爲無論本於何種理由，將《Alphas》的力量用在一般人身上都是不被允許的。

『啊、呃——……』

自己究竟應該插手，或是袖手旁觀呢？只要天城高雅無法跳脫左右爲難的窘境，《Alphas》也無法再次恢復行動功能……這就是所謂的相互影響。

『有點不對勁……增幅器的出力無法提高。我的飛行高度在下降……』

「……那，這個叫什麼銀河超人的是做什麼的？」

它們有着從衣服內部向外膨脹的異形肉體，並且貪婪地伸出舌頭，肆意舔拭哀嚎不已的少女，並且張開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只要對手代表的是「惡」，那麼自己就能毫不遲疑地發揮出《Alphas》的力量……

「說得沒錯，今天也要很High地工作喔！」

根據裝備自身診斷顯示「系統沒有問題」。也就是說，問題還是出在穿着這身裝備的人——也就是高雅的身上，且問題出在精神層面的可能性相當大。

——好，自己總算恢復冷靜了。

「確認？」

『等等，在那之前……（嗶滋！）』

「再唱一首吧！」

然而，也正因爲計劃後方有着如此沉重的背景，眼前的三人組和天城高雅或許才更需要表現出稚氣作爲調適。能夠不被捲入混沌的漩渦裏，持續推動該計劃的人，也只有像他們這樣與權謀絕緣的「孩子」而已。雖然是一羣難以伺候的傢伙，但也因此同樣不易被其他人操控於股掌之間。

「真的耶——高雅，怎麼了嗎？」

——不對，這樣的想法太危險了！

「難道是發現『Player』了嗎？」

『啊——……你們兩個。』

「喂，已經提高到AL九了喔！」

最後，他順利着地。雖然着地時的衝擊絕大部分都被裝備的骨架及人工肌肉所吸收，但一陣偌大響音之後，鋪設在水泥地面上的磁磚仍稍微斅裂。

「哈哈，簡直就像是卡拉OK的計分系統嘛！」

「鬍渣」向音控發出指示。

他的名字就是Alphas！

「就是那個嘛，叫做……《Alphas》，『銀·河·超·人！！Alphas～！』什麼的。」

「……啊？」

當早見在心中喃喃自語時——

原本高雅就不是個擅長溝通的人，特別是面對相同世代的高中生時，總是難以找到彼此的適當距離。雖然早已決定「要飾演理想中的《Alphas》形象」，但每當到了關鍵時刻，腦海中卻總是無法浮現合適的臺詞。一個不留神，高雅竟然脫口說出小學生等級的「Alphas的三大誓約」。

『……不挑食，多喫蔬菜，還有睡前一定得刷牙。』

這是「三大誓約其二」以及「其三」。

不良少年先是用呆滯的表情互視，接着數秒之後同時放聲大笑。

「哇哈哈！那是什麼蠢臺詞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高雅遭到低俗的訕笑聲連番轟炸。而幾乎笑彎了腰的兩人，偶爾會抬起頭來，確認佇在原地不動的《Alphas》的模樣，然後又是一陣狂笑。

「咿哈哈～……超級大白癡！笑死我了！」

「你想笑死我們啊！」

終於，像是笑意耗盡的「金髮」和「電卷頭」，朝着翼的後腦勺隨意地按壓了幾下之後，就丟下她一個人逕自地轉身離開了。

「再見啦，銀河超人！嘻哈哈哈！」

「加油羅，Alpha～s!」

高雅望着逐漸遠去的兩人背影。

——這樣的結局纔是好的。

他的心中如此暗忖。雖然被鄙視嘲笑令人有些遺憾（應該說非常遺憾），但最後還是能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讓事情獲得解決。

高雅有些悵然若失地將視線拉回，才發現短髮的少女正用訝異的表情望着自己。

『啊……小翼同學，你還好嗎？』

少女的表情忽然變得有所警戒。仔細一看，眼前的少女和小葉長得並不是那麼相似，但是那略帶怒氣的表情，卻仍令高雅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妹妹。

「……你到底是誰？」

『我嗎？我是——』

高雅欲言又止。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再報出《Alphas》的名號，可能會讓氣氛變得尷尬，但問題是自己本身也是個名人，說出「天城高雅」的名字，更可能會讓狀況變得更加難以收拾。於是——

「……嘖！」

「呃……你是《Alphas》對吧？昨天幫了我的那位……」

「那麼，翼同學，我在此先告辭了！」

「啊！？」

從上空進行視界對焦後，高雅清楚地看見少女睜大雙眼，仰頭直直地望着自己——望着《Alphas》，望着遨翔於天空的英雄。

真要形容的話，簡直就像是從國外影集中走出來的完美影星一樣。

高雅將視線順着似曾相識的聲音望去，正巧目擊了一個面熟的金髮少年毆打一位瘦小少年臉龐的瞬間。

「不，並沒有。」

「啊，沒有啦……總之你沒事就好。」

這就是建野翼對「他」所抱持的第一印象。

另一個「長髮男」也小聲地附和。

從上空眺望，原本只能見到看似塊狀物般的紊亂街道，但實際到了地面上，卻又可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下水道的臭氣和排放出的廢氣混雜在空氣問，工廠的機械和廉價的音響發出交錯的噪音，當中還夾雜着人們的怒罵聲。廢棄房屋和肆意拋棄的大型垃圾，加上反覆修補加蓋的凌亂建築，在在彰顯着雜紊卻滿溢的生活感。另外還有許多不見天日的陰暗角落。

無論是高雅的容貌還是態度……似乎都一再地挑動着在場的不良少年們的怒氣。

※

當「金髮」一把將刀抓過來，並且準備擺出警戒姿勢時，「電卷頭」忽然出面制止了他。

「呃……你、你指的是什麼？」

「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

「這種東西不可以拿來對着別人。」

高雅以天城塔作爲起點，朝着中層地區的鬧區前進，接着，再往下層的工業地區而去——《Alphas》只需花上二十分鐘就能踏遍的路線，此時換成騎着通學用的腳踏車，花了兩個小時左右才總算抵達。

「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話，我想再和你多說些話……」

高雅一邊調整爲水平飛行，一邊開啓通訊迴路，向本部發出訊號。

——現在應該可以再次飛行纔對。

「……你是《Alphas》？」

「剛纔謝謝你的幫忙，那我先走了。」

「你這傢伙，說話口氣還滿囂張的嘛！」

今天，自己以「人類·天城高雅」的身分解決了眼前所見的問題。自己沒有依賴裝備的能力就能主持正義，代表自己的靈魂已經更接近真正的英雄了。

「……不，等一下！請你留步，翼同學！」

衆人用威嚇的口氣，此起彼落地將苗頭指向高雅。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讓我送你一程吧。」

「超人是否應該介入人類之間的紛爭呢？」關於自己苦思許久的問題，如今也找到了一個解答，那就是「以人類的身分介入調停就行了」。

「哼，居然馬上就怕了，剛纔不是很威風嗎？」

少年如此問道。

「金髮」轉過頭來，其他的不良少年也立刻跟進。

高雅也循着聲音回頭。

——原來他是男生啊！

而這樣一個無可挑剔的青年，卻穿着電視動畫裏的英雄裝扮……甚至還從天而降？

時間已近西沉，當高雅進入延伸到校舍內衡的深邃陰影當中時——

「……！」

「什麼……你是白癡嗎！？」

『我是《Alphas》。問題已經排除，接下來將返回本部——』

「啊？」

「他」帶些訝異地應聲回頭。

「他」沉默了一兩秒後，纔再次像是打起精神似地開口：

愈是深入市井巷弄，道路就愈顯錯綜複雜，一不小心就會立刻迷失方向。即使想要憑藉手機的GPS系統來辨識位置，卻也只能顯示出極爲簡略的地圖，想要尋圖索驥離開如迷宮般的住宅區可說是難上加難。高雅抱着胡衝亂闖的心情踩着腳踏車，最後好不容易纔來到一處像是學校的地方。

「嚕、嚕、嚕、嚕……嚕呼呼——……」

「咦？」

『……我的真實身分是祕密。但是，我永遠是你的夥伴。』

高雅抬起頭，將意識集中於天空之上，同時啓動飛行模式。他打開噴射推進器，並且開放驅動功能。

——翼？

想到這裏，翼決定轉身離開此處。

這次換成「他」死纏爛打似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好像是叫做《銀河超人Alphas》吧……小時候，自己似乎也曾看過該系列動畫的某代作品。

「嗚……喂！還給我！」

——不管怎樣，今天似乎還是順利地完成了助人的任務。

「呃……你等一下。」

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不良少年們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無蹤後，才轉頭望向仍摸不着頭緒的高雅，並且緩緩開口說話。

高雅將腳踏車丟到一旁，翻身越過低矮的圍牆，直奔施暴現場而來。

眼前的少年身着學生制服，臉上新添了許多瘀青而帶着茫然無助的表情。但是仔細一看，他的確是昨天剛見過的「小翼同學」。

「對啊，這傢伙好像不太好惹，應該不是正常人吧？」

「……啊啊，不好意思，如果我搞錯了，你就當作沒聽見吧。我想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他有着足以和模特兒或藝人相提並論的外貌、撼動人心的聲音，以及充滿力量的視線。即使是不經意的言行舉止，也能看出那脫俗出衆的品味以及超於常人的運動能力。

「……你們快點住手！」

「你瞧不起我嗎？你瞧不起我對吧！？說話啊！？我宰了你喔！？」

——很好，太棒了，一切都很順利。

接着，他緩緩開口。

「你闖進別人的地盤做什麼？」

揚起的強風令翼眯起雙眼的瞬間，《Alphas》已經以筆直的軌道飛過了大樓的縫隙間。

——沒錯，英雄的身分就應該像這樣隱藏起來才封。

「金髮」只得悻悻然地和同伴們轉身離開，但不過走了幾步，他又立刻回過頭來，並且朝腳邊啐了口口水。

看出己方佔據優勢的「金髮」，語帶脅迫地用刀刃對準高雅，開始步步逼近。

翼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不過這樣也好，儘管一度讓自己陷入左右爲難的窘境，總算還是成功突圍了。

——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總覺得做事根本毫無邏輯可言。

高雅不自覺地望向身旁的少年。

高稚對着翼揮手示意，但翼卻是正眼不瞧地逕自轉過身離開了。

其實自己對這件事並不是那麼感興趣……不如說，避免和這個人扯上關係或許還是相對陰智的做法。

啪咻！！

當高雅確認着校門上「仲嶽第三中學」的名稱時，身旁有幾個準備放學的學生擦身而過。每個人都竊竊私語地指着一身貴氣打扮（而且還迷路），穿着少見高中制服的高雅。頂着濃妝的女學生壓低音量地竊笑着，將制服穿得吊兒郎當的男學生們則是毫無緣由地對高雅嗤之以鼻。

※

放學後回家的路上，高雅稍微往其他地方繞去，想要用自己的雙眼從地面上確認昨天以《Alphas》的身分所飛行過的區域。

就在此時——高雅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刀械的刀刃。

這樣也好。高雅對最後的結局感到十分滿意，並且足以引此爲豪。他朝着圍牆走去，行走之間，步伐不自覺地愈跨愈大，甚至開始得意地哼起歌來。

「……你想和我說什麼？」

此時翼停下腳步，並且再次轉頭望向高雅。

高雅小心翼翼地將刀刃折入刀柄後，纔將刀交還給「金髮」。

「這、這樣啊……」

「咦，有什麼事嗎？」

高雅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十分滿意。迷惘的原因如今已然消除，位於螢幕視界邊緣的能源計量表此時也顯示着滿量的狀態。

「……你這傢伙雖然是個怪人，但運氣倒是不錯，總是會有其他的怪人來幫你！哼，我看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的話，八成什麼都辦不到吧，翼！」

「我的臉怎麼了嗎？」

「金髮」突然像是抓狂似地大吼，並且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蝴蝶刀，刀刃長度目測約有十公分。

「喂，算了吧！」

「啊，抱歉……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這傢伙想幹麼？」

「……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是使用暴力就是不對。你們這麼做會讓這孩子受傷的。」

翼的臉上浮現着既困惑又爲難的表情。

高雅反射性地擺出警戒姿勢。雖然沒必要畏懼區區一把小刀，但對方表現出超乎想像的憎恨與暴力，確實讓高雅感到恐懼。人竟然拿着刀械威脅着另一個人。此刻對方看起來就宛如有着一副銳和獠牙的怪物一樣。

對方手足無措地搔着頭，視線也居無定所地遊移着，看起來似乎正慌張地思考着該如何自圓其說的樣子……等等，他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金髮」揪起少年胸前的衣領，怒不可遏地朝着牆壁連撞兩三次。

翼有些畏縮地探問着。

他的身旁除了昨天見過的「電卷頭」之外，還有另一個同樣貌似不良的長髮少年，盛氣凌人地站在一旁。包括遭到毆打的少年在內，所有人都穿着學生制服。

「金髮」反射性地試着將小刀抽回，但被驚人的握力抓住的刀刃卻是紋風不動。高雅更加使力地纏握住刀刃，一邊借力使力地湊近對方，最後，蝴蝶刀終於被高雅搶到了手上。

高雅不禁回想起昨天碰上的「金髮」和「電卷頭」兩人臉上挑釁的表情。搞不好那兩個不良少年也是這一帶的學生。顯而易見的是，自己在這裏似乎不受歡迎，或許避免久留纔是上策。高雅確認過學校對面可通往大馬路的路線後，便再次踏起腳踏車，沿着校地外緣的圍牆離開了。

「不用了啦，我又不是女孩子。」

但是——

高雅則是迅速地湊進到遭到施暴的瘦小少年身邊。

翼抬頭望着「他」。當彼此間的距離縮短後，兩人的身高差距更是顯而易見。

「這個嘛，呃，其實——」

「他」慎重其事地朝周遭觀察了兩三次，接着忽然低下頭，並且將手放在嘴邊，壓低音量在翼的耳邊呢喃起來：

「——我、我就是《Alphas》。」

「這樣啊。」

——剛纔我不是問過了嗎……

翼露出訝異的神情，一語不發。

另一方面，「他」則是越發手忙腳亂。

「啊啊，我說出口了……我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對入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擺出莫名的勝利姿勢，接着——

「唰！你一定要保密喔！」

「……喔。」

翼沒好氣地應了個聲，心中同時浮現一個想法。

——這個人頭腦有問題吧？

翼不禁如此想着。

※

「——原來如此，在這裏的話就能夠好好地說話了呢……但還是聽得見周圍房間裏傳來的聲音就是了……不過反過來說，既然是要談祕密事項，周圍有些雜音或許反而恰到好處。」

在昏暗的房間裏，「他」不斷地四下張望。

「你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嗎？」

翼不可置信地問道。

「嗯。但我知道唱完歌后……就能得到分數對吧？」

……算了，反正自己大概也只是希望對方說出「簡直就跟真的英雄一模一樣」之類的話而已吧……

「你指的就是所謂的霸凌自殺對吧……我曾經聽說過……」

「這個嘛……好像是這樣沒錯……」

「天城高雅……」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你上過電視之類的嗎？」

「安全裝置……？」

高雅也再次端正坐姿，然後忽然將身體湊近對方。

——眼前的這個人，真的就像是外星人一樣呢！

高雅的表情瞬間凍結。翼所指出的確實是毫無誤謬的事實，但不知爲何卻帶給他不小的衝擊。

「咦，那樣不是很糟糕嗎——」

「是喔。」

「不行，如果你那麼叫會出問題的！聽好，這是我們之問的祕密，好嗎？」

聽見翼出乎意料的說法，高雅的語氣也莫名地變得激動。

「嗯，我覺得是還滿像真的啦！」

聽完翼的話後，高雅露出屏息無語、表情嚴肅，接着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

「嗯，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變裝成電視上的英雄角色，介入和自己毫無干係的糾紛之中——簡單來說，他就是個喜歡做這類事情的人。

翼語帶諷刺地說道。

當然，翼並不打算接受高雅超脫世俗的觀念。

天城高雅輕揮了揮手否定，但卻不知爲何地露出有些開心的笑容。

接着——

「咦？」

翼點的是可樂，高雅則是烏龍茶，然而兩人卻未曾伸手取用面前的飲料，而是尷尬地各自保持着沉默。

「關於這點很多人都誤會了。《Alphas》是『超級銀河能量生命體』，而不是『外星生物』。正確來說，應該是『超越人類的存在』纔對，所以纔會叫做《銀河『超人』》！……啊，不對，我要講的不是這件事！」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裏……舉例來說好了，我長得又瘦又小，個性也稱不上開朗，經常像是昨天還有今天一樣被一羣不良少年糾纏……呃，應該說他們幾乎每天都會找上門來。但是，高雅先生出手幫助我卻也只有昨天和今天兩次而已，今後你並沒有辦法一直保護我。這兩天我所躲過的份，明天閱始還是會回到我身上，事情完全沒有得到任何解決啊。」

「……即使如此——」

「呃，這個嘛，你說得也沒錯啦……該怎麼說呢，假設動畫裏的《Alphas》真的存在的話，就會像是昨天那樣子……大概是吧。」

「——即使如此，只要有『真正的正義使者』存在，你就不需要再拿着那種東西自保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呃，這個嘛……當然，今後我希望能夠朝帶來好的結果的方向進行……」

——或許用故事裏的角色定位來說明會比較清楚。例如「名偵探福爾摩斯」或「水戶黃門」等知名故事中登場的人物，之後都成爲了固走角色形象的代名詞一樣。

翼毫不猶疑地從口袋中掏出某樣物品。那是把可以收在掌心之間的摺疊刀，刀刃部分則可以延伸到接近刀柄的兩倍長。

高雅抓抓頭，思索着該如何向對方說明。

「……明明是你幫了我，我還說了這麼多目中無人的話，對不起。但是，這一帶真的有很多兇惡的壞人……如果你再繼續隨便插手的話，總有一天會受重傷的。」

「那也只是動畫的設定吧？《Alphas》穿成那個樣子，還能在天空飛翔，那不就是外星人——呃，超銀河什麼的……？」

高雅摸不着頭緒地覆述了一次，翼則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請問……高雅先生，你說有話跟我說，是什麼事呢？」

……然而即使如此，高雅仍舊相當認真地試圖傳達內心的思緒。

原本雙手環胸，唸唸有詞的高雅聽到這個，立刻猛力地抬起頭來。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叫我『高雅』就行了……雖然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

「不，問題不在於『做得還不錯』這件事上……」

「因此，能夠保護我不受傷害的，只有這把小刀而已……並不會是那從未存在過的正義夥伴。」

天城高雅的主張執着於「『英雄』實體化」之上。他認定只要實現這個目標，「一切都會漸上軌道」。

高雅的語氣中充滿緊張，但卻難掩欣喜之情。

然而同時，翼也覺得自己必須得認真面對眼前的狀況纔行。

如果換成天城高雅就讀的私立學校的話，只要是可能會引發問題的學生，想必立刻就會被驅逐出校了吧。如此一來，問題人物就能從眼前消失。而收留問題分子的地方，必定是污水流經的污穢之處——就像是自己的學校這樣的地方——無論發生再嚴重的狀況，這裏的人都會視而不見。

「咦？……啊，有些地方是有那種機器啦……」

「好吧，讓我想想該怎麼告訴你纔好……我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

「咦？」

翼將刀刃折進刀柄裏，再將刀子收入口袋。店員雖然瞥見了這一幕，但也只是逕自將玻璃杯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便離開了包廂。

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後，高雅纔再次開口說話：

「大家將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壞事朝最糟的狀況思考，因此，所有人都備着這種護身的武器——這麼做至少比單方面持續被欺負，最後甚至自殺要來得好一點。」

「……啊啊，原來如此。」

「……能夠在空中飛確實是件很不得了的事，但是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高雅先生雖然換穿上白色的角色扮演服裝四虛飛行，但也不是因此而想要主動幫助別人，或者是設法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吧。」

「……」

「超級銀河能量生命體。」

「呃，我覺得那套服裝做得還不錯就是了……」

「呃，因爲……我就是《Alphas》啊！那可是穿着潔白服裝，由正義之魂所構成的形體呢——」

「我不是要你覺得『還滿像的』啦……」

「讓您久等了。」

「……不過，這個也是一種安全裝置。」

從高樓大廈一躍而下，說着教訓小孩的幼稚臺詞，最後又以飛行的方式消失在天際的《銀河超人Alphas》。

「……翼同學，你覺得那個怎麼樣？」

「沒有，我既不是藝人，也不是什麼名人。」

「——你說的那種東西我也有啊，你看。」

「咦，你問我真的假的……《Alphas》不就是電視節目嗎？」

翼若有所思地歪着頭。

提議到車站前的卡拉OK包廂的是翼。

他究竟只是在虛應故事，或只是想表示自己「沒興趣」而已呢？就在高雅打量着翼的時候——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的《Alphas》所代表的就是——

畢竟兩人實在太過引人側目了，平時就容易「被盯上的自己」，帶着打扮突兀，且一舉一動都透過着少爺氣息的「他」走在街上，更是衆人注目的焦點。無論是走在平時的通學路上，或是打算就近找間咖啡廳進去時，周圍好奇或敵對的視線幾乎從未間斷過。

「在我們學校裏，每年都會發生許多殺傷人或者被人殺傷的事件，因此很多人都會因此休學。」

「如果只是想要扮演英雄過過乾癮，你可以去給小孩子看的劇場表演，或是參加同好齊聚一堂的角色扮演活動就行了。如果只要做一些像是自衛隊之類打擊犯罪的事，那也只要好好鍛鏈身體，找些像是武器之類的東西做做樣子，再找附近看起來像是凶神惡煞的人打架也行。但是……你卻是一次兩者同時進行，我實在不懂你這麼做的意義。」

翼看着高雅不知所措的模樣，心中不禁想着：

門打了開來，服務生將方纔入店時，兩人所點的飲料送了過來。

「他」表示自己名叫「天城高雅」。

——啊啊，這個人應該已經把我視爲自己的「夥伴」了吧。

「……要我叫你《Alphas》也行啊！」

「……他是『正義的夥伴』是嗎？」

——或許我剛纔說了太多多餘的話了。

只要「正義使者」存在，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和平，霸凌就會因此消弭無蹤……想不到竟然有高中生抱持着如此天真可笑的想法，這纔是令翼真正感到訝異的一點。

「高雅先生的《Alphas》並沒有辦法爲我解決問題，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你並不是來自宇宙的正義使者，而只是個模仿正義使者作爲的——再普通不過的人類。」

翼似乎也能夠理解了。

翼不禁如此想着。

此時，翼像是要表示歉意般，向沉默不語的高雅低下了頭。

「他」似乎原本就是個不甚在意周圍反應或眼光的人，甚至當時還準備就地開始談論關於《Alphas》的事，但因爲翼頭也不回地先行離開，使得「他」只能急忙牽起自己的腳踏車跟上翼的腳步。

「……高雅先生所說的『正義的夥伴』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叫做什麼生命體的，如果是動畫裏的《Alphas》，擁有這些能力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高雅先生，你又不是那個叫做什麼超銀河的英雄。」

高雅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了。

聽見翼如此表示，高雅再次沮喪地沉下了肩膀。

彼此的認知似乎始終沒有交集……

「……你覺得那個是真的嗎？」

「——不不不，《Alphas》纔不是什麼『外星人』呢！」

「會受重傷是嗎……這麼說來，剛纔那個學生還拿出了刀械呢！我也沒有想到學生之間吵架竟然會連那種東西都拿出來……」

「到底該怎麼說纔好呢……或許應該說是本質，或者像是靈魂一樣的感覺……」

「……你——」

「那個是指……啊，我懂了。」

「是的……我想你應該聽過纔對。」

高雅口中所說的「那個」，想必指的正是昨天自己所看見的「那個」吧。

「對，就是那個！」

面對毫無防備地信任着自己的對象，方纔自己卻挖苦了對方一番。對這件事多少感到罪惡感的翼，此時也端正地坐在沙發上。

※

「……這樣啊。」

設置在室內的螢幕畫面上播放着廣告，偶爾也能聽見從其他包廂流出的歌聲穿過走廊而來。

「呃，可是……我記得《Alphas》應該是外星人才對啊？」

但是，除了高雅高談闊論的內容之外，那充斥熱情的說話語氣，更是讓翼不得不相信，對方真的是打從心底如此認定着。

「——那是你的夢想對吧？」

聽見翼這麼一說，高雅像是尋得知心好友似地拚命點頭。

但是，翼的這句話其實並無任何肯定之意。

「夢想」——

在翼所就讀的「仲嶽第二中學」裏，也有會談論「夢想」的人。例如努力讀書進入好的大學，或是在演藝圈發光發熱等等——這些人大多數都會在放學後的教室裏高聲談論所謂的夢想。然後，總是會有人不客氣地吐槽「還不是隻能在這裏做白日夢而已」，接着包括被吐槽的人在內，所有人會一齊放聲大笑，而原先談論的夢想也就此無疾而終。

偶爾，學校裏也會出現認真向學而到補習班惡補課業，或是登記報名藝人培訓班的人……這種時候，不出一陣子，這些人就會受到周遭敵意的圍攻，最終必將遭到摧毀。

每個人都試圖逃離此處，另覓一片新天地。然而這裏不允許他們擅自逃脫——對於身在底層的混雜之地，且靠着廉價的連帶感聚衆而活的羣體之中，「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就等同於罪不可赦的背叛行爲。

最後，前往「補習班」的學生會因爲遭受霸凌而無法繼續學業，報名「培訓班」的學生則往往備受拍攝成人影帶之類的流言攻訐，最後只能黯然休學。

——此時，「正義使者」又在做些什麼呢？

天城高雅——他認真地追求着「夢想」，並且已經獲得了一定的成果。不光只是那套能夠遨翔天際的白色服裝，就連本人應該也累積了相當的格鬥技巧或因應緊急時刻的行動訓練纔對——

能做得如此徹底，想必他應該從未因周遭的嫉妒或嘲笑而退縮，而平時的人際關係或許也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隔天午休時，翼不自覺地想起或許不會再有見面機會的天城高雅，以及他扮演《Alphas》的模樣。翼在走廊上停下腳步，表情呆滯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

就在此時——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裝死嗎？啊？」

平時糾纏翼的金髮惡少聲到人至。

他的名字叫做福本。幾年前兩人都還是小學生時，經常感情融洽地玩在一起。上了國中後，兩人逐漸硫遠，如今，他都和聚集了高中生及許多二十歲左右混混的不良少年集團往來廝混。

「……有什麼事？」

翼也將視線投向對方，福本頓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下個瞬間，他立刻表現出毫無遮掩的不悅。

「……是我在問你！」

翼撿起地上那隻應該是女孩所有的鞋子，並把它放在電線杆下方的書包旁邊，接着轉身準備離開現場。

「……是喔。」

女孩一邊說着，一邊拍掉裙子上的灰塵，並且伸了個懶腰。她比翼還要稍微高一些，身上穿的則是附近的「仲嶽高校」的制服。

女孩拉着翼的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不準看上面！」

「咿啊！？」

「好痛喔……你還好嗎——啊，對不起，你受傷了耶！？」

「……你幹麼一直盯着我的臉看！」

「嗯，你等一下喔……嘿咻！」

「看就知道了吧！」

「遜耶！」

「小翼也是一樣，不可以只看着下面喔！」

在距地面約三、四公尺的位置，有個身穿水手服的女學生正緊抱着電線杆不放。

翼聽從對方的指示，再次回到了電線杆下方。

「喔……好的。」

咪……忽然有道微小的聲音從上空傳來。

「呃……這、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青井夢，我的名字。哎唷～『翼』加上『夢』，真是恰到好處的組合暱！聽起來有種充滿了希望的感覺呢！」

「嗯嗯……再、再把手……伸長一點……」

※

女孩從電線杆上將身體儘可能地延伸出去，接着一鼓作氣將小貓從樹枝上一把抱了過來。

因此方纔她纔會拿起鞋子丟擲停在正下方的翼，試圖將他趕離電線杆——

「咦？呃……我姓建野，叫做建野翼。」

翼在心中暗忖着。

翼取回平衡準備起身，並且將手插入口袋，手握緊放在裏面的小刀。

翼呆滯地注視着她的側臉，此時夢忽然轉過頭來。

「貓……跑掉了。」

女孩手指着自己的下巴說道：

「我只有單手可用，這樣沒辦法下去啊！你先在下面幫我接住這隻貓。」

「咪～」

「把他打趴吧，福本！」

福本帶着逕自生成的敵意，將腿高高抬起。

「咦，啊……這樣啊。」

——這幾天以來，怎麼老是不斷碰到怪人呢！？

福本表情扭曲地放聲大吼。

「——小夢。」

「喔……那我就看了喔？」

就在此時——

「謝謝你喔！你是仲嶽三中的學生嗎？叫什麼名字？」

「嗯，不過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就不認識它。」

如果被牽扯進去的話，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加複雜，於是翼決定低着頭走爲上策。

「你還敢看！」

但此時女孩另一隻手卻滑了一下，連人帶貓從電線杆上摔了下來。

調整呼吸後仔細一看，翼才總算了解了狀況。

「嘻嘻……感覺好像快要可以飛上天的樣子呢！」

「啊、等一下啦！你也幫幫我再走吧！」

「喔，原來是翼同學啊！好可愛的名字喔！」

「說不定可以看得到好東西呢！」

翼將視線撇了開來。自己並不喜歡被他人用「可愛」形容。

「啊……這是原本就有的舊傷。昨天發生了一點事……」

福本發狂般的吼叫讓周圍頓時陷入靜謐，最後，只剩下失序的踹擊聲斷績地傳出。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遠處已經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學生，衆人夾帶着嘲笑的談話聲間續地傳進耳裏。

在保健室休息了約二十分鐘後，翼決定早退。

……？

「好好笑喔！」

——這個人又莫名其妙地抓狂了。

此時女孩對着翼的背影大聲叫喊：

——我想起來了，剛纔自己低垂着頭，踉蹌地走在路上的模樣都被她看見了，真是丟瞼！

翼心想。

同夥的電卷頭站在福本的身後，不斷地煽動他。

翼急忙將視線撇開。

由於兩人之間相隔着一定的高度，因此只得各自從上下將手儘可能地伸直，直到雙方只剩下約五十公分的距離後，女孩便鬆手放開小貓，再由翼將小貓接住——原本是這麼計劃的。

夢把雙手放在翼的臉頰上，然後將他的臉頰向上捧起。

福本用手掌使勁地推了翼的胸膛，翼則是向後退了兩步，接着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

有些驚訝的福本稍微減緩腳勢，但仍持續地朝翼的腹部踹去。

一旁跟着起鬨的學生們也開始吹起口哨助興。

「啊、等一下啦！你可以看！我準你看上面啦！」

「哇！？」

一陣斥責聲與一隻帆布鞋從天而降，擦過了翼的頭部。

在下方的翼則成了肉墊，兩人像是重疊似地跌撞在地上。在落下時從女孩手中被拋出的小貓平安無事地落地後，便迅速地鑽進圍牆的縫隙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穿着水手服的女孩爲了救助小貓，而沿着圍牆邊緣攀上電線杆，試圖伸手將小貓抓過來。由於女孩不顧形象地張開雙腿環抱着電線杆，因此裙子也被捲起，依稀可以窺見裙中的粉紅色內褲。

「嗚……」

壓在翼身上的女孩將臉湊近，近距離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眼瞳是藍色的。臉蛋和整齊的五官也和日本人有着不同的感覺。

福本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反應在行動上的症狀包括突如其來地發怒、恥笑他人、甚至是直接對他人暴力相待……而翼認爲，這些行爲並非福本自身的意志使然，而是潛藏在他身體內部幾乎滿蓄的負面能量，正以某種節奏釋放出來甚至幾近爆發。這是翼切身的感覺。

「……呃，我要怎麼幫你呢……？」

「……啊，好的。」

「請問……你在那裏做什麼？」

「……我大概知道情況了，那我就先走了。」

夢突然把臀部朝向距離自己約三步遠的翼，並且稍稍將裙襬的邊緣撩起。

受到聲音吸引的翼順勢拾起頭一看。

翼急忙伸手護住頭部，並且向後退開一步。但是方寸瞬間掠過眼前的景象仍然令他十分在意，於是還是趁機向上瞥了一眼。

「啊，這樣啊！但我還是得向你道歉，對不起喔……你站得起來嗎？」

「呃，我看不太出來耶……而且，我又不能抬頭看上面。那我先走了。」

夢臉上帶着笑容，湛藍的眼睛也向上仰望着蔚藍的天空。

現在是下午的授課時間，通學的路上畓無人煙。

「咦？」

爲了儘可能避開人羣儘速回到家裏，翼刻意地提早離開學校。腹部此時仍殘留着斷續而沉重的疼痛。他用單手按着腹部，低着頭快步走在路上。過了一會兒後，終於有些不支地用手撐着電線杆稍做休息。

附近民宅的圍牆內側種植着一株高大的樹木，枝幹甚至朝外延伸到道路上方。而有隻爬到樹枝上的小貓，正發出尖細的聲音咪咪地叫着。看起來應該是爬到樹枝上頭，卻無法自行下來的緣故吧。

遭到踹擊的翼當場蹲了下來，此時背後圍觀的學生們又是一陣嬉笑聲。

「不好好看着前方走路不行喔～……」

「喂，你又來了！快把頭抬起來啦！」

「啊……咦？」